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０3】未竟之妝（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漢留兒

前情：


　　民國廿九年，重慶青年學子陳硯白于八一九大轟炸後參加陸軍大學之軍官短訓班，惜於次年七月即殉國于皖南。其戀人趙文儀聞訊後，留書信予兄嫂，表明從軍抗日之志。


　　此信為其寫予陳硯白之二姐。




二姐文席【註1】：


　　硯白殉國之訊傳來月餘，文儀每日撫昔日與他共讀之《船山遺書》，深感字字如利刃穿心。書頁間芸香猶存，而斯人已渺，蒼天何忍！


　　硯白曾言“亡國之痛至哀無聲”，今我始知，失君之痛至哀而無期——國可重建，而人不得複生。他年若重修方志，硯白之名或僅占蠅頭小楷半行，於我而言，卻是整部青史轟然倒塌。


　　文儀與婉婷已相約投筆從戎。硯白碧血所沃之土，我們當以此身軀守之。若他日戰死沙場，魂歸泉下，見硯白時亦可昂首道：“卿未竟之志，我以血肉繼之。”


　　此生雖不能與硯白共結連理，但求同以鮮血獻祭軒轅。請二姐勿悲，我今視死如歸，恰似新嫁娘對鏡理妝。待那日槍炮為樂，血染征袍為嫁衣，與硯白重逢黃泉，倒勝似人間苟活。


　　陳家上下，萬乞珍重。尤請慰藉伯母，便說文儀已認作母親，他年若得生還，當代硯白盡孝堂前。望諸小輩功課切莫荒廢，待驅除倭寇之日，需有清明頭腦重建家國。


　　願來世生於太平年，與二姐暢談詩書。

妹文儀敬上

三十年九月七日

【註1】文席，舊時書信用語。本義指帶有花紋的席子，後引申為書信中對文壇收信人的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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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重慶，女學生趙文儀與林婉婷決心從軍報國。她們到簡陋招兵站報名，卻遭軍官以“女娃子不收”拒絕，還被指看被繩綁的壯丁、聽見羅漢寺傳來的抽打聲，受盡譏諷羞辱。趙文儀憤而摑了軍官一巴掌，全場死寂，軍官怒令抓人。危急時，一位儒雅少校出面制止，聽完她們會打槍、學過護理包紮、不怕死的陳述後，指出作戰部隊暫不收女兵，但軍中急需識字青年，建議擔任電訊報務或野戰護士。趙、林對視後毅然答“願意”，隨少校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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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三十年九月，重慶某戰時醫院，八名年輕女子前來受訓。醫官按經驗將她們分為高、中、初級班。趙文儀雖自稱學過護理，仍被編入初級班，從認藥、消毒、量體溫、綁繃帶學起，並在油燈下背誦藥名，用三角巾練習包紮。聽聞訓練半年、考核及格可授“同少尉”，她若有所思。十一月，學員正以豬肉練習縫合時，傳令兵送來緊急命令：戰事吃緊，傷亡慘重，所有培訓即刻終止，全體醫護人員一律編入作戰序列，開赴前線。半小時後，趙文儀與六名護士抱緊醫療箱，擠上泥濘卡車，離開訓練營，駛向炮火未卜的前方。小說刻畫戰時女性醫護在倉促中走向戰場的堅毅與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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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車顛簸四天後，趙文儀與同伴抵達前線。護士長楊俊急促將她們帶入三號帳篷，撲面而來的是血腥、腐爛與排泄物混雜的惡臭。近百名傷兵密密麻麻躺在地上，哀嚎與呻吟交織。三名中國醫官與兩名西洋醫生加上原有八名護士，便是全部人力。她們被吼著投入清洗、上藥、包紮。休息時，護士長一句“最近死了幾個”，讓所有人握饅頭的手不住顫抖，趙文儀狠狠咬下饅頭，壓下恐懼。一名腹部中彈的長官被抬入，護士長剪開血衣，新護士們紛紛別過頭，被厲聲喝止後只得咬牙動手。紗布用盡，她們撕床單充數，用鹽水、酒精替代消毒。趙文儀跪在一個少年兵身旁包紮，少年死死攥住她袖口問槍在哪，她哽咽應下，轉頭少年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