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畔的烟火慢调（散文）

政屿

嘉陵江畔的烟火慢调

◎邓湖川

   暮色漫过西山时，嘉陵江便成了流淌的琥珀。远处的山峦褪去了白日的苍翠，被晚霞浸染成深浅不一的绛紫色，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我常踩着碎石滩上湿润的细浪，看对岸顺庆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霓虹倒映在江面，将粼粼波光揉成碎金，随着江水的起伏轻轻摇曳。这座与江水共生的城市，藏着最鲜活的烟火与最温柔的时光褶皱。
   清晨五点半，南门坝的街道还浸在薄雾里，老字号豆花店的卷帘门已率先升起。木桶里，雪白的豆花颤巍巍卧在淡黄卤水中，铜勺叩击瓷碗的清脆声响，惊醒了沉睡的梧桐树。裹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掀开竹编蒸笼，氤氲热气瞬间弥漫开来，小笼包的褶皱如绽放的白玉兰，带着酵母发酵的香甜。我总爱喊上一笼，就着粗陶碗里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咬开小笼包褶皱间的薄皮，肉馅的鲜香混着面皮的麦香在舌尖散开。和摊主笑着寒暄几句，方言里夹杂着对天气和收成的担忧，却也满是对生活的热望。
   穿过宁静祥和的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转角处的奎星巷里，灰墙黛瓦间藏着一家老茶馆。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屋檐下，竹椅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穿汗衫的老人们围坐八仙桌，手中的盖碗茶雾气袅袅。曾有位老人讲《三国》，说到张飞在阆中镇守时，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惊人，手中的折扇挥出风声，仿佛千年前的金戈铁马就映在茶碗的涟漪里。周围的老茶客们听得入神，偶尔有人轻抿一口茶，发出满足的叹息，时光在这里仿佛慢了下来。
   午后的江岸码头，少了几分清晨的喧闹，却多了一丝慵懒。岸边的垂柳轻轻拂过江面，在水中划出细细的涟漪。不远处的公园摊点上，小贩们支起遮阳伞，售卖着凉粉、凉面和鲜榨的橙汁。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长长的水痕。而我总爱寻一处阴凉，坐在石阶上，看江水悠悠流淌，听船鸣声，那粗犷的嗓音里，仿佛承载着千年的江水记忆。
   夜幕降临时，嘉州丽港码头的“丽港号”游船亮起暖黄的灯串，宛如浮在江面的琉璃宫阙，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瑰丽。随着汽笛轻鸣，游船缓缓离岸，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江水气息。船舷两侧，顺庆城的灯火次第绽放，江东大道的霓虹勾勒出高楼轮廓，像一串坠落人间的星辰；清泉寺的飞檐在夜空中剪影如画，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而白塔山的灯光沿着蜿蜒山路盘旋而上，恍若银河倾泻而下，与天上的繁星遥相呼应。
   甲板上，孩子们趴在栏杆边，兴奋地指着江面惊呼，倒影在涟漪中碎成点点光斑。年轻的情侣们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情话，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船舱内，老人们轻声哼唱着川剧小调，婉转的唱腔与江水的流动声融为一体。有位身着旗袍的女子，手持团扇，在古筝的伴奏下，唱起了《雨巷》，那软糯的嗓音，仿佛将人带入了烟雨朦胧的江南。行至江心，整座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远处的彩虹桥霓虹流转，将江面染成绚丽的七彩绸缎，嘉陵江的夜，每天都能给人新惊喜。“你看那片灯火，昨天和今天的排列都不一样呢。”
   当游船返航，1227广场的夜市正热闹非凡。街道两旁的摊位一字排开，灯火通明，吆喝声、欢笑声此起彼伏。烤苕皮的滋滋声，糖画艺人手腕的翻转，套圈游戏摊主的吆喝，织成一片烟火人间。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美食的香气，麻辣鲜香的烤串、甜腻诱人的糖油果子、酸爽可口的酸辣粉，让人垂涎欲滴。我握着刚买的糖葫芦，看糖浆在夜色里凝成透明的琥珀，咬一口，酸甜的滋味漫上舌尖，恍然惊觉，这江风、这灯火、这夜市的喧闹，早已在心底酿成了最醇厚的乡愁。
   嘉陵江的水日复一日地流淌，冲刷着岸边的礁石，也浸润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这里没有大都市的匆忙，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节奏。每一声船笛，每一缕茶香，每一张质朴的笑脸，都是这座城市写给时光的情书。在南充的烟火慢调里，我读懂了生活最本真的模样——是清晨的一碗豆花，是游船上的半江灯火，是夜市里的一串糖葫芦，更是人与这座城之间，剪不断的温暖羁绊。无论走得多远，每当想起嘉陵江畔的夜色，心底总会泛起一阵温柔，那是家的味道，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云起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