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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穗变成月牙的时候/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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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穗变成月牙的时候/徐业君
风从汉江堤岸漫过来时,连带着稻穗的香气,一下就撞进了怀里。我站在荣家湖村的田埂上,脚边的狗尾草已经染上了浅黄,远处的老柿树举着满枝红灯笼般的果实,像多年前我第一次跟着生产大队的稻场管理员陈叔去看秋收时,他别在衣襟上的那枚铜哨子,亮得晃眼。
稻场上的铜哨声
七十年代的东风大队二队,秋天的热闹是从稻穗开始泛黄的那天就埋下伏笔的。那时我刚从三合大队一队迁过来,跟着荣祥星书记安排的农活,天天泡在田埂上,最盼的就是稻子完全成熟的日子——整个大队的人都要集中到晒谷场,连学校都要放几天农忙假,老人、妇女、半大的孩子,全在稻场上打转,连空气里都飘着新米的甜香。
陈叔是稻场上的老管理员,五十多岁的人,背有点驼,左手上留着一道早年被镰刀划伤的长疤,他那枚铜哨子是土改时分得的战利品,擦得锃亮,往嘴边一放,“瞿——”的一声,整个稻场的喧闹都能立刻静下来。我那时候十七八岁,力气足却不会使,割稻子总把镰刀往泥里戳,捆稻捆得松松垮垮,一扛起来就散得满地都是。陈叔从不骂人,他把铜哨子往衣襟一别,拿起我的镰刀,弯下腰给我做示范:“手腕要沉,顺着稻秆的根走,像跟土地握手,不能跟它较劲。”他的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指节粗大,握住镰刀的样子,像握着跟他相伴了半辈子的老伙计。
稻场的正午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刻。妇女们蹲在稻堆边择稻草,把最整齐的稻秆理出来,留着冬天编草绳、编草鞋,有人从兜里摸出半把炒南瓜子,你塞给我一把,我塞给你一把,壳子堆在脚边,很快就成了小小的一堆。半大的孩子们围着稻场疯跑,追着偷稻谷的麻雀,跑得满头大汗,被晒谷的竹扫把绊倒了,滚进软乎乎的稻堆里,爬起来的时候满头满身都是稻壳,惹得周围的大人笑出了眼泪。
陈叔总守在稻场边的竹棚子里,棚子里摆着一个掉了漆的大搪瓷缸,泡着粗粗的老茶叶,有人歇脚的时候就进去喝一口。他的搪瓷缸子上印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边边角角磕得全是坑,他却宝贝得不行。有天午后突降暴雨,所有人都慌着抢收场上的谷子,我抱着一摞晒垫往棚子跑,脚底下一滑,连人带晒垫摔在地上,眼看着半晒垫的谷子要被雨水冲走。陈叔几步冲过来,把我往旁边一推,自己扑在晒垫上,用身体压住被风掀起的边角,等我们把所有谷子都盖好,他的后背已经全淋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像刚从河水里捞出来。那天晚上,他在竹棚子里就着凉水喝了半瓶白酒,还笑着跟我说:“谷子是队里人的命根子,淋坏一颗,明年就少一口饭吃,咱们守稻场的,就得把它们守得比自己的身子金贵。”
后来我去镇上读书,临走前的最后一个秋收,陈叔把那枚铜哨子塞到我手里,说:“以后不管走多远,听见秋天的风响,就想想稻场上的谷子熟了,家里的门永远开着。”我攥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铜哨子,站在稻场边,看着满场金黄的稻谷在阳光下闪着光,忽然就懂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一辈子都在跟稻穗打交道,把汗水一滴一滴浇进泥里,最后长出来的,不只是粮食,是能暖一整个冬天的踏实日子。
柿树下的相逢与别离
