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绪友/文图 神兵袭孤山

大石

                                                             神兵袭孤山


                       汤绪友


   1979年2月13日，我们54军162师486团，奉命由河南安阳县出征，踏上了南下广西的千里征途。2月19日下午，大部队抵达龙州县水口镇，在中越边境线上，下车轻装，坐在路边，稍事休息，待令出境。  不一会儿，我团突然接到师长李九龙的命令，在天黑之前，拿下越北高平省复和县的孤山。
    孤山，军用地图上标着的地名叫瞥敦，距离我国水口关只有三公里。我团之所以称之为孤山，是因为它一峰独峙，山势雄绝。孤山比高约200米，东西宽约80到90米，南北长约100米。西南北是悬崖绝壁，只有东面是岩脊，坡度略缓，但也约有80度。越军经过数次改造，使之成为立体防御工事，在悬崖绝壁上，险峻多洞，天然射孔，错落其间，视野开阔。主要通道，上达山顶，下连地道，远抵糖厂。越军依托这座“天然碉堡”，曾打败法军和美军，被称之“英雄山”和“观音山”。就在这座山的下面，贯穿着一条极具战略价值的三号公路，它是通向高平省会高平市的必经之路。中越交恶，即将开战，越军提前在位于复和县大弄一带三号公路的两边，选择有利地形构筑起纵横交错的防御体系，并将567团一营约600人和一个武装公安排部署在前沿各阵地上。在孤山明洞暗穴和山体各个方向，派有一个连队占山为王，各阵地配置以40火箭筒、60炮、82迫击炮为骨干的交叉火力网，越军步兵都持有苏制冲锋枪，居高临下昼夜控扼着这条交通命脉。
    把时间拨回到2月17日清晨，东线战区友军拉开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战幕。当越军俯瞰到我军集团目标出现在山下的公路上时，孤山守敌凭借险要地形，从不同的高度和角度，火力全开猛烈阻击友军机械化大部队通行，精准击毁了我方十多辆坦克和军车，还有大量人员伤亡。友军一个前卫营用密集的炮火还击孤山之敌，同时还组织兵力从东侧攀援上去，旨在与山顶守敌争夺高地，当第一个英雄扛着火箭筒刚爬上顶峰，身中数弹，壮烈牺牲，“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这个营的火力队，打了三天三夜，消耗了三万多发炮弹，依旧久攻不克，大部队受阻于孤山之下，战斗形势异常严峻。
     各级战将，胸有韬略，对火线战况了如指掌的许世友将军，即刻电令智勇双全和唯一出境靠前指挥作战的54军军长韩怀智，要求他尽快组织部队完成攻克孤山的战斗任务；韩军长随即把这项迫在眉睫的艰巨任务，交给能征善战的162师师长李九龙；李师长迅即把拔掉“大钉子”的首要任务，交给具有“猛虎扑羊群”之威名的486团；团党委立刻把扫除“拦路虎”的作战任务，交给横扫千军如卷席的红一营，并派副团长蒲大才、副政委李守成到一营加强组织指挥；一营当即把打好军师团营出境征战事关全局的第一硬仗，交给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红一连，三连为助攻，二连为预备队。上级军令如山，贵在执行有力，先用多种火力攻打孤山，后用少量兵力抢占阵地，实现以少胜多战无不捷。
    红一连连长钟炳辉、指导员鲁守树不谋而合，战前准备越是充分，战中胜算的把握性就越大。连指挥所当即作出四项决定:一是组织力量抵近侦察，汲取友军正面进攻导致伤亡的教训，选择敌人防御薄弱的侧后接敌；二是为了减少伤亡保存实力，先抽调毛木荣、唐传政、吴家财、徐庆华、谭必顺；特务连侦察排王怡安、余金成，工兵排吴宝健、王保军，由这十名共产党员组成突击队(又称敢死队)，当先锋，打头阵，指定副连长方华友为突击队队长。二排为主攻排，前后策应，三排为助攻排，守望相助；三是把攻克孤山的时间延迟到拂晓(注:请示营团师同意)；四是制定方案，利用夜暗提供掩护，趁敌麻痹攻其不备，采取智取与强攻相结合的战法。钟连长向苟营长立下军令状:“按照这个打法，明天清晨拿不下孤山，唯我是问”！蒲副团长对突击队作出承诺，“一旦攀上山顶，全部记二等功”！
