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文君当垆”的“垆”的不同解读吗？

大石

                                  你知道“文君当垆”的“垆”的不同解读吗？

      前不久，我到邛窑公园的窑工人家看到一个藏品，见后图，样子很怪，陶制品，高20厘米，长50厘米，宽30厘米。上面有人像和奇奇怪怪的花纹，明显看出可以用于燃木炭，像个炉具，有人认为，这是汉代的遗物，可以烤酒滤酒糟，又有人认为这是古代的温酒用的炉子。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得而知。不过大家在讨论中提到的可以烤酒，可以温酒，使我想到描述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经典爱情故事的经典说法：”文君当垆，相如涤器”，这句话邛崃人都说得很溜。但是什么意思，特别是“当炉”是什么意思，其实有些人不甚了了。而且对“当炉”，历史上曾经有不同的解读，更是很多人并没有听说过了。

   “文君当垆，相如涤器”，是流传两千年的临邛典故，出自《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鑪。相如身自著犊鼻褌，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古籍这一段文字简短，而其中 “鑪（垆）” 一字，历来生出两种主要解读火炉与土台说，近年又衍生出新的蒸馏技术史的猜想。

       本文意在厘清字义源流、古注传统与诗文意象，正面阐述 “鑪可解为温酒之炉” 这一路释义，同时区分训诂传统与技术假说的边界，不对它们强作否定。

     先说当垆的当，《说文》：当，田相值也。本义对等、相当；引申出三大常用义，全部能适配“当垆”：

      第一、面对、向着（空间义）。例：《木兰诗》“当窗理云鬓”；《史记》“当户而坐”。 若垆是土台，当就是面对酒台而立。

     第二、主持、掌管、承担（人事劳作义）例：当国、当家、当差、当垆头。若垆为温酒火炉，当为守着、操作、掌管温酒炉。

     第三、处在（某位置）例：当道、当市。当垆为处在垆这个位置做事。

       所以当垆的当，争议不大，但垆却因为有不同写法。垆与鑪，所以出现不同的解读。

    从文本底本来看，司马迁在《史记》原作是从金之鑪，是文君当鑪，相如涤器，并非现在通行土旁的 “垆”。《说文解字》释 “鑪，方鑪也”，本义就是承火的金属器具，与炉具直接相关。  

      到后来，班固撰《汉书・司马相如传》，改写为 “垆”。这是文字流传中形成的俗写分化。在字源谱系上，卢为本根，分化出鑪、垆、炉，音同而义项衍生：鑪、炉侧重生火之器，垆则多被训为土台。司马迁距离文君、相如时代更近，叙事时特意选用 “鑪”，本身就给 “火炉” 一解留下了文本空间。从训诂学的规范来说，司马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原文的金之鑪的采信度应该更高，更具权威性。

        不过在汉唐古注之中，却早已并存两套解释。

       汉代韦昭（204—273年）是最早为《司马相如列传》“当垆”作注的人，他提出：当垆，犹今之当垆头。当垆头，是当时的俗语 。意思是酒肆里管事的人，负责温酒、卖酒、招呼客人。不是面对土台站着的意思。

        唐代颜师古（581—645年）他记载了汉魏以来“俗之学者皆谓当卢为对温酒火卢”的旧说，同时提出自己的观点：垆是累土而成的酒瓮台。

       颜师古一脉的主流训释，主张垆是 “累土为台，用以安放酒瓮”，也就是酒肆里陈列酒瓮的土柜台，颜师古原文云：“卖酒之处，累土  为卢以居酒瓮，四边隆起，其一面高，形如锻卢，故名卢耳。其中“锻卢”就是铁匠打铁用的炉子（铁匠炉）。颜师古用它打铁炉的外形比喻酒垆，不是说文君在打铁，也不是说垆是蒸馏炉，只是说“土台轮廓像锻铁炉”。但颜师古否认为火炉，明显回避事实了。他还说，而俗之学者皆谓‘当卢’为对温酒火卢，失其义矣。因为，”班固撰《汉书・司马相如传》，改写为 “垆”，颜师古一脉的训释土台说。现在好像流行土台说了。

        但值得留意的是，颜师古的这条批注，恰恰保存了另一支汉唐旧说：当时不少学者，也就是文中所称 “俗之学者”，理解 “当卢” 就是对着温酒火炉。颜师古只是不认同此说而已，但他的一家之言却不能抹杀这一解读在汉唐时期广泛流传的事实。

