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烟火里，我把故乡交给她

陌上桑A

长街烟火里，我把故乡交给她

       国庆的风，裹挟着文井江湿润的山气，从邛崃群山深处漫过来。

    车行文井江，连绵的群山一层一层向后退开，缓缓露出褶皱之间藏着的连片青瓦 —— 火井，到了。我生于此，长于此，半生执教，把一生中最能担当、最热忱的岁月，尽数交付给这片山乡土地。此番归来，我牵着孙女同行。她小小的手掌软软卧在我的掌心，像一枚刚舒展、带着晨露的嫩叶。

    古镇比记忆里热闹。还没进街口，就听见人声、碗声、笑声，一层一层叠着涌过来。老街挂了红灯，檐角挑着旗，风一吹，整条街都在轻轻地动。旧乡换了新颜，可那股子熟悉的、带着柴火气的味道，隔着几十年，还是一下子就把我认出来了。

    我们先在火井小学的"陶然居"前站住。这是一所百年老校，校门不张扬，走进去却别有天地——陶然居便是校园里的一方小院。院名取得好，取"陶然自乐"之意，又与院墙上那一墙陶土暗暗相合，像是早早埋下的一个伏笔。

    石阶是旧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叠，被雨水和脚步磨得发亮，边角生了薄薄的青苔。阶上摆满了盆栽，大的齐腰，小的只一拳高，密密匝匝，却一点也不乱——不知是哪位老师，还是守院的人，把整个秋天的绿都搬到了门前。叶子是那种饱含水意的绿，肥厚的、细碎的、垂藤的，层层叠叠地铺下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在地上筛出一片晃动的光斑。风一过，满院叶子翻动，像有许多小手在轻轻鼓掌。院子里静静的，只有风翻动叶子的声音，和远处街上传来的隐约锣鼓。

    最打眼的，是墙上那一块块陶土浮雕。泥土烧成的赭红色，质朴、厚重，摸上去该是粗糙的、微凉的。刻的是乡土旧事：耕作的、织布的、挑担的、赶集的，人物眉眼简拙，衣纹粗放，却个个带着笑意。那是火井人的手捏出来的——泥取自本地的山，火也是本地的火。两千年前这地方的火能煮盐，如今这火还能烧泥成器。土还是那片土，火还是那片火，只是捏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孙女立在花草中间。一身素净的休闲装束，白衣、浅裤，干净得像清晨刚洗过的天色。她比着手势，眉眼灵动，眼睛亮得能盛下整院子的绿。少年人身上那股鲜活的朝气，是藏不住的，从每一个动作、每一声笑里往外溢。她一会儿俯身去看一片叶子的脉络，一会儿回头冲我喊："爷爷，这个花盆上还有字！"满院青葱，衬着她素白的一身，反倒把她衬得更加明亮。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生机，一半在盆中，一半在她身上。

     移步古街，眼前豁然一亮。

     那块立牌就立在街口——红底，金字，"状元及第·长街宴"几个字端端正正，被秋阳照得发亮。红是那种老派的、喜庆的红，不刺眼，却压得住整条街的气场。

     长木桌沿着老街次第排开，一张接一张，从街头一直连到巷尾，像一条木色的河。桌面是旧木的纹理，被无数次擦拭后泛着温润的光。老式酒碗、粗瓷碟子，一摞一摞地摆着。乡邻围坐，有白了头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从外地赶回来的后生。碗碟相碰，笑语喧哗，热气从一碗碗菜里腾起来，在巷子上空汇成一团薄薄的、暖暖的雾。这烟火气把整条巷道都填满、填实了。

    孙女戴上花环，手里攥着一只气球，跑到立牌前要我给她照相。花环上的野花五颜六色，压在她黑亮的头发上，被风一吹，花瓣微微颤。她一手举着气球，一手比出个"耶"，笑得毫无保留——那种笑，只有十来岁的孩子才有，干净、直接、不掺一点犹豫。气球在风中轻轻晃，像要把她的欢喜也一起牵上天去。

