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一个广元草根的传奇人生｜第3章 我的成人礼

SHZY

连载3｜我的成人礼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父亲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一前一后，隔着一两步。他走路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背微微弯着，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几步就停顿一下，像在辨认方向，又像在等我跟上。

广元城不大，可跟我从小长大的矿山比起来，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街上有人骑自行车，车铃声叮叮当当地穿过去，后座上驮着菜筐，或者捎着个人。路边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布匹码得整整齐齐；修钟表的，玻璃柜里摆满细小的齿轮；理发的，门口转着红蓝白条纹的灯柱；卖农具的，锄头和镰刀靠在墙根，铁器在阳光下泛着青光。
空气里混杂着煤灰味、炒菜的油气，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后来我才晓得，那是城里才有的气味——热腾腾的人气混着煤烟味，是活着的味道。
父亲带着我走过邮电局、百货大楼、新华书店。他走得不快，可也不停，像是要把这座城一点一点指给我看。我一路走一路看，眼睛不够用，耳朵也不够用。
走到体育场门口，父亲停下来。他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大门旁边的一间铺子。
我顺着望过去——租自行车的。门口摆着几辆车，半新不旧，有男式的有女式的，车架上用红漆编了号。一个中年男人正弯着腰给一辆车打气，气筒“哧哧”地响。
父亲说：“等你找到事做，挣到钱了，来这里租个自行车学。城里不比矿山，骑自行车很重要的。”
我点了点头，把那个铺子和门口的自行车看了又看，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父亲没再多说，转身继续走。
※
走到南街上，他在一个核桃饼摊前停下来。摊子简单得很，半截矮墙砌了个灶膛，火正旺，上面搁着几个刚烤好的饼，表皮黄酥酥的，冒着香气。卖饼的是个老头，穿着补过的蓝布围裙，手上的面灰还没拍干净。
父亲从裤兜里掏出几枚硬币，数了数，买了一个，用纸包好，递给我。
“趁热吃。”他说。
纸包还烫手，油渍从纸缝里渗出来。我小心地揭开一角，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头软软的，核桃碎混着葱油和盐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核桃饼。
后来我在成都吃过各种各样的锅盔——街边的、铺子头的、大厨做的——没有一个比得上广元南街上那一个。兴许不是味道差，是吃的时辰不一样。那个核桃饼是父亲买的，他舍不得花钱，却给我买了。
他自己没买。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吃，掏出叶子烟袋，卷了一根，点上，眯着眼抽起来。烟雾和他的目光一起飘向远处，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没有问他“你咋不买一个”，因为我知道答案。那个年代的父母，不需要把话说出来。
※
父亲是个木匠，话少，一辈子沉默寡言，埋头做事。我很小就知道他是矿上的劳动模范，年年都是，后来评上了四川省劳模。领导有时见了我，都要问一句：这是老劳模的儿子吧？
那时候父亲才四十来岁，在别人嘴里，已经是“老劳模”了。
父亲和母亲都没什么文化。他们对我们几兄妹的教育，用后来的话说，叫“无为而治”。作业从不检查，成绩好坏都是我们自己回来说一声。他们从不说希望我们将来当啥子，也不说你们要考大学、要有出息。那个年代，经济条件不允许他们有这种想法。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几个娃娃肚子不饿、身上不冷就行了。至于将来能干啥，那是各人的命。
但家教严。
母亲有一句口头禅：又想吃“笋子炒肉”了？
“笋子炒肉”——细竹条打屁股。
有一年夏天，我跟哥哥偷着去山沟里洗澡，回来刚进门，母亲走过来，用指甲在我腿上轻轻划了一下，一道白印立刻现出来。她又划了划哥哥的腿，也是一样。
“去河沟洗澡了？”
她不骂，就问了这一句。然后去窗台上取竹条。那根竹条细细的，专门备下的，抽在腿上就是一条红印子。那天，我跟哥哥扎扎实实吃了一顿“笋子炒肉”。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去山沟里洗澡了。
她不是不准我们下水，是怕我们出事。母亲先前在广元时，每年都见到嘉陵江夏天淹死人。她拿疼，来教我们记住这个道理。
后来我常常想，天下父母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可我的父母从来不提这些，不是他们没见识，是日子太紧了，顾不上想那么长远的事。
※
有一回，我跟母亲去元坝赶场。其实不是买菜——我们买不起菜。每次去就是买红苕，四五十斤，从元坝场背回矿山，几十里山路，小火车只坐得了一半，剩下的全靠肩膀扛。我们几兄妹正是吃长饭的年纪，供应粮不够，红苕就是救命的东西。
那天往回走的时候，在场口碰见一个看相的。他端详了我几眼，对母亲说：“这娃儿将来不得了，要走州吃州，走县吃县。”
母亲笑了笑，说：“你看现在啥时候能吃饱饭都说不清，将来是将来的事。”
她没把那话当真。不是不信命，是她晓得过日子不是喊口号。人穷志短，那是真话。
可那看相的，后来还真的说准了。
多年以后，我当了一家报社的总编，报纸行销全国，火得很。我到全国任何城市出差，都是车迎人接，走州吃州，走县吃县——跟那年元坝场口上那个看相老头说的一模一样。
有时候坐在接待方的车里，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我会忽然想起那个广元的下午，想起父亲递过来的那个核桃饼，想起他说的那句“等你挣到钱了，来学个自行车”。
那时候我不晓得，他已经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递到我手里了。父亲没看到后来这些事，他走得太早了。但那个核桃饼，我记了一辈子。
他指着自行车铺说的那句——“等你挣到钱了，来学个自行车”——后来我想，那大概是他能说出来的、最大的期许了。他没办法给我安排工作，他最大的能力就是埋头干活。他没办法给我托人找门路，可他告诉我，城里有自行车可以租，学会了，就能走得更远。
一个核桃饼，一辆自行车，是他用他的方式，递给儿子的一个世界。
那是我走向社会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