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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辣瓣*

[原创]血缘沧桑〔二〕作者:赵幼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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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2-16 16:42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在旅店住了近一星期,小马送玉洁去北戴河军人疗养院。在火车上小马仍泥菩萨似的死不开口,可那脸色比玉洁还难看。
下了火车上汽车,直接开到了海边一片豪华别墅群。小马领她进了一座套房,撂下行装说了声“你先歇歇”就拉上门走了。
玉洁头一回见到西式席梦思床,并没有惊喜也不太舒服地躺了一会。听见后门传来海浪声,原来后门通向一片海岸沙滩。远远的她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完全是本能的驱使,她向那两个人走去。
第一眼先认出扎着小辫的丫头是大女儿红军,旁边穿军装用绷带吊着左臂的男人是……红军的亲老子赵英!臭男人正乐呵呵地给女儿折纸飞机!
“你个王八蛋敢骗我!”玉洁怒不可遏地冲上去一阵捶打,“我吓得差点跳了河!你倒好?躲这儿享清福来了!你凭什么神出鬼没地装死吓唬人?我是你老婆!连我你都瞒着!太欺负人!”跳着脚又打又骂把女儿吓得撇嘴大哭,玉洁还是气得恨不能掐死赵英!
“哎哟……”赵英右手护住左肩,不等玉洁闹完就冷冷推开她向海边走去。
“妈妈你干啥打爸爸?”小丫头惊恐甫定地质问玉洁。
“你爸爸是个大骗子!”
“为什么?爸爸骗谁了?”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赵英背对着妻子女儿同样想大哭一场。一切都乱了套,他太低估了他的对手!
在黑衣人用枪顶住他的一刹那,他蓦地发现这是个陌生人!且满脸杀气中含着得意的狞笑。糟了!有人泄了密!容不得他猜泄密者只来得及在子弹出枪膛的同时提前倒下。头两枪纵穿过左胸的肌肉打中了肩膀,第三枪放了空。没受致命伤他仍装死躺下,因为对方只有开三枪的时间。救护车来得也太快了些,被抬上车就发现车上的人都不对头!“医生”见他没伤到要害立刻挥匕首向他剌来,好一通拼打搏斗,最后他自己开车驶向计划中那家钢厂医院。到医院肩伤的血染红了整个左上衣,记者拍的照片当然像“永垂不朽”了!
以后几天他转到另一家医院的秘密病房里,被隆重厚葬在烈士墓里的“赵英”恰是吴大明派来准备向他打空包弹的公安兵。
在省公安厅密室里策划的行动竟走漏了风声,他甚至连吴大明都怀疑过。原本为国建功该风光卸任却灰溜溜诈死逃走!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干掉他?是谁?!
望着丈夫依然英挺伟岸的背影,玉洁忽来一阵愧疚。向她隐瞒真相,赵英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丈夫还活着她本该庆幸,然而丈夫那苍白消瘦和吊着的左臂都诉说着他正承受着怎样的伤痛折磨。干嘛见面先给他一顿打骂?我何时变成了泼妇!变成心地狭窄的泪美人!
他好久没理发了吧?几乎披到肩上的黑发被海风吹拂得展成一束羽翅。合身的军装还那么威武漂亮,笔挺的制服有股碘酒味,那伫立着的英武身躯便有一种叫人心疼的神秘。
正是这徒有其表的身躯!赵英痛苦地想,经常无缘无故地昏倒他再也经受不住征战的叱咤挥戈。上级已正式行文发令,不日他就要脱下这威武漂亮的军装,永远告别戎马生涯。

北戴河是疗养胜地,几乎与世隔绝的清雅宁静叫人身心放松。无论过去怎样劳碌奔波,也不管未来还有多少风云变幻,这都是一个缓解现实纷繁的短暂清闲。玉洁也打算在这难得的闲暇里感受海上日出的明媚和岸边浪花的抚慰。当然还想和同样曾忙得晕头转向的丈夫假此互倾胸臆,彼此之间好好交流一番感情。
可赵英似乎从精神到体力都崩溃得落花流水!她从来还没见过他如此冷冰冰懒洋洋每天说不了三句话,只顾从早到晚对着大海发呆。眼女儿一起玩时也笑得像个孩子,但笑不到两分钟又会陷入沉思。早上天不亮就起,晚上半夜了还不睡。问他又十问九不答,并没看书写信,坐屋里窗前的桌旁还是个发呆!
这叫怎么个事!心事重重不能跟妻子说吗?玉洁一天又一天地忍耐。也曾想大哭大闹跳着脚骂他一顿,以打破这叫人发疯的沉闷!连她自己都奇怪,怎没被这冰窖般的冷漠逼得逃跑?
不。她不能。她是赵英的妻子,是赵英孩子的母亲,她就得什么都能忍受。包括忍受丈夫越发不容乐观的健康状况。
伤口一直不愈合,碎裂的肩胛骨打入的钢钉迟迟不能取出来;左胸上被子弹犁出的两道深沟一直在渗血,也就迟迟不能拆线。打针吃药没断过却久久不退烧;几天一次的换药总要疼得休克;疗养院的高档伙食没能把他灰白的脸色吃成红润反而经常呕吐得昏天黑地。以前旺盛的恢复能力似已消耗殆尽,抱一会孩子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凡阴雨天,他所有的老伤都一起发作,用吗啡止疼还是痛得咬破嘴唇蹬烂脚跟,成了疗养院里惟一需要特护的危重伤员。那翻滚抽搐疼得死去活来的样子令玉洁不忍瘁睹,令她恐惧万分。或许让他死去倒是一种解脱!给他打一针超量安定……哦不!腹内蠕动的胎儿让她欲言又止,为人妻子真的好难!
“完全是精神作用!”疗养院的主治大夫是个半大老头,他对赵英半死不活的赖样没一句客气话。“思想闹情绪就糟踏自己身体!怕复员转业当平头老百姓?穿着军装死也不一定算烈士!”
“有什么办法?”玉洁泪眼模糊地讨主意,“他才三十多岁呀!”
“嘁!你会没办法?”老医生不屑地撇撇嘴,“太简单了,跟他说你肚里的孩子是男的!”
“那……谁敢保证是男的呢?”玉洁更不敢保证这是个好办法。
“中医呀?号脉就能号出来。咱院就有中医!”

“真的?”赵英果然喜出望外,闻之立即放下书本来摸玉洁的肚子。冷不防被胎儿踢了一脚竟笑出了声:“哦哟好大的劲!”
接下来的几天赵英便放下所有别的心事一直在谈儿子。这小子肯定身强力壮还特别聪明!将来叫他学什么呢!上军校!让他学着当将军,他准定比老子有出息!教他下棋教他骑马教他开汽车……
“可是……得先找个好学校呀?”玉洁别有用心地提醒他。
坏了!赵英又收住笑低头陷入了沉默。他听出了玉洁的弦外之音。进好学校无疑得先有个安定的好环境。军旅生涯恰须时时随军而动居无定所,如果他真要为孩子着想就得考虑离开军队,服从上级安排去地方企业任职。国家正在振兴经济建设,地方上需大批管理干部,要复员转业的军人何止他一个!再者今后战斗任务日趋减少,常规战部认需向机械化、科学化发展,今后的军人需高科技人才,自己一个“土八路”,只怕与飞机火箭无缘!
即便从个人小家庭角度看,妻子儿女也再不能跟着他颠沛流离,他的二女儿晓军就是颠沛流离的不幸产物。
两人在丹东桥头偶然相逢的一夜风流竟结晶下了小生命。玉洁怀孕不到七个月就因过度劳累把孩早产在医院的走廊里。体重才三斤半的女婴不会吃奶、不会大小便,连哭都没声音。玉洁根本没时间精力照顾这个还没长全的早产儿,用布包了包托人捎给了老娘。松岭小镇条件极差,她估计二女儿就活不了几天,送走后她再没去看过却无法抑制自己不断地想过。可她一直没敢去信问问小孩是否夭折,问不问都一样。那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赵英也知道,若自己坚持要转战南北,玉洁会永远放弃打听二女儿的下落。
那天晚上赵英没睡,坐在桌前想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玉洁睁开眼睛就看到赵英换上了雪白的新衬衣,套上军装系扣时才下了决心似地说:“快起来!咱们到镇上照相去。顺便给娘邮封信。”


赵英走出了军界,到半军事化的沿海城市铁路工厂走马上任了。厂长兼党委书记。和多数四野复员军官一样,他也是允许佩枪的地师级转业干部之一。有着威武漂亮军衔肩章的军装压进箱底成了纪念品,他从此改穿铁路制服。
玉洁也同时接到调令,随丈夫调入同一城市任铁路中心医院外科主任。
在市郊铁路新村职工宿舍大楼里,赵英分配到有六个房间的一套公寓。没等安顿好家用,玉洁生下个九斤重的胖儿子。在东北的刘氏老娘便背包袱提篮子来到赵英的新家料理家务。
到家那天老娘身后跟了个小丫头,穿着红花超襟小袄,甩着两条小细辫。和赵英一样有黝黑的皮肤,溜圆的大脑袋上深眼窝里眨着一对大得出奇的黑眼睛。她蹒跚地走进来,手里拎了一小筐山楂果。
“哎呀这大胖小子好招人疼!”老娘直奔床边从玉洁怀里抱过男孩,又回头招呼小姑娘:“二丫过来喊人。这是你妈,这是你爸!天哪娘老子都没见过呢!”
小女孩头也不回地每个房间走了一圈,回来仰起圆脑袋问老娘:
“姥姥,我下晚睡哪呀?屋里都没炕呢!”
简直是个人精!赵英真不敢相信才一岁多的孩子口齿会如此伶俐。圆脑袋下的瘦小身体纤细得如同竹棍拼成的玩具!赵英要跟她说话几乎得将身体弯下一百八十度!
“你怎么这么小哇?”赵英抱起轻得离谱的二女儿问。
“叫小军嘛当然小啦!”连表情带语气都像大人的小人儿回答。
“你叫了小军弟弟又叫个啥?弟弟比你岁数还小呢!”
“那就叫小小军!”
“可他个子比你大哩!咋办?”
“那就叫大军!”
“不行啊!弟弟是老三,不能叫大军。”
“那就把大字和三字合起来叫!”
“哇!你这么聪明!有这样的字吗?那念什么小人儿精?”
“我不认得字……念达算啦!”小人儿精羞涩又有几分得意。
“胡说!”赵英故意瞪眼吓唬她,“字可不能瞎编!”
这下坏了!晓军似受惊的兔子从赵英怀里挣出来,“哧溜”钻到姥姥身后,只露出半个小圆脸张惶地窥视着赵英,大而圆的黑眼珠挤满了整个眼眶。
“啊哈!跟我藏猫猫?”赵英踮着碎步追过去,“看我怎么抓你!”
这下更糟!小人儿精竟浑身发抖缩进墙角捂住脸大哭起来。
“你吓她干嘛?……哦,晓晓不怕。”老娘奔过去搂住了小人儿精,“有你这么当爹的么?”
“娘我没想吓她呀?”赵英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心想自己真的不会当爹。

不会当爹倒挺会当厂长。军代表任期不长却给了赵英一个重要提示:关心人们生活是最好的动员。因此上任伊始就在全厂大会上许下承诺:工厂若能提前圆满完成生产任务,上交利润越多,提成比例也越高。工厂将用这笔钱提高职工生活质量,增加生活福利。盖住房、涨工资、办学校建幼儿园,造球场盖图书馆、开职工娱乐室、组织业余文工团、食堂伙食上挡次……天花乱坠瑞雨纷飞地大吹大擂还并非都是空头支票、纸上谈兵,赵英上任前一天就和工会主席就对职工生活现状作了调查,在对财政状况作了基础核算之后,厂领导班子对远景规划便有了大致轮廓。他在全厂大会上公布了预算,也公布了目标完成的可能性。该如何努力奔向众望所归的理想,工人们自会用行动来诠释。
接下来还是老规矩,他穿上工作服到厂内各生产班组去摸底,去和工人交朋友。了解生产第一线的实际问题,体会领导者与被领导者之间的关系,他想听真话,包括反话牢骚话。
他的老搭挡马洪涛和他同时复员转业,因不舍分手也来到这里当了厂办主任。俩人依旧形影不离,赵英还是给小马下达了特别任务:赶紧找个对象成家。

