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对我下农村的事,愁得夜里睡不着觉。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择菜,手里的韭菜一根一根地捋,捋了半天没捋出几根来。我蹲在旁边劈柴,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去了农村,将来回不来咋办?”
我没接话,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一辈子就当农民了……”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父亲在堂屋里抽叶子烟,烟味从门缝飘出来,一股子呛人的土烟味。等母亲念叨了好几遍,他才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实在回不来,过几年我退休,让他顶班回城。”
母亲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择菜。但那把韭菜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捋,叶都捋烂了。她心里不踏实,我知道。那个年代,家里有一个下乡的,就像心上悬着一块石头,白天黑夜都落不了地。
我对下农村这件事,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报纸上天天在讲,广播里天天在喊,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有时候想,我没赶上大革命时代,没赶上那种轰轰烈烈的洪流,眼下这个机会,算不算呢?再说,也别无选择。
回到广元没几天,春天也回来了。
他约我去皇泽寺喝茶。皇泽寺在嘉陵江边,依山而建,据说是武则天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寺里有几棵老树,树荫铺了大半个院子,底下摆着竹椅茶几。那天不是赶场的日子,喝茶的人不多,就三五个老头子在下棋。江风从崖底下吹上来,凉丝丝的,把几片枯叶卷到我们脚边。
春天坐下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开门见山:“反正躲不过去,去了再说。”
他听到消息说,各单位将来都要把自己子女招回来的,只是早晚的事。他又提起宝轮打工的事,说林头前阵子还问起我,说那个娃儿跑哪去了。我问他回宝轮看过没有,他说路过一回,工地已经收尾了,林头调走了。说这话的时候,春天的表情有点淡,像是提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们开始筹备下农村的事。春天说:“没啥准备的,背上铺盖就走。国家拨了经费的,锅碗瓢盆不用我们操心。”
我想起王哥说的话,开始往书店跑,想买些关于写作的书。那时候这类书少得可怜,我跑遍了广元城里那几家书店,只找到几本薄薄的册子,翻了半天,有一本《怎样写新闻通讯》,封面都磨白了,还是买了下来。有一天哥哥回来看见我在翻书,说:“你要写作,得从基础补起走,语法逻辑都得从头来。”我又跑了一趟书店,凑了《语法修辞讲话》和一本讲逻辑的小册子,三本书叠在一起,搁在枕头边上,晚上翻几页,翻着翻着就困了。
在这之前,我们那批同学几乎没人认真想过将来。反正我们是大型国企的子弟,有没有文化,都等着招工。指标来了,都能进。要说理想,我那时候的理想就是当个驾驶员。在马家河搞装卸那阵子,我差不多已经学会了开车。为了学车,我把被子都蹬了好几个窟窿。白天坐在车上看师傅操作,晚上睡在床上,两只脚还在练配合,左脚踩离合,右脚搁刹车上,嘴里念叨着油门和档位,跟说梦话一样。我还专门去广元买了汽车驾驶和维修的书,翻得书角都卷了毛边。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要做一件事,非要做成不可。
但王哥说了,要想从农村出来,写通讯是最快的办法。
一天,春天来找我,说:“走,我带你去体验一盘知青生活。”
他有个街坊,打小一起长大的娃儿朋友,比他大,去年当了知青,下在广元曾家山上。
“曾家山?”我问。
“远得很,在广元最北边,再往上走就是陕西了。”
我觉得新鲜,便跟着春天一道去了。先坐了一截拉木头的卡车,到了山脚下,然后走山路。那山路窄得只容一人过,一边是崖,一边是坡,坡上密密匝匝全是青冈树和野核桃。走了大半天,走得腿肚子发酸,才看到半山腰上一排土墙房。墙是黄泥夯的,屋顶盖着茅草,房前有一小片平整出来的泥地,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
四个广元知青就住在这里。他们看到有人来看望,高兴得跟过年一样,拉着我们问这问那,问城里现在啥情况,问哪个哪个同学分到哪了,问得停不下来。有个知青问我:“你们来的时候,经过曾家镇上没有?有没有看到卖肉的?”我说有,他眼睛就亮了,然后又暗下去,说:“算了,看到也买不起。”
到了晚上,春天的朋友拍着胸脯说:“今晚我请你们吃鸡。”
我和春天对看一眼,心想这荒山野岭哪来的鸡。半夜,他们几个人果然从外面提了一只鸡回来,活的,翅膀还在扑腾。有人已经烧好了开水,有人找出了刀。几个人在油灯底下忙活,烫毛的烫毛,拔毛的拔毛,开膛的开膛。那只鸡不大,瘦巴巴的,但闻着那股血腥味混着灶膛的烟火味,肚子就咕咕叫起来。炖了半天,鸡肉还没完全烂,大家就抢着往碗里捞,啃得满嘴油光。
收拾碗筷的时候,春天的朋友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鸡头呢?”
大家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谁吃了?”