荣家湖村的老柿树站在村口,不知道站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个半人才能合抱过来,枝桠伸得老远,夏天能遮住半片晒场,入秋之后,青柿子慢慢转红,像挂满了一树小小的灯笼。我年轻的时候,总爱干完农活就靠在柿树下歇脚,看远处的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风裹着稻香往这边吹,日子慢得像被拉长了的棉线。
就是在这棵柿树下,我遇见了阿英。她是邻村来的插秧能手,秋收的时候被请来帮队里抢收晚稻,梳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沾着细碎的泥点,割稻子的速度比队里的小伙子还快。那天我扛着一捆稻子往稻场走,她正站在柿树下擦汗,看见我捆的稻子散了一路,忍不住笑出了声,走过来三两下就帮我把稻捆扎得结结实实。她的指尖沾着新鲜的稻秆绿汁,递过来的时候,我连耳根都热了。
之后的整个秋收,我们总在田埂上碰见。她会把自己藏在兜里的烤红薯分我半块,红薯皮烤得焦黑,剥开之后冒着热气,甜得能烫到舌头;我会在她歇脚的时候,递上我从家里带来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凉好的井凉水,喝下去的时候,连带着秋天的凉意,一下就浸到了心底。我们站在柿树下说话,风把她的麻花辫吹得轻轻晃,头顶的青柿子还硬邦邦的,她指着枝桠间最红的那颗说:“等柿子全红了,我再来你们村摘,到时候咱们一起吃。”
可那年的柿子刚红透一半,她家里就托人来捎信,说要给她安排一门远在沙市的亲事,第二天就得走。我听见消息的时候,正蹲在田埂上捆稻子,手里的稻秆一下就滑到了地上。我攥着半兜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红柿子,往村口跑,跑到老柿树下的时候,只看见她坐在远去的牛车上的背影,两条麻花辫在风里轻轻晃,像我那年秋天没说出口的话,跟着牛车的轱辘,慢慢碾进了田埂的泥土里。
之后的几十年,我每年秋天都要在柿树下等一等,等满树的柿子红得透亮,等风把柿叶吹得沙沙响。前几年我回村里,在柿树下遇见了一个从沙市回来探亲的老太太,梳着花白的头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满树的红柿子,指尖轻轻摸着粗糙的树干,像在摸一段藏了很多年的旧时光。我们没说太多话,只是站在风里,看着一片红透的柿叶从枝头落下来,慢悠悠地飘在脚边。原来有些相逢从来不用把话说完,有些别离也不用刻意告别,秋天会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心事,都藏进柿子的甜香里,等你很多年后再回头闻,依然暖得像当年靠在柿树下的那个黄昏。
灶火边的秋日日常
年逾七旬之后,我总爱搬个小竹椅,坐在自家的土灶边,看老伴儿在灶上忙活秋收后的吃食。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顺着灶口的缝隙往外跳,锅里的新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灶火的烟火气,一下就裹满了整个屋子。这是秋天最踏实的时刻,没有田埂上的匆忙,没有稻场上的喧闹,只有锅碗瓢盆的轻响,和身边人慢悠悠说话的声音。
秋收之后的日子,家家户户的灶火都比往常旺得多。新收的糯米泡在瓦盆里,第二天就倒进石臼里打糍粑,几个后生攥着木槌,一下一下往石臼里砸,糯米被捣得黏黏糊糊,扯出来的时候能拉出长长的丝。刚打好的糍粑裹上一层炒熟的黄豆面,咬一口,又糯又香,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家里的老人总爱把刚做好的糍粑切成片,晒在竹簸箕里,晒成半干的糍粑块,冬天的时候埋进灶火的热灰里,焖一会儿掏出来,外皮烤得焦脆,内里软乎乎的,是整个冬天最解馋的零嘴。
晒秋的日子里,屋檐下挂着一排一排的红辣椒,竹簸箕摊在晒台上,里面铺着金黄的玉米粒、橙红的南瓜片、切成条的红薯干,连墙角的竹篮里,都堆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花生。老伴儿总爱挑最饱满的花生,倒进铁锅里,混着细沙慢慢炒,炒出来的花生壳子脆得一捏就碎,花生仁香得能飘出半条巷子。傍晚的时候,我们坐在晒台上剥花生,远处的夕阳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金色,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晚稻最后一点余温,脚边的小孙子追着一只花蝴蝶跑,花生壳堆在脚边,像一座小小的小山。
