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13】血水之洗（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漢留兒

嫂嫂如晤：


　　四天前文儀躲過一劫，與我共事的楊姑娘卻為我死了。當時彈片橫飛，楊姑娘撲向我，把我壓在身下，待到我們被人拉起來，她已經故去了。楊姑娘的血濺了我一身，嫂嫂，我終能體會那皇帝為何不忍洗去嵇侍中的血【註1】，我的命是她的命換來的啊！


　　楊姑娘是南京人，廿七年一家來重慶，她比我早從軍，比我年長，處處都比我強，每逢空襲我們一驚一乍，她硬是穩得起【註2】，同袍之中她最是能幹，護士長重病時，便是她擔當起來。麥醫生也最欣賞她，每常最艱難的手術，便是楊姑娘協助。同袍罹病，楊姑娘縱是病體，也會來照顧。如今卻永失這樣一位姐姐了。


　　楊姑娘下葬時，麥醫生念經說，麥子不落地還是一粒，落地裏死了顛轉結出許多粒【註3】。他說，我們會與楊姑娘再見面。嫂嫂，如今我情願相信那經書上所說的一切，只因我見那麥氏夫婦、楊姑娘捨生忘死、為朋友捨命。


　　今晨麥醫生以鋼盔盛水，為文儀施洗，恍見早年信徒洗禮，一身白袍沒入池中，眾人齊唱聖詩。那時耶穌於我，不過壁上一幅苦像，赤身血痕，徒增駭怕。而今三滴水珠滴在額前，仿佛當年所嘲笑之耶穌，忽然如父如兄。


　　嫂嫂莫驚，文儀此舉非背棄祖宗。曾見林醫官為傷兵誦讀“與他同活”【註4】，那兵竟忍痛微笑赴死；上月護理垂危小兵，其嚥氣之時神情安詳如歸家。憶起此前敵機轟炸後，文儀跪在殘肢斷臂間包紮，忽聞麥氏夫婦祈禱：“赦免他們，他們做的他們自己不曉得”【註5】，忽心中有感，深覺以牙還牙不過冤冤相報，以暴易暴固然可滅敵人肉體之惡，惟以善勝惡才能滅心中之惡【註6】。


　　嫂嫂，文儀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而今卻覺得，如為同胞捨命，也是如耶穌一樣了。文儀若死，嫂嫂不必招魂，因天國有我的住處【註7】，只消將文儀舊衣與硯白所贈手巾一併焚化，灑於江中，讓這魂魄，既入天國，也戀故土。


妹 文儀　頓首


【註1】304年，西晉皇室內亂，侍衛紛紛潰逃，只有嵇紹端正冠帶，挺身保衛皇帝。最終，嵇紹被殺，血濺到惠帝的衣服上。戰事平息後，侍從要浣洗禦衣，晉惠帝說：“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去。”文天祥在其《正氣歌》中寫道：“天地有正氣……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
【註2】穩得起，重慶方言，意為“沉著冷靜”、“承受得住”。
【註3】這裡的原話是“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聖經·新約·約翰福音》12章24節，和合本），耶穌用這個比喻來說明“死”是一種生命的轉化與延續，麥子只有落地死去，才能結出更多的果實。“顛轉”是重慶方言，“反而”的意思
【註4】原話出自《聖經·羅馬書》6章8節，原文為：“我們若是與基督同死，就信必與他同活。”（和合本）
【註5】原話是“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出自《聖經·新約·路加福音》23章34節。這句話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時所說的“十架七言”之一。耶穌在遭受極刑時，依然祈求天父寬恕那些逼迫他的人。他指出這些人之所以作惡，是因為他們不曉得自己行為的後果與意義。這體現了耶穌“寬恕與愛”的教訓：即使在痛苦中也沒有憎恨對他施暴的人。
【註6】這裡，趙文儀化用了王陽明的話：“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即表明她認識到：真正的勝利不僅僅是消滅敵人的肉體，更在於消滅心中的仇恨和惡意。
【註7】原文出自《約翰福音》14章2節，耶穌對門徒說：“在我父的家裏有許多住處；若是沒有，我就早已告訴你們了。我去原是為你們預備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