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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时新闻] 长篇连载|一个广元草根的传奇人生|第14章 四川日报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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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26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白露过后,山里就凉了。

凉得陡。头天还穿着单衣锄草,第二天一早出门,风从峡谷里灌上来,灌进领口,冷得人缩脖子。队长说,山里没有秋天,过了白露就是冬。早晚得加厚衣服,不然扛不住。

他给了我们两天假,叫我们去准备过冬的柴火。下来这两个月,烧的都是队里提前备下的。说白了,那也是从国家给知青的安家费里扣的。队长嘴上不说,我们心里清楚。

按说,大山里唯独不缺的就是柴。但实际情况不是这回事。

山上的树,不是每一棵都能砍的。我们那几座大山,都是国家的飞播林区。只能砍小的、不成材的,碗口粗以上的,一律不准动。近处能砍的,早被社员们砍光了。他们砍一次,码满自家院子前后,一次管大半年。等我们上山,山脚下就剩些光秃秃的树桩,白茬茬的,像一地没合拢的嘴。

我和春天只能往远处走。翻过两个山梁,才找着一片灌木丛。那里的树也被人砍过,但砍得不干净,还有一些歪七扭八的小树和灌木。我们砍了两天,捆了六七捆柴。扛回来的时候,肩膀磨破了皮,脚底板打了几个水泡。春天把柴码在屋檐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点柴,估莫烧到年底。”

“省着烧,能行。”我说。

平时我们用得少,就煮个饭。连做菜都很少,除了土豆还是土豆。闷上一锅,可以吃两三天。每次闷土豆,春天就要念:“又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

我问:“咋个就共产主义了?”

“共产主义就是土豆烧牛肉。”他说,“我们没有牛肉,算半个共产主义。”

春天会做菜,比我强得多。他还会做豆腐——师承他奶奶的手艺。他奶奶解放前是城里有名的“豆腐西施”,家里开过一间小豆腐店,在广元老街上有点小名气。春天从小跟在灶台边上长大,耳濡目染,做豆腐的手法娴熟得很。最拿手的是清炒土豆丝,炒出来爽脆爽脆的,颜色白净,一根是一根。

有一回我说,我也来切。刚切了一个土豆,他一把拦下我:“你切的不是土豆丝。”

“是啥子?”

“顶门杠。”

他把那根“顶门杠”拨到一边,重新切了一盘。从那以后,我就被剥夺了切土豆的资格。

每隔一段时间,春天就做一次豆花。把黄豆泡涨,磨成浆,用纱布过滤,倒进锅里煮开,再用胆水慢慢点。他点豆花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副面孔——不说话,不抬头,眼睛盯着锅里,手里的胆水一滴一滴往下滴,直到豆浆慢慢凝成雪花一样的豆花。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那锅豆花端出来,白白嫩嫩的,搁点盐,搁点辣椒油,再撒一把葱花,香气能飘半个院子。队长有时候也来吃一碗,吃完抹抹嘴,说:“小李,你这个手艺,开馆子都行了。”

春天做豆花的名声,很快传遍了全公社。别的公社的知青也有人慕名来吃,有的人走十几里山路,就为了一碗豆花。后来春天因为豆花出了事,坐了牢。这是后话。

那一年的中秋到了。

那个年代的中秋,不像现在这么讲究。没有月饼,没有团圆宴,大多数人过中秋就跟过平常日子一样。我和春天商量,等过国庆时再请假回广元,补充过冬的衣服。中秋就在山里过了。

那天,春天做了豆花,炒了个土豆丝,就是中秋的晚饭。菜不多,但比平时丰盛。吃完晚饭,月亮从峡谷东边的山梁上慢慢爬上来,又大又圆,白晃晃的,把整个院坝都照透了。

山间的月色,跟城里完全不一样。城里的月亮是挂在楼顶上的,像路灯。山里的月亮是从谷底升起来的,一路上要爬过几重山梁,照过几道峡谷,最后挂在对面的山顶上,光从天上洒下来,照在苞谷叶子上,照在屋檐下的柴堆上,照在院坝里那几棵老核桃树上。整个山谷都泡在银白色的月光里,连风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春天从屋里拿出他的吉他。那把吉他是他从城里带来的,琴箱上有一道裂痕,用胶布粘着。他会弹几首曲子,都是那个年代的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还有《红河谷》。我拿出一把二胡——还是在马家河打工时受了张军影响学的,拉得不好,经常跑调。