   几乎就在同时，前面传来团政委杨兆金要我马上到位的命令，我急如星火赶到团指，团参谋长张树清对我说，指挥员手中的军用地图，还是越军三十年代绘制的，与越北当下地形对不上，他令我立刻前往水口边防检查站，请他们尽快征集8名边民担任向导、2名华侨担任翻译，有求必应的边检站潘政委骑着自行车很快找到最合适的人选，我来回奔跑迅速完成了这项紧急任务，并安排一名熟知孤山路径的边民为突击队带路。
     2月20日，凌晨二点，红一连占领预设阵地，三点五十分，一营报告孤山下方的公路上，我军一辆白天被越军击毁的汽车，诡计多端的敌人还嫌不过瘾，趁深夜出洞将其点燃，火光冲天，照亮孤山。越军的愚蠢之举，其实是在引火烧身，必将自取灭亡。这真是天助我也！对突击队而言，这光亮无异于暗室逢灯，顿时驱散了心中的阴霾，都对一举攻克孤山充满了必胜的信心。四时许，突击队和二排占领进攻出发阵地，一位首长打开水果罐头，让勇士们，补充体力，鼓劲壮行。此时此刻，官兵报国心切，谁都无心进食，一心只想尽快拿下孤山。据侦察获知，突击队在接近孤山的沿途，不但要穿越大片环形雷区，还要通过两道敌寇昼夜执守的堑壕，加上孤山各层都有“瞭望哨”，每时每刻都在俯视山下的一举一动。不言而喻，勇士们在潜行途中，险阻重重，危机四伏，防不胜防。在出击之际，谭必順未卜先知，他迅速从兜里把6元津贴和一张照片拿出来，扬手交给身边的一位战友嘱托道:“我一旦牺牲，请你帮我寄回家去”。
    四点二十分，随着连长钟炳辉一声令下，由副连长方华友率领的突击队和二排，手持冲锋枪，肩扛爆破筒，腰挎手榴弹，带着尼龙绳，开始向孤山步步逼近，为了胜利，视死如归。当务之急是为勇士们开辟冲击通道，五点三十分，师工兵连用“320”爆破法向孤山下的大片植被抛射炸药，以期引爆在伪装之下的大量地雷，但是没有成功。
    一营营长苟传凯在前沿阵地上，对集中全营的火力攻打孤山布置就绪，五点五十五分，营火力队炮火开始打击，以雷霆之势向越军宣告，猛虎团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震天的火炮，如道道闪电，拖着条条尾焰，飞越天际；动地的轰炸，似阵阵霹雳，裹挟声声怒吼，划破夜空。铺天盖地的火力网，顷刻之间覆盖全部目标点位，打得越军谁敢还击！立竿见影为突击队和二排，扫除了山前雷区的障碍，揭开了山下植被的威胁，扩展了隐身跃进的视野，打通了迫近孤山的路线。这时，一排、三排、炮排完成了对孤山的迂回包围。炮火随着勇士的脚步延伸支援，配合默契，天衣无缝。
   勇冠三军的突击队，借助炮火稍纵即逝的光线，神不知鬼不觉抵达山脚。为了减少风险和增加胜算，方副连长把十名党员，分成两个攻山小组，每个组都有工兵和侦察兵，随即在两个组长的带领下，分别从山体东侧和北侧两个方向攀爬而上，何惧置身于悬崖峭壁和“岭树重遮千里目”的险境，用忠勇的精神高度，挑战攀岩的危险度。突击组长毛木荣率先登顶，紧接着王怡安等竞相临绝顶，石破天惊降神兵，首战告捷扬威名。在满山硝烟弥漫中，从攀岩开始计时，仅用了短短25分钟，就超乎想象的迎来了战局大反转，党员们不负众望与越军交换了阵地，以猛虎扑羊群的战斗力，昭示对孤山的统治力。党员夺取孤山顶峰，尽显素质达到高峰。六点二十分，突击组长徐庆华站在山顶朝天打出三发曳光弹，向在山下的各级指挥员发出夺取制高点的胜利信号，各级将士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
   天色微明，仍在山下寻歼残敌的二排长何少强带领两个战斗小组，从植被窥探到堑壕里一群敌人，正端着冲锋枪四处张望。官兵们反应敏捷，闪电先敌开火，其中有5个敌人，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一瞬间中弹倒地。敌人尽管成了枪下鬼，仍紧紧抱着枪械，保持面向公路警戒的姿态，充分说明守敌猝不及防，眨眼丧生，心有不甘。
