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白露（散文）

政屿

故乡的白露

邓湖川/文

      小时候，我对白露时节，有着深深的乡土记忆。
  每到白露，乡野处处铺展一派丰收图景。高粱红透，豆荚饱满，柿果染红枝头，葡萄紫润剔透，石榴咧嘴笑开。秋风四处流转，裹挟着谷物与鲜果的清甜，深深吸上一口，整颗心都沉醉在秋光里。田垄间成熟的庄稼，院角枝头累累的果实，都循着节气如约而至，漫山遍野，捧出大地一整年的馈赠。仿佛草木生灵，也懂得时序轮转。
  父亲穿行在这幅秋日画卷之中，心里总记挂着整地撒种，栽种越冬的青菜。天刚蒙蒙亮，他揣好菜籽，扛起锄头走向地头。秋冬季节，青菜是农家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吃食。每年白露播种秋菜，是父亲年年记挂的大事，早早便时常念叨。他把田地细细翻犁，开沟、撒籽、覆土、浇水，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忙得满头是汗。常年与土地打交道，这点辛劳于他并不算什么。播种完毕，父亲点上一袋旱烟，深情望着脚下的田地，心底满是踏实欢喜。他知道，一粒粒种子安睡在肥沃泥土，等候节令召唤，便会破土而出，生长出一家人生活的希望。抽完烟，兴致上来，父亲便在地间缓步游走，随口哼起乡间小调，好似得胜归来的农人，眼里满是生活的知足与欢愉。
  “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白露身不露，寒露脚不露。”白露是秋季第三个节气，昼夜温差日渐拉大。夜里水汽遇草木凝结成颗颗露珠，晨光洒落，莹白透亮，白露便由此得名。此时秋高气爽，月色清朗，正是一年昼夜温差最大的时候。每临白露，父亲总会叮嘱我，秋凉渐起，切莫再袒露衣衫。闲暇之时，他会泡上一壶白露秋茶，慢慢品味秋日的收获，这个习惯他坚守了许多年。我心中不解，父亲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轻拍我的肩头，说道：“白露茶醇厚回甘，秋日饮用，最能润养身心。”
  农事清闲的时候，父亲常常泡一壶清茶，捧一本旧诗集静静品读。浸在淡淡的茶香与墨香之间，神情安然从容。父亲对我说，白露是一个极富诗意的节气，古往今来留下无数动人诗篇。他最喜爱的，便是《诗经》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家中珍藏一本老旧线装古诗集，农闲之时便时常翻阅。岁月流转，书页泛黄卷折，布满经年摩挲的痕迹，斑驳如父亲饱经风霜的面容。这本旧书陪伴他岁岁年年，留存着他读书的美好时光。父亲有时一边翻阅，一边低声吟咏，语调舒缓悠扬，颇有几分文人气韵。耳濡目染之下，我也格外偏爱写尽白露的诗文。那些平仄婉转的字句，藏着父辈耕耘的岁月，也安放着朴素的诗与远方。
  在父亲的眼里，白露有着万千模样。是“鸿雁来，玄鸟归”的物候流转；是“白露白茫茫，谷子满田黄”的田野丰收；亦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千古诗情。无论哪一种白露，都藏着他对乡土生活的热爱与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