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汉平原的秋风把仙桃乡间的稻浪染成金波,当沔阳三蒸的香气顺着竹蒸笼的缝隙漫过巷口的老槐树,我收拾好行囊,踩着北来的雁影一路向南,奔赴这场与广东秋天的约定。原以为入秋之后岭南也该有木叶萧萧的景致,可跨过大庾岭的那一刻,扑入眼帘的仍是漫山遍野的葱茏。榕树垂着气根在街边撑开巨伞,樟树的深绿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连道旁的三角梅都还缀着满枝艳红,全然没有北国秋意肃杀的模样。风里裹着湿润的水汽,混着街边早茶铺飘来的点心香,我忽然明白,广东的秋从来不是用落叶和寒霜来标记的,它藏在温软的海风里,藏在老巷的镬气中,藏在每一口鲜得人眯起眼睛的食物里,像一坛封藏多年的老酒,要慢慢走、慢慢品,才能尝出其中醇厚的滋味。
山水之间,秋光里的岭南胜境
广东的秋是被北回归线偏爱的,没有北方深秋的凛冽寒风,也没有盛夏灼人的烈日,气温刚好停在最舒服的二十多度,最适合慢悠悠地逛山游水。我第一站便去了广州的白云山,原以为满山的树木会全是浓绿,走到山腰的林间才发现,枫香树的叶尖已经悄悄晕上了一点淡红,落羽杉的枝叶也在悄悄酝酿着秋的色彩。石阶上落着几颗不知哪棵树飘下来的小果实,踩上去轻轻的脆响,山风穿过林间,带着鸣泉的清润,把满身的暑气都洗得干干净净。站在山顶往远处望,珠江像一条闪着银光的丝带绕城而过,广州塔在阳光下舒展着纤细的腰肢,整座城市在葱茏的绿意里铺展开来,秋意不是萧瑟的,是裹着生机的,像一幅晕染开的青绿山水长卷。
后来我又去了海珠国家湿地公园,沿着水道慢慢走,水边的芦苇抽出了蓬松的白絮,白鹭扑棱着翅膀从水面掠过,惊起一滩细碎的金光。大片的落羽杉还维持着深浅不一的绿,只在叶边悄悄透出一点浅褐的秋意,游船从水道里划过,把云影和树影揉成满河晃动的碎玉。身边有提着鸟笼的老爷子慢悠悠地散步,有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在草地上搭帐篷,风里飘着附近人家煲汤的香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岭南的秋从来不是用来伤感的,它是慢悠悠的,是舒展的,是让你愿意把时间放慢,去好好感受每一缕风、每一片云的温柔。
若说广州的秋是藏在都市烟火里的雅致,那珠海长隆的秋便是裹着海风的热闹。十月的海洋王国里,风从伶仃洋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海水气息,鲸鲨馆里巨大的鲸鲨从头顶缓缓游过,像一尾游动的深蓝色梦境,水上过山车从高处冲进水面,溅起漫天的水花,引来满场的欢呼。到了夜晚,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光影落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水都染成了流动的彩缎,身边不同口音的游客笑着闹着,海风裹着欢声笑语扑在脸上,这样的秋,是滚烫的,是鲜活的,是把所有的快乐都明明白白摊开在你面前的。
我还特意去了中山的崖口村,这个靠着海边的古村,秋日里稻田翻着金浪,海风从远处的海面吹过来,把稻穗吹得轻轻摇晃。孙文西路步行街的南洋骑楼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红墙黛瓦之间,雕花的窗棂里飘出老店铺的点心香,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的石板磨得发亮,印着百年来往来行人的脚印。不远处的深中通道横卧在海面上,日出的时候,朝阳从海平面跳出来,把整座大桥都镀上一层金边,往来的车辆像在光里穿行,古老的村落与崭新的世界级工程在同一片秋光里相依,那一刻你会读懂岭南的秋,既有百年沉淀的厚重,也有面向大海的开阔。
一盅两件,广府秋味里的慢时光
出来之前,我总想着沔阳三蒸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味觉密码,米粉裹着的排骨、茼蒿、鱼肉,在竹笼里蒸得酥烂,一口下去是江汉平原的米香和鲜气,我以为走遍天下都难有能与之比肩的滋味,直到在广州的早茶铺坐下,才发现广东人的秋,是从一盅两件的慢时光里醒过来的。
清晨的茶楼里雾气蒸腾,老人们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壶普洱,几盘点心,就能坐整整一个上午。虾饺端上来的时候,半透明的粉皮里裹着整颗弹嫩的虾仁,咬开的瞬间鲜汁在舌尖散开,那鲜不是浓烈的,是清清爽爽的,像把整个南海的鲜意都裹进了这层薄皮里。凤爪蒸得酥烂,一抿就脱骨,豉香的味道浸进每一丝肉里,糯米鸡的荷叶一掀开,清香气直往鼻尖钻,泡得软糯的糯米裹着鸡块、蛋黄和香菇,每一口都香得人舍不得咽下去。
我在西关的老巷子里钻了整整一下午,找到了开了几十年的竹升面店,老师傅用竹升压出来的面条筋道弹牙,鲜虾云吞里裹着整只的虾仁,汤底是用大地鱼和虾子熬出来的,鲜得我连喝三大碗。路过一家老饼店,刚出炉的鸡仔饼飘着混着芝麻和南乳的香气,外皮酥脆,内馅咸香,带着一点点肥肉的润,咬下去的时候,香得人连指尖都泛着满足的暖意。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广州,见我是外地来的,笑着跟我说,这鸡仔饼是老广们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以前日子苦,大家把剩下的食材凑在一起烤成饼,没想到就成了传了上百年的招牌。