“哼,她是奔你来的!”吴大明不久也调来本市任公安局长。他和凤儿已经结婚并很快有了两个儿子。他大儿子和赵英的二女儿同年同月出生。不过说起这次调动,大明一口咬定是凤个对赵英痴情未了所致。星期天两口子来家串门,大明和赵英躲书房说悄悄话干脆挑明了他的揣度和推理判断,“在东北呆得好好的,非闹着要凋海滨市来,还指名要在市工业局或铁路局任职!你也干过公安,你说她打的什么主意?”
“我怎么知道?我又有什么办法!女人拗起来简直不可理喻!”赵英极反感凤儿可怕的执着,他似乎永远欠凤儿一笔无法偿还的感情债。真难以置信,从封建礼教森严的乡村出来的女人,竟会如此倔强地揪住一厢情愿的“爱”死不放手!
“我早就想得你一句大实话:你从心里有没有对她……”
“我从心里、从灵魂深处向你坦白——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她!”老战友没根由的怀疑让赵英原本的愤怒演化成了厌恶和鄙夷。“我还要解释多少遍?诅咒发誓?以前我只是对她没兴趣,因为一直想着苗玉秀,后来干脆就没好感,因为她总是毫无道理捕风捉影地吃醋!再说玉洁无论哪方面都比她强得多。……对,她不是坏人,可她那种性格实在叫人受不了!自我意识太强了,根本不管别人的想法……”
“得得得!我不想听了。”大明像赶梦魇一样挥挥巴掌。“现在她将在市工业局当人事处长,可比你的官大。我怕她会走两个极端:要么跟你太粘乎搞权力走私;要么故意顶牛拿你一把。你工作就更恼火,准备倒霉吧你!”
“我操……”赵英倒进藤椅一脸怪笑,“不至于吧?毕竟是老革命了,怎能……是不是你自己不够温存体贴就怀疑上了我?你可不是没办法的人!”
“我么?”大明掐灭烟头凑近赵英:“咱们何不欲擒故纵?来个……你听我说完嘛!咱俩打亲家,我大儿子竞龙配你二丫头还算合适。今后咱们以亲家相称,把注意力转移到孩子身上。如何?”
“试试看吧。”赵英又点上一支烟朝大明神秘一笑:“想给你个买卖。呃,别看现在咱俩隔行如隔山,这搭档还得继续。”
“买卖?多大个儿?”大明也认真起来。
“烧饼那么大。我们厂的武装部长够叫人琢磨的。”
“姓朱,”大明在脑子里翻阅那人的资料,“档案挺细且完美?”
“就是太完美才叫人生疑。”赵英凑近老战友再次压低嗓门:“每一段履历都精确到年月日,证明人还都是大人物,看上去完全无懈可击又无从调查核实。可照他的资历也不会只在这个厂当个武装部长啊?他可掌管着工厂警卫连武器库的钥匙!”
“那么,他平时表现如何?”大明掐着下巴作沉思状。
“从来都是一张最诚挚的笑貌,人缘好极了。可又没一个亲近点的朋友。”
“噢。”大明掏出小本想记录可又没记。“你的工厂有何特殊之处?”
“过去并不特殊。”赵英打量了一圈门窗才接着说下去:“建于清朝光绪年间的机械制造厂,解放前不过刚开始做火车粗零件,现在已纳入第一个五年计划,不光生产供整个华北地区的精密火车零件,还开始修制蒸汽火车头。更重要的是--这点我也才发现--从北京若往东北去视查,中央首长的专列都会走各铁路厂内轨道,而我厂是头一站!”
“嗯。”大明沉思片刻又开口问:“要我给你两个人么?”
“那倒不用。”赵英用钢笔在手心写了个字码组,“我和小马还没退掉兵味。不过咱俩该装个内部专线电话,我用这个号码,就咱俩知道。”
“这主意不错。”大明也编了个号码写在手心上,两人互相背记下来再擦掉。
“同时,咱们还得防窃听。”大明无不忧虑,“上次你差点报销就因为局里被安了那东西。你都猜不到那是谁干的!还美其名曰是为了督促我们的工作!我向公安部狠狠告了一状居然把他还戳不下来。好么?解放才几年那帮人已经编了个大关系网!通敌特搞破坏还都没错!我临调走可结结实实捅了他一棍子,把爪牙都给他划拉散了,看他怎么蹦达?”
“你也别太得意,”赵英绝对高兴不起来,“人家手伸得长着呢,说不准哪一天……”
“爸爸,”大女儿红军在拍门,“姥姥说开饭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2-17 13:19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饭桌上赵英惊奇地看出,凤儿和“小可怜”晓军已经亲热异常!晓晓在家里一直是个叫人无所适从的孩子,体质弱还胆小爱哭,尤其惧怕老爸赵英;不爱说话不会喊人,不跟姐姐弟弟一起玩,长的样子就够揪心的了,还跟谁都不亲热。和大她两岁的姐姐红红坐在一块更对比出强烈的反差:红红浑圆白嫩强壮,绝美的五官加上自来卷的棕色头发,是个十足地道的外国洋娃娃。妹妹晓晓则额头外凸、黑发稀疏,五官大得不成比例,身体又纤小细瘦得古怪离奇。此时穿上凤儿给买的小裙子,更如同蹩脚裁缝做坏了的布娃娃。可凤儿似乎偏对这个“处理品”情有独钟,施了魔法般逗得晓晓时时欢笑,还边笑边冒出几句挺老气的大人话。
“阿姨你叽(吃)这个凉菜,”晓晓不再躲避老爸的眼神,自顾讨好凤儿。“我姥姥切的鸡冠子白菜。我姥姥还会切萝卜花呢!你想学吗?”
“当然想学啦!”凤儿对晓晓的每句话都很认真,“姥姥真巧!晓晓你长大了肯定也巧,说不定比姥姥还能干!”
“我现在就好能干!”晓晓又是羞怯的得意相,“姥姥给我吃了好多鸡翅膀,我就会剪窗花了!”
“真的?”凤儿故作惊讶,“等会儿给阿姨剪一个好吗?”
“听她吹牛呢!”大女儿红红撇撇嘴,“她就会哭!我们家她最讨厌!”
“讨厌!”弟弟华军也跟着帮腔。这个生下来就比二姐个子大的男孩已经比晓晓高出一个头。凤儿看得出来,这个漂亮强壮的儿子至少从相貌上集中了父母的全部优点,他美得太精致!
“红红不许这样说妹妹!”老爸赵英不高兴了,拍下筷子冲大女儿皱起眉头,“你是姐姐,要会爱护弟弟妹妹嘛!”
“你是姐姐……爱护嘛!”华军立刻又像个应声虫似地帮腔,且口气表情跟老爸模仿得惟妙惟肖!桌上的大人没个不低头窃笑的。
“怎么?不吃了?”凤儿见晓晓放下碗,大眼眶里噙满了泪竟慌得像犯了错的孩子,“晓晓你别哭呀,不哭不哭!阿姨相信你会剪花……现在就剪给阿姨看好么?”
凤儿看看桌对面的玉洁,玉洁只好叹口气去找剪刀和红纸。姥姥则抿嘴笑笑,坐着没动。
晓晓接过剪刀和一小片红纸,先庄重地把红纸捋平再折叠,纤细的小手勉强握住大剪刀,在纸上挖剪、拐弯、雕剃。最后才放下剪刀小心地打开折叠层间展平她的“作品”:一朵五瓣梅花,中间有细密的花芯,花瓣上还重迭着一圈更小的花瓣。
“哎呀好可爱!”凤儿把剪花举给大家看,“晓晓剪得多漂亮啊!你真的很巧,你看姐姐都服了对吧?”凤儿搂住晓晓吻了一下。
“就是,”红红显然是挤出来的假笑:“妹妹好大本事!”
“你真的不吃了?”和晓晓同龄却比华军还高的竞龙好像也喜欢晓晓,“那咱俩出去玩去!妈,”竞龙拽拽凤儿衣角:“我带妹妹玩去了!”
“唉!唉唉!”赵英朝两个手挽手孩子的背影直叹气。打亲家?竞龙长得也不怎么样!身材脸型和大明一样瘦长,五官又酷似凤儿全是最小一号。不过俩人还挺对脾气,竞龙会疼人,而晓晓正需要人疼。

天擦黑吴家人准备告辞,晓晓竟拉住凤儿又抹开了眼泪。
“要不,先上我家住些日子?”凤儿抱起晓晓问询地瞅着玉洁,“晓晓到阿姨家当女儿去!”
于是赵晓军就头也不回地跟第一次见面的陈阿姨走了,连声再见都没说。为此玉洁伤心了好长时间。


“人家可是伤心了好些日子了!”傍晚来访的两位工程师落座不久就道出了此行来意。“人家本来就是个女孩子,又是文秘专业的本科大学生,指名是来当厂部秘书的。可……赵厂长你看看,叫她在生产班组干粗笨活是不是……屈了材料?”
说话的一直是姓孙的白胖子,另一位姓方的瘦眼镜则从进书房就面无表情地沉默不语。
厂里的技术骨干全都上了点岁数,这两位也年近不惑。赵英刚上任就向上级要新毕业的专科大学生,讨价还价要四十个,不出所料只给了二十个。可其中只十五个专业对口是本厂急需的机械人才。另五个是硬搭进来的文科生。不错,工厂也确实得有文化宣传干部,凡肚里有墨水的人都有用。不过按规定新进厂的大学生都须先下班组实习,专业对口的学生无不欢天喜地,文科生却一直不满意,赵英上哪找文科单位让他们实习?于是就有了风言风语,说厂长嫉贤妒能压制人才!两位技术权威便找上门来为厂长排忧解难,赵英当然也想听听业内人士的好主意。
“这女孩子叫许星,说她认识你。”老孙拿出一张照片,是个大嘴女孩站在个老头军官旁边的合影。“她说她爸跟你是战友,她爸现在南京军区,叫许安全……”
“许安全!”赵英大吃一惊,脑子里刹时翻腾起记忆的浪涛:何止是认识?!老许是赵英的领路人!两人的似海深情可追溯到赵英的少年时代……
“厂长你在听吗?”老孙笑嘻嘻又拿出一份名单。赵英努力克制住往事浪潮的冲刷仍只听到些模糊的诉说。大意是:如果许星能调到厂部当秘书,那么名单上的另一些人也该受照顾,包括他自己。有的人生活贫困该给升级加薪,有的人工作繁重应予调岗。而老孙自己则二者兼而有之,早应双倍提高待遇。
赵英请两位技术前辈先回去,名单留下他将研究考虑,且这些问题他不可一个人作主。最后他客气地将二位送出住宅楼大门外。
“瞧这一屋子烟!”刘氏老娘进书房来给赵英掺茶水。见桌上一堆文件资料怕女婿又得熬夜,“还有菜粥呢你要不?”
“不了,娘你歇吧。热粥怪麻烦的。”见笸箩里还有油饼便不忍让老娘陪着熬夜,“那点油饼够了。”
“凉饼子吃了反胃!”老娘不由分说拿走了笸箩,“还是喝点热乎粥,反正我老了又睡不着。”
老娘刚出去又进来了,背后跟着刚才一直没说话的方工程师。老方脸色不悦,待老娘出去拉上门就急急说上了:
“赵厂长我想给你一个忠告——千万别听姓孙那小子瞎掰!从解放前进这工厂开始,他对每一任厂长都来这一套:先作出为别人抱不平的样子,最后总是为自己捞好处!那些全是被夸大了的困难,和根本不合理的要求!他工作量有多大?每天八小时里他有四小时在聊天!他收入低么?只怕仅次于你厂长了!他家就三口人,要住多大的房子?打着许星的旗号要特权,他每句话里都带着刺儿呢!说就看共产党尊不尊重科学和人权了,这叫什么话?只要不满足他的私欲,共产党就算毁灭科学践踏人权了?我可不是这么看的!硬要拉我陪他来,好像就代表全体技术员了!我俩都出身资本家,都到外国留过学,可我和他不是一路货!他是生意人,把点子知识当本钱要捞大赚头呢!我认为真正的知识分子首先是为人正派,以强国为己任,以把知识为国创财富当人生目标。赵厂长你是好人,我多嘴向你反映个事实:厂里的知识分子可都盯着你手里的大权呢!只要你为许星开了后门,那可就……哼!”
一口气说完,老方端起刚才的冷茶喝了个干净,然后是低头等待。当然是等待赵英认可或撵他走。
“谢谢你老方!”赵英握住了老方的手,“谢谢你的忠告和坦诚!我赵英今生有幸,能交上你这位朋友!”
“我……我不会说话。”老方忽然脸红了,接过赵英递过的烟抽上几口才接着说:“我还想提醒你的是:姓孙的有个老一套战术,你要是真给他解决了所谓的困难,他今后肯定还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要是不理他呢?他会绞尽脑汁寻你的漏眼失误,然后夸大百倍跑到各级领导那儿告你的状,直到把你告垮!上一任厂长就是这么被整走的。那也是个四野的转业军官。”
“那,你看我该怎么办?”赵英是真心向老方请教。老娘端着两碗清淡可口的菜粥进书房来了,俩人接过碗大口喝了个饱。
“看能不能这样,”老方边想边建议道:“对五名文科生经考核择优进厂部当秘书。考核内容之一就是实习表现。名单上的十个人么?分别找他们谈话,明说你知道他们也许有困难,要想升级加薪最好拿出工作成绩。你看如何?”

