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16】硝煙血路（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漢留兒

嫂嫂：


　　連月戰亂，局勢如煉。半月前軍令驟下，醫院即撤。文儀腰間這把勃朗寧，摸索了無數次，至今還未嘗過東洋血。想起兄長教我槍法時的訓誡，而今掌心汗濕，倒不知是懼是盼。


　　護士長見我有槍先是一驚，不料她也有一把。我倆私談，護士長說：若陷於敵軍，先殺諸護士再自戕，以免受辱。文儀卻覺得，能多殺一個（註：敵人）算一個，不如每人發一個手榴彈，萬不得已之時，與敵人同歸於盡，豈不更好？


　　拆帳篷時擔架隊老李見我腰間別槍，說道：“趙先生【註1】，真到緊急時，妳那鐵坨坨未必有我這把砍柴刀好用！”言罷一刀劈斷樹枝。


　　我們的警衛班，除了四個派來的兄弟，全是輕傷員，大家缺藥少食，個個羸弱，醫官護士，唯我與林醫官、護士長會使槍。如此哀兵，真要是與敵人短兵相接，怕是要全體殉國了。幸而轉進以來，未曾遭遇。


（以下段落顯然為第二次所寫）
　　今日往一山中轉進，遠處槍炮轟鳴，一重傷員為不作拖累，以短刃自殺。其餘重傷員亦坦言與其大家都死，不如給他們每個人留一顆手榴彈。我心中大悲，此前與傷員朝夕相處，豈忍心拋下？半夜又兩名傷兵把繃帶掛於樹上吊頸。沿途收留散兵五人，個個帶傷。有一少尉，雙目被炸瞎，前胸潰爛，左臂只剩半截手杆，我要為他裹傷，他卻說，“藥品金貴，莫浪費給死人”，只求我為其書寫遺言，好寄與家人。言罷求死，卻說，勿浪費子彈，但求一刀抹喉。呻吟良久，痛苦不堪，連聲說，“讓我死”，袍澤聞之垂淚。當晚果真匕首抹了喉嚨，護士撲去堵他頸項，血從指縫嗤嗤外冒，喉嚨裡嘶鳴，過了兩三分鐘方才嚥氣。早知如此，實在該給他個痛快。


（以下段落顯然為第三次所寫）
　　昨日山行，文儀背負藥箱足痛難忍，兩次僕倒，肘膝破皮，強忍而行。老李劈一樹枝為拐杖，如此方勉強行路，唯足傷、臂傷之處愈加痛楚。我們既病且傷，無言前行，像一群孤魂在煉獄邊緣遊蕩。


　　今日臨近黃昏到一鎮上，有一醫館接收兩名傷員，又有一大戶人家騰出房間讓麥夫人和一重病護士留宿。我與護士長棲身一派出所，所內止有兩名老年警察，為我二人拿來銅盆燒了熱水，幾日來終於得以洗滌。


（以下段落明顯為第四次所寫）
　　昨日一早離開那鎮子，留下兩名傷員，又購得一些草藥、鹽巴、燒酒、米糧。那戶人家送與棉布若干，又有菜油一罐。


　　行路中忽見一隊潰兵，衣不蔽體，面色青白如鬼。聽其所言，三日前與敵兵作戰，幾全軍覆沒，全營兄弟，只剩如此二十來人，營長以下軍官悉數戰死。我們給傷兵喝了燒酒，就地手術，我將菜油燒開，淋在傷兵潰爛的創口，那漢子咬著木棍悶哼，額上汗珠滾落如豆，卻硬是沒喊一聲痛。


　　暮色四合，無處棲身，我們只得就地修整。麥醫生借月光檢視藥箱，幸無絲毫損失。


（以下段落顯然為第五次所寫）
　　昨天，前日收留的通訊兵高燒不退。麥夫人說傷口生了壞疽，除非截肢，話到一半，那兵卻大笑起來：“砍了嘛！又不是割了□□當太監！”說著從褲袋摸出塊糖塞到嘴巴裡：“洋學生【註2】給的糖還有一塊，老子先吃為敬。”


　　護士長去煮刀剪的時候，他笑嘻嘻摸出半截鉛筆，說聲“莫忙，老子先留個名。”在繃帶上寫“劉□□”，忽然鉛芯斷了，抬頭咧嘴一笑：“算殏！兄弟們都認得老子這張臉！”


　　我們都期待他能活下來，但是高燒還是奪了他的命，臨終前他還是笑嘻嘻的，跟我說，妹兒你好漂亮，給我當婆娘要得不？我一邊流淚一邊摸著他的頭說要得。他笑笑，說他好有福氣，說完就死了。我合上他的眼，護士長纏好他殘缺的肢體，輕聲說：“到了下頭，自己找一個吧。”


　　我們埋了他用樹枝墊底，臉上蓋了他的衣服，免得泥巴直接壓臉上。他本想寫完名字，可終究成了無名塚中的一個。


　　嫂嫂，你說這世道究竟是何道理？有人求死不得，有人求生不能。


（以下段落顯然為第六次所寫）
　　我們在一個山坳安頓下來，這裡的村子有上百戶人家，我們分散住在村民家裡，醫院設在祠堂裡。點算人數，算上一路上收留的傷兵，一共死了二十三個。這裡已經有友軍的戰地醫院撤來的傷兵，醫、護各三人。陸陸續續又有重傷員送來。今天得到一批藥品，還有美國罐頭，最開心是有咖啡，麥夫人熬好，請大家品嘗，只有我和林醫官，還有一位孫姑娘喝得慣。想起昔日在心心咖啡廳【註3】和硯白喝咖啡，我還笑他只懂喝茶，受不了這洋罪。幾年未曾喝到咖啡，那味道讓我想起與硯白的種種往事，嫂嫂，文儀心中這傷，怕是再也彌合不了。