没人应声。桌上只剩一堆啃过的骨头和几只空碗,盆里是吃剩的汤底。鸡头,打从端上桌就没见过。
春天的朋友脸色变了:“遭了,莫又是化骨鸡喲?”
“啥子化骨鸡?”有人问。
“市场上都在传,有一种鸡叫化骨鸡,煮在锅里,鸡头很快就化了,人吃了鸡头,也要化成水。”
屋里一下子静了。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两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摇。有个年纪小的知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说:“我不想死,我还没回过家。”春天的朋友也慌了,搓着手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来对春天说:“要不,写个遗书?”
春天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出来,骂了一句:“写个锤子!没听说啥子化骨鸡,我不信。睡了。”他转过头来问我:“你呢?”
我说:“我也不信。”
嘴上说不信,躺到铺上心里还是打鼓。我吃的都是腿和翅膀,按理说不会有事。可万一那个化骨鸡不是只化鸡头,是整个都要化呢?我翻了个身,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嘀咕,还有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过了好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知青点的厕所墙头上发现了那颗鸡头。
原来头天晚上他们杀鸡拔毛后,把鸡毛和内脏一捧一捧地往粪坑里撂,撂到最后,那颗拧下来的鸡头随手搁在了墙头上,谁也没想起来。那颗鸡头在墙头上蹲了一夜,被风吹得干瘪瘪的,眼睛半睁着,好像在笑话这群疑神疑鬼的人。
大家围着那颗鸡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个昨晚哭了的知青笑得最凶,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骂:“老子差点写遗书了!”春天的朋友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说:“我日,把老子吓惨了。”
从曾家山下来的时候,山里起了雾,白茫茫的,把远山和近树都裹了进去。路滑,我和春天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但我不出声,脑子里却没停过。
我想起了《年青的一代》。那部电影,学校组织看了两遍。林育生,那个怕吃苦、想留在大城市不肯去边疆的年轻人,我最初在心里是看不起他的。可他后来转变了,当他看到自己肩上的责任,看到国家需要他的时候,他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远方。我记得他走的时候,银幕上响起了音乐,全场鼓掌。我那时候手心拍得生疼,觉得人这辈子就得这么过。
还有《护士日记》。王丹凤演的简素华,上海姑娘,放着大城市的医院不去,偏要去边疆的工地当护士。冰天雪地里,她背着药箱一个人走在风里,脸冻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电影里有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那时候我们看了这些电影,是真的信。信到什么程度?信到觉得自己这辈子要是不去一个艰苦的地方磨一磨,就白活了。信到觉得坐在教室里、待在父母身边、过安稳日子,是一种羞耻。
我们这代人,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不是现在年轻人想的那样,什么个人价值,什么自我实现。那时候没有人谈个人。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你去了农村,你吃了苦,你把自己交给了一个更大的东西,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但心里是热的,热得发烫。
可等轮到自己了,心里那点热乎又掺进了别的。
那天晚上在皇泽寺喝茶,春天说“反正躲不过去,去了再说”的时候,我点了点头。可我回家躺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怕吃苦,砖瓦厂挑过砖,嘉陵江边扛过河砂,马家河烧过石灰,什么苦都吃过了。我怕的是回不来。
那时候我们那批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盘算着一条路:先下乡,再等着招工。只要回了城,这辈子就算稳当了。可要是回不来呢?一辈子待在山上,脸朝黄土背朝天,早晨起来看山,晚上睡觉还看山,一天一年一辈子,就这么过了?我不敢往下想。
可我还是想起父亲那天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说“实在回不来,我退休你顶班”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他抽了大半辈子的叶子烟,嗓子里那口痰永远咳不干净,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几个娃儿养活。他不跟我谈理想,不跟我讲情怀,他只想给自己的儿子留一条退路。但我想的不一样,父亲的指标得给妹妹留着。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我那时年轻,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但我认一个理——路是自己走的,不是靠父亲的指标等来的。
母亲更是什么都没说。那几天她把我仅有的几件换洗衣服翻出来,该补的补了,该洗的洗了,叠得整整齐齐摞在床头。她什么也没说,但那几天我每次从外面回来,都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春天走在我前面,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我突然想叫他一声,想跟他说一句实话。可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到山下,回头望了一眼曾家山。那间土墙房早隐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几只乌鸦从山腰飞过,翅膀扑扇着,很快也没入雾中。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电影里那些年轻人,背着行囊走向远方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我一个人也没得啥子可怕的。
王哥说,到了农村写通讯,写好了就能出来。这句话我记在心头的。不管将来咋样,笔要捏住。这是我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了。
再过几天,我也要下乡了。去哪里,还不知道。但我记住了那个知青点的夜晚,记住了那群在荒山上疑神疑鬼然后又笑得没心没肺的年轻人。他们让我知道,再怎么难的日子,有朋友在一堆,有鸡在一锅,就还能活下去。
那些电影里的人,最后都活出了个样子。我未必活得过他们,但至少,不能先自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