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15】殘頁哀思（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漢留兒

二姐文席：


　　暴雨敲簷，竟似我們聽聞硯白噩耗那日。婉婷昨夜歿於我懷中，從軍以來，她頗受驚嚇，連連生病，不久之前為大雨所澆，自此一病不起。


　　彌留之際，婉婷與我說，“文儀，該把那頁詩拼完整了。”原來她始終貼身收藏著撕碎的那半頁詩稿，我這才明白，她日夜珍藏的，不僅是對硯白的執念，更是我們三人再不能重來的南山時光。而今想來，當年爭奪的哪是才子青眼，分明是亂世中一點青春意氣。那日她跑到我家，滿面淚痕，說硯白沒了，我們抱頭痛哭；從軍前夜，我們終在閣樓共唱《湘累》【註1】，雨聲竟蓋不住兩個女子顫抖的嗓音。


　　我們三人的癡纏，終以最痛的方式了結。乞二姐相助：她臨終托我將硯白夾在《船山遺書》裏的枯花與這半頁詩稿合葬。我深曉其意：詩稿與枯花同穴，讓兒女間的情怨都作了山河祭品。


　　二姐曾言“悲劇是破碎的完美”，今又頓悟。婉婷合眼之時，風聲呼嘯，恍若硯白在彼岸擊磬相迎。他們一個殉國，一個殉職，獨留我在此人間，替眾人縫補破碎光陰。幾日以來，文儀已無淚可流，忽悟婉婷曾言“活下來的人更需鐵石心腸”，今始明其深意。


　　另附她遺物兩件：硯白所贈絲巾，我三人相片。這些瑣碎細小，比史冊更載得動亂世深情。若他日得知我陣亡，請將我們的書信同葬。讓三人的手稿，在泥土裏繼續未完的爭辯。


文儀泣血書於戰地醫院


【註1】《湘累》本是郭沫若在民國九年12月27日完成的詩劇，民國十年4月在《學藝（第二卷第10號）》發表。民國十三年，陳嘯空用詩劇中的詩劇中娥皇、女英的哀歌段落三段詞譜成三段曲，又把三段合為一起，成為歌曲《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