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11】赤子骸鳴（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漢留兒

嫂嫂如晤：


　　得知家中平安，心中且懼且喜。果然“家書抵萬金”，同袍收信，都要念給大家聽，或喜或哀每每與共。


　　軍中收到家書，最怕便是親人死難，上月護士長得知家中遭襲，當場暈厥，醒來嚎啕大哭，我們眾人無言以慰，只能陪她同哭。


　　軍中兄弟多不識字，文儀與同袍時常代寫書信。傷兵肢殘者往往欣喜，知其不日歸家，可憐那些沒有活路【註1】的傷兵彌留之際喃喃不已，明明聽不清楚，文儀卻只能連連稱是，明知不能傳信，也只能猶作安慰。


　　許多死在醫院的兄弟，只留下一個名字，有些連叫什麼都不曉得，就拉出去埋了。想起硯白，不知道埋身何處，文儀又悲從中來，大哭一場。


　　昨夜守著個小兵嚥氣，那孩子比斌兒大不了幾歲，腸子流出來，捧都捧不住。他跟我說要喝水，可腹腔貫穿哪能進水？只得用紗布蘸水潤潤唇。他忽然跟我說他名字，話沒說完就開始噴血，吐在我前襟。半夜裡說胡話，一會叫“要對得起已死的長官”【註2】，一會又哭著說，媽，媽，肚子好痛。我聽到這些，心如刀絞，下半夜他聲氣漸漸小了，人也清醒，跟我說不要走，我把他手貼我臉上，跟他輕輕唱歌，他竟安靜下來。


　　今晨收拾遺物時，發現他軍裝內一塊布上寫著“王培安民國十七年生廣安崇望鄉家住□□□父□□□”算來不過十五歲，必是謊報了年齡參軍。早上病床空出來，卻總覺得他還躺在原處，眼睜睜看著我。想起他彌留之際一直在喊媽，我又忍不住哭一場。


　　嫂嫂，我恨這戰爭。恨它把那麼多大好的青年送上死路，恨它讓母親等不到兒子，恨它讓春閨夢裡人【註3】變成累累白骨！


　　麥醫生有時給一些傷兵頭上滴水，我曉得那是入教的洗禮。往往施洗不久人就死了，麥醫生會念經，“赤身出於母胎，也必赤身歸回”【註4】，文儀想：窮富貴賤，臨到死也都帶不走甚麼，活長活短又有何所謂？死得其所縱然不能留名汗青也不枉負此身。


　　嫂嫂，我與麥氏夫婦朝夕相處，也常憶起那聖書裡的話，死人復活甚麼的我雖不信，卻常被耶穌的話感動：人為朋友捨命愛心沒有比這更大【註5】，將士們赴死，這就是耶穌的精神啊！我忽然羞愧過去經課上從不用心，竟錯過了世間最硬的骨氣最大的愛心。


　　嫂嫂，我寄回一束髮綹，若我歸來，便把它和芸香一起埋在老屋前的黃桷樹下；若我未歸，也請嫂嫂代為安放。

妹 文儀 泣書

【註1】這裡的“活路”與前文表示“工作”的“活路”不同，意思是“生還的可能”。
【註2】“要對得起已死的長官”出自抗戰時軍事委員會政訓處印製的漫畫宣傳品，全文是：“要對得起已死的弟兄，要對得起已死的長官，要對得起全國的民眾，要再赴前線報仇雪恥。”
【註3】“春閨夢裡人”，化用唐代陳陶的《隴西行·其二》：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註4】這是出自《聖經·舊約·約伯記》1章21節的經文，麥醫生念經文既表達對犧牲將士的哀悼，也表現對生死無常的接受，也暗合面對死亡時的無力感。
【註5】這是出自《聖經·新約·約翰福音》15章13節的經文。


圖：軍事委員會政訓處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