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社区-四川第一网络社区

校外培训 高考 中考 择校 房产税 贸易战
阅读: 385|评论: 0

[即时新闻] 长篇连载|一个广元草根的传奇人生|第6章 马家河的第一个早晨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6-9-24 13: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列车到达嘉川时,已是夜里九点。

雨停了,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味道还没有散,车站外面是一片黑黢黢的空地,远处有几点灯火,模模糊糊的,像睡不醒的眼睛。我拎着那个马桶包,跟着下车的人流往外走。

出站后,我挤上了去旺苍的班车。车里坐满了人,大多是赶夜路的庄稼人和做小买卖的,车厢里一股汗味、旱烟味混在一起,闷得很。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问旁边的售票员:“大姐,到马家河煤矿有车没得?”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头都没抬:“那条线只有运煤的车,没得班车。夜里连运煤车都没得。你只能在旺苍住一晚。”

我心里一沉。我身上只有五块多钱了,那是母亲给我的生活费,从广元到宝轮时剩下的,一路省着花,就剩这么多了。五块钱,马家河若能找到事做,这就是我的生活费。找不到事,这就是我回广元的路费。

车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远处的山影一重一重的,像叠起来的黑纸。我开始后悔了——走得太匆忙了,连回家一趟都没来得及。哪怕白天走也好,至少能看清路,能打听清楚方向。这黑灯瞎火的,旺苍举目无亲,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看来只能在汽车站候车室蹲一宿了。我想。

不料这是最后一班车,到了旺苍后,汽车没有进站,直接停在运输公司门口,就把乘客全放下了。乘客们各自散去,有的被人接走,有的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运输公司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我正拉着一个同车的乘客打听哪里有旅馆,忽然,一辆卡车从黑暗中开了过来,在我面前停下了。大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抬手挡了一下,听见驾驶室里有人喊:“钟山!你咋在这儿?”

说话间,一个人从驾驶室跳了下来,走到我面前。

我愣住了。那张脸,我认得的。从小学到中学,我们在一间教室里坐了八年。他叫陈坤,元坝中学的同班同学,我们一起翻过学校的围墙,一起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躲过雨。

“陈坤?!”我喊了出来。

他一把拍在我肩膀上:“真的是你!我老远看到就像你!你咋跑到旺苍来了?”

“你咋在这儿?”我反问。

“我们家搬到这边来了。”陈坤说,“我爸调到川北矿务局清江煤矿当矿长,全家都搬过来了。我赶上局属单位招工,进了局车队。”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大门进去是个很大的广场,停着几排卡车,广场后面是一排平房。

“我今晚刚从家里回来,四十多公里路,跑了一个多小时。”他说,“你还没说,你咋在这儿?”

我说了去马家河煤矿找活干的事,说了昭化打架的事。话说得急,有些乱。陈坤听完,没多问,只是说:“走,去我那儿住。找啥子旅馆嘛,我又不是没地方。”

我跟着他穿过马路,来到广场后面那排平房,进了一间亮着灯的房间。两张单人床分摆在窗的两边,窗前一张条桌,桌上搁着搪瓷缸和半包烟,墙角码着几个工具箱。陈坤的室友也在,是个驾驶员,我们都喊他小刘。

那晚我们聊了大半夜。聊元坝中学,聊那些走了散了的老同学。水烧开了一壶又一壶,烟头扔了一地,谁也不觉得困。我走后不久,陈坤也离了校,搬到了这边。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书一放下,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马家河煤矿是新建矿,正在搞基建,”陈坤临睡前说,“你去找临时工做,应该没得问题。正好明天早上小刘要去那边转运煤炭,你就坐他的车过去。”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陈坤从食堂端回来两碗稀饭、几个馒头,还有一碟泡菜。我吃得饱饱的,然后坐上小刘的车,往马家河煤矿出发了。

马家河在离旺苍二十多公里的一个山沟里。山路弯弯曲曲,车开得不快。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山坡上偶尔露出几间低矮的土房。车进矿区的时候,我远远就看到一片正在建设中的景象——新挖的土方堆成山,新盖的厂房才起了一半,脚手架横七竖八地搭着,像是这座山还在一截一截地长出来。


小刘把车停在装煤的煤仓口,熄了火。他朝井口上边努了努嘴:“广元建筑社的人都在上头那片工地,你自己去找。”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从煤仓往上走,是一条陡坡路,两边堆着沙石,路上满是煤灰和泥浆的混合物。坡顶一大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新挖的土方翻在两边,几排石砌的屋基刚刚成形。

我上了那条陡坡。腿是软的,不是走路走软了,是心里头悬着一口气,不知道这一脚迈上去,是落进一个能做下去的地方,还是被人再往外推一回。我穿过脚手架和码好的石头堆,见人就问:“同志,请问杜根云在哪?”最后有人朝一处正修砌着的保坎指了指:“那边,砌坎子的那个。”

大礼堂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一座长方形的石砌墙体砌了半人多高,几根水泥柱子竖在正门位置。旁边搭着竹架,几个石匠正蹲在墙根下敲石头。我在一堆乱石中找到了杜根云——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脸膛黑红,袖子卷到肘弯,手上一把石工锤,正弯着腰把一块石头砸平。他不急着往上垒,而是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拿手摸了一下边角,才放上墙去,拿锤背轻轻敲实。石匠端详石头的时间,比砸石头的时间还多。有一块石头他砸了两锤,翻过来看了看,又搁下了,换了旁边一块再试。他不赶活,他赶的是“对”。

我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等他垒好手上那块石头,才开口:“杜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是?”

“林头叫我来的。宝轮的林头。”我简单把宝轮的事给他讲了一遍。

他放下锤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林头是我师傅,先前负责这个工地,后来宝轮那边开了工,才调过去的。他一般不介绍人,既然叫你来找我,这边的事听我安排。”他把锤子别在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跟我来。””

他带着我去了工地办公室。工地的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低头在桌上画图。杜根云跟他说了几句,大意是“这是林头介绍来的,先搁我那儿,跟着干”。负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平工,一元二一天。今天就上工。”

“行李呢?”负责人问。

杜根云替我答了:“他的行李还在宝轮,暂时跟我打伙住。”

负责人没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我们出去。

杜根云领着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到那堆乱石旁边,指了指正在砌着的保坎:“你的事简单。我砌石头,你负责抬石头,给我打下手。”他扭头喊了一声:“张军!”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从石头堆那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我矮半个头,黑黑瘦瘦的,一双眼睛很亮,像是山里的野猫。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听到他满口重庆话:“杜哥,啥子事嘛?”

“这个新来的,跟你搭伙抬石头。”杜根云说,“你带他一下。”

张军打量了我一眼,咧嘴笑了:“要得,跟我走。”

他把一条扁担搁在我肩上:“你前头,我后头。抬不动就喊,莫硬撑。”

我跟着他往石头堆那边走。扁担压上肩膀的时候,我还没觉得有多重。但我知道,这一担挑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放下了。

张军是我到马家河之后认识的第一个同龄人。那天我还不晓得,认识他,会在后来改变我的一生。

但那是后话了。




赞
打赏

微信扫一扫,转发朋友圈

已有 0 人转发至微信朋友圈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麻辣社区平台所有图文、视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麻辣社区平台所有图文、视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高级模式 自动排版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复制链接 微信分享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