（以下段落顯然為第七次所寫）
　　今天給傷患換藥時，發現繃帶又不夠了。村婦們送來一匹紅布，說是“吉利”。那布料上還繡著鴛鴦，如今卻要裹在血淋淋的傷口上。護士長邊剪布條邊抹眼淚，說這仗打完，她這輩子再也不穿紅衣裳了。


　　嫂嫂，這封信寫了又停，停了又寫，若他日你能收到，望你明白，文儀雖身在煉獄，心卻始終向著光明。


（以下段落顯然為第八次所寫）
　　在這裡已有半月，書信寫了一封又一封，就盼著來收軍郵。這些日子我讀聖書，心中又多一份明朗：邪惡雖倡狂一時，上帝卻是那掌權者，我們今日的犧牲決非徒然。上帝應許光明，卻也要我們為光明奮爭，我原以為，光明是等來的，如今方知我們投身烈火，我們就是在成為光明了。


　　今晨村裏來了個雲遊道士，在祠堂前擺了香案超度亡魂。他手持銅鈴搖得叮噹響，念起咒來。我們醫護都站在簷下看，麥夫人忽然低聲唱起”Abide with Me”【註4】，我與林上尉也跟著唱起來。奇怪的是，這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竟不顯得突兀。


　　前日給一名重傷員讀《詩篇》第二十三篇，讀到“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卻不怕遭害”，旁邊有個傷兵忽然沖我說，他要信上帝，他也想上天國。這一說引來五六個人都說要信上帝，我一時不知所措，麥醫生倒是非常欣喜，當時就給他們施洗。那位傷員亦是十分開心，對我說，姊妹，他們是你我結出的果子。文儀雖半懂不懂，心中也頗歡喜。


　　下午有幾個傷患湊在院壩裏，用樹枝在地上畫棋盤下棋。看他們為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恍惚間竟像回到了太平年月。忽然飛機轟鳴而過，眾人撲向傷患，等回過神來，那棋盤早被慌亂中踩得稀爛。過後方知那是美國飛機，大家不禁一樂。近來收到後方的報紙，美國人在太平洋節節勝利，盟軍也已打回老家【註5】。嫂嫂，我們都要有信心和盼望，勝利一定會來到，罪惡必然受到懲罰。


（以下段落顯然為第九次所寫）
　　今天，那個最先要求受洗的傷兵還是死了。臨終前他握著十字架，很安詳。我們按基督教的儀式安葬他，林醫官用白布裹了他的身子，在他胸前放了一朵野花。下葬時，老李破天荒跟著念阿們，事後對我說：“趙先生，我雖不信洋教，但若真有天堂，這些兄弟們該當有個好去處。”


　　嫂嫂，我想起以前，兄長總說我毛躁。如今歷經生死，反倒學會了在這槍炮聲中尋找安寧。傷兵哀吟，炊煙四起，我們守護的不僅是這些傷兵的身體，更是那點不肯熄滅的人間煙火氣。若他日重逢，盼你還能認出這個被戰火淬煉過的妹兒。


　　嫂嫂，這信就寫到這裡。隨信附上《悲憤詩》，勞煩嫂嫂轉寄陳家二姐。


妹文儀祈祝平安


【註1】當時社會習俗，尊稱有知識的女性為“先生”。
【註2】洋學生是指接受西方教育體系培養的中國學生，這裡可能是指慰問軍隊的學生。
【註3】心心咖啡廳於民國二十五年在會仙橋首次開設，民國二十七年遷至都郵街，是當時重慶最洋氣的咖啡館之一。
【註4】Abide with Me是一首著名的英語聖歌，由亨利·弗朗西斯·萊特（Henry Francis Lyte）創作於1847年。這首聖歌以悲傷而安慰人心的旋律和深情的歌詞而聞名。這首聖歌的旋律簡單樸素，易於吟唱，常常在教堂的禮拜儀式和宗教儀式中演唱。它也成為了一首逝者追思的聖歌，在葬禮和紀念儀式上廣泛演唱。
【註5】指1944年6月諾曼底登陸。




附：趙文儀作《悲憤詩》


倭寇犯中原，烽火照巴川。
鐵鳥裂天至，江郭生狼煙。
母抱焦兒泣，父骸枕垣眠。
朝辭菱花鏡，暮著戎裝單。


東望下江陷，南聞湘水寒。
亡人遺尺素，墨字凝血斑：
“身既許軒轅，敢惜少年顏？
若化萇弘碧，猶照漢家關。”


拭淚裂羅襦，棄簪結槍紈。
敷藥瘡痍軀，裹創白骨灘。
磺煙灼素手，膻血結雲鬟。
夜半聞鬼語，應是故人還。


倭人施毒霰，父老目眥丹。
繈褓蒸釜甑，少艾懸旗竿。
剖腹辨忠佞，焦土辨腥膻。
仰天詰後羿：何不挽九箭？


忽憶楚辭章，靈均叩帝閽：
“眾女嫉蛾眉，謠諑謂餘歡！”
今寇謗文明，夷我祠廟壇。
欲絕夏商脈，燔書若燎原！


我本椒蘭質，敢效聶政賢？
提攜玉龍劍，願同良人殫。
赤豹鳴幽篁，文狸泣夜闌。
楚魂終不滅，重光大禹天。


但見長江水，東去何湍湍。
載得家國恨，終澆扶桑垣。
他日黃桷下，應有璧人看：
星月映霓彩，再無金柝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