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真正的死局,不是今天没钱,而是未来永远要钱2026-09-16 20:04·新潮沉思录
9月中旬,乌克兰最高拉达预算委员会主席皮德拉萨公布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数字。今年前八个月,国防和安全开支接近420亿美元,本国财政收入加国内借款却只有390亿美元。这个数字甚至没有计算欧美直接提供的武器。乌克兰方面同时承认,到年底国防部门还需要追加约270亿美元。
如果只是看这些数字,很容易把问题理解成乌克兰最近突然缺钱了。其实完全不是。乌克兰从2022年开始就是一场高度外援化的战争。所谓过去由乌克兰自己的财政承担军费,欧美资金负责教师工资、养老金和基本政府开支,本来就是一种会计安排。欧洲替基辅承担民用财政,乌克兰才有可能把本国收入集中投向军队。没有欧美长期输血,乌克兰财政早几年就已经无法维持现有战争规模。
现在真正发生变化的,不是乌克兰第一次发现自己养不起战争,而是战争没有结束。外援也没有变成一座帮助乌克兰走回财政自主的桥,反而越来越像维持国家运行本身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才是“死局”两个字真正应该讨论的地方。
传统经济危机至少存在一个清楚的出口。企业倒闭以后重新投资,财政紧缩以后恢复平衡,货币贬值以后重新获得出口竞争力。乌克兰现在面对的却是一套非常特殊的结构。继续打仗,财政依赖外国,停止打仗,也不会自动恢复财政自主。战争每持续一年,反而进一步破坏战后摆脱外援所需要的那些条件。
乌克兰今年经济仍可能保持微弱增长,银行体系也没有崩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仍然称其宏观金融稳定总体得到维持。问题是,这种稳定到底说明了什么。如果一家企业每年亏损,却始终有人向账户注入足够的钱,它当然可以保持现金流正常。员工继续领工资,银行继续结算,账面甚至可能出现增长。但这不能证明企业已经恢复了盈利能力,只能证明股东还没有停止输血。
说得更明白些,外援成功阻止了财政崩溃,于是“没有崩溃”本身又被包装成经济韧性的证据。真正决定国家能否长期独立运行的税基、出口能力和人口,却在另一张报表上持续恶化。
今年俄罗斯扩大对乌克兰港口、能源和工业体系的打击以后,这种矛盾已经非常明显。
乌克兰经济部估计,今年以来直接基础设施损失接近100亿美元,更广泛的经济损失约相当于GDP的1.5%。真正危险的还不是厂房本身,而是约400亿美元出口收入受到威胁。农业和钢铁恰恰是乌克兰少数还能大规模赚取外汇的传统部门。
粮食市场已经开始给出最残酷的答案。乌克兰黑海出口受阻以后,只能更多依赖多瑙河和陆路。替代线路成本更高,运力也有限。与此同时,全球买家不会因为同情乌克兰便停在那里等待敖德萨恢复。阿根廷正在迅速填补缺口。今年8月至9月,阿根廷玉米出口有望达到创纪录的1000万吨。摩洛哥、埃及和阿尔及利亚等原本大量采购乌克兰粮食的市场,已经明显增加阿根廷订单。
这一变化比港口起火更加危险。港口可以修,客户不会替乌克兰保留。粮食贸易依靠的不只是价格,还有航运安排、保险、长期合同和稳定供应记录。进口商一旦重新建立供应链,就没有义务在战争结束后重新切回乌克兰。今天少出口一百万吨粮食,可能意味着失去一部分未来市场。
钢铁行业暴露的问题更加尖锐。乌克兰钢铁约占全国出口的15%,欧盟又吸收其中大约八成。按战争时期的政治宣传,欧洲是乌克兰最坚定的经济后方。可真正进入市场以后,欧洲首先保护的仍然是自己的钢厂和工人。今年7月开始实施的新规则,把乌克兰免关税钢铁配额压到大约100万吨,相比2025年实际贸易量下降约60%。超出配额的产品面临50%关税。与此同时,欧盟碳边境成本也在增加。乌克兰行业组织估计,新限制可能让该国损失约12亿美元外汇收入,并拖低GDP。
