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真宗的时候，临邛县令仲冉喜好道术。他有个姓王的門客，

川康边风云

崃本地风俗，向来喜欢谈论尸解、得道成仙这类事，这个风气最早是从地方长官那里传开的。



宋真宗的时候，临邛县令仲冉喜好道术。有个姓王的客人，没人知道他的本名和籍贯。

天禧戊午年春天（真宗天禧二年），这人来到邛州，自称是从青城山游历回来。仲冉想见他，就派人去请。两人见面交谈，仲冉问他：要不要喝酒？王客说：我带了一点药，你要是愿意吃，我就陪你喝酒。仲冉服下丹药，两人各自喝了好几杯，闲谈许久。王客说：我本是山野之人，心性喜爱云鹤，在城里住久了，很想回乡。说完托词告辞，顺着旧驿道离开了。


仲冉自从吃了丹药，只觉得身体轻快安稳，专门派人到处寻访他。到四月二十七日，王客独自拄着拐杖、背着书箱，往临溪那条路走，离城一里左右，有一座国灵寺，他就在寺门口坐下。过路的人问他：天快要黑了，你在这里久坐，是干什么？他答道：我师父在这里。等到天黑，他忽然在寺门前死去。乡里老人上报官府，暂时把他草草埋在路边。

到了六月，仲冉听说这件事，感慨道：他先前说久离山乡、想要归乡，原来指的就是这件事啊！他派差役赵秀前去焚烧遗体。挖开土一看，王客的脸色像活着一样，手脚都柔软，如同熟睡一般。没过多久，尸体底下涌出清泉，把遗体浮起来，像是沐浴一样。乡里百姓围过来观看，有人拿衣服给他裹殓，还摆上酒食祭奠。

仲冉说：我听说仙人不会真的死去，如果看起来死了，那就是尸解成仙。这个人难道就是尸解化去？肉身虽然舍弃蜕壳，神魂并没有远去。

仲冉拿出自己的俸禄重新安葬他，用来表彰这位异人。他之前说 “我师父在这里”，说的大概就是尸解这件事吧。

休复曾经读《登真隐诀》，书里讲修仙得道有好几类：有飞升上天、踏云而行的；有周游五岳名山的；有服食丹药长生不死的；还有尸解成仙的。尸解的人短暂去往太阴地府，自有太一神看守尸身，三魂护持骨骼，七魄护卫肉身，胎灵守住元气。就算用铁石把棺椁封得牢牢的，等到炼形的功行圆满，自然会破开石棺、腾空飞升成仙。

得道的人，进火里不会被烧伤，浸在水里不会浸湿，踏在空中如同踩在实地，身处实地又像走在虚空。就算是九重地下、浩瀚大海、八方极远之地、天下各处，转瞬之间就能抵达，没有什么能困住他。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身形和大道相合，大道无处不在。再细小的毫末、繁多的万物，都有道在其中。

茅亭客话把这件事完整记下来，就是要说明邛崃喜好仙道的风俗，由来已久。

南宋绍兴年间，担任邛州知州的冯楫，号济川居士。他年轻的时候就信奉佛法，给自己书房取名 “不动轩”，不管到哪里，都乐于开示劝人，不知疲倦。

在邛州做官时，他写过一首诗：公事之余喜坐禅，少曾将胁到床眠。虽然现出宰官相，长老之名四海传。


绍兴二十三年秋天，冯楫请求退休，提前通知亲友，定下十月三十日离世。到了那天，他让人在后厅设高座，接待来客和平常一样。到辰时、巳时之间，走下台阶朝着京城方向恭敬行礼，请转运使暂时代理邛州事务。他换上僧人的衣帽，坐到高座上，嘱咐在场官吏、僧俗众人：都应当向道，护持佛法，树立法幢。说完扶着拐杖放在膝上，安然离世。


转运使请示：安抚大人来去如此自在，能不能留下一首偈语，让后人知道这件奇事？冯楫睁开眼睛要来纸笔，写下：初三十一，中九下七。老人言尽，龟奇眼赤。写完就长辞人世
。
建炎战乱之后，各地有名寺院、佛经大多残破损毁，冯楫出资刻印佛经一共一百二十八种，还有自己的语录流传于世。《指月录》收录这件事，是要说明把儒家思想融入佛法，在宋代就已经开始了。到如今，又变成拿儒来附会道家，另外还有女仙这一支流派。


邛崃宋朝的风俗，有一类女居士，大多是中年以上妇女，也有少数年轻女子。她们日常就是拜神礼佛，一心祈求福气、消去灾厄。每逢初一、十五，就结伴成群，接连到庙里烧香点烛，敲钟击鼓；有时还请宣讲的人，来讲善恶因果的故事。遇上各路神明、诸佛的生辰，一定会请来和尚道士，搭设经坛，丝竹锣鼓声响喧闹。