赵英并没完全采纳老方的建议。他首先找许星谈了话,问她父亲的近况,邀她来家做客,鼓励她出色完成实习任务。最后单刀直入地问她是否要赵叔给开个后门,不参加实习就安排好工作?大学生多少还有点自尊心,许星红着脸一口回绝了。
接着赵英经暗中查访名单上的十个人,确有困难的都给予了解决;根本没困难又一贯胡搅蛮缠的,赵英把他们招在一起,一个个指名道姓说出他们的优点长处,他们为工厂作出的贡献赵英表示感谢和鼓励,并请他们自己说有何要求。不出所料,几个出名的“怪话大王”都不承认自己有额外要求,且向厂长保证他们会努力工作不再乱发牢骚。
“你就没问问老方有没有难处?”玉洁及时插了句嘴。
赵英经访查得知,老方的妻子没工作,他有两个孩子在上中学。可他还有父母二老要赡养、三个弟妹要他供念书。他才真困难,却又从不向人提起。
“把他妻子安进厂?”赵英面前正有一份招本厂家属进附属厂的计划书。
“别。照他的性格肯定不愿受人恩惠的。”玉洁又给他出主意,“找凤儿把他妻子安别的厂去,你假装不知道。”

果然,不久老方就兴高采烈地向赵英报喜,说爱人进了纺织厂,大弟弟也考上了公费大学,拎来一瓶酒要和赵英庆祝一番。
“太好了!”三杯下肚老方红了眼圈,“肯定是你!你给帮了忙。”
“绝对不是!”赵英有点夹舌头了,“进纺织厂的有……有几百人呢。”
“不是就好。”老方的眼神可认定就是,“不然姓孙的又有话说了。那小子在……悄悄调查你呢!要告状……”
“告呗?随他的便!”赵英满心欢熹才顾不上什么姓孙的呢。“你我光明磊落,你的生活情况有目共睹,怕他怎地?你……弟弟学什么专业?”
“我……弟弟,我叫他学……文学。”老方醉眼惺忪仍不住手地斟酒。“学成归来写真正的……好书!中国文人就没……几个好东西!不是污秽下流就是泄私愤,把青少年都教坏了!老百姓当他们是神,他们可没把百姓当人!中国被他们弄得……人人都成了乌眼鸡!官与民永远是冤家对头!破书!全是……胡说!”
“不对吧?”赵英怀疑老方酒醉心明白,“水浒、西游总不是破书吧?你别否认一切!”
“我否……定?”老方用力揉揉眼,“你不觉得中……国写什么都太夸张,太丧气没有希望……只教人仇恨!人就越发愚昧粗野!不找原因地恨一切……聪明能干的人!唉,不说了。反正我弟弟会是个……好作家……”
“你能不能……”赵英醉得有气无力,“以后别叫我厂长?就……就喊老赵!”
“那不行!”老方果然醉得不糊涂,“厂长就是厂长,我……不领你的情!干部就该有威慑力,不然手下人会欺负你,爬你头上去!你就……像现在这样,话少笑容少。你的话和笑才有人重视……你比我岁数小!我干嘛喊你老……赵?”
“这叫什……什么?”
“叫恩威并重!”

 楼主| 发表于 2008-2-17 22:42 | 显示全部楼层

每次喝完酒都胃痛如绞,可他还不能拒绝酒中的涵意。酒后必翻肠倒肚地呕吐,他又不敢让玉洁知道。玉洁和他一样每天早出晚归骑车奔波几十里地上下班,有时还送诊下乡几天不回来。多亏家里有老娘照应。可老娘也不能每天都照应。
每个寒署假老娘都要带上大女儿红军回老家。皮匠老爹一直不愿意迁到这座海滨城市和女婿住一起,老娘也就不得不每年两次奔波地两头照应。每到这时玉洁只好把二女儿和小儿子送进城里全托幼儿园,赵英也乘机和新朋老友通宵畅叙和小酌。
“哼!天亮了还不起床?”又一次小酌、胃疼和呕吐,赵英难受了一夜天快亮了才睡着。居然有人奶声奶气地教训他。
剪着短发妹妹头的小圆脸恼怒地在床边俯视着他。晓晓在凤阿姨家住了半年,回来竟不再胆小内向,却染上了一整套凤儿的泼辣爽朗,说话更像小大人:“又喝酒!看妈妈回来我不告你!把家弄得乱七八糟!今天是星期天,你该带我出去玩!”
二丫头穿了件香软洁净的粉红连衣裙,脚上一双大红色小皮鞋,衣襟上别了条淡黄色手绢。不过二丫晓晓已经很久不用手绢揩眼泪了。她的笑也像凤阿姨一样爽朗欢快,按凤阿姨教她的办法主动去接近她最怕的人,就会发现表面上凶的人其实并不可怕。所以她自己要求幼儿园星期天放她回家。昨晚老爸接她回来她就自己找出第二天换的干净衣裙。这会儿待老爸起了床,她又手脚麻利地理床迭被,拉窗帘开窗,收拾桌上的烟灰缸脏杯盘。等她看见老爸洗漱完毕穿上旧军装和马靴时,她笑不出来了。
爸在上衣外扎了条挂枪套的皮带,这副打扮能是带她去玩?
当然不是!老爸出门便推出了一辆笨重的军用摩托车,把晓晓抱上后座就风驰电掣地朝远郊飞奔而去。海岸上的风鼓起她的衣裙,扬起她的头发,两条细小的胳膊搂不住爸爸的后腰。两耳生风的极速驰骋颠簸和路边急退成半透明屏障的白杨树吓得她紧紧闭上了眼睛。这是去哪儿?动物园或游乐场可不是走这条路!
驶近一处荒僻山野,摩托车终于减速钻进一座奇特的大房子。进门才看出这是个凹下地面很深的大“体育馆”,不过场上没画任何比赛用的分场线,倒有些人工做的障碍物。
老爸把晓晓安顿在看台前排的座位上,回头就迫不及待地欢呼着跑向一群也穿着旧军装的汉子们,有说有笑地进了场地顶端的房间里。
一会儿,那房间里冲出一辆接一辆的军用摩托,轰鸣着蹦跳着高速冲过一个个障碍物,包括一条高架钢轨!驾驶者在行进中向隐蔽在障碍间的靶子举枪射击,枪声在封闭的穹顶下格外刺耳,晓晓吓得闭眼捂住耳朵。
不知何时,摩托开回换成一匹匹高头大马在场中腾跃驰骋,同样在跳越障碍中汉子们挥舞刀剑砍向场边的人形木桩。
马队也回去了,汉子们又扣着面罩捉对在场上挥剑格斗厮杀。场中一片金属叩击声和马靴跺地声,汉子们的衬衣肩背很快浸透了汗,却仍“嘿”“哈”呐喊着武得津津有味。
格斗也终于结束。晓晓顺着铁梯笨拙地爬下到场地去找老爸。拐了几道弯,寻了几间屋,找到一间涵洗室才见老爸和那群汉子都脱成光膀子在水龙头下冲洗热汗。
“老团长,”有人这样喊她爸爸,“昨天报纸又登你的红旗厂了,真棒!”
“别挖苦人啦!”爸掏出烟两人一起抽上了。“搞建设比捋枪杆子更麻烦。”
“现在干什么不麻烦?”那人忽然小声说:“告诉你吧,又要搞政治运动了!”
“噢!”爸作戏般蒙住脑门,“真是好消息!”
“这小女孩是谁?老团长是你带来的?”
两人一起转过身来……
“啊——”晓晓尖叫一声大哭起来,她看见,她头一回看见老爸赤裸的身体,那肌肉鼓凸的胸腹上全是乱糟糟可怕的伤疤!
再也听不到都曾是军人的汉子们如何逗她哄她安慰她,也记不清接下来的一天叔叔为了要她高兴给她买了多少东西、带她玩了多少地方,她只是不停地哭,哭,哭!
爸爸根本不爱我!他不带我玩只想吓我!我没有爸爸!永远!


又是政治运动,从打解放就没停止过。
平心而论,作为厂长兼党委书记的赵英,他认为从客观的角度看,国内的政治运动还非搞不可。他亲身体会过抗美援朝时卖假药的资本家有多坏!新中国立足末稳,不甘失败的反动派就一直在捣乱破坏,欲把新中国扼杀在摇篮里。对公开的敌人可公开地打击。那么没公开的呢?东方一穷二白的大国,亿万人就有亿万个思想境界!
一些参加革命就动机不纯,打仗躲难偷懒,革命胜利即跳出来在执政党的地位为自己捞取功名利禄的人有之;
战争年代不愧为英雄,战争结束就居功骄傲,伸手要特权待遇,工作上不思进取碌碌无为却又老虎屁股摸不得的人有之;
无论什么年代,无论哪个党执政,不学无术只靠吹牛拍马左右逢源,满足不了私欲就大闹特闹,借口领导是外行就贬毁整个共产党的人有之;
确实有专业技能工作才干,但政治上昏噩糊涂,见有人闹事就跟着瞎起哄、别有用心的人夸他几句并为他“打抱不平”就被人当枪使反党的人有之;
还有领导利用职权报复下级、排挤同级、罗织罪名诬陷上级的……
没有枪炮声的和平年代,人们过剩的精神便全都用在了争名逐利上,且为了名利纷纷不择手段地整倒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竞争对手。这本不算奇怪,此等见不得人的手段已属老掉牙的玩意儿,中国人已用了几千年!
令赵英不解的是,一些看似知书达理的学者专家也加入了追名敛利的行列,且为了遮羞而指责共产党管不好国家,抓住小疏漏就否定全局地要共产党“下台”,要请国民党回来“轮流执政”,闭着眼死不承认造成疏漏的恰是混入政界者的个人行为……
赵英的二丫头晓军生于4月12日。历史上的“4·12”发生过什么没有一个中国人会忘记——国民党从来就没打算过和共产党“轮流执政”!国民党祸国殃民不得人心,解放后还不断派特务来暗杀破坏,“请国民党回来”绝不是人民的意愿!
一次次清整运动确有成效,也难免被居心叵测者利用来泄私愤,伤害无辜的业务尖子。包括赵英自己,也包括赵英的妻子玉洁。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

