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昌湖的夏声/徐业君

徐业君

我总觉得，曹禺公园的盛夏，是能从字里行间走出来的。

这次回潜江，没有赶清晨的晨雾，也没有等黄昏的落霞，就挑了一个蝉声最盛的午后，独自踱进了园门。风刚撞进怀里，我就知道，多日未见，这方依着马昌湖水生长的园子，把一整个夏天的柔肠，都悄悄藏进了每一片叶、每一朵花、每一声鸣啼里。



一湖云水，是摊开的旧信



站在双虹桥上放眼望去，满湖的水光先漫过眼底。

马昌湖的水是不兴波澜的，像被江汉平原的风揉软了的绸缎，把天上的云影、岸边的树影、远处日出亭的飞檐影，都妥帖地接住，轻轻铺在水面上。千亩荷田顺着湖岸铺向天际，深绿的荷叶叠着浅绿的新叶，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从脚边一直漾到视野的尽头。远处的蝉鸣连成一片，不是吵人的聒噪，是裹着水汽的、温厚的声响，像有人用最软的调子，念着一段写了几十年的旧台词。

我忽然想起曹禺先生写在《我是潜江人》里的句子，他说自己的根，就扎在这水乡的风里。此刻站在桥上才懂，这满湖的水从来都不是无情物，它攒着几十年前的旧时光，盛着一代代潜江人的烟火气，把先生笔下那些滚烫的故事，都悄悄浸成了一湖柔润的波。风从湖面扫过来，带着荷叶的清苦香气，撞在人衣襟上，像一位多年未见的旧友，远远地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你的肩。



荷香深处，藏着盛夏的私语



顺着青石板路往荷田边走，刚才远看连成一片的绿，忽然就在眼前拆出了万千细密的心事。

最动人的是荷叶上滚动的水珠，盛着半片阳光，风一吹就从这片叶滚到那片叶，“嗒”地一声轻响，砸进水面，惊得躲在叶底的小鱼晃了晃尾巴，搅碎了一瓣落在水里的云影。粉的白的荷花从绿浪里探出头，全开的花瓣舒展着，像谁轻轻掀开了一页写满诗句的稿纸；半开的花苞攥着小小的劲儿，把盛夏的秘密紧紧裹在瓣里；最俏皮的是那些藏在叶底的蓓蕾，只露出一点尖尖的粉，像怕被人撞见似的，偷偷攒着一夜的月光，等着在某个清晨悄悄绽放。

一只蝉趴在荷梗上，透明的翅膀映着阳光，把细碎的光纹投在水面上。它鸣唱的时候，声音裹着荷香落下来，落在耳边，落在水面，落在岸边垂下来的柳丝上。我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荷叶的边缘，满手都是凉润的水汽，混着淡淡的清香气。那一刻忽然觉得，这满湖的荷花，每一朵都是有名字的，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和路过的人，说着只有潜江才懂的悄悄话。



树影缝里，戏剧在风里生长



往浓荫深处走，暑气一下子就被香樟的枝叶滤得干干净净。阳光只能透过叶隙漏下几缕金线，落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皮发轻。蝉鸣在这里变得更密，藏在一片深绿里，此起彼伏地唱着，把午后的时光拉得慢悠悠的。

不远处的曹禺纪念馆静立在树影里，先生的半身雕像迎着风，衣领微微竖起，像正沐浴着满湖的风雨。汉白玉石壁上刻着的《我是潜江人》，字里行间都浸着水乡的温度。馆内的窗半开着，风把书页翻动的轻响送出来，混着林子里的蝉鸣，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呼应——仿佛那些跨越了百年的戏剧人物，正顺着风从书页里走出来，踩着树影，在林中小路上慢慢踱步。

雷雨广场的地面还留着阳光的余温，几个孩子光着脚在上面跑，笑声撞在刻着台词的景观墙上，又弹回来混进风里。有提着竹篮的阿婆从路边走过，篮子里的莲蓬露着鲜绿的莲房，风一吹就飘出淡淡的清苦香气。这里的戏剧从来都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展品，它长在树上，飘在风里，混在阿婆的乡音里，藏在孩子们跑过的笑声里，活成了这座园子的骨血。



暮色落下来，温柔漫过肩头



日头往西边沉下去的时候，整座园子的色调慢慢柔化。夕阳把湖面染成熔金的颜色，荷叶的边缘被镶上一层暖红的边，荷花的粉也晕上了一层橘调，连藏在叶底的蝉鸣都慢了下来，一声一声，像在和白日的时光轻轻道别。

散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环湖步道上的人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有人搬了小马扎坐在湖边，摇着蒲扇和身边的人闲话，说今年的荷花开得比去年盛，说晚上湖心亭有老票友唱《雷雨》的选段。风裹着夜晚的凉，混着荷香和水边菖蒲的清味漫过来，走在慢行道上，连衣角都沾了满襟的惬意。

等到最后一点霞光沉进湖底，岸边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落在水面上，把晃动的波纹染成一河碎星，蛙声从水草里漫出来，一声接一声，和远处隐约飘来的唱腔缠在一起。我靠在桥边的石栏上往回望，整座园子浸在温柔的灯影里，远处的湖天是朦胧的旧梦，近处一朵半开的荷花，正借着灯光露出柔和的轮廓。

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游记，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它是你站在马昌湖边时，风撞进怀里的温度，是荷叶落在你掌心的水珠，是蝉鸣里藏着的旧时光，是你忽然就懂了——曹禺先生笔下的那些深情，从来都没有走远，它们就藏在这盛夏的风里，年年岁岁，在潜江的水岸边，轻轻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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