不管城里乡下的寺庙道观，集会的时候还要唱戏。这种场合女居士尤其多，香火也格外旺盛。前些年城隍庙的中秋会，八月十四、十五夜里人多得数不清。女居士挤满庙中，就地坐在蒲团上，高声念诵佛号，你唱我和，一直到天亮才散去。

有一任知州凤全，听说里面不少年轻女子，担心生出是非，又厌恶这种做法违背礼教、败坏风俗，就下命令驱赶她们出庙，不服从的，就让僧人把她们抬出去。从这以后，这股风气就大大衰落了。不过中秋会的时候，依旧有人给城隍神敬献龙袍、供奉大蜡烛。

记录的人觉得，这些女居士凝聚力很强，但凡要兴办善事，都能按期办成。筹集钱财很容易，做事果断勇敢，很多男子都比不上。俗语说 “秀才作事，三年不成”。唉，那些读书的士子，看见这些女居士热心公益、不吝钱财，难道不惭愧自愧吗？

另外还有一类女居士，不去寺庙烧香，只在家里设经坛，早晚拜佛，吃斋吃素，持戒十分虔诚。有的自己诵经，有的请人代诵，讲究修身养性。这一派里面寡妇居多，大多感慨自己这辈子命苦，盼望来生安好。不少年轻丧夫的女子，靠着这份信仰守住贞节，品行比前面那一派要好。

现在又有一类男子，拿养生的本事收徒弟，不光教静坐、运气的法子，还搭设坛场诵经。学这套的人，大多觉得精神变好、饭量增加，防病的效果好像确实有；但说可以长生，就是虚假没法验证的。这一脉本来属于道家，却又掺杂佛教；还有打着孔教旗号的。越往后花样越多，干脆建起儒坛，给亡人做道场，为求雨设斋醮。看着像道士，又像僧人，名义上是儒家，实际做的是僧道的法事。这一派虽说不能说完全没有弊病，但还不算那种存心作恶、该严惩的人。

可是还有一伙不法之徒，借着旁门左道引诱年轻女子，让她们拜自己为师，再叫她们拉拢其他人，上当的有几十上百人。细看内情：明面上是跪拜神像、列队听经；暗地里把人叫进内室，说是单独传道。里面有僧人、道士，也有普通百姓，跟着学的人都喊他们师傅。不光普通人家妇女被蛊惑，大户人家的内眷，也有不少跟着陷进去。

如今地方官吏，不把端正风俗当成要紧事，明明知道这些丑事，却不去查禁；地方守规矩的士绅，也只是叹息，不肯出面制止。唉，礼教一旦衰败，风俗就变得浮薄败坏了。

鬼神异闻，

附李心传旧闻：北宋崇宁年间，李孝广担任成都转运使，批阅邛州读书人费义、韦直方的试卷，文字内容迂腐怪诞；

庞汝翼的课业文章，宣扬元祐年间的学说，讥讽非议元丰时的新政。事情上报朝廷，这三个人一起被流放到广南。

李孝广后来升官，到了绍兴庚戌年，他儿子李倞在婺州生病，说是有妖怪作祟，请路时中过来驱治。

路时中说：有个叫费义的鬼魂，不肯离开。
统一注释
尸解：道教说法，仙人舍弃肉身、神魂超脱，外表看似死亡，实际成仙
天禧戊午：天禧二年，1018 年
国灵寺：古寺，临邛近郊
《登真隐诀》：陶弘景所撰道教经典，讲修仙、尸解、存思法门
太一、三魂、七魄、胎灵：道教身神、魂魄相关概念
冯楫：冯济川，两宋间名宦，崇佛，有《不动轩》
偈（颂）：佛门、道门简短韵语，用来表悟道心得
法幢：佛法的标帜，代指弘扬佛法
度牒、斋醮：斋醮是道教科仪法事
凤全：清末官员，曾任邛州知州，后在川边出事
左道：古代官方对正统佛道之外、民间旁门信仰的称呼
元祐学术、元丰政事：新旧党争，元祐党人、王安石元丰新法
广南：宋代广南东路、广南西路，即今两广，当时是流放远地
漕：转运使，漕司，管一路财赋
漓：浅薄、败坏