在职工两千多人的工厂里赵英大权独揽、小权分散。他的领导班子里有两位副厂长、一位党委副书记和一位工会主席。和每次运动初一样,赵英在党委会上传达运动精神和初步贯彻落实方案要党委成员们讨论修改,以求最后诀议的完善。
开会前他就发现委员们目光躲闪、窃窃私语,一脸不屑的厌恶表情。要大家讨论发言便得到一串阴阳怪气、故弄玄虚的回答:
“有什么好说的?反正最后还是你一个人作主!”
“运动也是运动别人,你自己永远完美无瑕!”
“党委会本来也可有可无,何必摆花架子胡弄人?”
“这次又要抓我哪条小辫子?咱打好行李坐牢去就是!”
一人一句发了话,而后八只眼含混不清地盯住了赵英。赵英托着下巴挨个打量一番,心潮起伏可脸上依然笑出无畏的平静。
老伙计们怎么啦?副厂长里一个是长期搞地下工作的老党员,另一个是原八路军兵工厂的技术骨干;副书记是前四野的营教导员;工会主席更是从前的工人运动领袖。在建厂初期的艰难岁月,在以身作则带领工人大会战的劳动中,他们都是工人拥戴敬佩的好干部,大家曾同心同德坦诚相待,和赵英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可他们也是人!是人就都有七情六欲有妻儿老小有苦乐酸甜。在日新月异的工业化基础建设高潮中,“改善生活”一词从未被提到干部自己的议事日程上过,可每一个人恰最想得到的就是生活的改善提高,尤其劳累几倍于工人的干部。这可算是人的私欲,但又是血肉之躯本能的需求。
对这种局面若赵英被吓跑了他也不配当厂长了!级别仅次于赵英的厂级干部们都有各自的簿弱之处,赵英当然不会借作要胁人的手段,但对要胁也绝不屈服退让。最有效又最简单的对策仍然是单刀直入:
“我不会提升姓孙的当总工程师,不会!他确实工龄长可他无才无德、无过也无功!我不管你们听到过什么,反正我上任三天他就半夜找到我家,把在座各位老兄的所谓底细都掀给了我。不过我一句都不信!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党委的同志倒去偏听一个下流小人的胡编滥造?对,我是大权独揽。可我每一项诀议都作了周密调查、广泛征求了意见。如果我有错,你们尽管批评指正,现在不正兴大鸣大放大字报吗?没人不让你们说话!不过我还有权提醒各位:对小道消息要辩证地听,个人恩怨要和正常的干群矛盾区别开来。自己的嘴可别当了别人的传声筒,别让真恨我的人坐山观虎斗!各位,如果真没的可发言,我只好宣布散会了!”
当然没散会而是真正开始了讨论。他们的职责不允许把上级指示当儿戏。至少表面上还得配合书记工作。赵英故意半明半昧的“底细”之说,也让他们有所顾忌。赵英也并不指望几句话就能消灭姓孙的布下的“借刀杀人”计,他不敢低估这个硬要与他做对的家伙。
在会议结束前,赵英不动声色地宣布了部里指令,也即部里终于同意工厂在各项指标创优达标的前提下,全厂工人普调一级工资,各级干部也须经考评加薪。

都是姓孙的捣的鬼?赵英不太相信又不得不信。政治运动开始不久,也即升级考评开始不久,姓孙的干脆找上门向赵英公开宣战了。
“这是我的升级申请和业务考评报告。”孙工把赵英已经看过的一迭资料摔在赵英面前。和上次一样他又把方工拉来作陪,以示他有全体技术员的支持,支持他竞选工资高于厂长的级别。
赵英坐在桌前翻看各车间的生产进度报表,打定主意不表态。
“我可告诉你姓赵的!”孙工被激怒了,退向门口愤愤指着赵英的后背,“上边下边我全有关系,你个人的丑事我也全清楚!你若还要跟我过不去,第一你要小心点;第二你可别后悔!”
“我也告诉你姓孙的,”赵英头也不回地应声道:“你关系再大也大不过党纪国法!我没任何丑事也不怕你疯狗乱咬。我用不着小心也绝不后悔,有什么鬼蜮伎俩你尽管耍!”
和头一回一样,两人走后不久方工又独自回来了,在赵英的书房里俩人低头抽闷烟,半晌都无话可说。
“他给副厂长和副书记都帮了忙。”方工终于打破沉默,“找关系帮他们的孩子进重点中学。他手眼通天,连部里一些官员都靠他搞缺俏商品。他能量之大!老婆是文盲却进了技术科,还是有名的长舌妇,散布流言蜚语毒着呢!厂长你……一点不会拉关系,平时自己不搞特权,又不准别人捞好处,升了官还想发财的可大有人在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该变成那种人?或干脆说我一直就不会做人?”
“哦——!我当然不想你变。可要当个清廉干部有多难!除非……”
“策略。对吗?”

能有什么策略!赵英怎么也搞不懂,现实中越来越多的贪官汙吏都是谁提拔起来的!党的干部在糖衣炮弹下被腐蚀的速度何以如此快!想洁身自好保住自己灵魂的纯净,他保得住么?组织指挥生产已经够花脑筋的了,还得腾出精神跟人打肚皮官司!
接下去的几天他不知道也不想听人们怎样议论他,允许职工贴大字报,公开指责到底须有理有据。可人要翻嘴皮子,那风传比电波都快!不过赵英还是奇怪:姓孙的怎能一夜之间让人们都对他有了看法?
“赵叔叔!”许星在午饭时间撞进厂长办公室,进门先“啪”地扔给他一本书。
《红色军人传奇》,作者是高杨。厚厚一本足有五十万字。
“都说这书上写的是你!你怎么是个……”许星气呼呼涌上了眼泪。青春朝气逼人的姑娘穿一身油腻的工作服,实习期满经考核进了党委宣传部。可她还是喜欢下生产班组,贴近现实地为工厂写简报。她平时很少跟赵英接触,就怕人说她拉关系。不过她今天忍不住了。
书中主人公的经历与性格与赵英极为相似。孤儿,从小当地下党交通员,十三岁当红军,雪山草地参加长征,打平型关时的连长,胶东游击营长,也有小宁庄杀山田,四野团长,某市第一任公安局长,抗美援朝归来当军代表,挖出了反动迷信组织……可除了流水帐似的官衔升级和战斗经历外,大量的篇幅用在了主人公与三位女人的情感纠葛和性关系上,尤其重点详写了床上性游戏且污秽得不堪入目!还有一半笔害描绘老红军实则一帮粗野淫贱的兵痞将爷!长达二十年的军旅生涯全都在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不会打仗不懂建设却个个高官厚禄、生活奢华糜烂……书的结尾主人公还是被三颗子弹洞穿心脏死在钢厂庆功会上。
听完许星的简单介绍,赵英半天没说话。他知道高杨是谁了。
胃里不舒服,他推开饭盒踱到窗前往外看。整个厂部办公机构不过是一栋低矮阴暗的铁皮平房,厂长占了其中一间当办公室兼会议室。窗外是一堵开始风化朽败了的灰砖围墙,墙头生满苔藓和不知名的小草。几天前小草绽开几朵紫色的小花,昨夜一场风雨小花便没了踪迹,只剩几片单薄嫩绿的叶子还顽强地挺立在风中。围墙外不时传来打地基的夯砸声,是邻厂正破旧立新盖大楼呢。按年初的规划本厂也要翻盖新厂房和办公楼的,赵英把盖办公楼的钱抽出了大半先盖工人俱乐部……
“抽!”许星一巴掌打掉了赵英手里的烟,“你倒是说话呀?”
“说什么?”
“书上全是造谣诬蔑!你该反驳、抗争!去讨回自己的清白!”
“你凭什么说书上写的是我?主人公可是另一个名字……”
“就算不是你,老红军里也没那种臭狗屎!作者在向所有的老前辈泼脏水!这叫干什么!?”
星星跳着脚终于放声大哭。赵英忙扯下墙角的毛巾递给她,假装没听见门缝的窥视和风凉话。
“你们瞧瞧!大白天就跟黄花姑娘搞上了……”
“让我看看,哎哟这俩人的岁数可不合适!”
“美男子厂长还没风流够哇?”
“你们这些臭娘们说什么哪?”星星冲过去一把拉开门,“他是我叔!我跟他女儿差不多!父亲跟女儿说话就叫乱搞?!你们谁家当爹的没疼过闺女?你个臭娘们抱过儿子都是婊子!”吼完她要摔上门。
“哎哎别关门,欢迎来作客!”赵英叫住星星,“来,帮我写几个毛笔字。笔墨都准备好了,都说我们星星字写得可好了!”
“写什么?”星星揩了把鼻涕眼泪,接过笔的手还兀自抖个不停。
“照这纸条上的写。”赵英吩咐一声又去找浆糊。门口围观的男女职员并没散去,反死赖着真想等着看点热闹。
“你是共产党员吗?是劳动大众的公仆吗?”
确实漂亮的正楷颜体字写在纸上贴在厂长办公桌对面的墙上。围观的人们瞬间沉默了,大概想起赵英平时的好处来。
“怎么样?小许的手艺不错吧!”赵英拍拍手上的灰,问门口一个科室职员,“贴正没有?”
“好,挺好的!”高个子小伙扶扶眼镜冲赵英笑了,“厂长你千万要沉住气,厂里大多数人都不是瞎子,谁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
“什么叫大多数?”中年妇女白了小伙一眼,“是全体!厂长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别听那帮疯狗放屁!”
“哼!又都装好人来了?”星星冲门口瞪大了眼睛,“刚才……”
“刚才怎么了?”赵英忙打断她,“我可什么都没听见!”

 楼主| 发表于 2008-2-18 11:45 | 显示全部楼层

几天后赵英接到通知,部里指派他去人民大学经营管理专业进修一年。那所大学离此地仅一个多小时的火车行程。通知送到电话也来了,副部长恰是他抗日年代的顶头上司。向上司汇报自己学习期间的生产安排,赵英提心吊胆准备挨板子,那位上司以前可恨死他了。
“你个臭小子野心家!”电话那头含义模糊地先骂上了。“就照你的计划办吧!你肯定先斩后奏,还请示个屁呀装洋蒜!对,借着学习先把摊子甩下,尽量预防损失地让他们捅捅娄子。然后就有理由把姓孙的调厂外去,看起来没处分他还当工程师,可工资砍了一截。不过下次你可别再犯错了。一开始你就错了!”
“是么?一开始我就该让他随心所欲?”
“不!你该撤他的职!现在晚了,再撤就成了报复了!”

赵英打点行装准备上学堂。除了延安抗大他还头一回去正规大学去当学生。兴奋里夹杂着惶恐,怕自己跟不上功课。
一整天他都该交待工作。虽原打算甩摊子给那几个糊涂虫看,可他还是把每项工作都条理分明地做了安排:分管生产的副厂长该重点督促哪几项主要产品的进度,各生产工序的优长与薄弱环节,材料供应单位和需求单位的具体联系人等等;分管技术的副厂长该抓的质量审查、科研新制项目和成品把关等等;副书记则重点接管“运动”的继续开展,对青工进行思想教育……
下午,赵英主持了老工人智囊团的座谈会,听取了改进建议并向献计献策的师傅们表示了衷心感谢;接着他又去了工厂团委组织的青工与边防海军的联欢会,还拉了一曲手风琴给跳舞的少男少女们伴奏。最后他被民兵营长从联欢会拖出来去了军训基地。靶场上许多干部职工都来看射击表演,民兵们射击完毕都围着靶上的成绩大呼小叫,看到拽来了赵英便起哄,要“赵厂长来一个!”“老团长亮一手!”
赵英没接训练用的步枪,而是从自己腰里掏出了手枪。看了看靶子的位置又退了几步,不是平举在眼前瞄准,而是就端在腰部抠动扳机,但听“砰”声震耳,人形靶的中心圆瞬间开了大洞,最后干脆“轰”然打飞了“脑袋”!
但凡经历过战争的军人,出枪的同时便满脸杀气。赵英把左轮插回枪套时用那副表情瞟了一眼姓孙的,那狗男女吓得眼珠差点掉出来!
没等走出靶场,总务科长捏着个条子追上来,要赵英批经费给幼儿园买玩具。一见那吓人的数字赵英立刻从人群里叫出木工车间主任,要他用边角余料学着做玩具,厂里给工时。
正想开步走,厂办主任马洪涛了追了来,说技术副厂长要赵英签批新制配件科研组人员名单,名单上第一个就是姓孙的。科研组是亮真本事的地方,整天忙得没空吹牛,研不出产品可得挨骂扣钱!小马指着孙工的名字伸伸舌头。赵英笑笑,挺痛快地签了字。若研制成功会受嘉奖升级。
“许星比我……小五岁,”小马红着脸忽然变结巴了,“可她不嫌……我大。”
“才小……五岁么?不止吧?”赵英恍悟自己好久没关心老搭档了,“上次玉洁给介绍的医生呢?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搞不成啦,”小马尴尬地抓抓头,“人家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她喜欢我也没用,老人瞧不上当兵的。可……许星一开始就很主动,家里也不反对。”
“那好。那就好。”赵英多少有些难过。小马不论模样、身条、工作职务和人品都不比谁差,大学教授有什么理由看不上他?许星还是个孩子呢,出身军人的人好像只能找同样是老军人的后代?谁在带头搞血统论?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小马凑近赵英耳边,“星星和我起草了一份给文化部的严正声明,抗议那本歪曲事实、丑化革命前辈的书。还尽可能多地请当年的老红军们签名,我们把你的名也签上了……”
“原文我能看看吗?”赵英有些担心青年人的过激之言。
“已经寄走了……”小马慌忙解释:“你肯定会签字的对吧?”