    再往前，是"大林茶事"与"火井盖碗茶"的展板。她忽然安静下来，从展台边执起一柄雅致的小扇，扇面素白，画着淡淡的茶烟。她学着旁人的样子，把扇子半掩在胸前，站在展板前，微微侧着头，认认真真地看。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蹦跳的劲儿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安静的好奇——像是在用孩子的办法，去够一样比她年长许多的东西。家乡的茶韵风情，落在她身上，一点也不违和。

    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脚步慢下来，心也慢下来。

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浅的槽，那是独轮车和草鞋走了几百年的印记。路两旁，新旧屋舍并肩而立：这边是青瓦老屋，木门斑驳，门楣上还留着旧年的对联残字；那边是老式的居民楼，水泥墙面，阳台上晾着衣裳，花盆摆在窗台上。新与旧就这么挨着，谁也不挤谁，安安静静地一起老下去。岁月的痕迹不是写在书里的，是铺在这条路上的，一级石阶、一片瓦、一道墙缝地铺开来的。

     街巷间，偶有汉服游人经过。衣袂轻扬，身担一筐繁花，花枝从筐沿探出来，随着步子一颤一颤。他们缓步穿行在老街之间，宽袖拂过木门，裙裾掠过石板，人与景忽然就叠在了一起。一阵风来，花瓣落了几片在青石上，粉的、白的，还没扫，又被下一阵风带走。那一刻，我恍惚觉得，从这条街上走过的，不知是今人还是古人。

     我牵着孙女，慢慢地走，边走边讲。

     我讲火井的"火"。讲两千年前，临邛的先民在这里凿井取卤，凿着凿着，井里忽然冒出火来——那不是天上的雷火，是地下藏了千万年的气。先民们先是怕，叫它"神火""鬼火"，后来学会了用竹筒把气引出来，就着火煮盐。一斛水，能得五斗盐。这是世界上最早被点燃、被使用的天然气，比英国早了一千六百多年。后来诸葛亮来视火井，刳斑竹以导气，盐灶增至数十——那些事，镇上的老人至今还会唱："天上有星星，邛崃有火井；孔明来火井，去看六角井……"

     我讲火井的"文"。讲从这里走出去的蜀中女状元黄崇嘏，讲她工诗善文、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讲她女扮男装、一举夺魁的传奇，讲她后来辞官归隐铜鼓山。黄梅戏里的《女驸马》，唱的就是她的故事。如今镇上还留着状元桥、崇嘏山，桥边那通石碑，碑顶做成半圆的状元冠形，刻着戏文人物和花卉，一立就是百年。我告诉孙女，这条街上的长街宴，菜名都是有讲究的：鱼跃龙门、金榜题名、胸有成竹、青云直上，一桌十二道，道道都藏着一个读书人的好愿头。

     她静静地听，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新奇。有时插一句问："那她后来呢？"有时只是点点头，把我的话一句一句咽下去。我知道，这些话她未必全懂，也未必记得住。可有什么关系呢——家乡的风物文脉，就是这样，在一趟漫步、几句闲话里，一点一点渗进一个孩子的心底。今日种下去，来日未必不发芽。

     半生居此，故土情深。

     我年轻时在这里教书，在这里做事，把最能扛事的四十年，一寸一寸铺在了这片山坳里。那时候只想着往前赶，从没好好看过这条街。如今闲下来了，反倒看清了：看清了石阶上那层青苔，看清了瓦缝里那棵小草，看清了长街宴上端碗的、还是那些熟面孔。

    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光。祖孙相伴，同赏古镇风光，共览长街盛景。我走得慢，她也跟着慢下来，小手一直在我掌心里，没有松开过。一老一小，走在满是烟火的老巷里，一个讲着从前，一个想着以后。

    这个秋日假期最好的东西，不在宴席上，不在镜头里，就在这一段并肩走过的路上。我把它妥帖收进我的《往事如烟》，也愿它，悄悄落在她的记忆深处。

     半生心力付斯乡，古巷新颜喜气扬。

     稚女花环牵手处，一街烟火入篇章。

2026年10月2日 于邛崃火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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