仲秋的潜江还浸在江汉平原独有的温润里,白日里被秋阳晒得发暖的柏油路面,还留着白日里稻穗般的温度。我从曹禺公园的东门踱出来,沿着章华南路向西走,不过百余步的距离,马昌湖的风就先一步撞进了怀里。风里裹着菖蒲的清香气,混着远处夜市飘来的卤虾香,把赶路的脚步都揉得慢了下来。抬眼望时,那座青石板铺就的拱桥正卧在湖面上,像一弯被湖水泡软的月牙,桥身的石缝里还钻出几簇淡紫色的野菊,风一吹就晃着细碎的花瓣,像是在招手邀人上去。
环湖慢道上的秋光序曲
踏上3.5公里的环湖慢行道时,透水沥青的路面泛着温润的哑光,鞋底蹭上去没有半点生硬的声响,仿佛连脚步都被这片湖水温柔接住了。道旁的格宾石笼护坡间,菖蒲和鸢尾举着青碧的叶尖,风过时就顺着风势弯下腰,把沾在叶尖的露珠抖落进水里,惊飞了芦苇丛里藏着的一只野鸭,它扑棱着翅膀掠向湖心,翅尖带起的碎银似的水波,一圈圈漾开去,把岸边垂下来的柳影揉成了模糊的绿烟。
道上的行人都走得极慢,像是生怕惊扰了这片刚从白日里醒过来的湖景。穿白汗衫的老汉攥着半瓶凉白开,扶着护栏往远处望,他脚边的鸟笼里,绣眼鸟歪着脑袋瞅湖面,叽叽喳喳的叫声落进水里,和远处的蝉鸣缠在一起。穿校服的小姑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冰棒,蹲在岸边数水里游过的小鱼,冰棒融化的糖水顺着指缝滴在草叶上,引得几只黑蚂蚁急匆匆爬过来。推着婴儿车的妇人放慢了脚步,车轮碾过落在地上的三角梅花瓣,软乎乎的,连车里熟睡的婴儿都没被惊醒。
我顺着步道慢慢走,脚下的路面干净得能映出云影,风从湖面吹过来,把沾在袖口的暑气一点点吹散。前几年还听老人们说,这湖边一到夏天就飘着异味,大家都绕着走,谁能想到如今湖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水草,水下的生态草顺着水流轻轻晃,像一片在水里飘着的绿云。有个穿运动服的小伙子从我身边跑过去,额角的汗珠子甩在风里,他边跑边和路边相熟的老人打招呼,笑声裹着风飘出去老远——他说自己从前晨跑都要绕大半个城,如今把固定路线改到了这里,早晚来跑一圈,连呼吸里都带着草木的清香味。
拱桥上揽一怀落日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拱桥的最高处,扶着青石板栏杆往远处望时,落日刚好从云堆里钻了出来。先前还泛着刺眼白光的太阳,此刻早把白日里的锋芒收得干干净净,像一颗被温火慢慢烘透的咸鸭蛋黄,圆滚滚、红融融的,悬在远处芦洑宝塔的尖顶上,连周遭的云都被它浸成了半透明的橘色。
这是江汉平原独有的落日,没有高山遮挡,没有高楼切割,它就那样坦坦荡荡地铺展开来,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起初天边只是浅浅的橙,像刚被画笔蘸了一点颜料,轻轻扫在蓝天上,没过片刻,那颜色就慢慢晕开,从橘红漫到绯红,再往天边的尽头洇出一层淡淡的粉紫,连飘在半空的云丝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风一吹就跟着落日的光轻轻晃。
脚下的马昌湖像一块被揉软的碎金,落日的光从天上泼下来,铺满了整面湖水,每一道漾开的波纹里都盛着细碎的光。水上的汀步半沉半浮嵌在水面上,石面上沾着的水珠被落日一照,亮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钻。我扶着栏杆往桥下看,自己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落在波光里,和岸边柳树的影子缠在一起。不远处的观澜台被落日裹成了暖金色,几个穿汉服的姑娘正站在台边,裙裾被风轻轻吹起来,她们举着手机调整角度,要把落日、石桥和远处曹禺大剧院的飞檐一同收进镜头里。
身边摇着蒲扇的老人靠在栏杆上,他指着湖面跟身边的小孙女说,你看这湖前几年还死气沉沉的,如今这落日一照,它才算真正“活”过来了。我望着满湖晃荡的金光,忽然想起从前在仙桃乡间看的日落,也是这样坦坦荡荡的红,把连片的稻田都染成了金红色,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脸上都沾着落日的光,连衣角上沾的泥点都泛着暖融融的色泽。原来最动人的落日从不需要名山大川的衬托,它就落在故乡的水面上,落在熟悉的风里,一抬眼,就能撞进满怀的温柔里。
暮色漫过的人间烟火