      所以卓文君的当垆，是温酒炉之说，不是近代人的附会，是古已有之的解释脉络。

      另外，颜师古的说法没有采信司马迁的本来的鑪，虽然鑪、垆、炉，同出于卢，同音，有时候甚至可以互相通用。但它们意思是不一样的。颜师古的说法是有点问题的。而司马迁不用土之垆而用金之鑪，按常识，肯定有他的依据和考量的。

那么，司马迁的当鑪，通炉，是卓文君温酒之炉，能讲得通吗？

      我们查询历代诗文与注家，从文学方面进一步证实了 “垆与温酒相联系” 。辛延年《羽林郎》“胡姬年十五，春日正当垆”，和文君当垆属于同一典故体系；王汝弼注白居易诗 “二八正当垆”，直接点明：“垆，暖酒灶。当垆，意即温酒。” 当”在这里偏“值守、主持、在……跟前操作”；二八女郎“正当垆”，画面就是：炉火微红，酒壶坐炉上，女子守着暖酒灶，随时温酒递客。

      在文人笔下，卓文君、胡姬这类当垆女子，意象常和炉前烫酒、待客沽酒绑定。温庭筠 “卓氏垆前金线柳”、李商隐 “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诗句中的 “垆”，都延续了这套生活化的酒肆图景。同时诗文之中，垆、炉常互通，茶垆即茶炉，酒垆即酒炉，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李白《立冬》：“寒炉美酒时温”。这些酒与炉并置，是标准的当炉温酒图景。

     其实就是放到汉代的饮酒风俗里，这一解读也具备现实支撑。汉代酒以谷物发酵浊酒为主，度数低，酒液寒凉，时人饮用普遍先行温烫。各地汉墓大量出土染炉、铜温酒器，印证了温酒是市井酒肆的常规工序。

      再对照整段叙事的人物分工：相如身穿犊鼻褌，和雇工一同洗刷酒器，是后厨、杂役的动态劳作；文君在前当鑪，守着温酒炉，为客人烫酒、斟酒、售卖，一温一涤，前后配合，整个酒肆营业场景连贯鲜活。倘若仅仅理解为卓文君静立土台之旁看守酒瓮，叙事的动态感便弱了许多，和 “涤器于市中” 的劳作描写难以呼应。

       其实直至现在，北方民间长期保留黄酒、米酒温饮的习惯，也可以旁证低度发酵酒温而饮之，是长久延续的生活传统。

       近年有人根据《史记》的原文为鑪，通炉，提出新的技术史视角，这是第三种说法。依托临邛卓氏冶铁、火井资源，推测此处之炉或和蒸馏工艺有关，引发了很多讨论。这一假说自有其技术史、地方资源的推演逻辑，值得学界继续探讨。但我们需要分清两个不同层面：字源训诂、古典诗文意象、汉唐旧俗所支撑的，是 “鑪为温酒火炉”；而蒸馏相关设想，属于在地方史料与古代技术条件之上提出的推测，当然二者并不互相排斥。炉作为生火之器，功能本可多元，既可用于日常温酒待客，后世也可改造用于蒸馏。只是以《史记》原文、历代诗注的常规语义而言，“当鑪” 最贴合文本语境的理解，仍是守炉温酒、沽酒待客。

     综合文字、古注、诗文、汉代风俗四层材料，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文君当垆：《史记》原字作鑪，本属火具；汉唐便有学者将它释为温酒火卢，后世注家、诗词延续这一意象；汉代浊酒宜温，酒肆设炉烫酒合乎当时的生活方式，和相如涤器的叙事分工彼此呼应。土台安放酒瓮之说为传统正训，温酒火炉之说为并存古解，蒸馏之说属于现代技术史层面的延伸猜想。

     多种解读并存，恰恰是这个两千年典故的丰富之处；而在古典文学、民俗叙事的脉络里，文君当鑪，即是炉前温酒待客，临邛酒舍的烟火，也便由此落在一方暖炉之上。

      当我想到2000多年前，在临邛街头的酒舍里，卓文君这个年轻貌美，曾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人服侍的全国首富之女，没有站在在土台旁边不动，看着司马相如他们干活，而是亲自在火炉旁，在烟熏火燎中，捞脚挽手，为了生存而劳作，为顾客温酒，送酒，卓文君这位同乡对我的形象，感觉更为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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