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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堤未老,乡愁已旧/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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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笃定,儿时老家的大堤,是有心跳、有呼吸、有温度的。它不是一块沉默僵硬的黄土坡,不是四季不变的风景布景,而是一方活着的天地,盛着整个村庄的烟火,载着一代人最滚烫纯粹的童年。岁月流转,人间更迭,山河依旧,可那座陪我长大的大堤,却慢慢褪去了热闹,只剩清风漫过荒草,替我珍藏着一去不返的旧时光。



南方的乡村,雨总是温柔又绵长。盛夏的雨最是通透,一场滂沱过后,燥热被彻底涤荡,天地被洗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的尘埃都落定无踪。村庄背靠长河,蜿蜒的大堤沿着河道曲折延伸,像一条宽厚的臂膀,环抱着整片田野与村落。雨停的那一刻,大堤便彻底醒了。被雨水浸透的黄土层层松软,翻开的新泥混着青草、稻根与湿润河水的气息,漫出独有的腥甜。那味道不浓烈、不张扬,清清爽爽地萦绕在空气里,钻进鼻腔,沁入心底,是独属于乡村雨后的味道,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气息。



儿时的夏天,最盼的就是雨后初晴的大堤。天是澄澈的浅蓝,云朵蓬松柔软,低低地浮在田野上空,天边偶尔挂着淡淡的虹影,朦胧又温柔。阳光穿透轻薄的云霭,柔柔地洒在湿漉漉的大堤上,黄土泛着温润的微光,路边的狗尾草、车前草缀满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簌簌滚落,砸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整条大堤都湿漉漉、润生生的,带着蓬勃的生机,仿佛每一寸泥土、每一株草木,都在肆意呼吸、生长。



那时候的大堤,永远是热闹鲜活的。雨刚停歇,村庄里的人便陆续走出家门,奔赴这条贯穿村落的长路。农人们扛着锄头、牵着耕牛,准备去田间查看积水、打理禾苗;闲来的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堤边的老树下乘凉闲谈;放学的孩童挣脱束缚,三三两两奔上大堤,踩着松软的泥土追逐嬉闹。原本安静的堤岸,顷刻间被人声、脚步声、牛铃声填满,烟火气袅袅升起,温柔又热烈。



记忆里最清脆的声响,莫过于穿堤而过的自行车铃铛。早年的乡村,自行车是最常见的代步工具,窄窄的堤路,刚好容一辆单车缓缓穿行。雨后的路面微凉,骑车的乡亲放缓车速,叮铃铃的铃铛声穿透湿润的空气,顺着堤风远远传开。骑车人的身影掠过草木、掠过人群,带着朴实的烟火气息,匆匆奔赴田间、奔赴邻里、奔赴平凡的日常。那一串清脆的铃响,不疾不徐,不慌不忙,是旧时光里最温柔的背景音,伴着大堤的朝暮,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比起轻快的单车,堤上最沉稳温柔的风景,是慢悠悠踱步的老牛。盛夏雨后,暮色总是来得温柔又缓慢,橘红色的晚霞铺满西边天际,染透了长河水面与整片稻田。劳作一天的老牛,被农人牵着,踏着暮色缓缓走在大堤之上。它脚步拖沓又从容,宽厚的蹄掌轻轻碾过湿润的黄土,偶尔停下脚步,低头啃几口路边鲜嫩的青草,而后昂起头,悠长地哞上一声。那一声牛鸣浑厚绵长,穿透晚风,掠过稻田,顺着蜿蜒的大堤层层回荡。那一刻,整条安静下来的堤岸仿佛都跟着轻轻晃动,草木轻摇,晚风轻拂,流水轻响,天地间满是慵懒温柔的烟火诗意。



年少的我们,是大堤上最自由灵动的风景。雨后的大堤没有拘束,没有喧嚣的车马,只有清风、草木、泥土与漫天温柔。我们一群孩童赤着脚,踩在松软微凉的泥土上,泥土软软的、糯糯的,裹住脚尖,温柔又治愈。我们在往来的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晚风奔跑,踩着晚霞嬉闹,不知疲惫,不问归途。衣角被风吹得翻飞,发丝沾着细碎的水珠,欢声笑语洒满整条堤岸。我们会蹲在堤边的草丛里,寻找雨后钻出泥土的蘑菇,追逐低空飞舞的蜻蜓,捡拾被雨水冲刷得光洁好看的鹅卵石,一件微小的小事,就能让我们欢喜整个黄昏。



天色慢慢沉下来,白日的蝉鸣渐渐低沉,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蛙鸣。大堤之下是千亩稻田,盛夏雨后,水田充盈,禾苗青翠,正是蛙群最活跃的时节。无数只青蛙隐匿在田埂与禾苗之间,此起彼伏的鸣叫层层叠叠,浩浩荡荡,从稻田深处漫漫漾开,顺着晚风漫上大堤,漫过人群,漫过整个村庄。清亮热闹的蛙鸣声势浩大,渐渐盖过残余的蝉声、人声与车铃声,成为夏日夜晚最盛大的乐章。