我总想起年轻的时候,干完一整天的农活,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推开家门的时候,灶上的菜已经冒着热气,一碗青菜,一碗煎得金黄的小鱼,一碟刚腌好的萝卜条,没有什么名贵的东西,却吃得浑身都暖。那时候总想着要去远方,要去看外面的世界,等到走了很多路,看过了很多风景才发现,最让人安心的,从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灶火边永远温着的那碗粥,是身边人递过来的那半块热红薯,是烟火气里藏着的,最朴素也最绵长的温情。
秋光里的人生余味
如今我再踩着铺满落叶的田埂往远处走,稻穗依然弯成了月牙的模样,风里的香气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我口袋里还装着那枚陈叔当年送我的铜哨子,只是它早就吹不出响亮的声响了,铜皮上磨出了细碎的划痕,像我这一辈子走过的路,每一道痕迹里都藏着一段秋天的故事。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秋天是结束,是稻子收进仓,是树叶落满地,是热闹了一整个夏天的万物慢慢归于沉寂。等到走过了七十年的春秋才明白,秋天哪里是结束,它是最温柔的停顿——它把夏天的热烈慢慢收起来,把春天埋下的种子酿成满仓的粮食,把那些相逢的欢喜、别离的怅惘、劳作的汗水,都慢慢熬成了手里的热茶,暖得刚好,不烫人,却足够抵御往后所有的寒凉。
我见过很多个秋天,在深圳的街头闻过糖炒栗子的香气,在杭州的西湖边捡过红透的枫叶,在云南的山路上看过漫山遍野的金黄稻田,可最让我记挂的,永远是仙桃老家栗林嘴村的秋。这里的风认得我走过的每一道田埂,这里的稻穗记得我年轻时洒下的每一滴汗水,这里的老柿树见过我没说出口的心事,这里的灶火藏着我一辈子最踏实的日常。
风又吹过田埂,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我抬头往远处看,稻场上的新人们正忙着翻晒谷子,铜哨子的声响隔着老远飘过来,像陈叔当年站在稻场边吹响的声音。原来秋天从来不会把任何东西带走,它只是把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温情、所有的记忆,都悄悄藏进了稻穗里,藏进了柿子的甜香里,藏进了每一阵吹过乡土的风里。
只要你站在田埂上,轻轻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它在你耳边私语——那些你以为早就走远的人和事,从来都没有离开,他们只是变成了秋天的一部分,年年岁岁,都陪着你,把日子过得越来越暖,越来越踏实。
附录:《稻穗弯成月牙的时候》创作灵感

风最先触到稻穗的那一刻,整个江汉平原的秋意,忽然就有了具体的形状。
不是漫山红遍的浓烈,也不是落木萧萧的清寒,是一种沉下去的、暖融融的金。阳光把每一粒稻壳都晒得透亮,风从田埂上漫过来,千万株稻穗便一同低下去,再一同抬起来,那起伏的浪涛里,藏着我七十多年人生里,最软也最沉的一段记忆。我站在田埂上,指尖轻轻触过最靠前的那株稻穗,饱满的谷粒蹭过我的指腹,像小时候母亲缝衣服时,指尖蹭过我手背的温度——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此前我写过无数次稻浪,写过无数次秋收,却从来没有真正接住过,稻穗弯成月牙的那一瞬间,天地间悄悄递到我掌心里的,那份独属于文学的灵感。
