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巫山县城登舟,溯江行不过二十余里,两岸的喧嚣便被一扇青绿的峡门轻轻掩住。此前游过巫峡,见惯了长江干流的浩浩汤汤,总以为山水的壮阔莫过于此,直到一脚踏进神女溪的怀抱,才忽然明白宋玉笔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意境,从来都不在滚滚波涛里,而藏在这一脉被时光揉软了的碧水之中。
船工摇着橹,木桨切入水面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把我从俗世的尘劳里拽出来,慢慢沉进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幽静里。这是三峡蓄水后才完整显露出来的一湾碧水,却比千年前的古溪更添了几分从容,两岸的峰峦从巫峡的雄浑里脱胎出来,化作了一段绕指柔的诗行。
一、水是大地捧出的青瓷盏
神女溪的水,是从巫山亿万年的岩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山的体温,裹着林的清香,一路蜿蜒,把两岸的青山都揉进了自己的波纹里。我伏在船舷边,指尖刚触到水面,一股清冽的凉意便顺着指尖漫上心口,像触到了千年之前的月光。
这水太静了,静得不像在流动,倒像一块被群山捧在掌心的翡翠,连风都不忍心在上面掀起太大的浪。阳光从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铺成细碎的金箔,水底的卵石看得清清楚楚,青的、白的、带着水痕的褐,每一颗都被溪水打磨得温润光滑,像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玉。几尾银色的小鱼在石缝间穿梭,尾巴扫过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转眼就被平静的水面收了回去,连一点痕迹都不肯留下。
船行到窄处,两岸的峭壁几乎要在头顶合拢,溪水被挤成了一条碧绿的线,船工轻轻一点竹篙,小舟便擦着崖边滑过,垂在水面的藤蔓扫过我的手背,带着湿润的草木香。抬头望去,天只剩下一道狭长的蓝,阳光从那道蓝里斜斜落下来,在水面铺成一道晃动的金线,人坐在船里,像跌进了一只倒扣的青瓷茶盏,连呼吸都变得轻了,生怕一出声,就打碎了这满盏的清光。
我见过漓江的柔,见过西湖的静,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水——它不是供人观赏的风景,是有呼吸的,每一道波纹里都藏着山的心跳,每一滴水珠里都裹着峡的传说。它不疾不徐地流着,把千百年的岁月都泡软在里面,连船桨搅动的水声,都成了山水的私语。
二、青山是亿万年铺开的长卷
神女溪的山,没有别处名山的张扬,它们立在溪水两岸,像两幅徐徐展开的青绿长卷,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亿万年的心事。
飞凤峰从西岸探出身来,山势从西向东缓缓舒展,像一只敛着羽翼的青凤,正低头把喙探进溪水里饮水,满山的苍翠就是它蓬松的羽毛,风从峰顶掠过的时候,林梢起伏,真像凤凰的翅膀在轻轻颤动。旁边的翠屏峰更绝,整座山就是一块天然的屏风,漫山的树木层层叠叠,绿得深浅不一,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云母般的柔光,像古人用石青石绿细细晕染出来的画,连一丝多余的笔触都没有。
再往深处走,上升峰拔地而起,尖峰直插云霄,山势斜斜向上,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鲲鹏,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云雾扶摇九天。起云峰更妙,山腰间的云雾从岩缝里慢慢腾起来,先是几缕薄纱,渐渐漫成一片云海,把峰顶裹在里面,云气变幻,一会儿把山尖露出来,一会儿又把整座山藏进雾里,真应了那句“地云复起奇峰,变幻无端从此始”。最奇的是那座手掌峰,远远望去,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山顶伸出来,指节分明,仿佛要接住天上飘落的云。
我靠在船边,望着两岸的山一座座向后退去,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古画里那个小小的行舟人。这些山已经在这里站了千万年,看过大禹治水的火把,看过宋玉笔下的朝云暮雨,看过李白的轻舟从巫峡飘过,看过一代代山民在崖下的吊脚楼里生息繁衍。它们不说话,只用满山的青翠回应着所有的岁月变迁,你望着它的时候,它也正用亿万年的耐心望着你,把你心里所有的浮躁都慢慢揉碎,沉进脚下的碧水之中。
崖壁上的青苔绿得发润,岩缝里时不时探出来几株野杜鹃,即便不是花期,那深绿的叶片也在冷峻的岩壁上添出几分温柔。偶尔有苍鹰从峰顶掠过,翅膀划过天空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转眼就被水波揉碎,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三、云雾里藏着千年的旧梦
神女溪的雾,是从溪水里生出来的。清晨我们刚入峡的时候,薄雾还像一层薄纱,轻轻蒙在水面上,把两岸的山尖裹得朦朦胧胧。船往深处走,雾渐渐浓了,从水面升起来,漫过崖壁,漫过林梢,把整个峡谷都浸成了一幅湿漉漉的水墨。
