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社区-四川第一网络社区

校外培训 高考 中考 择校 房产税 贸易战
阅读: 408|评论: 4

[文学艺术] 《塔》

[复制链接]


我们那地方,从前是有座塔的。

塔在城西,七层,青砖砌的,八角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起时,那铃声便从高处落下来,叮叮当当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祖父说,那塔是前朝修的,修塔的人姓什么,叫什么,没人记得了。只知道那会儿一城的人都出了力,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没钱的便到塔上帮着搬砖。塔修好了,便立在城西,成了这地方的一个念想。出门在外的人,远远看见那塔尖,便知道,家到了。

管塔的人,是分层的。祖父说,从前,每层都有一个人管。一层的管香火,二层的管经卷,三层的管砖瓦,四层的管窗棂,五层的管廊道,六层的管顶梁。各管各的,各司其职。至于第七层,那是塔尖,谁也不敢上,也不许上。祖父说,第七层供着一盏灯,长明灯,点了三百年,没灭过。

我小时候,塔还在。可管塔的人,已经不分层了。是四个人管,轮着来。今天你管,明天我管,后天他管。轮流坐庄,谁管的时候,谁说了算。祖父说,这样也好,轮着来,公平。可后来我发现,轮着来的那些人,各有各的法子。甲管的时候,香火钱归甲;乙管的时候,经卷钱归乙;丙管的时候,砖瓦钱归丙;丁管的时候,窗棂廊道的修缮钱,便不知去了哪里。

有一回,我上塔去玩。到第三层,见那管塔的丙正用凿子撬墙上的一尊小佛。那佛是砖雕的,嵌在壁龛里,只有巴掌大,可雕得极精,眉眼含悲,嘴角含悯,看久了,心便软下来。丙撬的时候,很小心,先把佛周围的砖缝剔松,再一点一点地往外拔。我问:“你撬它做什么?”丙吓了一跳,见是我,便笑,说:“这佛在墙里,谁看得见?不如请出来,供在自家屋里,天天看着,功德更大。”我说:“可这是塔上的。”丙说:“塔上少一尊佛,算什么?这塔这么大,塌不了。”他把那佛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揣进了怀里。墙上便留了一个黑洞洞的、佛形状的窟。

我后来上了第四层。管第四层的是丁。丁正站在窗口,用一根长竹竿,把檐角的铜铃一个一个地勾下来。勾一个,揣一个。铜铃落到地上,叮叮当当的,他慌得用脚去踩,踩住了,才弯下腰拾起来。我说:“你摘这个做什么?”丁说:“铜的,值钱。檐角挂这么多,叮叮当当的,吵得人睡不着。”可那铜铃,分明是塔的眼睛。摘了铃的塔,像被剜了眼的鸟,飞不动了,只剩下一个僵直的、灰扑扑的壳。

再往上,管第五层的是乙。乙更干脆,他叫人搬了梯子来,把五层廊道的花格窗,一扇一扇地卸了。那窗是镂空的,雕着缠枝莲纹,每一扇都不同,合起来是一整幅画。乙卸了窗,装上板,把窗堆在塔下,说要盖房。可后来,那窗便一扇一扇地不见了。有人说,被乙卖了;有人说,被乙送了人;还有人说,乙家的新房,用的就是那些窗。我没有去看。我只是觉得,那塔少了窗,便像一个没了牙的人,嘴瘪着,说话漏风。

到第六层,管的是甲。甲是四个人里头,最斯文的一个。他不管香火,不管经卷,不管砖瓦,不管窗棂。他只管修。可修来修去,塔没见新,反倒旧得更快了。后来我才知道,甲修塔的法子是:把塔上的旧料拆下来,拿去卖了,再买些新料填上去。新料便宜,旧料值钱。旧料换新料,里外一倒手,甲便肥了。可塔便在这“修”里,一层一层地,被换了骨头,抽了筋。那飞檐上的脊兽,原是一只踏云的麒麟,被甲换了只泥塑的狗;那斗拱间的雕花板,原是整块的楠木,被甲换成了拼接的松木。塔从外头看,还立着,还青着,可里头,已经不是那座塔了。

第七层,谁也上不去。梯子早没了,从第六层到第七层的通道,被甲锁了一道铁栅栏。钥匙在甲手里。我问甲:“第七层上有什么?”甲说:“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些旧经卷,落满了灰。”我说:“那长明灯呢?”甲愣了一下,说:“灯早就灭了。那么多年了,灯油早尽了。”说完便走了,走得很快,像怕我再问什么。

我没有再问。可我知道,那灯不会自己灭。灯是有人看着的,有人添油的。灯灭了,便说明,那添油的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还在,可油,去了别处。