我第一次对稻穗的重量生出具体的感知,是七岁那年的双抢。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把我从竹床上拽起来,塞给我一把比我人还高的镰刀。田埂上的露水把我的布鞋浸得透湿,凉丝丝的潮气顺着脚踝往膝盖上钻,我站在齐腰深的稻田里,看着父亲弯下腰,后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镰刀划过稻秆的声响清清爽爽,像咬开了一口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脆梨。他割得快,身后的稻捆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我跟在后面慢慢蹭,半天割不完半行,直起腰擦汗的时候,忽然看见身边那株最壮的稻穗,垂着沉甸甸的脑袋,弯成了一个细细的月牙,晨光照在上面,每一粒谷壳都闪着细碎的光。我伸手把它摘下来,攥在掌心里,谷粒的重量压得我小小的手心往下沉,父亲直起腰回头看我,满是稻叶划痕的脸上露出笑:“傻娃子,稻子熟了才会低头,空稗子才会仰着脑袋晃,人也一样。”
那时候我还听不懂这句话里的分量,只觉得掌心里的稻穗暖乎乎的,像揣了一小捧阳光。我把它塞进自己的衣兜里,晚上回到家,母亲坐在煤油灯下搓草绳,我把那株稻穗掏出来放在她的竹筐边,她粗糙的指尖拂过我的头顶,灯影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也弯成了一个柔和的月牙。很多年后我读莫泊桑,读他写《羊脂球》时笔尖的冷,写《项链》里藏在细节里的锋利,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掌心里的稻穗——莫泊桑的文字从来不会站在高处评判人物,他像稻田里最懂稻子的老农,蹲下来,平视着每一个人的悲欢,把最沉的真相藏在最平实的细节里,就像这弯成月牙的稻穗,把满溢的丰收,藏在低垂的姿态里,半分都不张扬。
后来我开始学着写东西,总爱写稻浪翻滚的壮阔,写千里金黄的浓烈,把所有能找到的华丽辞藻都堆在稻穗身上,写出来的文字像用金箔贴出来的稻田,看起来耀眼,伸手一摸,却碰不到半点温度。直到二十岁那年,我跟着生产队的稻船去交公粮,船行在通顺河上,两岸的稻田连到天的尽头,撑船的老把式王伯站在船头,竹篙往水里一插,船身轻轻晃,两岸的稻穗影子就落在水面上,跟着波纹揉成一片碎金。他忽然指着岸边一块最不起眼的稻田说:“你看那块田的稻穗,弯得最沉,今年的米肯定最香。”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片稻田没有旁人家长得齐整,稻秆高矮错落,稻穗却无一例外全垂着脑袋,像一群安安静静低着头的老人,连风走过的时候,都放轻了脚步。
那天王伯坐在船头跟我聊了一下午,他说种了一辈子田,最懂稻子的脾气:你不能急,春播的时候不能抢着早,插秧的时候不能插太密,灌浆的时候不能缺了水,晒田的时候不能舍不得晒,你哄它一时,它哄你一年。那些看起来长得旺、叶子绿得扎眼的稻株,最后往往结不出几粒饱满的谷子,反倒是那些安安静静往下长根的,到了秋凉的时候,穗子沉得最快,弯得最像月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两岸稻花的余味,我摸着船板上被竹篙磨出来的深深凹槽,忽然想起前几日读契诃夫的《草原》,他写马车走过草原时扬起的尘土,写路边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草叶,写那些在草原上走着的人,心里藏着的没说出口的温柔。他从来不会对着草原大喊“多么辽阔”,他把所有对土地的深情,都藏在最细碎的描摹里,文字像被秋阳晒过的稻穗,没有扎人的锋芒,却藏着千钧的重量。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好的文学从来不是声嘶力竭的呐喊,它是稻穗弯成月牙时的沉默,所有的力量,都藏在低垂的弧度里。
真正接住那道灵感的光,是四十岁那年的秋收。我在稻场上帮忙翻晒谷子,竹耙子划过晒得发烫的谷粒,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千万只小虫在耳边轻声说话。远处的田埂上,我的母亲弯着腰,正把散落在田边的遗穗一根一根捡起来,她的后背被岁月压得弯成了一道浅浅的月牙,银发被太阳晒得泛出柔和的光,身边的竹篮里,捡回来的稻穗堆得越来越满。我放下手里的竹耙子,走到她身边,陪着她一起捡,指尖触到田埂缝隙里的稻穗,谷粒已经被太阳晒得干透,轻轻一碰就从稻壳里脱落下来。风卷着稻场的谷壳从我们身边吹过去,远处的炊烟从村舍的烟囱里升起来,和天边的晚霞揉在一起,我看着母亲弯着的背影,又看向稻田里千万株弯成月牙的稻穗,忽然觉得这两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稻穗弯下去,是为了把饱满的谷粒献给土地,母亲弯下去,是为了把一辈子的心血献给我们这些孩子,他们都不说话,却把世间最厚重的奉献,藏在了同一个低垂的弧度里。