这雾不是浓得化不开的白,是淡的、软的,像被溪水洗过的棉絮,你伸手去抓,它就从指缝里溜过去,沾你一手的清凉。远处的山峰在雾里露出半面黛色的剪影,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不肯把全貌一下子摊开给你看。船工指着雾里的峰顶说,那就是神女峰,传说里瑶姬助大禹治水之后,不愿回天庭,就站在这里守望千年,护着这一方水土平安。
我望着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峰影,忽然想起小时候读《高唐赋》,总觉得神女的故事缥缈得像个传说,直到此刻站在这溪谷的雾里,才忽然懂了——那哪里是传说,是世世代代住在这峡里的人,把对山水的敬畏、对平安的期盼,都揉进了云雾里。溪畔的吊脚楼隐在绿荫深处,阿婆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红辣椒,见我们的船过,只笑着朝我们挥挥手,又轻声叮嘱:“声音轻些,神女在山顶看着呢。”
午后忽然飘起一阵细雨,雨丝斜斜织下来,把雾和雨缠在一起,天地间成了一片迷蒙。雨珠打在水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小水花,像千万颗珍珠在水面跳跃。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浸在雨雾里,颜色变得更深更润,连空气里都飘着湿润的草木香。我没有躲雨,任凭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神女指尖轻轻拂过,把千年前的云雨心事,轻轻递到了我的面前。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金色的光把漫山的雾都染成了暖黄色,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连崖壁上的青苔都在光里亮了起来。远处的起云峰上,云气慢慢散去,一缕烟似的云顺着山形往上飘,像神女披在肩上的纱巾,正随着风轻轻飘向天际。
四、静是山水最动人的心跳
在神女溪走了大半日,最让我难忘的,不是奇绝的峰,不是清透的水,是这里的静。
深入溪谷之后,城市里的车声、人声、喧嚣声,全都被厚重的山壁挡在了峡口外面。连游船的马达声都消隐了,只剩下船工摇橹的欸乃声,轻轻落在水面上。四周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叶尖滴进水里的声响,能听见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偶尔有山雀从林子里飞出来,叫两声,又钻进了密林深处,那清脆的鸣啼在峡谷间绕一圈,又慢慢散开来,反倒把这满谷的幽静衬得更深了。
我坐在船头,很久没有说话,就那样望着两岸的青山慢慢往后移,望着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漾开。平日里在俗世里奔忙,心里装着太多的琐事,像塞了满满一袋子的碎石子,连呼吸都带着匆忙的重量。可到了这里,所有的重量都被这溪水泡软了,被这山风刮走了,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装的都是青山的影、碧水的波、云雾的软。
船工把橹停下来,任小舟随着水波慢慢漂,四周万籁俱寂,只有溪水轻轻拍打着船舷。我望着崖壁半腰上那些黑漆漆的洞穴,老辈人说那里面藏着千年之前的悬棺,那些把棺木安在万丈峭壁上的古人,他们把身后的家安在这山水之间,日日伴着溪水流,夜夜看着山月圆,该是何等的洒脱。他们没有把自己从山水里剥离出去,而是把自己完完整整融进了这千年的幽静里,和这峰、这水、这雾,成了永远的伴。
远处的溪湾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唢呐声,那声音从半山腰飘过来,时而高亢,像云雀穿过山巅的云雾,时而低回,像溪水在岩缝间轻轻呜咽。循声望去,一位铜色面庞的老者站在崖边的石板路上,唢呐声裹着山风,在峡谷间绕来绕去,和千百年前的山风缠在了一起。那一瞬间我忽然懂得,所谓的世外桃源,从来都不是与世隔绝的秘境,是人和山水彼此温柔相待,你不打扰山的宁静,山也便把最纯粹的从容还给你。
船靠岸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了上来,回头望去,神女溪隐在一片沉沉的暮霭里,溪水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青山依旧静默地立着,不问今夕何夕,不管人世变迁。我伸手摸了摸口袋,指尖还留着溪水的微凉,耳畔还萦绕着橹声的轻响。
这一趟神女溪之行,我没有带走一片树叶,没有舀走一滴溪水,可我把满谷的幽静、满袖的云雾,都装进了心里。往后的日子里,每当我被俗世的尘劳裹得透不过气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这一湾碧水,想起两岸的青山,想起云雾里那个站了千年的身影。原来宋玉写了千年的“巫山云雨”,从来都不是缥缈的神话,是这一脉藏在巫峡深处的溪水,用亿万年的时光,为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留着的一处可以安放灵魂的清境。
山水从来都不会说话,可当你静静站在它面前的时候,你就会听见,它所有的心跳,都藏在那一道轻轻漾开的波纹里。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