后来,塔便斜了。

先是塔尖歪了,从城里看,那塔尖像一根折断的手指,指着天,却指不正。再后来,塔身也裂了,从第三层到第五层,裂了一道缝,有巴掌宽,风能从这边穿到那边。到了冬天,缝里结了冰,亮晶晶的,像一道横在塔身上的、冰冷的泪痕。人们从塔下走过,抬头看一眼,说:“歪了。”便走了。没有人上去看,没有人去修。因为大家都知道,修了也是白修。今天你修好,明天他拆;甲修了乙拆,乙修了丙拆。与其这样,不如不修。反正,那塔是公中的塔,不是自己的。

我离开的那年,塔塌了。是半夜塌的。塌的时候,没有风,没有雨,安安静静的。住在塔下的人,听见一声闷响,像大地深处有人叹了口气,便没了。第二天起来,塔已经成了一堆碎砖。那第七层的长明灯,那三百年没灭过的灯,从塔顶摔下来,落在碎砖堆里,灯座碎了,灯盏扁了,灯芯断成了三截。有人拾了那灯盏,想去卖,可拿到手里一看,铜的,值不了几个钱,便又扔了。那灯盏在碎砖堆上躺了几天,后来被一个孩子拾了去,当了玩具,滚着玩,滚进了水沟里。

塔没了。

城便空得更快了。那塔原是全城的脊梁,塔在,城便立着,有根有魂。塔倒了,城便像一个人被抽了脊梁,软了,塌了,站不住了。年轻人走了,店也关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便再也没亮过。我表弟走的时候,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哥,塔塌那天,我去看了。什么感觉也没有。真的,什么感觉也没有。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空空的,像在看一个别人的坟头。”

我拿着信,站在南方都市的过街天桥上,脚下车流滚滚。那些车,那些楼,那些灯火辉煌的窗,都亮着,都新着,都在飞快地跑着。可我只看见,那些楼也在裂,从根往上裂,一道一道的,细细的,密密的,像蛛网,像血管,像一张无人察觉的、正在蔓延的病历。那些亮着的窗,也在换料。旧窗换新窗,好窗换次窗,次窗换假窗。外面看,一样是亮的,一样是齐的,一样是密密麻麻、热热闹闹的。可里头,那窗的骨头,已经被人一节一节地,换成了豆腐。

我忽然想起那第七层的长明灯。想起那灯在的时候,塔还在,城还在,人还在。灯灭了,便什么都留不住了。可那灯,是谁灭的呢?是甲?是乙?是丙?是丁?还是,所有从塔下走过、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歪了”便走了的、沉默的、摇头的、揣着袖子看热闹的人?

我把表弟的信折好,放进衣袋里。衣袋里,有一颗小石子,是我离开老家时从塔下拾的。那石子,是青砖碎块,角上还沾着一小块糯米浆,灰扑扑的,硬邦邦的。我把它捏在手里,觉得它很小,很沉,很凉。

我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重新砌一座塔。那塔会更高,更亮,更新。可那三百年不灭的灯,那每一层都有人认真看着的灯,那所有人在塔下抬头时眼里都发着光的灯,还能不能重新点起来?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灯,是用心点着的。心不在了,灯,便只是一只空空的、盛过油的、什么也照不亮的碗。

我松开手。风从桥下涌上来,把那颗小石子从我掌心里吹走了。它落进车流里,落进灯火里,落进这座新城沸腾的、却没有人真正认得我的喧嚣里。不见了。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掌心,空空的,凉凉的,什么也没有。

可那掌心里,分明还有一点光。很小,很弱,忽明忽暗。像一盏刚刚被风惊醒的、不知还能不能继续亮下去的、第七层的长明灯。
打赏

微信扫一扫,转发朋友圈

已有 0 人转发至微信朋友圈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麻辣社区平台所有图文、视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麻辣社区平台所有图文、视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发表于 2026-9-14 07:26 来自麻辣社区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字词句。

发表于 2026-9-14 09:33 | 显示全部楼层
“佛”具有灵性,所有人都想去尝一口,得到永生,便出现了“贪”。当今社会也一样,凡是公家的都想去“贪一下”,有能力的就真“贪”,没能力就心生“贪”念。哎!

发表于 2026-9-14 10:31 | 显示全部楼层
道理谁都懂,这是历史的必然,喊是喊不醒的,唯有痛了,泪了,怒了,才会醒!
看看苏联就知道,对外装B,对内瞎整。
配诗一首:
新楼万丈照春城,
骨朽中空暗自崩。
再筑浮台千万尺,
难回掌底一星灯。
只待风雷革新起,
今朝积弊尽清算。
若容贪腐根深固,
你们子孙万劫恒。

发表于 2026-9-14 11:05 | 显示全部楼层
掌心里那点光,虽小,但还在。
高级模式 自动排版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复制链接 微信分享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