第二天就要赴校,家里的气氛怎么如此沉闷?晚上回到家赵英无论问玉洁什么她都爱理不理的,老娘除了摆饭和收拾桌子也在躲避赵英的眼光,已经上学的大女儿早早上床睡了觉。在客厅独自闷坐了有一个钟头,赵英进了书房才发现桌上也有一本《红色军人传奇》。
“那书是哪来的?你也信那里的鬼话?”赵英扳过玉洁的双肩。压不住火地大声咆哮,“你宁可信你家的鬼亲戚也不信自己的丈夫?!我能是那种人吗!破书你也看?!”
“要是,”玉洁挣脱他的手又背过身去,“要是全世界都相信你一个人的话就好了!”
“我赵英和那个狗屁杨凡谁是什么人你最清楚!”
“对,你只关心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玉洁走到书房门口又站住了。发白的旧军装合身地勾勒出她依然迷人的性感身材,齐肩黑发卷着自然的大波浪。她双肩抽动、声音颤抖地又问了句:“你想过孩子吗?你需要这个家吗?”
房门砰然关上,沉寂立刻包围了“风流”可怜虫。呆坐,他不知该大吼大骂还是自己大哭一场--臭笔杆子杨凡简直毁了他!毁灭了他的全家!可又为什么?自己怎么就惹着他了?!
无意中他翻到书的最后一页,三颗子弹射进左胸洞穿了军代表的心脏,英雄并没立即倒下死去,居然还手捂血淋淋破碎的胸口喊了句口号……
赵英掏出手枪,里边正好也有三颗子弹,他用抢口抵住自己砰然博动的部位,没听到枪响他的心也流血破碎了!
为什么不勾动扳机?怕死?怕疼?怕样子难看?还是撇不下手中权柄和已有的地位?抑或还舍不得对玉洁以及所有“风流女人”的享受?食指一用力什么烦恼就都结束了!
可你也便宜了你的对手!“以死谢罪”正是他们想达到的目的!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赵英的伤疤刀绞般疼起来。别吃止疼药,让自己活活疼死算了!哦哟!他实在疼得难以忍受!似无数个烧红的烙铁直捅进老伤口,在里边翻搅戳捣!他冷汗如雨直喘粗气,他以为玉洁会起来关照他,像每个阴雨天一样想办法给他止疼……
不,玉洁没来!屋里全关了灯一片黑暗,他成了臭狗屎被全世界抛弃了!他趴在桌上终于呜呜咽咽哭起来。男儿的豪情壮志怎陷入了谎言编织的“风流”怪圈?壮士的雄心胆魄如何踏进了私欲浊流人为制造的漩涡?我妻子可不是个低俗庸碌的泪美人哪!她大家闺秀式的教养和博览群书的广阔见解都哪去了?女性天生懦弱?还是谎言过于强大她难以抵御?印成铅字向全国发行的《传奇》不谛一场灭顶之灾,毁了他一世英名,毁了他原本温馨和睦的家!
不错,这是五十年代仍属解放初期。可不管什么年代平民百姓都把能出书的各类作家看成上帝的化身,对每个印刷体的字敬若神明且深信不疑!
所以他赵英该倒霉了。光看书名谁也不会怀疑它的真实性!
星星说的对,有人在借文学欺骗全国人民,在玷污所有的老红军,若将这一举动联系当前政治运动,说他在否定共产党的涎生和新中国的成立也不过分!老百姓的血汗怎么养出这么个文人作家?
自己又为什么向一本破书屈服?
赵英打开桌上的台灯,铺开信纸奋笔疾书。准备写给谁又寄往哪里他不知道,反正他得写点什么。详述了自己半生的经历和与三位女性的真实关系之后,他才明白自己在给出版社编辑写信。他指出之所以认定书中主人公是在影射自己,因为作者恰是妻子的亲戚对自己一知半解;申明他并非认为作者有意诋毁践踏党的干部形象,而是出于旧文人的天性——或把人捧上天造神,或把人踩入地编鬼。且出自陈腐观念的酸秀才,以为生搬硬套些风流韵事能哗众取宠招睐读者。红军确实并非绝对完美,但也绝不似书中人物兵痞般欺压百姓!也许作者的初衷想塑造血肉丰满、有优点也有缺点的真实军人,可缺点不等于邪恶,若共产党的军队全是土匪恶霸,那她绝不可能成长壮大在人民的拥戴下建立新中国!对于不了解新中国和共产党历史的青少年,这种“无意”地乱写,很难用“失误”二字解释其真实居心。但愿编辑在选择书稿时别以“失误”之名,行误导民心之实……
信写好了。他没装进信封,也没去找邮票,而是又写了张纸条要玉洁代为邮寄。其实他想叫玉洁再阅一次他的生平。他的生平可对天地,玉洁爱人她能理解;他现时面临着怎样的压力,他的妻子她会体谅。
窗口映入淡红,赵英提着行装走出书房。屏息来到卧室床前,在玉洁和儿子的脸上印下轻吻,默默向家人道别。爱你们!正因为这爱我才不能虚渡此生。


乒乓球蹦跳着弹向体育馆一角,赵英满头大汗地追过去,球已经被个小男孩拾起来转身跑了!那男孩白嫩强壮穿了套小海军服,回头瞥一眼赵英又转身爬上了看台。
“喂!还给我!”赵英奇怪大学体育馆里哪来的小孩?“你是谁呀?”
“你是爸爸呀!”男孩扭过俊美的小脸朝赵英甜甜一笑。
童稚的话音喊得他心里一震:来校半年多了玉洁一直不给他回信!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自己犯了不可原谅的错?全都是悲观的种种猜测令他黯然神伤,学而无心、食不甘味,他以为家里把他开除了!儿子的突然出现又叫他目瞪口地惊喜:哦,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
看台最后一排坐着的正是玉洁。发譬高盘,西装合体,燕瘦环肥的丰纤有致如同外国公主一样高雅端庄。
“哎呀我的老婆哟,你可来了!”喊着跑上看台,赵英又愣住了:玉洁淡紫色衣袖上戴着黑纱!“谁?怎么了?”
“与你无关。”玉洁忽变得憔悴枯瘦,说话也冷冰冰的,“我就快不是你老婆了!”

“你没那么小气吧?”把儿子安顿在招待所睡下,傍晚二人步上校园林荫道。赵英简直受不了心情刚放松又绷紧,“为那么些谣言就毁自己的家?太不值了!”
“什么谣言?”玉洁的口气还是冷得像冰块,“我从来就没怀疑过你!可我恨你只想自己的委屈。咱俩得离婚,原因在我,我的政治错误和历史问题再次成了清整对象,已经被勒令停职了!我把儿子交给你就分手,别连累了你的前程……”玉洁捂住脸没再说下去。
玉洁的“历史问题”赵英都知道,医院清整工作组向他核查时他没当回事。几乎每次运动都会来这么一手。说玉洁入党时不填民族,是有意隐瞒血缘关系对党不忠诚、对组织不老实。其次还追究她当年在孙大夫诊所“放跑过国民党特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材料证实那个伤员是破坏共产党地下党组织受的伤。
赵英曾对此十二万分地作难!妻子的工作表现根本无懈可击,可对“运动”他恰属组织领导者,绝不能有抵触情绪。逢头一回运动他就心烦意乱暴跳如雷地一遍又一遍要玉洁详述“放跑特务”的经过,和填入党志愿书时郝大姐的原话。他不知道上级中了什么邪,这两条“罪过”连错误都不算!中国有的是混血儿,国家也没规定混血儿民族的填法,且血缘关系并不代表什么,老爹不过是个皮匠!党内不少高级首长的老子还是货真价实的恶霸地主呢!要为这个受审查那不知道该审多少人!包括大人物!再者,胖丫当年才十四岁,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特务,更说不上放,那特务本来就跑了的!只不过途中到诊所求了医……
玉洁一直坚守党的纪律,很少把在单位受审查的事拿回家说。上级的种种精神须瞒着家人,对组织的忠诚要超过对丈夫的忠诚。她也不想用自己的烦恼委曲给丈夫添乱,不想给家的祥和蒙上阴影,当然更不想自己的问题给原本纯正的赵英带来污点。可现在不行了!组织上动员她离婚,“为了你的孩子别再有污点!”
“你怎么打算?”赵英对妻子的单纯天真有些哭笑不得。
“听组织上的呗?深刻检讨,悔改罪过……”
“你真有罪吗?”赵英来了几分火气,“你检讨什么?”
“难道可以……”玉洁吓坏了,没敢说出是对抗运动。
“你一直以为自己错了,不停地检讨,没完没了地悔恨!别人就更当你好欺负!”赵英见玉洁吓得缩成一团马上缓和了语气,“你看,你当年填表时郝大姐明明就同意了你空着民族一栏不填……”
“我不想连累郝大姐,她对我有恩!”
“不叫连累这是事实!一开始你就没必要忙不迭地认错而是请上级找郝大姐核实,也不会每次运动都整你!”
“……”
“还有,你自己先搞清楚:你绝对不是放跑过特务,而是作为孙大夫的护士,为一个自称国民党特工的人治过枪伤!对诊所来说他只是个病人。医生护士以救治病人为职业,这能算政治错误和历史问题吗?”
“可那到底是……”
“可是什么?”赵英有些不耐烦了,“特务脸上有字吗?饭馆卖饭给他吃,商店卖衣服给他穿,火车卖票让他乘坐,旅店为他提供了住宿。好,有一天他被发现是罪大恶极的逃犯,那是不是等于饭馆、商店、火车、旅店都犯了同谋罪呢?”
“那天给他治伤没收钱……”
“诊所是孙大夫的,收没收钱关你什么事?!”
“那又,那么……”玉洁仍然不知所云,“这种辨解人家听?上级?专案组?清整运动?你把运动文件找出来仔细看看,哪一条说了要清整俄侨后裔?我爹怎么就该死得不明不白?!”
赵英无言以对。他比玉洁更清楚:别有用心的狗东西在混水摸鱼呢!尤其头戴乌纱帽的狗东西,把国法当私人御用工具!谁官大谁就是法律,谁有权谁就是衙门!乘运动之机排除异已为个人野心服务,奇而不怪!古今中外的暴政恶官都一副嘴脸,手段也是老一套:怕德才兼备的下级或同行比自己爬得高就人为制造出种种堂皇理由来铲除“阶级敌人”……
当晚,赵英以四野老军人的身他写了封措辞激烈的信给自己的老首长,问诬陷玉洁是不是剿灭四野余部的计划之一?专整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原四野干部是不是运动的主要目的?如此亲痛仇快地党内相残是长谁的威风灭谁的志气?
第二天,赵英找到高级军医院的那位医生把信转交了出去。
走后门?是呀,此等做法确不光明正大。不过对付不要脸的人只能更不要脸!
事实也确实如此。玉洁突然一反自卑地否认、反问、要证据让专案组乱了阵脚,“审查”和开始一样突然结束,没给玉洁下任何定论。
因信口开河恐吓逼迫高老爹自尽的街道干部受到开除党藉开除公职的处分。
《红色军人传奇》一书上市不久即通令收回,作者仅被严厉批评,出版社编辑则成了“右派”。传闻说那编辑把好几部书都改得面目全非、晦涩淫秽,且他自己就是个作风淫乱之人。