   “战阵之间，不厌诈伪”。20日上午，当钟连长和鲁指导员带着一排进入大洞厅，官兵们都看到了几个岔洞里有越军许多背囊和武器弹药等，连指挥所判断扑朔迷离的洞穴里肯定还藏有不少顽敌，一旦时机成熟，便会死灰复燃，同样对后续部队构成极大威胁。工兵出身的鲁指导员献出变搜为炸的奇谋妙计，将瓮中之鳖困死在洞里，让其洞穴变为墓穴，他这个妙招与钟连长一拍即合，立刻将战法逐级上报，火速得到营团师的支持。趁大洞口还未开炸之际，在团政治处副主任刘光泽的支持下，我也进入了大洞厅去拿一连缴获的越文资料，看有无军事价值，原来是小学课本，其中有一篇用中文印刷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课文。
   在蒲副团长直接指挥下，特务连指导员杨隆州马上让工兵排排长甘忠发组织全排将500公斤TNT炸药接力搬运到位，上午和下午两次布设线路，在安全距离外，采用电点火起爆，基本上炸封了东南侧那个高悬的大洞口，但是没有完全炸封闭，在大洞口之上可见小顶口。紧接着，全团奉命向复和县巴脱方向转移了阵地。     
22日，由广西省军区一位副司令带队背着轻武器，先把洞口上的碎石堆扒开，戴上防毒面具，打着手电筒，谨慎从顶口进入大洞厅，然后冒险深入各洞穴帮我团打扫战场，发现诱敌尸体45具，开始腐烂，散发臭味。不出所料，有这么多的敌人躲在洞中之洞，穴中之穴，满以为进入了“保险柜”。有道是无知者无畏，敌人谁也没有想到这是在自掘坟墓，随着可开进一辆公共汽车的大洞口被炸毁，喷涌而出的硝烟笼罩着整座孤山，借助山风呼啸的巨大威力，烟雾如风卷残云一般大量涌进了明洞暗穴，在山腹弥漫四散无孔不入。无论敌人藏在何处避险，在严重缺氧的环境下，扑面而来的浓烈烟霾，陡然变成致命毒气，缩敌自作孽不可活，成为有力的印证。此战，共计歼敌50人。
      这场孤山战斗，总共耗时三个小时二十分钟，就尘埃落定，取得了不可思议的辉煌胜利！ 十名党员冲锋陷阵，十个战神立下头功。一连二排，紧随其后，围点打援，功不可没。红军一连，攻坚之战，旗开得胜，消息传开，广西方向，军心大振，一片欢腾！现在的孤山，有一连二排六班在镇守，这下没了敌情顾虑。此后数日，东线战区成建制的师、团、营，陆陆续续，浩浩荡荡，途经山下向高平市大举进攻，直逼河内，纷纷为红一连庆贺制胜之道，驾驶员鸣笛致庆！步兵举枪振臂欢呼！公路两边树上百鸟争鸣，仿佛在为红一连齐声喝彩。
  孤山之战，大获全胜，如此震动，名扬天下。 当天，美国之音向全世界播出:“越军经营八年的抗法工事，被中国军队占领”！广州军区随即对红一连通令嘉奖，二月二十五日，《解放军报》在头版以《神兵袭孤山》为题，重点报道了红一连二排荣立集体一等功的英雄事迹。红军一连，平时训练有素，出境首战以零伤亡，一战封神。
  神兵袭孤山，因其战斗价值含金量高，在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中，浓缩成为一部攻必克，守必固，战必胜的现代战争史。486团不负盛名，出国第一仗，就打出了军威！打出了国威！全体参战将士无不引以为荣。
  尾跋
1，汤绪友时任486团政治处群联干事，在对越作战中，他是团指挥所的成员之一。
2，2018年，由战时任副团长战后升迁某部师长的蒲大才任主编、战时任团政治处副主任战后升迁首任团政委的刘光泽任副主编的《神兵袭孤山》一书，已被北京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收藏。   
                  
                                                 二0二六 年 十一 月一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