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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血記17】鹽跡微光(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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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19 14: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嫂嫂如晤:


  我們在這裡暫時安駐,雖然依舊艱難,醫藥缺乏,但吃得還好,傷員們逐漸恢復,我之前雙眼落摳【註1】,夜不能視,近來也稍有康復。


  三年多來,我們醫官護士多有犧牲,與我同進醫院的護士,如今止剩三人,後來再進的,也有四人已永辭了人間。我們與友軍的醫官護士並在一起十八個人,照顧百多名傷員,雖是辛苦,也比在戰火下顛沛的日子強些。


  前天抬來重傷員九人,夜裡嚥氣三個,昨日又死了兩個,剩下四個躺在草蓆上喘氣,傷口裡的蛆蟲白花花拱著,一個兄弟看到身上的蛆,連聲瘋叫,我們卻不許他去搞,只因那蛆蟲能吃掉腐肉,也算是上帝派來的“清創醫官”,這話是林上尉說的,他說洋人打仗時也這麼幹。話雖如此,看到那蛆拱來拱去,還是頭皮發麻。


  可終究看了惡心,那傷兵一直唉聲歎氣,說自己背時倒運,蛆都欺負到肚皮上了,麥夫人默默取紗布蓋住他的傷口,輕聲道:“牠們吃的是死肉,活肉它們啃不動。”那兵愣了一下,忽然笑說:“老子比蛆還硬氣。”


  文儀想,就是這蛆蟲也有牠的用處,轉頭想到聖書上說,萬事相互效力,叫愛上帝的人得益處,忽然又疑惑,戰事如此慘烈,我們又得了什麼益處呢?上帝至善全能,為何又容許這般的人間地獄?


  這念頭一起,便再難壓下。我想起那年大轟炸後,在廢墟裡扒出個小姑娘,不過五六歲年紀,渾身的血,她問我:“姐姐,我媽媽呢?”我答不上來,只能摟著她哭。那孩子一家都死了,後來被親戚接走,也不知是不是還活著。上帝既看顧世人,為何獨獨漏了她?上帝既愛世人,為何容許侵略者橫行?既然全知全能,為何坐視孩童慘死、母親哭瞎雙眼?我問麥醫生,他卻只答了我一句話:面對如此苦難,基督徒向上帝問的不當是為什麼,而當是我能做什麼?文儀頓時豁然開朗。


  今日讀聖書時,看到耶穌說“你們是世上的鹽”,方知我們雖微小如塵,卻能防腐、調味,使這苦難的人間不至全然腐壞。鹽若失了味,又有何用?但若堅守本分,縱使溶化於無形,亦能滋養生命。昔年在學堂經課,牧師講“鹽與光”,今天倒是悟了:我們這般縫合傷口、喂藥拭血,便是做光做鹽了——光穿暗夜不留痕,鹽溶於水無蹤跡,若無這點滴堅守,人間早成鬼域。


  嫂嫂,這世間苦難,不是天意弄人,而是人心險惡。若無那東洋軍閥逞兇,何來這萬家離散、骸骨如山?但若非經此戰火,文儀又何曾知曉,這柔弱軀體竟也能成水中微鹽暗夜微光。




妹 文儀 書於古村舊祠


【註1】落摳,西南方言,意即兩眼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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