 楼主| 发表于 2008-2-18 19:17 | 显示全部楼层

带着并非全优的学习成绩和才悟得的“做人诀窍”,赵英怀揣毕业文凭回到工厂,随即投入到“大跃进”的狂热躁动中。
“一夜实现共产主义”的胆魄也许属无稽之谈,但一夜之间能动员起亿万国民为着一个目标激昂也是惊世之举。可以说,当年的总路线三面红旗向世界显示的恰不是钢铁吨位,而是在一穷二白的东方大国奠定重工业基础,用农业合作化的手段组织劳动大军改变靠天吃饭的耕作条件。无论后人如何评价、乃至否定当年总路线是否过头,尤其不了解那段历史的青年,创建前无古人的共和国,马列主义仅是理论、中国建设急需实践的当年——那条路还非走不可!中国没有别的选择!
大会小会地动员献废铁,厂里厂外建起了小高炉。放卫星夺高产赶英超美。赵英也成了钢铁元帅在各大报纸左舞着红旗“升帐”,在工地上举着喇叭声嘶力竭地报喜。他是个“官”,凡事得带头。
背地里,他可在悄悄保存收敛生产材料,把全民踊跃参加的义务劳动引向本厂正规生产。幸亏搭档们都头脑冷静,明白废渣不能永远冒充钢铁吨位,于是默契配合着做自己本来该做的事情。
成绩没全优可管理也没白学。吹牛风刮过之后,赵英的厂并没像其它厂那样陷于瘫痪,而是以不减当年的实力跨入“二·五”计划,且在同行业中名列前茅连续评上红旗厂,赵英个人还被评为国家级劳动模范,到北京参加了国庆观礼,还吃了顿国宴。
头一回在人民大会堂享用一流珍肴美味,他作出和代表们一样的垂涎欲滴的馋相,其实他还真馋不起来。他的工厂早就有“自留地”。
那自留地就是与工厂附近的乡村长期合作互通有无,以劳务换工方式帮农村搞机械化、电气化。农村也为厂里提供生活用的禽蛋肉菜。厂里青工还和农家女通婚,自留地也就包括结亲家。

海滨喧嚣的夏夜黄昏,厂宿舍区的职工家家都在月光下纳凉。郊区公社丰收,给每个厂长家送来了十个大西瓜。此时玉洁便在院里小桌上切割不稼而穑的傥来之物,一家人群起而攻之,一刻钟后三个孩子及老娘便肚腹溜圆衣襟淋漓,嘴边粘着瓜籽大叹人间烟火之美妙。
“叫你爸也过来吃。成天擦那破枪!枪还有用么?”玉洁开始收拾桌子。孩子们则围住了赵英,就枪本身及有关范围提出十万个为什么。
“这枪是用来打天狗的。”赵英装上零件,把惊险猜测引向人类以外。
“天狗在哪儿?为什么要打它?”孩子们同时仰起脸向繁星间探询奥秘。
“因为,”赵英扣了两下空膛,“天狗要吃月亮。你没见月亮只有半个吗?”
“爸爸骗人!”大女儿在他背上捶了一拳,“过两天月亮又圆了,天狗还会吐月亮?”
“对呀?全靠这枪!打一下它吐一口……”
“别瞎掰了,孩子们会当真的。”玉洁拎起小凳开始撵人,“回屋!快睡觉去,明天还上学呢。”
待孩子们上了床,赵英从衣架上取下旧军装外套,把枪套扎在了腰带上。
“你又上哪儿?”玉洁一把拉住他。
“打天狗去。”小儿子接了一句,又打着哈欠转向床里。
“对。”赵英冲玉洁笑笑,轻手轻脚走出门跨上了摩托车。

打天狗。天狗还打得完么?特别是扮成天使的狗!
风驰电掣驶向工厂,赵英脑子里又铺开了工作日程表。
明天将有中央首长来这家红旗厂视查,白天布置好接待和安全保卫工作,他仍有些莫名其妙的危险预感。武装部长的档案本无懈可击,可那双唯唯诺诺的表情老像隐藏着什么琢磨不透的东西。公安局长吴大明将亲自出马执行保卫工作,赵英还是想再进厂来看看。
厂门卫的武装士兵年轻得有些稚气,朝厂长行了军礼,还是例行公事地说:
“请出示证件。”
“好的。”赵英递上工作证,“有情况吗?”
“没有。”卫兵似有些失望,“当兵快两年了,连个特务毛都没见着,这枪简直是摆设!”
“那不挺好的?”赵英不无同情可还只能打官腔,“警惕也不能放松。”

自己更不能丝毫松懈!赵英转瞬成了苦笑。暗自叹息着把摩托锁进车棚。
“炼钢热”还没完全冷却,不切合实际的指标还在上涨。接连不断的各种会议和翻云复雨的种种精神叫人应接不暇,动员浮夸滥吹的是上级,待浮夸冒进造成的困窘暴露出来,大言不惭批“左倾”的还是上级。可苦了下边的小萝卜头们!技术不更新,设备不改造,还硬卡着工厂要利润!产量打着滚地在增加,质量也发了酵似地飙升,加班加点、日夜突击仅靠忆苦思甜对旧社会的恨和对新中国的爱。勉强完成交车数可结果却更糟,上级一番空口白牙的表扬之后竟再次追加了生产任务!天哪赵英挨了多少骂!多劳并未多得,工人们都说厂长拿成就换官去了。把工人的意见汇报给上级,他又成了“不突出政治”的“右倾保守主义”!
“猪八戒照镜子”。外厂调来的总工程师老季常和赵英合计着搞革新以减轻劳动强度。那小打小闹的革新还没经费,只能在废铜烂铁里打主意。为了避免再次“里外不是人”,赵英此时进厂也是约好了和季总一起翻破烂儿。
往新制车间走,一路被绊了好几跤,细看是废旧零件洒了一溜。狗才呀狗才!工厂家大业大也经不起如此抛洒……最后绊倒他的竟是个大活人,老季!
“厂长!快!”老季头上肿了个大疱,“快……快去武器库……”
武器库外间的值班室亮着灯,值班民兵却翻眼吐白沫僵坐在椅子上!赵英屏息提气走到武器库虚掩的铁门外,那间没窗户的水泥房里可装备一个加强连!门缝里和着灯光传出对话:
“……拼了!干掉姓毛的可要震惊世界!”
“杀他一个顶屁用!天下还是姓共的。被抓住可什么都完了!”
“抓呗?把那个厂级干部供出来就是,谁叫他贪财报信!”
赵英惊出一身冷汗,听声音不少于十个人可自己枪里就三颗子弹……不好!他们要出来了!赵英忙拉那半尺厚的铁门,门重还吱吱作响,屋里人被惊动立刻朝门扫了一梭子:“哒哒哒哒……”!随枪声屋里挤出两个人,边向赵英打枪边向大门外窜!“咣!”赵英插上门闩就地一滚也向大门外追去:“站住——!”
“砰——!”耳边擦过一枪,赵英屏息还击,敌人应声倒了一个,另一个竟跳上停在门外的吉普车,马达轰鸣吉普向厂大门惶惶逃窜,赵英猛跑几步飞身扑上狂奔着的车顶,并向门卫士兵大叫:“拦住这车——”
晚了!车内射出的子弹已经打倒了门卫且继续狂奔,子弹又射向车顶的赵英!他左躲右闪几乎被车甩下,好不容易定住神对准驾驶员位置击发出最后两颗子弹:“砰砰!”
“轰——!”在赵英跳下车顶的一刹那,吉普车翻进路边沟里爆炸了,火光映红了半壁夜空……

清扫现场重新布置警戒和审讯人犯同时进行。吉普车里的驾驶员正是武装部长本人,不过他和搭车的亲侄子一样已经永远不说话了。被关在武器库里的匪徒全是外地乡下的坏份子,没一个知道主使人是谁,那个走漏消息的“厂级干部”!
是“武装部长”为制造内讧故意放的风?还是厂级干部里确有告密者?中央首长来视查的消息只有厂级干部、党委成员知道!
下次运动只怕赵英罪责难逃了!让敌特潜伏多年还当上了干部?厂长自己没准也是土匪呢!
天亮时分赵英回到厂部,看到桌上参加首长接见的厂级干部名单他竟对每个人都存了儿分怀疑。追查是来得及了,他直接叫小马打电活通知干部们今天全部迥避,接待任务只他和副书记两人承担。
“你不换身衣服?”小马回到办公室又直愣愣地看着他,“成叫花子了!”
“哎呀!”赵英艰难地脱下外套,发现左肋被子弹擦出条大口子,“悄悄叫个医生来。”
“不告诉嫂子?”小马帮他揭下粘在伤口上的衬衣,“我帮你买早点吧!”

专用客车在厂内铁轨上缓缓停下,中央首长扶拦站在车门口。那是亿万民众早已从肖像上熟悉了的新中国领袖。他几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着深入基层、亲自调查的工作作风。不过现在的调查对象已是部里挑选的红旗厂,而不是亏损厂。
比起当年抗大讲课时他胖了许多,眉宇间明显的皱纹刻划下岁月风雨和现今的操劳。简单扼要地交谈显然对本厂已有大致的了解,对赵英从容流利的讲解他报之于赞许的微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吃惊。
赵英指着不远处喧嚣沸腾的厂房介绍着红旗的由来。行话说完又别有用心地小声问了句:
“主席,您还记得长征到毛尔盖碰到过的川妹子吗,姓苗?”
“嗯,怎么?”他的思路显然不易打断,“跟你们的生产潜力有什么关系?”
“不,我是说,”赵英败下阵来仍想作挣扎,“那个红军女兵后来抗日时打进汉奸家当卧底,后来竟给定成……汉奸小老婆,自杀了……”
“噢?”主席回头仔细看了他一眼,再转身长叹一声缓步前行。
他怎么不长胡子?赵英马上被自己的好奇吓了一跳,赶紧咬住嘴唇跟了上去。
“国家太大!我们的干部得自己学会分析处理问题走向成熟。”主席不知在指哪件事,“当然,现实问题不少。一些了虚报成癖,弄糟了工作反而更加谎话瞒天!小赵哇,我想听真话,给我的报告得有你的个性,有典型意义。我们提倡说不同意见,这几年逆耳忠言太少也太贵!”
赵英低下头抿嘴想笑。说真话。有些真话能说吗?恨透了自己这张嘴,就学不会把真话裹在恭维里兜售出去,就没本事讨好每一个人。为此他极羡巧舌如簧者的上升速度。
一个多小时的视察结束,专列离厂远去。赵英总觉得他还会再来,自己要好好准备,把想说的内容归纳好再亲口告诉他。
“老赵,”副书记悄悄问道:“谁是川妹子?”
\“川妹子?”吴大明跑来要赵英在审讯记录上签字。“是不是苗……”
是的是的他曾有过心爱的川妹子!赵英回到现实便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曾经为军旗而战他从枪林弹雨里活了下来,不愿提起又难免不触及的往事让他每每回头呼唤已经永别了的战友。那一个个不曾安息的灵魂积淀成他不可泯灭的壮志,他没理由为自己的私欲去苟且钻营。没有!他做不到!和平年代同样演绎着不亚于战时的艰难险阻!别哭,他劝慰自己。还是唱吧!笑吧!挥舞着生命的火炬放声大笑地始终朝前,去迎接一个个其乐无穷的与人奋斗……


                        (七)

