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０９】血火仁心（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attach_img

漢留兒

嫂嫂：


　　花椒面【註1】已收到，幸無破損。之前麥夫人嗅鹽【註2】告罄，如今這倒成了軍需品。我做了幾個香囊送與麥氏夫婦及同袍，頭暈作嘔之時大有用處。


　　下午傷兵突增，幾十號人擠滿帳篷。麥醫生連做九臺手術終於體力不支，醫官林上尉也徹夜不眠。我們幾個護士一直忙到破曉，早上一點東西都不想吃，血腥味蝕進喉嚨，昨夜吐了兩次，幾近虛脫。


　　嫂嫂，男子是以血肉衛國，女兒家雖然未曾如他們粉骨碎身，也一樣是以自己的肉體為國家幹城。【此處塗掉半行字】


　　這幾日雖累得骨疼，心卻安穩。昨日林醫官精疲力竭，我接他手術，親為一名腹部炸開的兄弟取彈片。醫官誇我縫合得比新手醫生還俐落。嫂嫂，你曉得我怕血，以前在家殺雞都不敢看，如今竟能在血裏找生機，也算戰火裡的奇蹟罷。


　　送來醫院的兄弟們多是炮彈炸傷，皮肉翻捲如爛棉絮，裏頭嵌著碎鐵片、砂石，甚至還有衣料殘屑。每回清創，鑷子探進傷口，便聽得傷兵牙關咬得咯咯響，甚而有傷兵疼痛難忍幾乎要打醫官【此處似未寫完】


　　前日林姑娘暈倒，額角磕出血。醒後還想起身，才發覺她渾身滾燙如炭——原來已發燒兩日。文儀便兼起兩人的活路【註3】：白日煮紗布、換藥，夜間提燈巡床。有個大腿炸斷的老兵，每次換藥都哼川戲掩痛，唱到高腔處，忽然淚如泉湧，又有一少年兵士，左臂炸斷，頭頸胸腹多處受傷，每每見我就哭問，他會不會死，今日下午稍稍穩定，孰知傍晚便去了。


　　昨日終於來了幫手，本地一個程姓郎中，帶著女兒來。程先生背了一筐草藥膏粉，也能抵用；那女子不但識字，手腳也極俐落，能同時照看五六個傷兵。文儀聽得她爹嘟囔“女娃娃見不得赤膊男子”，不禁想起第一次得見傷兵赤裸身體，滿臉通紅，當時幾個姑娘都覺得羞恥，護士長便罵一句“褲子垮了都一樣，將來還不是要見的。”其實羞赧之情，男子也是如此，去年一個傷兵醒來，見自己赤身露體，好不羞愧，麥夫人安撫他說我們都是上帝的孩子云云，彼時文儀不懂，如今方才曉得，懷愛何須囿於男女大防，何況這也是本分。


　　剛剛終於得空盥洗，見鏡中人眼下烏青如瘀血，實實在在“人比黃花瘦”【註4】，仿佛老了十歲。不過比起那些未滿弱冠就死去的兄弟，文儀已是萬幸。


（從行文及字跡來看，這封信應該是在幾天的時間內斷斷續續寫成）


【註1】花椒是川菜中常用的一種香料，花椒面氣味濃烈，具有一定的刺激性，聞到後可以使人精神振奮、注意力集中，起到提神醒腦的作用。在疲勞或犯困時，嗅聞花椒面氣味可暫時緩解困倦。
【註2】嗅鹽，含有氨鹽（如氯化銨、碳酸銨等）的物質，通常製成粉末或塊狀。當人出現暈厥、休克或極度疲勞時，嗅鹽釋放的氨氣會刺激嗅覺神經，引起短暫的生理反應，如打噴嚏、呼吸加快、心跳加速等，從而幫助恢復意識或緩解疲勞。在戰地醫院、體育賽事或工業環境中，嗅鹽常被用於急救或提神。
【註3】活路，西南方言，即“工作”或“事務”。
【註4】人比黃花瘦，出自南宋詞人李清照《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