江夏黄休复所记：黄休复是北宋初年（由五代后蜀入宋）的隐士，字归本，江夏人，长期住在成都，没有做官。
生：大概在后蜀广政年间（954–959）前后出生
主要活动：宋太祖、太宗、真宗朝；你刚才读的王客故事，就是真宗天禧二年（1018）的事，是他亲眼采录的蜀中轶事
卒：大约在真宗天禧、仁宗天圣之间（1020 年前后）
两本出名的书：
《益州名画录》（景德三年 1006 年写成，画史名著，提出逸、神、妙、能四格）
《茅亭客话》（十卷，巴蜀杂记，仙道、奇人、地方旧事，你这段王客就在这本书里头）


有个叫王客的人，没人知道他的本名和籍贯。他常常拄着竹杖、提着布囊，带着一只花斑犬，在邛州、僰地一带往来，以采药为生。

大多栖身在荒庙、破寺里面，就算霜雪风雨，也不躲避，自在游荡在街市之中。

有人向他请教修身养性的法子，他只是沉默不答。喜欢猎奇的人常常请他喝酒，一连好几年，他的容貌、衣着，从来没有变化过。


天禧戊午年春天，他自称从青城山游历归来。当时临邛县令师仲冉喜好道术，想要见他，便派人把他请来。

二人交谈，师仲冉问他：要不要喝酒？王客答道：我这里有一点药，你如果愿意服食，我就陪你饮酒。师仲冉服下丹药，两人各自喝了好几杯，闲谈许久。王客说：我本是山野之人，心性向往云鹤，在城里住久了，很想归回故山，还有一事相托。说完告辞离去，沿着旧驿道走了。


师仲冉吃下丹药之后，渐渐觉得身体轻快安适，专门派人四处寻访王客。到四月二十七日，王客独自拄杖、背着书箱，走向临溪那条路，离城一里左右，有一座国宁寺，他就在寺门前坐下。过路的人问他：天色快要晚了，你长久坐在这里，是为什么？他答道：我师父在这里。等到天黑，他忽然在寺门前死去。乡里老者上报官府，大家暂且把他草草埋在路边。


到了六月，师仲冉听说这件事，感慨说：他先前说久离山乡、想要归乡，说的莫非就是这件事！他派差役赵秀前去焚化遗体。挖开坟土一看，王客面色如同活人，手脚柔软，就像熟睡一般。不多时，尸体底下涌出清泉，把遗体浮托起来，如同沐浴。远近乡民赶来围观，有人拿衣服给他装殓，还摆上酒食祭奠。


师仲冉说：我听说仙人本不会真死，如果看上去死去，那就是尸解。这个人莫非真的尸解仙化了？肉身虽然如同蝉蜕舍弃，神魂并没有远去。他拿出自己的俸禄，重新安葬王客，以此表彰这位奇人。王客先前说 “我师父在这里”，说的应当就是尸解这件事吧。


黄休复曾经读《登真隐诀》，书中讲修仙得道有几类：有踏云飞升上天的；有周游五岳名山的；有服食丹药长生不去的；还有尸解成仙的。尸解之人短暂去往太阴地府，自有太一神看守尸身，三魂护持骨骼，七魄护卫肉身，胎灵收摄元气。即使用铁石把棺椁封得严严实实，等到炼形功行圆满，终究会自行破开石棺、腾空飞升成仙。


得道的人，进火不会灼伤，入水不会浸湿，踏在空中如同踩在实地，身处实地又如同行走虚空。就算是九重地下、浩瀚大海、八方极远之地、天下各处，转瞬之间就能抵达，没有什么能束缚阻碍他。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身形和大道相合，大道无处不在。哪怕是细微毫末、繁多万物，道都蕴含其中。现在完整记下这件事，就是为王客的事迹留存本源。
注释


黄休复：江夏人，北宋初年隐士，《茅亭客话》的作者，这段就是《茅亭客话》原文，和前面志书转录本同源，细节有出入（寺名：国宁寺，前志作国灵寺；县令名：师仲冉，前志简作仲冉）
筇：筇竹杖；蓝：蓝囊，布囊
斑犬：花斑犬
邛、僰：邛州，僰人聚居之地，即今川南一带
天禧戊午：北宋天禧二年（1018）
师仲冉：临邛县令，志书或称仲冉
国宁寺：临邛近郊古寺，后世方志传写讹作国灵寺
权瘗：临时草草埋葬
尸解：道教术语，舍弃肉身蜕壳、神魂超脱，看似死亡，实际成仙
《登真隐诀》：陶弘景撰，道教经典，详述存思、尸解、炼形法门
太阴：道教指地府、幽阴之所
太一、三魂、七魄、胎灵：道教身神、魂魄概念
委蜕：如同蝉蜕，舍弃肉身
张本：铺陈原委、留存本事本源

川康边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