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水寻踪/徐业君

徐业君

我曾经向漓江问个不休，是漓江轻轻绕着山岗，还是山岗围着漓江？游走着，倒影的水告诉我，她离不开桂林的山岗，更喜欢漓江上空明媚的阳光，让漓江的水，在岁月流转里慢慢沉淀下独属于南国峰林的盛名。



江风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漫过来的时候，视野便在峰峦开合之间缓缓舒展。没有奔浪裂岸的汹涌，没有峡谷湍流的激荡，漓江是大地舒展的一汪柔波，顺着喀斯特峰林的褶皱蜿蜒向前，把连绵青山的轮廓，一笔一画揉进流动的水波里。两岸的山不是横亘千里的厚重山脉，是一座座从平野间拔地而起的峰峦，线条温润，草木沿着岩石的纹路铺展深浅不一的翠色，从山脚一直攀到云影停留的山尖。山是安静的，在江岸伫立了千万年，承接朝暮的风，承接四季的雨，也承接一江碧水日复一日的凝望。



踩过岸边带着湿意的泥土，靠近江水的瞬间，最先撞入眼底的是水面铺展开的倒影。天是浅淡通透的蓝，云絮慢悠悠地在天际游走，这些色彩原原本本地落进江里，和青黛色的山影叠在一起。岸边丛生的凤尾竹斜斜探向水面，修长柔软的枝叶垂落，翠色在清波里轻轻摇晃，风掠过竹梢的时候，江面漾开细碎的波纹，水底的山、云、竹影便跟着轻轻晃动，像被指尖揉开的水墨，等涟漪慢慢平息，所有影子又重新安稳地贴合在水面，虚实相融，分不清哪里是岸上实景，哪里是水中幻梦。



登舟离岸，船桨划破平滑的江面，舟身缓缓向前，两岸峰林便顺着视线缓缓向后推移。江流依着山势转弯，每一道弯口都藏着不一样的风景，有时候峰峦紧挨着江岸，石壁上藤蔓垂落，绿意贴着湿润的水汽生长；有时候江面骤然开阔，滩边青草铺向山脚，零星的草木野花自在地舒展枝叶。江水是温润的碧色，清浅处可以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水流漫过石面，无声地向前奔赴，阳光穿透表层水波，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斑，随流水轻轻游走。



日光慢慢铺洒开来，晨雾从山谷之间一点点散去，明媚的天光铺满整片流域。阳光落在水面，万千细碎的光点随着波纹起伏跳跃，把山的轮廓衬得愈发温润。我望着这山水相依的模样，心底最初的疑问，在波光里慢慢寻到答案。不是谁刻意环绕谁，是山与水一场长久的相伴。山峦稳住江岸的脉络，给流水画出前行的轨迹；江水以柔软的怀抱，收纳群山的身影，把峰林的秀色妥帖珍藏在水波之间。若是少了连绵的翠峰，这一江流水便少了可以映照的风骨，只能平平淡淡漫过平野；若是缺了灵动的江水，静默的峰峦便少了流动的气韵，在岁月里只剩岩石的沉寂。山与水彼此依偎，再配上晴空里洒落的阳光，才让这片山水拥有撼动人心的灵气。



行舟往深处走，江岸慢慢露出人间烟火的痕迹。白墙的屋舍半藏在竹林与果树之间，淡淡的炊烟顺着风，悠悠飘向山边。偶尔看见竹筏缓缓从远处水面划过，撑筏人的身影浅浅落在碧波之上，水鸟贴着江面掠过，翅膀轻点水面，转瞬消失在远处峰峦的缝隙里。世代栖居在这里的人们，顺着江水的脉络生息，借江水灌溉田亩，乘舟往来江岸，人的生活温柔嵌在山水的褶皱里，没有喧嚣的惊扰，只有日复一日，山水与人间安静相伴的暖意。



不同时辰的光，给漓江晕开不一样的色调。清晨薄雾轻笼的时候，山的轮廓蒙着一层淡淡的柔纱，江水安静得仿佛停滞，万物还在晨光里慢慢苏醒；正午阳光透亮，色彩最为鲜明，山的翠、水的碧、天的蓝，清清楚楚铺展在视野之中，倒影也最为澄澈完整；等到日暮临近，落日的暖光漫过峰尖，江面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山影在水里慢慢染上暖调，风的温度也舒缓下来，白日里往来舟楫的声响渐渐淡去，天地慢慢沉进黄昏温柔的底色里。



船行一路，峰林的姿态不断变化。有的山峰线条圆润舒缓，顺着江岸缓缓铺展；有的挺拔峭立，在江流转弯的地方静静伫立。目光随着江流向前延伸，山一重接着一重，水一曲连着一曲，视线转过一道江弯，新的峰峦就悄然入目。江水流过千万年，看过春时江岸抽芽的新绿，看过夏日山间繁茂的浓荫，看过秋风吹落岸边草木的叶片，看过冬日薄雾轻覆峰尖的清寂，时光在水波上缓缓流走，山水相依的模样，始终安静地守在这里。



久在尘世奔波，人心常常被细碎的琐事缠裹，带着紧绷的疲惫。当人坐在舟上，顺着碧波慢慢前行，看青山连绵，看水波承载云影，那些缠绕心头的焦虑与纷扰，会被流动的江水一点点冲淡。群山静默不言，却以千万年伫立的姿态，诉说安稳的力量；江水无声奔流，用日夜不息的前行，传递从容的心境。山水不会开口诉说道理，可当目光落在这片峰林与江流之间，内心会慢慢沉下来，学会放下心头紧绷的执念，感受万物相守的平和。



当舟慢慢靠向江岸，双脚重新踏上岸边土地，回望方才行船走过的江面，山的影子依旧安放在水波之中，风依旧穿过竹林，把江水清润的气息送到身前。曾经执着追问的答案，早已藏在一路行过的风景里。山借水留存身影，水借山丰富风骨，阳光洒落，为这相依相伴的山水点亮光泽。没有主次之分，没有依附的勉强，是跨越万古的彼此成全，在南国的土地上铺展开这片动人的山水。



往后想起漓江，脑海里总会浮现流动的碧波，连绵的翠峰，水面摇晃的云影，还有江风拂过竹林的温柔。那一场对着江水的追问，最终被一江倒影轻轻回应。山水相守，天光相伴，每一缕风、每一道波纹、每一寸落在峰峦与水面的阳光，共同织就这片南国独有的梦境，安静，绵长，在记忆里永远保有一份温润透亮的美感。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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