落日往水天相接的地方沉下去半寸的时候,环湖的灯带次第亮了起来。拱桥的轮廓被暖金色的灯带勾出柔和的弧线,水上汀步的缝隙里嵌着的蓝绿色光点逐个亮起,像把落在水里的星星一颗颗点亮。远处曹禺大剧院的飞檐浸在暮色里,轮廓灯亮起来的瞬间,和水面的倒影凑成了一轮完整的圆,风掠过水面时,那轮圆就跟着水波轻轻晃,像一枚被湖水珍藏的满月。
岸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环湖路上的人流慢慢汇成暖融融的潮。推着轮椅的小伙子沿着步道慢慢走,轮椅上的老人伸手指着湖面亮起来的光点,嘴里慢悠悠说着年轻时在这湖边摸鱼的旧事。柳荫底下的石凳上坐满了摇着蒲扇的市民,他们聊着家长里短的闲话,西瓜皮放在脚边的纸袋子里,连风里都裹着西瓜的甜香。有拎着风筝的大爷慢慢收着线轴,他的风筝在天上飘了一下午,此刻正顺着落日的方向往下降,风筝尾巴上的彩色飘带扫过天边的晚霞,把最后一点橘色的光都沾在了上面。
不远处的小广场上,阿姨们跟着音乐的节奏踩着舞步,裙摆被晚风掀起来,她们脸上的笑意比岸边的灯光还要明亮。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发光的泡泡机跑过,五颜六色的泡泡飘在风里,被岸边的灯光一照,个个都裹着彩虹的光,它们飘向湖面,落在晃荡的水波里,和水里的灯影撞成一片细碎的欢喜。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小喇叭,声音温和地提醒大家靠右慢行,遇到推着婴儿车的游客,还会侧身帮忙扶一把,连风里都浸着潜江人独有的热忱。
有从武汉过来的游客举着手机把湖面的全景录下来,他笑着跟身边的同伴说,从前只知道潜江的小龙虾好吃,没想到这里还藏着这样一湾温柔的湖水,连晚风里都带着文化的味道。我站在桥边望着满湖的灯火与人影,忽然觉得这湖水藏着最动人的魔力,它把从前藏在杂草堆里的滞水,变成了全城人都爱来的滨水客厅,把从前没人愿意靠近的荒滩,酿成了满溢着烟火气的温柔乡。
夜色里的余温与归意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的时候,西天最后一点橘红色的霞光慢慢褪成了浅灰,湖心的野鸭已经钻回了芦苇丛里,岸边的蛙鸣却渐渐响了起来,和草叶间的虫鸣凑成了一曲慢悠悠的夜歌。环湖路上的人流半点没见少,双向通行的步道慢慢缓成了单行,婴儿车和轮椅在宽敞的地方错身,大家都笑着互相避让,没有半点急躁的神色。远处球幕影院散场的音乐飘过来,混着孩童的笑闹声、按快门的咔嚓声,混成一层暖乎乎的浪,轻轻裹着整片马昌湖。
我沿着步道往出口走,晚风裹着湖水的凉意拂过脸颊,白天积攒的所有疲惫都被这风揉散了。岸边的保洁车慢悠悠开过,环卫工人蹲下身捡起落在草叶间的碎纸片,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湖面的灯火。我回头望,拱桥的灯光在夜色里亮得温柔,湖面的灯影随着水波轻轻晃,那些藏在柳荫里的长椅上,还坐着不肯离去的游人,他们就那样静静坐着,不说什么话,只是吹着湖风,看着湖面的光影发呆。
从前总觉得要去远方才能看见动人的风景,要去高山之巅、大海之滨才能遇见震撼人心的落日,可站在马昌湖的晚风里才忽然明白,最动人的景致从来都不在遥远的他乡。它就藏在故乡的一湾湖水里,藏在江汉平原坦坦荡荡的落日里,藏在邻里乡亲摇着蒲扇闲话家常的笑意里。这落日的名字芊婉,这湖水的性子温软,它用短短一两个时辰的黄昏,把尘世里所有的喧嚣都轻轻揉碎,给每一个路过的人,递上一份独属于故乡的澄澈与安宁。
岁月给落日的时光从来都不算长,它转瞬即逝,稍不留神就沉进了暮色里。可岁月也从来不曾薄待它,它把所有的温暖都揉进落日的光里,让每一个在黄昏里驻足的人,都能接住这份从天边递来的温柔。我们这些在江汉平原长大的人,看过无数次这样的日落,可每一次站在湖边望着满湖余晖时,心底都会生出新的柔软。这湾马昌湖的水,这轮潜江的落日,从来都不是用来匆匆打卡的风景,它是藏在烟火里的诗行,是刻在故土里的温柔,无论走得多远,只要一想起它的模样,心底就会漫上来满当当的暖意。
夜色渐深,灯火西斜,我揣着一怀落日的余温往回走,身后的马昌湖安安静静地卧在江汉平原的秋夜里,它藏着一湖的星光与灯影,等着明天清晨的第一缕晨光,也等着下一场,更动人的黄昏。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