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月饼/徐业君

徐业君

人到老来，最不敢碰的，是旧时光，最不敢想的，是那年中秋。一辈子走过风风雨雨，吃过万般苦，熬过无数难，许多往事都随岁月淡了。唯独六十年代的那袋月饼，死死刻在我的骨头里，六十多年了，每每轻轻想起，眼泪依旧控制不住，哗哗地往下流。越到老越明白：人生在世，活着本就不易，为人父母，更是世间最苦、最忍、最无私的人。



那年月，太穷了。贫瘠的六十年代，家家日子捉襟见肘，黄土熬日月，粗茶抵光阴。父亲响应国家号召，远赴深山参加三线建设。那一代人，为国舍家，把青春、血汗全都埋进荒凉深山。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家，音讯渺茫，归途遥遥。偌大一个家，上上下下六个孩子，千斤重担，硬生生压在母亲单薄的肩上。



我是家里的老大，小小年纪，就看着母亲熬日子。天不亮下地，夜深了缝补，一年四季无一日清闲。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粒米省着三餐用。盐罐见底、煤油灯惜火、补丁摞着补丁，日子苦得看不到头。可再苦再难，母亲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叹一声苦、落一滴泪，她把所有委屈、窘迫、心酸，全都悄悄咽进自己肚子里。



转眼又是中秋。城里乡下，处处飘着月饼香甜。那个年代的月饼不贵，却是贫苦人家最奢侈的念想。街坊邻里谁家买回月饼，淡淡的甜味飘过来，对我们孩子来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



弟弟妹妹年纪太小，不懂世道艰难，不懂家里一贫如洗。临近中秋，天天围着母亲缠磨，一声声软糯的央求，不停在耳边绕：想吃月饼，要过中秋。孩子的心愿纯粹又热烈，他们只知道过节该有甜，哪里知道母亲早已山穷水尽，兜里掏不出半分闲钱。



我清清楚楚看着母亲。她被孩子们围着，站在破旧的老屋中央，手足无措，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又动，终究说不出一句“买不起”。她低着头，眼圈通红，双手不停揉搓着衣角，满心愧疚，满脸为难。天下哪有不愿成全孩子的母亲？只是那时的她，真的太穷、太难、太无助。



母亲一辈子没有首饰，没有嫁妆，没有值钱物件。唯独手腕上那只银手镯，是她出嫁时唯一的念想，是她青春岁月里唯一的体面，唯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再苦的日子，她从未舍得摘下来，更从未想过卖掉。那只镯子，陪着她嫁为人妻、生儿育女、熬尽清贫，是她灰暗苦日子里唯一的一点慰藉、一点光亮。



可为了我们六个孩子的中秋，为了不让孩子们的期待落空，母亲咬碎了牙，忍着万般不舍，做出了这辈子最心酸的取舍。



我至今记得那个午后。老屋光线昏暗，母亲独自坐在床沿，静静盯着手腕上的手镯，看了很久很久。她指尖轻轻摩挲镯身，一遍又一遍，眼神温柔又悲凉。那是她仅有的珍宝，是她青春最后的印记，可终究，为了儿女，她狠狠心，缓缓摘了下来。



镯子离手的那一刻，我看见她肩膀微微发抖，眼里含满泪水，却硬是憋住没掉下来。她用旧手帕层层包好，贴身藏着，默默走出家门，徒步走去镇上。



等她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个朴素的牛皮纸包，里面是简简单单的一袋月饼。



弟妹们瞬间炸开了欢笑声，欢呼、蹦跳、雀跃，围着月饼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油纸轻轻撕开，清甜的饼香瞬间填满整个老屋。年幼的弟弟妹妹争先恐后拿起月饼，大口大口吃得香甜满足，脸上是最纯粹、最无忧的快乐。



他们吃得越甜、笑得越欢，我的心就越疼、越酸、越堵得慌。



我站在一旁，呆呆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目光落在母亲空空荡荡的手腕上，心里瞬间轰然崩塌。那只陪伴她半生、她视若性命的手镯，没了。为了这一袋廉价的月饼，为了让六个孩子过一个甜甜的中秋，母亲卖掉了自己唯一的挚爱。



那一刻，我眼泪哗哗直流，怎么止都止不住。



我不敢哭出声，不敢让弟妹看见，更不敢让母亲看见。只能悄悄转过身，任由泪水满脸流淌，心里五味杂陈，酸楚得快要窒息。



这哪里是月饼？这一口一口的甜，全是母亲的委屈、母亲的割舍、母亲的心酸！弟妹们嘴里吃的是香甜月饼，我眼里看见的，是母亲的让步、隐忍、牺牲和无奈。一口月饼，一滴心酸泪；一口香甜，半生父母苦。



人年少时，不懂父母难。总觉得日子本该如此，父母本该包容、本该付出、本该成全。等到年岁渐长，历经人世风雨，自己也扛过生活重担，才猛然惊醒：这一生，最苦最难、最无怨无悔的，从来都是父母。



父亲远赴深山，为国尽忠，舍小家、顾大家，把思念与孤独深埋心底；母亲留守故里，为家尽苦，耗青春、熬岁月，把所有美好全都舍弃。他们一辈子没享过福，一辈子只懂付出，一辈子只为儿女活着。



那个中秋，弟妹吃得满心欢喜，可那袋月饼的甜，我一口都吃得苦涩无比。别人的中秋是团圆喜乐，我们的中秋，是母亲忍痛割爱、委屈自己换来的片刻圆满。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后来日子越来越好，生活富足，月饼年年有，花样千千万，精致、高档、香甜，可我再也吃不出当年半点甜味。



越是到老，我越频繁想起那一幕：昏暗老屋、母亲空落落的手腕、孩子天真的欢笑、自己止不住的泪水。想起一次，心酸一次，落泪一次。



人间最苦是父母。他们把最好的给儿女，把最苦的留自己；把所有温柔给孩子，把所有委屈吞心里。他们从不喊累，从不诉苦，从不计较，一生默默托举儿女长大，自己悄悄熬老、熬苦、熬尽一生芳华。



时至今日，我终于彻底读懂：那年的一袋月饼，不是零食，是母爱最重的分量，是岁月最疼的馈赠。



岁月无声，母爱有痕。那袋浸满母亲泪水与不舍的月饼，成了我一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成了我一辈子的警醒与感恩。



此生为人，方知活着不易；为人子女，方知父母更难。

岁岁中秋月圆，年年泪忆旧年。一饼寄深情，一念泪满襟，此生永不敢忘。

后记：朋友，我是噙着泪写完这篇文。每当回忆往事，那个贫困的年代，做父母的难呀，文中我们兄弟六个吃月饼只是一个缩影。希望大家读完这篇文，能引起共鸣。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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