走到泮溪酒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园林式的酒家藏在绿树之间,窗外的池塘里飘着睡莲,虾饺、烧卖、蛋挞依次端上来,邻桌的老人家一边喝茶一边用粤语聊着家常,风从雕花的窗棂里吹进来,混着点心的香气,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仙桃老家的蒸菜铺,每到赶集的日子,整条街都飘着米粉和蒸菜的香气,街坊邻居坐在一起,端着酒杯拉着家常,原来天南海北的人,对食物的热爱从来都是相通的,我们都把日子的温软,蒸进了那一笼笼冒着热气的食物里。
山海之间,潮汕与客家的风味诗篇
如果说广府的味道是温润儒雅的,那潮汕的味道,就是把山海的鲜意都揉进了每一口食物里。我坐着高铁往汕头去,刚走出车站,风里就飘来了卤鹅的香气。小公园的骑楼在秋阳下泛着旧旧的暖黄色,老妈宫粽球的咸甜双拼咬开的时候,糯米的香混着豆沙和咸蛋黄的味道在舌尖融合,就像潮汕人常说的“和合”,甜与咸撞在一起,非但不冲突,反倒生出了更丰富的层次。
镇邦美食街的夜糜摊坐满了人,鱼饭、生腌、卤味摆得满满当当,我点了一碗白糜,就着几碟小菜吃下去,米香清润,把旅途的疲惫都熨帖得舒舒服服。卤狮头鹅的表皮泛着深褐的油光,秘制的卤水浸得每一丝肉都入味,连鹅肝都卤得绵密香浓,一口下去,那股卤香从舌尖直钻到胃里。西马路的蚝烙煎得外酥里嫩,新鲜的蚝仔在鸡蛋和薯粉里裹着,蘸上鱼露送进嘴里,鲜得人几乎要把舌头都吞下去。
我还特意去了凤凰山,山风里飘着单丛茶的香气,登到凤凰天池边的时候,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床流动的白棉。山脚下的茶农给我泡了一杯刚焙好的单丛,茶汤金黄透亮,入口之后带着蜜兰香的回甘,几杯下去,满身的风尘都散了。到了梅州,客家的味道又换了一种模样,三蒸三晒的梅干菜是用当地的芥菜经过三次蒸晒做出来的,用来做梅菜扣肉,肥而不腻,咸香的味道浸进每一丝肉里。金秋的金柚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剥开厚厚的果皮,白中透粉的果肉像晶莹的玛瑙,咬下去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那是岭南的秋独有的甜。
临走之前我去了台山,在海边的小馆子里吃到了传说中的蒸三干,黄花鱼干、虾干、海贝干用清水泡软,铺上姜片,大火蒸上二十分钟,淋上一点豉油皇,没有多余的调料,却把海产干货的鲜香完全激发了出来,咬下去的时候,海鲜的鲜甜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阳光和海风的味道。老板跟我说,这是台山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菜,以前出海打鱼,把吃不完的海鲜晒成干,逢年过节拿出来蒸上一盘,就是最体面的家宴。我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忽然就想起了仙桃家里母亲蒸的粉蒸肉,没有花里胡哨的调料,全靠食材本身的鲜,用最朴素的蒸法,把天地间的滋味锁在食物里,原来不管是南海之滨还是江汉平原,老百姓对味道的追求,从来都是这样质朴又动人。
秋风吹过,把岭南的味道藏进行囊
在广东晃悠了小半个月,临走的时候我的行囊里塞得满满当当,刚买的鸡仔饼还带着点心铺的余温,一罐潮汕老卤能让我回家之后也能复刻出几分潮汕卤味的香气,袋里的新会陈皮是晒了多年的老皮,放一点进茶里,整个杯子都飘着陈香。我站在广州塔下看夜景,珠江两岸的灯光亮得像整条星河落在了水面上,风从江面吹过来,还是和我刚到这里时一样温软。
我想起出发之前,总觉得广东的秋没有落叶,没有秋霜,算不得真正的秋天,可走了这一路才明白,岭南的秋从来不用萧瑟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它藏在永远葱茏的草木里,藏在早茶铺永远蒸腾的热气里,藏在每一口鲜得人眯起眼睛的菜肴里,藏在海边渔村晒得发亮的鱼干上。它像一位温厚的老友,不疾不徐,把所有的山海风味、百年烟火,都慢慢铺展在你面前。
回到仙桃的时候,家里的桂花开得正好,我从行囊里拿出带回来的鸡仔饼分给老街坊,跟他们讲珠江的夜景,讲长隆的烟花,讲潮汕卤鹅的浓香。那天我在自家的蒸笼里,把刚从市场买回来的鲜鱼裹上米粉,按照沔阳三蒸的法子蒸了一笼,出锅的时候,我又撒上了一点从梅州带回来的梅菜碎,蒸汽冒上来的瞬间,江汉平原的米香和岭南的山鲜撞在一起,香气漫过了小院的围墙。我忽然明白,这趟秋游广东,我带走的不只是一肚子的鲜美滋味,更是一份关于秋天的全新记忆——原来秋天从来没有固定的模样,它可以是江汉平原的金浪稻海,可以是岭南大地的满目葱茏,可以是蒸笼里冒着热气的三蒸,也可以是砂锅里咕嘟冒泡的老火靓汤。只要烟火温热,人心向暖,每一片土地的秋天,都藏着最动人的诗篇。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