这里不存在什么复杂的意识形态问题。欧洲可以愿意每年借钱给乌克兰,却不代表欧洲企业愿意为了乌克兰牺牲自己的市场。德国钢厂要保就业,法国企业要保利润,欧盟委员会要处理本地区产能过剩。到了真正分配市场份额的时候,坚定支持乌克兰不会自动变成欧洲工厂主动退出竞争。
这就是乌克兰战后经济最难看的地方之一。它在财政上越来越被吸入欧洲,在商品市场上却仍然只是一个需要同欧洲企业竞争的外部生产者。欧洲可以成为债权人,却未必愿意成为无条件的买家。
于是出现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循环。战争破坏乌克兰出口能力。出口下降以后,国内财政收入不足,欧洲再通过贷款和援助填补财政。乌克兰为了继续获得贷款,又必须按照债权人的要求调整税收和制度。
最近围绕150欧元以下进口包裹征收增值税的争议,就是一个很小却很典型的例子。乌克兰议会第一次没有通过相关法案。IMF随即表示,这项要求没有豁免空间,因为它已经同融资计划挂钩。乌克兰总统和议长随后要求议会重新处理。一个每天战争开支达到1.9亿美元的国家,还需要为了小额跨境包裹是否征税,同国际债权人反复谈判。它说明财政空间已经小到连这种政策都必须考虑下一笔贷款能否到账。
更值得注意的是,乌克兰今天最容易制造“经济增长”数据的部门,恰恰也是最难变成正常和平经济的部门。军工、无人机、电子战和相关软件都在扩张。这些产业当然会留下部分技术和生产能力,但它们目前最大的客户不是市场,而是乌克兰政府和外国援助资金。战争结束以后,大量需求会立即发生变化。
欧洲现在同样在大规模扩张自己的军工业,各国都希望把新增国防预算转化成本国就业和工业能力。战争时期购买乌克兰无人机经验,不等于和平时期愿意把欧洲军工订单长期交给乌克兰企业。
人口问题则让这套结构更难逆转。乌克兰可以重建发电站,也可以重新铺设铁路,但它无法用欧洲贷款重新制造已经迁居国外的年轻家庭。战争持续得越久,在德国、波兰和其他欧洲国家工作的乌克兰人越容易形成新的职业、人际和教育关系。孩子进入当地学校,父母获得长期工作以后,战争结束并不会自动触发大规模返乡。这意味着战后的乌克兰可能需要同时面对劳动力减少和财政负担增加。所谓战争结束以后军费下降、经济自然反弹的简单模型,很可能根本无法成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俄罗斯被冻结的主权资产再次成为基辅眼中的救命钱。普通欧洲预算越来越难填补未来数年的乌克兰财政需求,美国又不断要求欧洲承担更多责任。乌克兰于是希望把被冻结的俄罗斯央行资产从产生收益的资金池,进一步变成可以动用本金的财政来源。
当一个国家未来几年的财政稳定,开始寄希望于外国政府没收另一个国家的央行储备时,它寻找的已经不是经济增长方案,而是下一笔可以消耗的存量资产。俄罗斯被冻结资产即使规模巨大,也无法修复乌克兰最根本的问题。换句话说,俄罗斯的钱如果真的被拿来,也只是延长死局,不是打破死局。
俄罗斯现在对乌克兰经济的打击,也正是在利用这种脆弱结构。它只需要反复打击那些还能给乌克兰创造外汇和税收的关键节点,损失最后都会变成财政缺口。这等于俄罗斯不断把战争经济成本从乌克兰境内向欧洲预算转移。
等五年以后回头看,发现一个原本还能依靠农业、钢铁和工业出口维持自己的国家,已经变成必须等待欧洲建制派下一笔拨款才能维持财政平衡的经济体。
乌克兰当然还可以宣称自己没有失败。如果这也能够被称为“韧性”,那么乌克兰今天面临的死局,就已经被包装成了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