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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血記18】趙氏忠烈(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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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21 16: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嫂嫂見字如晤:


  聞兄長殉國之訊,如遭雷殛,文儀不勝悲痛。憶父母見背之年,兄長典鬻家產供妹唸書,寒夜呵手、暑日購電扇供文儀納涼,但有美食先予文儀;養以正氣、教以禮數,使妹不至自視孤兒,如此為兄為父,而今竟成永訣,教我如何不肝腸寸斷!


  嫂嫂啊!那年敵機炸塌學堂,兄長率兄弟趕來,搬運碎石猶如癲狂,見文儀無恙而縱聲大哭,今念此景,淚如雨傾。


  嫂嫂節哀!斌兒尚需慈母畫荻。兄長留斌兒如留薪火,既為趙氏遺孑、亦為國家血脈。家中事宜可告伯叔,米缸見底可報仁義二堂【註1】,只道是趙家有難,便有弟兄來添米添柴。


  長兄如父,文儀本當侍奉嫂嫂如母,然而此身已許國家,忠孝之不能兩全,唯有以忠作孝。衛國即保千萬之家,國存即有千萬香火。文儀與同袍之離家從軍捨生忘死,皆為保嫂嫂與斌兒夜臥無驚,亦是為天下母親不再失子、稚子不再失父。


妹文儀泣吟楚些【註2】,再拜。


【註1】仁義二堂,為哥老會的兩級堂口,“仁字堂”多為地方官僚、要員、士紳、教育界名流。
【註2】楚些(chʻu3 so4/chǔ suò),原指《楚辭·招魂》,其因句尾反復使用楚地方言語氣詞“些”(so4/suò)而得名。借作“招魂歌”的代稱;如辛棄疾的《沁園春·老子平生》“試高吟楚些,重與招魂”,即用其指招魂之辭。






附於信中,寫給我父親




斌兒:


  你的父親亞江殉國,不是要拋下你做孤兒,他實在是為天下稚子不受倭刀屠戮。


  你的父親曾給姑母一把洋槍,他告訴姑母,這槍兩斤之重,較之趙氏三百年骨氣,輕若鴻毛。如今我要告訴你趙家的歷史:


  永曆四年,先祖子耘率男丁百二十人與清軍戰於廣州,悉數戰死,女眷飲藥殉節。其侄明嶽隨永曆帝扈蹕滇南,南明既亡,留下遺訓“趙氏子孫,累世不得仕清”,故有清二百餘載,趙家明面為商,私結會黨,授反清復明之志於市井小民。漢留【註1】既興,趙家即海棟樑【註2】於義字堂,暗授《船山遺書》【註3】、《海底》【註4】。


  民元之前,趙家暗資公強會【註5】刊印鄒容之《革命軍》,及至辛亥年舉義,你三叔公於武昌持鐵血十八星旗與清軍血戰,身中七彈猶吼:“滅滿興漢”;袁氏竊國,你堂伯公追隨先總理,入護國軍,戰死於麻陽。自廿六年起,族譜新添朱砂名十二人:自上海至南京再至衡陽至重慶,趙氏族人鮮血滿地,如今你的父親血沃湘西,也是趙家男兒的宿命。


  若我中華不亡,斌兒當以學識重築國梁;若山河再碎,便學先祖引車賣漿,將《正氣歌》《滿江紅》傳於市井,一如趙家為滿清二百載所做。


  斌兒,你的父親名叫“亞江”,乃是亞洲之江嘉陵、揚子匯流之嘯,揚子江滔滔奔流,便是你父親浩然之氣重歸滄海。你的父親與你起名斌,是希望你文武兼備。如將來國破家亡,你需隱姓埋名,可以“正夫”為名,無論何時,都要做正正堂堂的大丈夫,這是姑母為你所想的化名。


  姑母若能與你相見,必親授你學問與槍法,若不能再見,亦必於天國遙祝斌兒茁壯成長。


姑母 文儀 甲申三百年冬【註6】


【註1】漢留,最早是天地會(洪門)的自稱,取“漢族遺留”之意,強調“滅清複明”之志。“漢留”一詞由鄭森在臺灣金臺山創“金臺山明遠堂”時正式使用,後隨洪門、哥老會(袍哥)等組織傳入川、滇等地,成為清末民初秘密會黨常用的名號。在四川,漢留即可等同於哥老會。
【註2】海棟樑,海音陰平,意即“加入袍哥組織”或“成為袍哥”,過去,哥老會成員即自稱是“海袍哥的”。“棟樑”是指袍哥組織中的骨幹成員,如紅旗管事、黑旗管事等。
【註3】《船山遺書》是明末思想家王夫之(1619—1692)著作的首次系統彙編,也是後世研究“船山學”的根本文獻。其宣導“公天下”,抨擊君主專制,提出“一姓之興亡,私也;生民之生死,公也”。《船山遺書》的多次刊刻,使王夫之“經世致用”“夷夏之辨”的思想在晚清民國蔚為顯學,深刻影響近代中國思潮。
【註4】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四川永寧人郭永泰宣稱在福建漁民手裏買到一只鐵匣,內藏鄭森的舊檔《金臺山實錄》。他把這批文件整理增刪,編成了哥老會(袍哥)自己的規範手冊,對外稱《海底》。學術界一般認為郭永泰借天地會舊說為自己的四川幫會“背書”,以增強正統性和號召力。
【註5】公強會,1901年一1902年間在重慶建立的,以“興漢排滿”為宗旨的革命團體。
【註6】甲申三百年並非年號。西元1644年明亡,民國三十三年(1944年)是甲申年之後的第300年,因此當年被簡稱為“甲申三百年”。這一提法因郭沫若當年在重慶《新華日報》連載的長文《甲申三百年祭》而家喻戶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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