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一个广元草根的传奇人生｜第4章 广元街头

SHZY

坐上运砂的卡车，我头一回觉得自己跟这座城市平起平坐了。
可好景不长。
那又是一个风雨之夜。

父亲单位是广元城里最大的水泥制品厂，专门为煤矿生产巷道支架。厂里每天需要大量的砂石，那些河砂石子都是从嘉陵江边拉回来的。生产紧的时候，就要招临时工装卸。
我的第一份“事”，就是跟着运砂的汽车，从城北的江边到城南的厂里，随车装卸。
同我一起干的，还有厂里几个家属子弟，都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娃儿。那时候河砂不用钱买，每年大水过后，嘉陵江边自然就冲出一大片，随便挖。
我第一天坐上那辆解放牌卡车的时候，心里头是兴奋的。车斗是敞篷的，我就坐在河砂堆上头，车一开，风呼呼地往脸上灌。公路穿城而过，街两边的铺子和行人刷刷地往后退。那时候街上汽车少得很，坐在车上往下看，街边的人都抬头望我们，那眼神里头，有羡慕。
我心里头突然生出一种优越感，像是自己终于跟这个城市平起平坐了。那种感觉，多少年都忘不了。
※
李春天就是我到广元后交的第一个朋友。
他是厂里的子弟，个子比我高半头，长得很帅气，脸上总带着笑。他是那种天生就有江湖气的人，讲义气，热心肠。
知道我不会骑自行车，他经常晚上把他大哥的车偷出来，在厂区院坝里教我骑。那是一辆日本产的旧车，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在响，骑起来像一架快散架的缝纫机。我摔了好多回，膝盖上的疤还没好又添新伤。车子被我摔坏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他去找地方修，从来不抱怨。
有一天晚上，我俩坐在嘉陵江边的河堤上。
我问他：“你咋也不读书？”
他沉默了一下：“我们家供不起。六个兄妹，我是老四，全家就靠我爸一个人的工资。大哥倒是工作了，可他只顾他的婆娘，顾不了我们。”
我跟着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说：“我是被人举报的。”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反正，我们这样的，书读不读都一样。”
李春天小学读完就出来混社会了，四处找活路干。在我眼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江湖。
※
好景不长。
到了那年冬天，厂里的活路少了，临时工全部清退。我头一回尝到了“失业”的滋味。
也就是那段时间，厂里的家属楼建好了，我们全家从矿山搬到了广元。进城是好事，可日子并没有因此松快。在矿山的时候，烧火用的柴煤不用花钱，山上到处都是，捡就是了。到了城里，什么都得拿钱买，连一根柴火棒都要钱。一家人搬进新家没几天，母亲望着空荡荡的灶房门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回连烧的都要钱了。”
哥哥也停了学。他比我大，比我有力气，好找事一些。进广元没多久，父亲的一个同事介绍他去了宝轮的一个建筑工地。他走的那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老二，家里就交给你了。”说完就背着铺盖卷出了门。
那些日子，我整天在城里晃荡，心里空落落的。
※
一天下午，李春天来找我，远远就喊：“老钟！县砖瓦厂招临时工，挑土方、码砖坯，活重，但管饭，一天还有几毛钱。”
我几乎没有犹豫：“走。”
第二天一早，我穿着一件补过的蓝布衣服，脚上一双解放鞋，跟李春天一起，走了好几里路，去了砖瓦厂。
砖瓦厂在县城边上，一大片空地上搭着几排低矮的工棚，到处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坯和瓦坯，像一个个灰色的方阵。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煤灰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看了我一眼，问：“干过活没有？”
我还没开口，李春天已经抢着答了：“人家煤矿来的，啥活没干过？”
工头没再问，指了指旁边一堆砖坯：“去那边挑。挑到窑上去，按担记工。”
我弯腰搬砖的时候，旁边一个中年工人看了我一眼，嘴里冒了一句：“细皮嫩肉的，能搬得动？”
我没理他。抱起一摞砖往担子里码。五块、十块、二十块……码到三十块的时候，肩膀已经酸了。我咬着牙，挑起担子，往窑上走。
砖窑在远处冒着黑烟，热浪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从窑口把砖坯卸下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像被火烤着一样。我转身往回走，去挑下一担。
那天下午，我挑了十一担。春天挑了十三担。
收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们在水龙头底下洗脸，水是冰凉的，冲在脸上很舒服。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和我离开学校的那个夜晚一样。但那天没有下雨。
那之后的大半年，春天带我辗转了很多地方。码头扛包、搬运队卸货、建筑工地拌水泥、走街串巷收破烂……我们像一粒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知道最终会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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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父亲单位分到一批招工指标，是一家系统的机修厂，属于单位内招。父亲给哥哥报了名。
但哥哥当时在昭化已经站稳了脚跟，跟工头的关系处得很好，他舍不得走。于是哥哥把我介绍过去了，还特意跟工头说，把我这个兄弟带上。我带着李春天，一起进了那家工地。
总算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去处。
谁也没想到，到新工地没几天，我被人追杀，逃离了广元。
那又是一个风雨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