 楼主| 发表于 2008-2-18 20:06 | 显示全部楼层

“……要成为国家的主人,掌握政权,
将法律和制度彻底改变,
为了让我们的革命,将一地都归还人民,
前进,把这场斗争进行到底,让·米才尔,
把你需要的东西夺回来!
前进,把这场斗争进行到底,
烤火吧,让。这是你自己的木柴……”
《国际歌》的作者欧仁·鲍狄埃在一八八五年这样告诫自己的穷兄弟。
“烤火吧,让。这是你自己的木柴。”
夺回烤火的木柴并非难事,可烤完火以后又该做些什么,让·米才尔?好像让不太清楚,连让的队长也不太明白。包括共产主义学说的创史人自己在内,设想毕竟须用实践来证明,掌握政权比夺取政权不知艰难多少倍!可如何解决这一难题?赵英拼命翻书嚼文件也只看到了理论。如何实践只能是也必须是执政党自己的事,且对党的路线方针一万个干部就可能有一万个理解角度和贯彻方式,若再加上干部年龄,级别,地域等因素那更是五花八门。
赵英为了那份“真话报告”不得不拉帮结伙,找来总工老季,副书记和一位技术权威老工人乔师傅,想先听他们的看法再动笔。
老季有着知识分子的纯正与敬业,还比赵英更懂说话的策略,也更内行地清晰从技改角度看工业远景;乔师傅是个土专家,极擅因地制宜和因陋就简,又最了解职工队伍的素质及提升空间;副书记老齐则是本地小知县,最会说服教育人、会调和人与人之间的纠纷,为职工解决实际困难。
当然不可能按部就班写成流水账,赵英又先后召集厂内各单位党政工团正副职研讨、交党委会成员议定。和全国所有的工厂一样在探索新中国工业发展之路。这路同样因底子薄、基础差而前无古人!作为新中国第一代工业创始人赵英知道自己绝不可失误,这关系到中国能否走向繁荣的千秋大业。
报告终于上交,然后是忐忑不安地等待。
一个月似长过一年,上级的批复终于反馈,报告已列入国家发展规划之纲领,对赵英的办厂之道和赵英本人高度评价之后,问赵英是否有“兴趣”援建大西南,到四川新创机车厂,要实现祖国南北贯通大动脉的光荣使命,正需要赵英这样的“将才”。
知识分子们觉得工厂才具规摸就调走厂长,赵英“太不划算”;
老工人们则认为上级总在用赵英“蹚道”,把死厂搞活就调职是“卸磨杀驴”;
中层干部们干脆给上级写请愿书,要赵英“就不走”,上级总不会来“硬的”……
党的指示还可以讨价还价?赵英连想都不曾想过。军令如山倒,根本不可抗拒不能争辩。要按他自己的意思却还真想换个地方,他和玉洁都需要逃避“政治运动”留下的阴影。再说四川是他故乡,今后再搞运动总能留点情面吧?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见赵英有些动心老方可有些伤心无奈,“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该想想是谁最恨你怕你,巴不得撵你走?”
“我说你不如先去看看,别带家眷。”乔师傅给他出主意,“不行的话咱再回来。你呀,别把人都看太简单了!”
回家跟玉洁商量,玉洁又向医院领导探口风。回答是绝不放她走!说好不容易培养出既是党的于部又是业务尖子的人才,要调也得三年以后再说。玉洁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她不想离娘家太远,又觉得离娘家近了也麻烦。
大哥志兴虽在苏州乡下,可每次运动说些疯话都连累娘家人被调查;大嫂雪芬的新丈夫杨凡更是不可救药地难改胡编滥造惹麻烦被停职,婧茹的学费还得玉洁资助,亲戚们都不想理杨凡又觉婧茹可怜;二哥已病故,二嫂的六个儿女里已有四个上班工作,可二嫂还是八方哭穷叫苦,占着高家的房子又拒不养活老娘,爹死了娘回老家竟没个落脚的地方;三哥在单位上没断过捅娄子,跟顶头上司吵架还时常动手打架,几乎每次都要玉洁甚至赵英出面去调和解释;大姐玉兰子是真穷可她又从不叫穷,赵英想帮补她点什么总费尽口舌。她还什么都独自忍耐承受,老公病逝她为了孩子而改嫁,竟被风凉话砸得抬不起头来,连她儿女都嫌她是“骚货”!小妹娟子信来得勤、诉的苦也更多:老婆婆横竖看她不顺眼,大丫头磕破了腿,二儿子生了个疮,老婆婆都骂她“狐狸精前世作孽害后人”,家里叔子姑子加起来十几口子要她伺候,老婆婆干脆闹着叫她辞职别再上班……
玉洁是六兄妹里工资最高的一个,似乎理所当然地该她赡养老娘资助兄妹,好像她上辈子欠了谁的账!赵英倒巴不得家里有老娘给看孩子管家务,可玉洁总觉得对不住丈夫,她甚至羡慕丈夫是孤儿没任何负担。更眼热赵英从小在部队长大一生清白,跟“政治问题”不沾边。她知道去西南创建新厂的条件并不乐观,但能远离娘家诸多纠纷,特别是说不清道天明的“政治问题”,她也算有彡重新开始另塑人生的机会。
可她真舍得放弃眼前拥有的一切吗?左顾右盼把想法说给丈夫,赵英便先问了这么一句。是啊,眼前的家可是她奋斗半生才挣下的最富足的生活!房屋敞亮家俱高档,儿女衣着华美年节尽享佳肴。在普通工人的月薪三十多块就能养一家老小的五十年代末,赵英和玉洁的工资都上了百元。换个地方能否还有这些?
可万一再碰上什么运动这一切同样也会失去!他们亲眼见到比他们职务还高的人被“清”出来,罢职罢薪还把全家贬到荒蛮之地变相劳改!谁敢保证自己永远“清白”?
“要不要问问吴大明?”玉洁半夜在枕边苦苦斟酌,“他也是四川人哪!”
“别。别去问。”赵英立刻紧张起来,“连风都别透!尤其对凤儿。”
“为什么?”玉洁明知故问,“都什么岁数了还怕她!”
“岁数?女人的所谓自尊到死都想找回来!真替大明屈得慌。”
“大明屈什么?”玉洁真在维护女同胞,“叫凤儿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说还跟咱打亲家就还得生个女儿!是真想攀亲还是后悔了看不上咱二丫?”
赵英闻言立刻咬住嘴唇不再说话。玉洁也立刻悔不该提二丫晓军。晓晓仍是父母的最痛,已经上学渎一年级,学习全优还当了班长,却仍瘦小得可怜。纤细的身体几乎支不住溜圆的大脑袋,比弟弟和同龄孩子都矮一大截。每年春天必然大病一场,吃点鸡呀鱼的补养还皮肤过敏长红疹。晓晓的老师不止一次地问这孩子有什么病?可又什么病都查不出来!就是每顿吃不下几粒饭,也就黑瘦得如同骷髅。邻居们的眼神全都心照不宣:这孩子活不长!
就算真活不长,有生之年能开心也好呀?偏她没一天能开心!因为她的忧郁沉寂,没人会喜欢她,也没几个小孩和她玩。她和凤儿的关系也无缘无故地疏远了,对什么都怕,赵英若穿旧军装她会怕得钻进床底下躲一整天!叫她跟老爸在一起她竟只抹眼泪不说一句话。可学校老师又说她在班上挺活泼的,爱画画、爱唱歌,是个出色的小班长。就是提起“家”不高兴。老师怀疑她在家受了气。真是个古怪又叛逆的东西!


赵英去了趟四川,回来竟下了决心。不光是因为看到了新厂,还源自探了老家。恍然若梦地造访出生地让他找回了自信。
火车转汽车而后是羊肠蜀道,冬天依然一派青翠的赵家沟令他踯躅不前。旧貌是缠绵于山峦的雾,如烟似梦的白纱还游荡着山魂;新颜是牧童悠悠的歌,不再凄苦不再低吟完全不似他的童年。
父母的坟是两个长满荒草的小土堆,他们给了赵英生命。没有坟却载入县英烈史册的两位兄长,他们给了赵英灵魂。
县委书记陪着他不厌其烦地打听,老人们对“赵廷礼”还有点印象,“赵么娃”可没人知道了。苗玉秀竟也没人知道,英烈史册上也没她的名字。都说姓苗的孤寡老婆婆死在了讨饭的路上……
还没人知道的是,无数个倒在长征路上的红军战士。无数个!
“让死的死去吧,他们的丘并不白流!我们不要悲哀和叹息,漫漫长途横在前头。走去吧!他们尽子责任,我们还要抖擞!”
啷啷读书声从他儿时藏身的破庙里传出,三十年代青年作家殷夫的诗已经成了下一代人的课文。
“……一切都在改变,我们重任在肩……”童稚的朗诵在山谷里萦绕。孩子们对课文的含义还不甚了解却孕育着希望。他们是山乡的未来,为死去的,为涎生的,新一代正在奋起抖擞。
走着听着看着,赵英忽感一阵羞赧汗颜:我凭什么患得患失只考虑自己的利益?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格打自己的小算盘?可耻!我怎么活到今天的?川妹子玉秀又得到过什么?草地上的白骨,雪山上的忠魂,平型关的老太,朝鲜战壕边的冰雕……你在党旗下宣过誓!你的生命早已不再属于自己!想伸手要功名利禄?想躺在未竞的长征路上睡大觉?你在玷污烈士们的牺牲!你活着就只能抖擞!必须抖擞!
他扔下一切顾虑去迎接新的考验和挑战。
那考验空前的严峻。


新厂建在荒郊野外乱坟岗上,是苏联专家援建了一半就给扔下的框架。厂房没盖完机器也没装且没有下一步工作的图纸,当然也没法投入生产创效益。可四千多名职工得发工资吃饭,且一半工人拖家带口来自五湖四海,另一半是招进厂不久的乡下农民,没多少文化。厂里各级干部同样抽调自全国各铁路厂,天南地北的人们生活习俗各异,于部们的情趣和经验也大相径庭。
唯一让赵英感到轻松的是他只当厂长,不再兼任党委书记。政企各有分工又紧密合作。照以往的思路,建厂初期该组织青年突击队和全员大会战,先向大家讲明我们面对的不公正变故,要想早日投产见效咱们非得勒紧裤带苦战不可。
问题是那裤带怎么勒法?当时正逢粮食大减产的天灾,又遇跟苏联翻脸还债的人祸。每个人的粮食定量都一减再减,职工家属每天只喝得上一顿稀菜粥,仅勉强饿不死的人谁有力气干活?
“大活人能叫尿憋死?”刘氏老娘睃一眼同样菜色清瘦的厂长女婿似有一脑门子主意。
“能怎么办?”赵英得到的情况汇报是有一半人患肿病无法上班,“治那些肿病就一个方子:饱餐一顿!”
“嘁!还是填肚子的事对不?”老娘卖够了关子终于亮出高招:“厂里厂外那老些空地,咱们不兴种点吃的?跟当年延安大生产一样……”
“种庄稼?”赵英眼睛一亮,“谁来种呢?”
“老娘们呗?”老娘揎拳捋袖子越发来劲,“厂里家属老娘们有上千人,在家呆着也是吵架拌嘴,不如找点活干,种出粮食大伙都能吃饱肚子。”老娘见赵英犹豫不决便有些上火,“咋的?你个大厂长不敢拿主意?种庄稼也是为了生产!总比叫人逃荒要饭饿死几个强。上级能不准?
“顾不得什么上级了!”赵英沉吟片刻忽地站起,“娘,就照您说的干!”

当晚赵英就召开了非正式全厂于部会,赵英的提议得到异常踊跃的支持。但也有人害怕。
“别的厂可没……再说上级……”党委书记老祁虽然枯槁却未敢有非份之想。“再说……”
“管他呢?这也叫自救!宝成线通车好几年了咱还开不了工,再这样拖下去不如散伙!”党委成员们倒比书记痛快。
“你们……我可不,”老祁一副装傻相,“那,谁负责呢?”
“哼!”赵英想,种出东西你可别吃!“我。我兼农场场长!”