那时的热闹,是层层叠叠、无处不在的。堤上有人声笑语,田间有蛙鸣虫唱,晚风有草木清香,河水有微波荡漾。白日有蝉鸣阵阵、单车叮当,黄昏有老牛归巷、晚霞漫堤,深夜有蛙声连片、星河垂野。整条大堤,从清晨到深夜,从春夏到秋冬,永远鲜活、永远热闹、永远热气腾腾。那时的我们从未觉得这份热闹珍贵,只以为乡村永远如此,大堤永远鲜活,人群永远熙攘,蛙鸣永远嘹亮,童年永远漫长,这样滚烫的烟火日常,会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我们总以为岁月漫长,光景恒常,却不知世间所有的热闹,都有保质期,所有的圆满,终会迎来落幕。



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在悄悄改变。长大、远行、离别、迁徙,成了故乡不变的主旋律。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背起行囊,离开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奔赴远方的城市谋生安家。曾经烟火稠密的村庄,渐渐变得空旷冷清,家家户户的院门大多紧闭,巷弄少了追逐嬉闹的孩童,堤上少了往来奔波的乡人。唯有四季轮回,风雨依旧,那条陪伴几代人的大堤,静静伫立在原地,见证着故乡的慢慢荒芜。



如今我再归故里,依旧会在雨后踏上熟悉的大堤。风雨依旧,泥土依旧,那场夏日的雨,依旧会洗净天地万物,空气中依旧飘散着熟悉的泥土腥甜。山河未改,大堤依旧蜿蜒在长河之畔,草木依旧岁岁枯荣,可眼底的光景,早已物是人非,满目空凉。



雨后的大堤,再也没有熙攘往来的人群。没有扛锄归田的农人,没有叮铃穿行的单车,没有缓步归巷的老牛,更没有穿梭嬉闹的孩童。整条长长的堤岸,空空荡荡,寂寂寥寥,天地辽阔,却只剩我一人独行。风穿过空旷的堤岸,穿过丛生的荒草,呜呜作响,成了雨后唯一的声响。往日层层叠叠的人声、车声、牛鸣声,尽数消散在岁月深处,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最让人怅然的,是日渐稀疏的蛙鸣。从前雨后的稻田,蛙鸣浩浩汤汤、连绵不绝,填满整个夏日的晨昏日夜。如今水田大多荒芜,有的改种林木,有的常年空置,往日青翠连片的稻田,早已不复当年光景。蛙群失去了栖息的家园,寥寥几声蛙鸣零零星星、断断续续,从远处的荒田里传来,微弱又单薄,零落又寂寥。那几声浅浅的蛙鸣,不再是盛大的乐章,反倒像一声声温柔的细数,数着堤上日渐稀少的人影,数着村庄慢慢老去的时光,数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蝉声也变得单薄空寂。盛夏依旧有蝉栖于树间,依旧有蝉鸣响彻白日,可再也没有从前的热烈稠密。零星的蝉声孤零零飘荡在空旷的田野上空,没有人声相伴,没有蛙鸣呼应,孤零零、空荡荡的,落满无边的落寞。风掠过荒草,掠过老树,掠过寂静的堤岸,天地悠悠,万物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终于真切懂得,热闹是真的有保质期的。



曾经的烟火热闹,保质期是一代人的童年,是一村人的朝夕相伴。当孩童长大远行,当乡人离散迁徙,当田园渐渐荒芜,当老屋慢慢陈旧,所有的热闹便悄然过期,所有的盛大便骤然落幕。过期的烟火,再也无法复刻;落幕的光景,再也无法重来。



如今的大堤,依旧是那座大堤,黄土依旧温润,草木依旧葱茏,风雨依旧如期而至,可它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鲜活热闹、充满烟火气息的大堤。它失去了往来的人,失去了喧闹的声,失去了滚烫的烟火,只剩下无边的安静与空旷,藏着无尽的乡愁与遗憾。



行走在雨后空旷的堤岸上,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我仿佛看见年少的自己,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踩着松软的泥土追风奔跑;仿佛听见清脆的单车铃响穿透雨雾,老牛的哞声回荡在暮色里;仿佛听见漫天蛙鸣漫过稻田,填满整个温柔的盛夏。那些画面清晰真切,触手可及,可伸手去揽,却只剩一片虚空。



原来所有的乡愁,都是对旧时光的执念,是对逝去烟火的眷恋。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一座大堤、一场夏雨、一阵蛙鸣,而是那个热闹鲜活的村庄,那群朝夕相伴的乡人,那段无忧无虑、纯粹滚烫的童年,还有那份再也寻不回的人间烟火。



岁月无声,山河静默。大堤依旧静静伫立,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它见过最盛大的热闹,也守着最清冷的荒芜;它接住过孩童的欢笑、农人的奔波、岁月的温柔,也容纳着如今的寂寥、空旷与落寞。



风起草动,雨落尘香,岁岁年年,光景更迭。过期的热闹再也不会归来,远去的故人再也不会重逢,稚嫩的童年永远定格在旧时光里。唯有这座大堤,依旧守着长河落日,守着田园晚风,守着我们心底最深的牵挂与乡愁。



往后余生,每当风起雨落,我总会想起老家的大堤。想起雨后泥土的腥甜,想起叮铃作响的单车,想起暮色里归巷的老牛,想起漫天盛大的蛙鸣,想起那段热气腾腾、烟火稠密的旧时光。



原来人间最动人的热闹,最珍贵的温柔,从来都藏在回不去的童年,藏在日渐荒芜的故乡,藏在岁岁年年、永不褪色的乡愁记忆里。大堤未老,风光依旧,只是人间烟火已旧,少年时光不再,只剩满心温柔的惦念,岁岁绵长,生生不息。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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