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风光/徐业君

徐业君

世人爱秋，多半爱红叶。总以为秋天的极致，是漫山遍野的赤红，是一树燃烧的枫红，是满目热烈、极致浓烈的秋色盛宴。于是岁岁深秋，无数人奔赴山海，只为一睹纯粹红叶漫山的绚烂，看单一炽红铺满山峦，定格秋日最热烈的光影。可踏遍南北秋景，方知最美的秋色，从不是单调极致的红，而是北国黑龙江独有的五花山色。



黑龙江的秋天，从无单一的色彩桎梏，也无刻意浓烈的张扬。当南方的秋还藏在温柔清风与零星落木之间，当寻常秋景只剩枫叶独红的单调景致，北国的群山早已被秋霜细细晕染，层层铺展成绿、黄、红、橙、紫交织的斑斓画卷。这便是独属于龙江大地的五花山盛景，它不是某一座名山的专属风光，而是黑龙江广袤林区独有的秋日浪漫，是大兴安岭、伊春群山深处，被秋风与霜华细细雕琢的自然绝景。比起成片纯红的枫叶，这份红绿相间、深浅错落、层层叠叠的五彩秋光，更显厚重、更富层次、更具风骨，也更藏着北国深秋最动人的温柔与磅礴。



看过五花山的秋，才懂真正的秋日山河，从不是单一色调的惊艳，而是万物共生、色彩交融的绵长诗意。



秋日的笔墨，从来最偏爱北国大地。黑龙江纬度偏高，秋霜来得早、落得匀，昼夜悬殊的温差，让整片林区的万千林木，循着自然节律次第变色、层层焕彩。这里是广袤的针阔混交林腹地，红松、樟子松常年苍翠，固守着山林最后的绿意；落叶松褪去青涩，晕染出通透温暖的金黄；枫树、柞树经霜洗礼，绽放出深浅不一的赤红与嫣红；山间杂木缀着浅橙、淡紫、米黄，星星点点散落群山。不同于南方山林树种单一、唯有枫叶独红的景致，五花山的秋，是百木争辉、千色相融，没有绝对的主导色，没有单调的视觉感，每一种色彩都独立盛放，又彼此相融共生，揉成世间最生动、最立体、最治愈的秋日山河。



寻常红叶秋景，美在热烈夺目，却也失了层次与余韵。成片成片的纯红铺满山峦，一眼望去惊艳浓烈，却少了起伏错落的灵动，看多了便觉单调炽热，繁华有余，清寂不足，浓烈有余，绵长不够。而黑龙江的五花山，是秋霜以群山为卷，以林木为墨，细细晕染、慢慢铺陈的写意长卷，红不刺眼、绿不沉寂、黄不萧瑟，三色为主、五彩为辅，深浅交错、疏密相宜，热烈与清冷共生，鲜活与沉静相融，把秋天所有的风骨与温柔，都藏在了层林起伏的山色里。



踏入九月的龙江山林，才算真正邂逅了秋天本该有的模样。秋风自北国旷野缓缓吹来，清冽干爽，携着霜华的微凉，漫过千山万岭，拂过万顷林海。夏日浓郁厚重的墨绿，不再一统山河，却也未曾彻底褪去。山间苍松翠柏依旧挺拔，深浅各异的绿意错落山间，深绿沉稳厚重，浅绿鲜活清亮，零星的青绿藏在红黄之间，守住了秋日最后的生机与温柔，让深秋不至于满目萧瑟，不至于落木苍凉。这抹绵延不绝的绿，是五花山最温柔的底色，也是北国山林最坚韧的风骨，任凭秋风萧瑟、秋霜浸染，依旧岁岁常青，生生不息。



在层层绿意的映衬之间，暖黄肆意铺展，温柔漫山。成片的落叶松褪去盛夏的青翠，次第换上金黄盛装，一树树、一坡坡的暖黄，明媚通透、温润治愈。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在成片的金松林上，细碎光斑随风流转，整片山林都浸在温柔的暖意里。这份黄，不是深秋凋零的枯黄，不是萧瑟落寞的暗黄，是历经秋霜淬炼后沉淀的通透色泽，明亮却不张扬，温暖却不炽热，层层叠叠铺满山谷坡地，与苍翠林木交织相拥，清冷山河瞬间便有了温柔暖意。



而最动人的赤红，便错落点缀在绿黄之间，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地惊艳山河。五花山的红，从不是成片泛滥的单调赤红，而是零零散散、疏密有致的枫红、柞树红。经霜愈浓的红叶，一簇簇、一团团、一片片，嵌在苍绿林海、暖金山林之间，红得通透、红得纯粹、红得灵动。没有整片赤红的张扬刺眼，唯有红绿相拥、红黄相衬的错落美感，热烈藏于沉静，惊艳融于温柔，多了几分留白诗意，多了几分层次韵味。



