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皖南的秋山时，窗玻璃先蒙了一层薄雾，我指尖擦过去，就看见黄山的峰尖从烟岚里探出来，像三十一年前我站在汤口桥头，抬头撞见的第一眼青黛。那年我四十四岁，布鞋底沾着仙桃家乡的泥土，行囊里塞着卷边的《徐霞客游记》，顺着山溪的水声往云深处走。石阶上的苍苔软得像浸了千年的月光，踩一脚，鞋帮就沾了满襟清芬。山道边的野菊举着细碎的金盏，风一吹，香就顺着衣领钻进怀里，连鬓角的碎发都浸了浅淡的菊香。
初入山时落着微雨，雨丝细得像苏杭的丝线，把整座山裹成半透明的玉。我扶着湿滑的石栏往上走，白龙潭的水从崖壁坠下来，溅起的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像年少时母亲贴在我额头上的那片凉帕。转过一道山弯，“老僧采药”的巨石就立在云气里，灰褐色的石纹刻满了岁月的褶皱，像我老家村头那位背竹篓采草药的老人，半弓着腰，指尖正探向石缝里的一株石斛，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惊落他指尖的晨露。
走到光明顶的那一刻，我忽然就屏住了呼吸。
脚下的云不是云，是被风铺开的棉，是被浪揉软的海。它从万丈深的山谷里漫上来，漫过鳌鱼峰的脊背，漫过莲蕊峰的腰肢，只把一座座青黛的峰尖露在云面上，像撒在白宣上的墨点。风卷着云浪撞过来，带着潮润的草木气，我站在山巅，衣袂被风灌满，忽然就懂了李白写“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时，指尖该是怎样的震颤。远处的莲花峰正像一朵刚从云海里浮出来的芙蓉，赤红的崖壁沾着细碎的金辉，每一道石纹里都藏着唐宋的风烟，连吹过它的风，都带着千年不散的诗韵。
身边的年轻人举着相机欢呼，我却扶着石栏站着，忽然就鼻酸。三十一年前我站在这里，眼底全是“天下名山尽在我脚下”的意气；三十一年后我再站在这里，风把我的白发吹得飘起来，才发现这云海哪里是给人看的，它是来洗心的。你前半生在烟火里沾的尘，在人际里攒的结，在深夜里熬的苦，被云浪一卷，就全化了。像我年轻时为了一篇稿子熬到天亮，为了旁人一句闲言辗转半月，为了几分得失争得面红耳赤，此刻站在这云海里想起来，那些事轻得像云絮，风一吹，就飘得无影无踪。
顺着玉屏峰的石径转过去，迎客松就撞进了眼里。它斜斜从绝壁上探出身，虬干像老人皴裂的手掌，翠叶舒展成半弯怀抱，站在石罅里等了我千百年。我伸手抚过它的树皮，指尖触到的纹路里，藏着元明的雪，清代的月，藏着徐霞客踏雪来时的脚印，藏着李白醉酒后落在松枝上的那滴酒。它没有一寸土，把根须硬生生扎进花岗岩的裂缝里，靠石缝里的一点露水活了一千年，风来它不弯腰，雪来它不折枝，就那样站在绝壁上，把每一片松叶都举成指向云涛的旗。我在它底下坐了半个时辰，云从它的枝桠间穿过去，松涛轻轻响着，像我老家老院门口那棵老樟树，在我耳边说：急什么呢，站得稳，就什么都有了。
三十一年前我下山时，把云海的波纹、松枝的影子，全刻进了脑子里。此后我走了三亚的椰林，踏过云南的雪山，游过江南的烟雨，却再也没主动登过一座名山。旁人笑我“黄山归来不看岳”太矫情，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别的山不好，是黄山给我的记忆太沉，像我在老家酒窖里封的那一坛稻谷酒，越藏越香，每次掀开盖子，都能漫出满鼻的清醇。这些年我在书桌前写乡土散文，写庭院里的秋菊，写通顺河的流水，笔下总不自觉带出黄山的松影，连我窗台上养的那盆小松树，我都总觉得它的枝桠间，藏着半片从黄山带回来的云。
今年入秋的夜里，我总梦见自己站在光明顶上，云漫过我的脚面，像三十一年前那样软。我忽然就收拾了行囊，古稀之年的人了，要去赴一场隔了三十一年的约。
此番上山，我走得极慢。年轻人脚步轻快地从我身边超过，我也不急，走几步就蹲下来，看石缝里的蚂蚁驮着一片野菊花瓣往窝里爬，听松枝上的山雀歪着头唱歌，风把松针的香气吹进我袖口，和三十一年前的香气一模一样。我忽然就想起我年轻时在仙桃乡下教书，放学后沿着河堤往家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也是这样慢，这样软。