那天我跑回家,坐在书桌前,笔尖落在纸上,没有用任何华丽的修饰,就写田埂上被露水打湿的布鞋,写母亲竹篮边沾着的草叶,写稻穗垂下来蹭过她袖口时,留下的那道浅金色的印子。那篇文章写完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落在稿纸上,我忽然想起沈从文写《边城》时的笔触,他写茶峒的水,写溪边的渡船,写翠翠眼里藏着的那点软乎乎的期盼,文字像湘西的溪水一样慢慢流,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宏大的呐喊,却把整个乡土世界最温柔的内核,完完整整捧到了你面前。我从前总以为写乡土要写浓烈的爱恨,要写跌宕的故事,直到此刻握着还带着温度的笔,我才明白,最动人的文学,从来都是把最沉的爱,藏在最平淡的日常里,像稻穗弯成月牙时,不声不响,却把整个秋天的丰收,都稳稳当当地送到了你的掌心里。
往后的几十年里,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呼伦贝尔草原上像云一样漫过去的羊群,见过漓江上像青罗带一样绕着山峰转的水波,见过阿勒泰的晨雾把毡房裹成朦胧的剪影,可我总忍不住想起江汉平原的秋日,想起千万株稻穗一同弯成月牙的模样。我读过茅盾写《子夜》时的宏大笔触,他把整个时代的风云变幻,都装进了一本书的骨架里,像站在稻田边极目远眺,看见千里稻浪一同起伏的壮阔;我也读过巴金写《家》时滚烫的文字,他把青年的热血和对光明的向往,全部揉进字里行间,像夏日里稻田上热烈的阳光,照得人浑身都发烫。可当我走回仙桃的田埂,指尖再一次触到弯成月牙的稻穗时,我才终于找到属于我自己的文字道路——我不必去追莫泊桑的冷,也不必去学契诃夫的沉,不必模仿沈从文的柔,也不必复刻茅盾的宏,我脚下的这片土地,这一片每年秋天都会弯成千万道金色月牙的稻田,早就给了我取之不尽的灵感。
去年秋收的时候,我带着刚上小学的小孙子去田里,他学着我的样子,伸手去拽最沉的那株稻穗,小小的手攥不住,稻穗弹回去,谷粒蹭了他一脸。他咯咯地笑,举着手里的稻穗冲我喊:“爷爷你看,它像不像晚上挂在天上的月牙!”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沾满谷壳的笑脸,风把千万株稻穗吹得一同弯下腰,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自己,站在稻田里,攥着父亲塞给我的镰刀,掌心里攥着那株小小的稻穗。七十多年的时光像风一样从稻穗间吹过去,父亲的镰刀早就生了锈,母亲的竹篮也早就散了架,可这稻田里的稻穗,每年到了秋凉的时候,都会准时弯成月牙的模样,把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安安稳稳地藏在饱满的谷粒里。
那一刻我终于懂了我追寻了一辈子的灵感到底是什么。它不是书斋里苦思冥想出来的华丽辞藻,也不是翻遍典籍找出来的生僻典故,它是你把一辈子的时光都种进土地里,用几十年的汗水去浇灌,等到秋风吹过来的那一刻,稻穗自然而然弯成月牙的瞬间。你不用去追它,也不用去抓它,当你像老农熟悉每一株稻穗的脾气那样,熟悉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熟悉你身边每一个人的悲欢,熟悉岁月在你生命里刻下的每一道痕迹,它就会顺着风的方向,轻轻落在你的笔尖上。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千万株弯成月牙的稻穗叠在一起,风里满是新米的香气。我知道,我这辈子的文字,永远都不会离开这片稻田,不会离开这些弯成月牙的稻穗,它们是我所有灵感的源头,是我笔底永远流不尽的,最鲜活也最厚重的,来自乡土的生命力量。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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