绿是坚守，黄是温柔，红是惊艳，三色交织，辅以浅橙、淡紫、米白的细碎色彩，晕染成独一无二的五花山色。远望群山连绵，层林叠嶂，五彩色块顺着山峦起伏流转，随光影深浅变幻，山峦每一道褶皱、林海每一层起伏，都藏着不一样的色彩、不一样的意境，如列维坦笔下最写实、最绚烂的秋日油画，天然雕琢，浑然天成。近观林木枝叶，一树之内便藏深浅数色，一山之间便揽万千秋光，枝枝叶叶皆秋色，步步面面皆诗意。



五花山的美，更胜红叶一筹的，是色彩的层次感与时光的流动感。南方红叶秋景往往一瞬盛放、极致浓烈，转瞬便叶落飘零，绚烂短暂。而黑龙江的五花山，秋色自北向南次第铺展，从九月中旬大兴安岭初染秋霜，到九月下旬伊春林区全面焕彩，秋色循序渐进、慢慢沉淀。初霜轻落，草木先染浅黄淡红；霜色渐浓，色彩层层加深、次第铺陈；深秋渐近，万色交融、极致绚烂。它不急不躁、不疾不徐，让秋天有了慢慢流淌的温柔，有了层层递进的诗意，从浅秋到深秋，日日有新景，步步有新色，不会一眼看尽，不会审美倦怠。



穿行在五花山的林间栈道，秋风穿林而过，簌簌有声，不似秋风萧瑟寒凉，反倒清润温柔。脚下是浅浅飘落的各色落叶，红黄铺地、绿意点缀，松软绵长，踩上去温柔无声，满是秋日独有的静谧质感。耳畔是林风低语、雀鸟轻鸣，山间空气澄澈纯净，裹挟着林木的清香、秋霜的微凉、山野的清甜，深吸一口，涤荡心肺、治愈风尘。抬眼望去，蓝天高远澄澈，白云轻柔舒展，五彩林海铺展千里，远山含黛、层林尽染，天地辽阔，山河安然。



这一刻终于懂得，为何北国赏秋，当看五花山色，而非成片红叶。纯红枫叶的美，是单一的惊艳、短暂的热烈，是一眼心动的视觉震撼；而五花山的美，是多元的层次、绵长的意境、厚重的风骨，是耐品、耐看、耐回味、耐入心的秋日绝景。



单一的红，是秋天的极致绚烂，却也是秋天的极致单薄。它太过热烈，太过张扬，少了留白，少了底蕴，少了山河共生的从容气度。而五花山的红绿交织、五彩相融，是万物自然的平衡，是四季时序的温柔，是山林草木的从容。绿留生机，黄添温柔，红缀惊艳，冷暖相融、动静相宜、繁简相生，既有秋日绚烂的惊艳，又有深山沉静的安然，既有万物凋零的秋意，又有生生不息的生机。



人生亦是如此，极致单一的热烈终会倦怠，层次丰盈的从容方能绵长。枫叶满山的赤红，是青春肆意的张扬热烈；而五花漫山的斑斓，是岁月沉淀的温润厚重。看过了满眼浓烈的红，才懂得错落有致的五彩更显高级；见惯了极致张扬的绚烂，才明白动静相宜的山河更治愈人心。



北国的秋，从不敷衍时光，从不辜负奔赴。它不用整片赤红刻意讨好人间，只用最本真的自然姿态，让百木各展其色，让千色各美其美，相融共生，绘就山河盛景。苍翠不改初心，金黄温柔岁月，绯红惊艳秋风，万千色彩层层缠绕、紧紧相拥，在黑龙江的千山万岭之间，铺展成一场盛大、温柔、辽阔、绵长的秋日盛宴。



秋霜岁岁落山河，秋色年年染林海。当世间众人执着于追逐一叶枫红的惊艳，我独爱北国五花山的万千斑斓。这片山河用红绿交织的层次，诠释了秋天最完整的意境；用循序渐进的秋光，书写了秋日最绵长的诗意；用山海辽阔的底色，盛放了人间最治愈的秋意。



人间秋景千万种，唯有龙江五花山，胜过万千枫红。它让深秋不萧瑟，让绚烂不张扬，让山河有层次，让岁月有温柔。一眼五花山色，满目层林斑斓，便是人间最好的秋，便是此生最难忘的山河秋光。往后岁岁深秋，心藏北国五花斑斓，便不惧人间秋凉，不负山河清欢。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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