再站到光明顶时，正是午后。云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千万匹白色的马，从天际奔腾着往我脚边跑。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把金辉洒在浪尖上，整个世界都静了，只剩下云流动的声音，风擦过松枝的声音，还有我自己轻轻的心跳声。我忽然就懂了，人生哪有什么永恒的圆满，就像这云海，它不会一直铺在你脚下，风一吹，它就散了，露出青黑色的崖壁；风一停，它又聚起来，漫成无边的浪。你年轻时追着云跑，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可你越急，云跑得越快。到了我这个年纪才明白，你不用追它，你站在这里，等一等，它自然会漫到你脚边。
我看见身边有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追着云跑，跑得气喘吁吁，却总拍不到一张满意的照片。我笑着跟她说，姑娘，别跑，你站定了，云会来寻你的。她停下来扶着石栏喘气，没过半分钟，一大片云就漫到她面前，把她整个人裹进软乎乎的白里，她忽然就笑了，像个拿到糖的孩子。我看着她，像看见三十一年前的自己，总忙着追风景，却忘了站定了，让风景住进心里。
傍晚我走到迎客松跟前，它还是那样，伸着半弯手臂，像等了我许久的老友。我靠在它的树干上，看云从它的臂弯里流过去，忽然就想起我这一辈子，从乡下的土坯房里拿起笔，写了大半辈子乡土文字，遇过冷遇，受过非议，有过写不出一个字的深夜，也有过作品变成铅字的清晨。我也曾想过要追着声名跑，要去更大的地方，要写更轰动的文字，可到了今日才懂，我就像这棵迎客松，我的根扎在仙桃的乡土里，扎在我热爱的文字里，任外界的风云怎么变，我站在这里，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年年岁岁都能长出新的翠叶，就已经是最好的日子。
夜里我住在山舍里，临窗躺着，听松涛整夜不停，月光把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墨。我想起老家庭院里的菊花该开了，窗台上的小松树该浇了，可此刻我躺在黄山的云气里，心里没有半分牵挂。古人说“少与人纠缠，多看大自然”，原来不是让你躲进山里避世，是让你在这天地大美里，把心上缠的那些乱麻，全用风解开。心宽了，没有闲事堵着，眼睛看见的每一片云，每一朵花，每一缕风，全是清欢。
次日天不亮我就爬起来，去光明顶等日出。看着一轮红日从云海里跳出来，把万丈金光洒在漫山的云浪上，我忽然就落了泪。三十一年前我来黄山，带走了一怀美景；三十一年后我再来，黄山把整幅云海的人生，完完整整铺在我面前给我看。徐霞客当年两次踏雪入山，不是为了看一眼奇景，是为了在这云海之中，找到安放自己灵魂的地方。
下山的时候我一步三回头，风把我的白发吹起来，我对着黄山轻轻挥了挥手。这一幅水墨丹青，我三十一年前只看见了它的形，今日才算真正读懂了它的魂。往后我回到仙桃的小院里，坐在书桌前写字，只要一抬眼，仿佛就能看见那片云海，正从千里之外的皖南，缓缓漫到我的窗前来。我这古稀的人生，也像这秋日的黄山云海，褪去了年轻时的汹涌浮躁，只剩下慢慢舒展的温柔，每一朵云絮里，都藏着我这一辈子，最动人的回味。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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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22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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