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还是一名少年。本该全心读书求学的年纪,却困在物质贫瘠的乡土。那时社会普遍贫困,生产力落后,农村劳动力格外紧缺。土地刚刚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家家户户分到田地,日子在辛劳中缓缓铺开。
每到秋收,金黄的稻谷收割完毕,田里就要接续种下油菜或是小麦。秋收之后,必须把土地深耕翻晒,为下一季播种做好准备。这翻地的活计,是耕牛匠的拿手技艺。他们熟稔驾驭耕牛,吆喝指挥老牛犁田,这份手艺成了专属本事。同为农民的我们,没有耕牛,也不会犁地,只能拿出不菲的酬劳,请耕牛匠来劳作。
晨雾还没有散尽,老黄牛便已经踏上田地。锃亮的犁铧划开沉睡的泥土,翻出湿漉漉的土茬。扶犁的老汉随口吆喝着不成调的号子,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和老牛口鼻呼出的白雾交融在一起。这是人力与土地交织的朴素诗行,深深镌刻在八十年代的秋日原野。
犁过的田地,翻起的都是大块土垡。要播种庄稼,还得把土块敲碎碾细。父母便教我们拿起锄头,下到田间劳作。一锄落下,土堆应声崩裂;再一锄挥下,硬块碎裂散开。锄头一下接一下起落,泥土慢慢变得松软细腻,从一小块,蔓延到整片田地,直到全部耕作完毕。汗水浸透衣衫,少年的双手,就在反复敲打土块之中,熟悉了土地的性情。
那时候的农村,日子清贫,我甚至不知道中秋节,更从未见过月饼。有一回听见爷爷说起“吃饼子”,年少的我满心好奇,饼子究竟是什么模样?田间翻耕过后的土块,油亮坚硬,乡亲们唤作“土饼子”。我天真地猜想,爷爷口中的饼子,大概也该是这般油光锃亮、质地坚硬。
岁月流转,多年以后,我才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月饼。拆开包装,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它不像土块那般粗硬,却有着如同翻耕泥土一般温润油亮的色泽。恍然之间,才读懂当年爷爷口中的“饼子”。
如今生活富足,中秋月圆,月饼早已是寻常风物。可每当月色漫过窗前,我总会回望那段岁月,想起那个在田埂间敲打土块的少年,想起洒满汗水的黄昏。
坚硬的土饼,未曾谋面的月饼,是我心底关于八十年代最真切的印记。那是一代人靠着双手耕耘、苦苦期盼温饱的岁月。那些泥土里的汗水,那些朴素又滚烫的向往,不曾随着时光消散。正是当年泥土里磨砺出的坚韧,沉淀成往后岁月里面对风雨的底气。世间所有安稳丰盈的生活,从来都离不开从前泥土之上,一代又一代人默默的耕耘与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