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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归园花木旧,山河故人心/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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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楼群叠了几十年,烟火喧嚣,车马不息,把大半生的光阴都揉进了匆匆步履。人越是到老,心越是轻浅,也越是执拗地念旧。那些年少时急于挣脱的乡土烟火,那些年少时不以为然的寻常光景,在岁月的沉淀里,慢慢酿成心底最深的牵挂。奔波半生,浮沉半生,终是厌了都市的繁华纷扰,卸了一身风尘,揣着一腔迟暮乡愁,踏归路,赴旧园,回到阔别三四十载的故乡。



一路山程辗转,窗外风物渐渐熟稔。都市的霓虹褪去,林立高楼换成连绵田畴,喧嚣人声化作清风鸟鸣。熟悉的山川轮廓缓缓铺展,陌生的是岁月雕琢的模样,亲切的是扎根心底的故土气息。年岁渐长,方才懂得,人这一生,所有的漂泊都是归途,所有的远方,都抵不过故乡一寸旧土。



踏入村口的那一刻,时光仿佛骤然慢了下来。阔别数十年,故乡未改其骨,却已换尽容颜。儿时记忆里规整的田垄、干净的院坝、齐整的草木,早已被岁月肆意浸润,生出肆意生长的野意。最动人也最惊心的,是院角那一片肆意盛放的栀子花。



记忆中的栀子,原是母亲亲手打理的方寸花丛,年年初夏,浅浅绽放,清雅素净。可历经数十年无人修剪、无人照料,它们早已顺着院墙蔓延,顺着田埂生长,郁郁葱葱,层层叠叠,几乎占据了半分园地。枝叶婆娑,绿意汪洋,一簇簇洁白的花苞缀满枝头,清风过处,暗香浮动,漫溢了整个院落。



繁花依旧,岁岁如期。只是当年俯身浇花、细心修枝的人,早已不在人间。



目光辗转,庭院一隅,那棵枯荣相依的桔树静静伫立,默然守望。这是我心底最柔软的执念,是母亲在我年少时亲手为我栽下的一树期许。依稀记得数十年前的春日,母亲手持树苗,躬身培土,细细浇水,眉眼温柔,轻声嘱我:好好生长,岁岁圆满。年少懵懂,不解深情,只当是寻常草木栽种,一路奔赴远方,从未细细珍重。



数十年风雨飘摇,我在城市辗转漂泊,历经世事沧桑,看过人间百态,数次迁徙,几度浮沉,早已褪去青涩少年气,染尽风霜老容颜。而这棵小小的桔树,留守故土,历经岁岁风雨、年年寒暑,无人精心照料,却依旧顽强生长,枝繁叶茂,年年抽芽,岁岁结果。它替我守住了故乡的晨昏,替母亲留住了牵挂的温度,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独自圆满着当年的期许。



院外几株老柳树,依旧是儿时的模样。树干苍劲虬曲,枝条柔软修长,垂落的绿丝拂过清风,随风摇曳,轻轻摆动,像是故人抬手致意,温柔款款。数十年光阴,稚子成翁,繁华起落,唯有老树初心未改,守着村落,守着旧院,守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来去。风拂柳梢,枝条轻扬,反反复复,起起落落,恰似频频招手,热忱迎我归来,迎我这个离家数十载、早已不再年少的昔日少东家。



花木皆识旧主,山河犹记故人。满眼草木葱茏,满目旧景依然,触目皆是年少时光。我站在熟悉的院落中央,看栀子漫园,看桔树亭亭,看垂柳依依,心头攒满滚烫的温柔与久违的安稳。



我张口,轻声唤一声:娘。



风声簌簌,叶声沙沙,庭院寂然,无人应答。



这一声呼唤,藏了数十年的思念,藏了半生的亏欠,藏了无数个深夜的惦念。年少离家,匆匆来去,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母亲永远守候在老屋门前,等我归乡,待我归来。却不知岁月无情,世事无常,山河依旧,故人难寻。当年声声应答我的温柔嗓音,早已消散在岁月风中;当年日日等候我的温暖身影,早已长眠故土,再也不见。



一瞬间,万千悲凉漫过心头,压得人眼眶发酸,呼吸发哽。



熟悉的庭院,熟悉的草木,熟悉的山川风物,全都完好如初,唯独最亲的人,永远缺席了我的归途。三四十载漂泊,我携一身风霜归来,想诉半生苦楚,想谈岁月浮沉,想再听一句母亲的叮咛嘱托,可放眼旧院,只剩空空屋舍,满目荒芜。



老屋早已褪去当年的烟火气息,墙面斑驳,木窗陈旧,瓦檐落尘,是岁月洗礼后的破败与寂寥。没有温热的饭菜,没有袅袅的炊烟,没有灯下缝补的身影,只有一座静默的破房,静静伫立,容我漂泊半生的身躯暂且栖身,容我无处安放的乡愁暂且落脚。



那一刻,所有的归乡喜悦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的怅惘与寒凉。人归故里,故里已无至亲,这世间最让人悲凉的光景,大抵便是如此。草木年年依旧,岁月岁岁无情,我们拼尽全力奔赴归途,最终只赴一场物是人非。



怅然伫立,满心沉郁之际,远处传来阵阵清脆的呼唤声。是侄儿们闻讯赶来,一声声叔伯,清亮温热,穿透庭院的寂静,温柔了满目苍凉。一张张鲜活质朴的脸庞,带着故土独有的纯粹与热忱,眼底是真切的欢喜与亲近,没有生疏隔阂,没有客套疏离,只剩血脉相连的温热羁绊。



他们簇拥着我,言语热忱,笑意盎然,絮絮询问着路途辛苦,细细叮嘱着归家安好。质朴的话语,纯粹的温情,如同缕缕暖阳,一点点驱散心底的寒凉,抚平岁月的褶皱。



抬眼望去,老屋之内,旧锅旧灶依旧安然伫立。虽久未生火,虽蒙着薄尘,却依旧留存着当年的烟火模样,镌刻着一家人岁岁相守的温情记忆。这一方锅灶,曾烹过母亲亲手做的三餐烟火,曾盛过一家人的岁岁团圆,曾温热过我整个年少时光。它见证过阖家安乐的岁月,也守候过岁月流转的荒芜,时至今日,依旧静静伫立,承载着一脉相承的亲情与温度。



瞬间便懂,故乡的温情从未远去,人间的暖意从未消散。母亲虽已远去,却把烟火温情、血脉亲情,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留在了这方老屋,留在了代代相传的亲情羁绊里。



半生漂泊,一世奔波,城市给了我生计与阅历,给了我繁华与喧嚣,却从未给我这般安稳踏实的温情。都市人情淡薄,车马匆匆,皆是陌路相逢,利来利往;唯有故乡故土,血脉情深,岁岁相守,初心不改。



栀子花依旧漫园芬芳,岁岁生生不息;桔树依旧亭亭而立,守望归人;老柳依旧迎风招手,静待归途。母亲栽下的草木,守着岁月;血脉相连的亲人,暖着余生。老屋虽旧,可遮风雨;故土虽静,可安人心;故人虽去,温情长存。



人生老去,最幸不过叶落归根,最暖不过亲情相伴。此番归乡,见过花木依旧的温柔,尝过物是人非的悲凉,终在至亲的呼唤里,在旧灶老屋的烟火余温里,寻得半生安稳,觅得余生暖意。



山河不老,故土情深;草木有灵,亲情无恙。往后余生,远离都市喧嚣,居于故园旧舍,伴花木朝夕,伴亲人岁岁,以草木慰乡愁,以温情暖流年,便是人间最好的归宿。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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