我们坐在门槛上,他弹,我拉。调子不对就停下来笑一阵,重新来过。月光照在琴弦上,亮晶晶的,像一根根银线。房东张文银开始还咬着烟杆坐在街沿上听,听了一会儿,烟袋灭了,他就起身回屋了,门一关,屋里就黑了。

我们也就不好再唱,怕影响人家休息。第二天还要出早工。

春天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望着月亮,忽然说了一句:“说实话,如果这里生活条件好一点,交通方便一点,在这里住着还是不错的。水好,空气好,多美的月色。城里哪有这等景色。”

我说:“偶尔住住可以,长期还是不行。电都没有,有点原始社会的味道。”

春天点了点头:“也是。离公社隔着几座山,报纸也看不到,信也收不到。唯一的声音,就是每家屋头那个喇叭。”

那时候,队里有一个有线广播。每个社员屋里都安了一个小喇叭,方的,巴掌大,挂在墙上或者搁在柜子上,连着一根细细的铁丝,铁丝顺着屋檐牵到队长家里。总开关在队长屋里。他高兴了就开,放一段京剧给大家听,或者对着话筒喊两嗓子。队长通知事情,从来不开会,对着话筒吼一声就行了:“明天割麦子——”声音从每家每户的喇叭里传出来,在屋里嗡嗡地响,谁都听得到。

那喇叭不光是听,还能说。你在屋里对着喇叭喊一嗓子,队长在他屋里就听到了。有点像现在的对讲机。有一回春天睡过了头,我对着喇叭吼了一声:“队长,小李今天不出早工,他脑壳痛!”喇叭里嗡了两秒,队长回了一声:“晓得了。”这事就算请了假。

那是村里唯一的娱乐,也是唯一的信息通道。

再过一天就是国庆了。我和春天在家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下山回广元。

这时候,队长从公社开会回来,走到我们门口,把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递给我:“小江,你的信。”

我接过一看,沉甸甸的。信封上寄信人的地址是:四川日报社。

我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猛地想起——下来的第三天,我给四川日报写了一封信,申请做他们的通讯员。两个多月过去了,石沉大海,我早就忘了这件事。

我急急忙忙拆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套小册子,五六本,全是四川日报编的通讯员读物。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新闻写作基础”“通讯员的修养”之类的标题。还有一封信,短短几行字,大意是:欢迎你成为一名党报通讯员,希望多为党报写稿。

那一瞬间,我感到浑身的血又热了。

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条路——一条从这片苞谷地里通出去的路。那些天的疲惫、那些天的迷茫、那些“是不是不该来”的追问,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一个答案。

我把信给春天看。他接过那几本小册子,一本一本地翻,翻完以后,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你将来可以当记者了。”

第二天,我们下山回了广元。

那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国庆节。

母亲因为我中秋没回去,家里过节时给我留了半块月饼,锁在箱子里,等回来才取出来。她从箱子里取月饼的时候,顺手又拿出半包飞雁香烟,从中抽出一支递给我,剩下的又锁了起来。

“好烟要省着抽。”她说。

飞雁,二角五一包。对知青来说,那是高价烟了。我和春天平时也就抽一角多的烟,飞雁是舍不得买的。母亲把那支烟递过来的时候,我接过来,没舍得立刻抽,夹在耳朵上。母亲看见了,笑了一下,没说话。

很多年以后,母亲早已不在了。可我一看到那种白蓝相间的飞雁烟盒,眼眶就发润。我想起她把烟从箱子里取出来,抽出一支,又把剩下的锁回去的样子。那半包烟,她不知道存了多久。

那个国庆,哥哥也回来过节。我把四川日报的回信给他看了,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很高兴。

“老二,你没读高中,底子差了,”他说,“再说现在这种教育,读了也学不到啥。你要从基础补起走,字、词、句、篇章结构,弄明白了再说写作。”

我在广元待了两天,几乎都泡在书店和图书馆里。那时候广元的书店不大,新闻写作的书少,我翻了半天,找了几本语法书,还有一本诗歌写作入门。后来又在图书馆的旧书架上淘到一本《新闻采访与写作》,封面都快掉了,纸页发黄,但里头的字还看得清。我像捡了宝一样揣在怀里。

回山上的时候,我背了一堆书。

苞谷地还是那片苞谷地,山还是那座山,早工还是天不亮就要起。但不一样了。每天晚上收工回来,我在煤油灯下翻那些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纸上的字小小的,密密麻麻,看久了眼睛发酸。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就像王哥说的那条路,一点一点往前铺。

我在心里给自己说了一句话:这条路,我一定要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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