南方机车厂附属农场以民办形式在非正式会议上得到通过。职工家属以异常的热情投入了这一生产自救运动。
划给厂里搞基建的地还有几百亩没用上,在老工人们的合计下很快按功能分成几大板块。养猪场和养鸡场交给了岁数大些的家属,粮地和菜地分片包给了各家属支队,老工人们还挖了个养鱼池并自定了轮流词养和看管的班次,职工们下了班都奔农场去伺弄瓜菜鸡鸭,子弟小学孩子们的体育课也改成劳动课到农场去除草施肥。
菜地里种的南瓜土豆玉米红薯几个月下来便有了收成,按家庭人口分到各户肿病就好了大半。鸡蛋和鱼主要供给幼儿园和住院病人,晚上参加大会战加班的突击队员们给加一餐南瓜稀饭。就这样瓜瓜菜菜总算填饱了肚子。在建国以来最大的天灾面前,新建的铁路大厂竞没被饿垮,反而提前完成了基建,年底就剪彩交车了。
在这场生产自救运动中,对赵英支持最积极有力的是刘氏老娘。她不但整天扛着大镢头率先开荒种地,还自发组织家属护秋队夜晚守庄稼。原本有些陌生的家属老娘们都领教了厂长丈母娘的豪爽脾气:遇到有小孩子偷瓜窃薯,老娘逮住只吓唬几句就放孩子走;若有干部家属腆着脸到鸡场拿蛋,老娘则会跳着脚大闹一场,什么都不给还揪人家到厂部理论!
玉洁也忙得两头不见人。工人家属里发现了严重的传染性疾病肺结核,已经放倒了不少精壮汉子;厂宿舍区又有不少孩子因患蛔虫病夭折。玉洁除了千方百计给病人隔离治疗外,还整天走家串户宣传卫生保健知识,开展“清洁之家”评比。
医院简陋得只算个小诊所,住院部又设在厂外破庙里,连人手带设备都不全。玉洁不得不常在光秃秃的白炽灯下做手术。治肺结核的特效药青、键霉素计划配给本来就少得可怜,每次去市医药公司还是多半领不到。玉洁不知翻了多少书,拜访了多少民间土郎中,到底找到一种叫“矮茶锋”的草药能治肺结核,于是传染病房里整天都在熬汤药发给病人喝。又采用鸡矢藤和香附子熬大锅汤给学生们当课间茶喝,防虫治虫效果奇佳。四川天气潮湿,职工宿舍又是不隔潮的低矮平房,医院刚消灭了肺病和蛔虫病,又有不少人染上了气管炎和关节炎。几乎每天半夜都有人敲门托玉洁喊去抢救气管炎窒息的病人……
眼见得赵英两口子又忙累又日渐枯瘦,老娘总心疼得不行。三个外孙都上了小学还都学会了洗衣煮饭做家务,老娘也就得空搞家里的生产自救,养鸡喂兔种瓜豆,为了省钱又包揽了全家人衣裤鞋帽的裁缝。每到夜晚孙子上了床,老娘便热上饭菜,烧好洗澡水,盘腿坐在床边,手中忙着针线嘴里哼着小曲,等待出门忙工作的女儿女婿回来好伺候俩孩子的吃喝洗漱。
和所有工人家一样,赵厂长家也是一栋平房里的一个两套间居室住宅。两间屋都不到十平米,只能尽着放床摆桌住人用。厨房有四平米,除了锅灶煤柴再摆上米缸面柜泡菜坛子,连转个身的地儿也再没有了。屋里没厕所,厨房没水管子。一栋平房十二户人家共用两个水龙头。十栋房子为一坪,共用一个公共茅厕。比起在海滨市的家,这里又小又穷地寒酸简陋,再没有海滨那种锦衣玉食地常饿肚子。老娘可不在乎,她什么苦日子都过过。她的女儿女婿在这连工人带家属有上万人的大厂里如此重要,她已经满足于光荣与自豪。
她看得出来,赵英对她这老娘的依赖甚于妻子玉洁。每月把工资往老娘手里一交,他对家务便不再操心。他从来不在外边吃饭,再忙再远也要赶回家享受三餐,说老娘烧的菜美味可口无与伦比。他平时离了老娘连自己换洗衣服都找不着,老娘缝的对襟小褂、老娘做的千层底布鞋,赵英穿出去常向人显派;老娘烙的蛋饼、老娘蒸的枣糕,赵英带到办公室准给枪个精光。人们渐渐都知道了厂长的丈母嫁是个大能人,办农场的好主意就是本厂第一大娘出的。
农场红红火火办了两三年,到年底各家都分得了丰盛的年货。可赵英却为此捅了娄子。
春节放假的前一天,赵英是推着车子走回来的。老娘远远见赵英垂头丧气的样子,正奇怪离厂好几里地呢未必自行车坏了?走近前才看清跟赵英并肩走路的还有个满脸阴云的半大老头。俩人进家就一头钻进里屋关上了门,只门缝冒出些烟雾和激烈的争吵。
老娘趴门缝听了一会,回头冲玉洁摆摆手,说赵英被人告了状,赵英搞了“资本主义”!
待天擦黑请出客人,半大老头发现外屋桌上的内容堪称“国宴”!
“哪来的?”半大老头冲赵英厉声问道。
“咱自个挣的!”老娘抢先疾色回答:“不怕您问,大灾大难咱见过,怎么个苦法咱倒不在乎!可咱们建厂为的啥?不光为新中国的名儿好听吧?这老些新中国出生的孩子,这老些旧社会过来的老工人,几辈子人的盼!人心为啥向着咱的党?指望……新社会别再挨饿!”老娘撩起围裙捂住了眼,半大老头也低下了头。
“咱们干社会主义,大道理不能当饭吃。”老娘擤把鼻涕抬高了嗓门,“孩子们要造大火车,空着肚子咋干活?咱没少给你完成任务,还自个想法子动手渡灾荒。这双手就是咱的路!咱的命!”
“说得好!”半大老头笑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2-20 11:08 | 显示全部楼层

“什么?!精神失常?”邝副书记刚从市里介绍“阶级斗争”经验回来,见了那沓子证明仍满脸杀气,“谁知道是不是他装疯?不能算病假!也不给什么工资!”
“怎么叫装疯?”赵英努力压住火气,为了给老伍争取只剩了一半的病假生活费。“你要是怀疑可以再作一次鉴定,科学仪器可掺不了假。老伍是有三十年工龄的老师傅了,咱们别太过份……”
“对敌人怜悯就是对人民残忍!”邝副书记拍起了桌子,“现行反革命没被枪毙我们已经太手软!对他的处理是上级的决定!你凭什么送他去医院?谁允许你去的?你的党性呢?原则立场呢?赵厂长你可是个老红军!对阶级敌人什么态度要我来教……”
“车坏了个零件怎么就成了敌人?!”赵英也踢起了板凳,“出一件废品就是反革命,今后工人谁敢干活!共产党说话办事要尊重事实!别以为工人好欺负,阶级斗争可不是这么搞的!”
“好!好极了!”邝副书记从抽屉里拿出几份红头子文件摔在桌上,“上级精神你只管对抗!太好了!解放才十来年你就忘本了?姑息敌人等于向共产党宣战!对那家人我整得还不够,该全都抓起来下大牢!”
“邝大书记!”赵英抄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放开嗓门大叫:“你是哪个党的书记?!是谁叫你当的书记?!你会干什么?你凭什么拿最高工资?是谁给了你权力——是工人!是全体辛勤工作几十年的劳苦弟兄们!他们的血汗养活了你!共产党的好名声便宜了你!如果说工人是敌人?包括他们的妻儿老小也被下大牢?说对了——你也是工人们的敌人!不信你就试试看,今天你敢动老伍的家人,明天你就死无葬身之地!!!”
“老赵你我都不要感情用事,”邝副书记回头看看门口围观的科室职员,嘴边泛起了白泡,“厂长也得听党委的,机车厂还没姓赵!”
“共产党也没姓邝!”赵英走到门口踢了一脚铁门,“老伍一家我保定了!你并不代表党!你为非作歹党一样开除你!我马上到部里告你去,你他妈的准备滚蛋吧!”

当晚召开的党委常委会冗长而沉闷,主持会议的是党委正书记老祁,可这次运动的负责人却由上级指名为副书记老邝。为此老祁沉默不语,老邝则一个人唾沫四溅上窜下跳,声色俱厉地重复:红旗厂对抗运动是自掘坟墓!
赵英按住隐隐作痛的胃也不想说话。阶级斗争。上级文件他也学习了。美帝侵略越南,中国也号召备战随时准备反侵略。国内的反动言论又一次甚嚣尘上,尤其文化界,利用报刊撰文借经济建设中某些疏漏把共产党糟踏得一钱不值。企事业单位里一些老知识分子也随声附和怪话连天散布反党言论。那些散布引发大量不满情绪因为领导阶层有些做法确实叫人不满:报假产值充大汉,工人拼命加班也完不成定额;树假典型编事迹,不公正的奖惩正扼杀着工人的建设热情;出了问题都把责任推个干净,有了成绩又一窝蜂地争名夺利。上级的威信直线下降,党的声誉也面临着危机。令人痛心的腐败衙门作风还在蔓延,有人竟借运动杀鸡给猴看!怕群众提意见揭腐败而举起“反党”的大棒!
“万一工人为此怠工、乃至罢工,”赵英不知不觉说出了声,“红旗厂还能红吗?把老百姓逼急了,很难说会做出什么事来……”
“谁敢闹事我就抓!就判刑!”邝书记洋洋得意地喊道。
“好哇?把全厂工人都抓起来看谁干活!”有个常委接嘴道。”
“那个伍贵喜呢,”又一位常委也插话,“是弄得备些过份。不过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得作个两全其美的结尾才好……”
“什么过份?什么两全其美?”邝书记又吼上了,“对敌斗争就别怕刺刀见红!我就整他了!就定他是反革命了!看谁敢把我怎么样?”
“我倒想劝你今后千万别独自走夜路!”老祁笑着小声顶了一句,又低头看看手表,“不早了,大伙都表表态,说点有用的。老赵你怎么说?”
“我还是保留自己的意见,”赵英虚弱地靠在椅子上满头冷汗,“党的政策一贯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伍贵喜的妻子是个没文化的家庭妇女,她最小的孩子还不会走路。如果加强教育,让伍家人认清那个……阶级斗争于国家的重要性,并给出路让他们能继续积极地生活,他们会加倍感谢共产党热爰社会主义。如果逼得他们在新社会活不下去,那可就真在人为地树敌了!再说老伍不过是一时糊涂,未必真要反党,倒是真得了精神病。咱们通过帮助教育,治好他的病又让他认识到错误,也是斗争的一个胜利嘛!”
“可是,”邝书记忽变得十分慌乱,“那个受伤的工程师不依不饶,还要求赔一大笔钱呢!”
“你说的是徐工?”老常委撇撇嘴,“那个人才真有问题!来厂这么多年没断了欺侮工人,工作干的不多,伸手要的待遇不少。他本来就出身于反动军阀,还常向技术员们散布消极言论!”
“他有亲戚在中央当干部呢!”邝书记更加尴尬,“说这次若不狼整伍贵喜他就要上告,还要甩摊子!咱们内行技术尖子不多,得罪不起呀!”
“原来如此!毁工人全家来讨好一个……”赵英冷汗更多,“好,邝书记你要实在不给伍家活路,我就出钱养那家老小,无非连我也粗茶淡饭。可怪了!你不会也用阶级斗争吓唬徐工?本来他也不干净!不行,我要回家了。可能还得住院,医生根本不准我上班的。”

赵英果然又休了病假。只后来听说伍家没被撵走,他本人也按病人发了百分之六十的工资。只是他大女儿辍学也当了临时工。胡子大爷告诉他的。
胡子大爷还告诉他,徐工上班下班都在含沙射影地骂赵英,还下错了几次图纸,做废了一批廠里急用的配件。
赵大廠长不想聽不想管,摊子甩给那些“聪明人”,由他们折腾去。他认定那几位在睁着眼向人民拉孽债呢!今后得加倍偿还。
其实他也养不成病:电话打到家里,文件送到手上,工人们还每天跑来找他聊天,一聊就是半夜,还都是听了更生气的事。
“你不会外边旅游去?眼不见心不烦!”老娘出了个好主意。

似乎是本能的驱使,赵英拿着铁路免票反倒自己掏钱坐汽车,头一站到江西井岗山,然后是瑞金,出江西过两广又到贵州。坐在遵义会址的楼梯上才省悟自己在重蹈红军长征之路。
红岩石璧的标语,大渡河上的铁索,雪山沉默草地苍茫,陕北高原依然一派土褐色,延河宝塔亘古不变地无言感慨着历史的变迁。小宁庄的遭遇战,晋中重镇的传说,小米粥和山药蛋还在养育着粗壮的孩子。
清凉峰上一排大雁掠过,延河桥下信天游娓娓而来。
“同志,快!拦住俺那驴!”陕腔,冲他说的。
抓住小黑驴的耳朵交给它的主人。一个妙龄村姑,活脱当年的凤儿。
“谢谢哩!”甜甜的笑,丰盈的美。淡红土布超襟褂,黑亮粗长的独辫子。“你打哪来?到俺家坐坐?不远!”纯净的眼光和诚挚的邀请。
见赵英摇头,村姑掀开柳条篮上的麻花布抓出一捧大红枣:
“拿着。可甜!”掸掸衣襟上路前又回头一瞥:
“同志你寻啥哩?”
是呀,我在寻啥?在找不该丢失的斗志?长征并未到此结束!

急不可待地跑回家,立刻被一封电报召到铁道部,他被指派了新任务。为适应铁路交通新发展,他的工厂将由蒸汽机车转产为以烧柴油为动力的内燃机车。转产规划和基础工程要求一年内完成,同时由赵英带队组织技术人才去专业院校和科研所进修培训内燃机车制修工艺,为上马新产品作准备。
在北京、大连等地学习了一年半。这期间全国各企事业单位又开展了大规模的“四清”运动。即专门针对大小干部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清组织。赵英暗自高兴,巴不得来个运动整治腐败衙门作风。可运动结束前厂里给他寄来一份清整处理决定,说他在伍疯子的事上“阶级立场不稳”,特给予他党内警告处分。
看完那份决定,他撕成碎片扔进了抽水马桶。
同样在学习期间,他审阅了转产规划。新调来的唐总工程师把规划设计为气派豪华的机车城。整个厂房和宿舍全部推倒另建,平面图极具现代性象美国赌城拉斯维加斯。如此大的工程和如此高的投资在我国现阶段的财力是绝不可能实现的。规划的最后一页是唐总的“一点个人要求”,那“一点”竟是要一幢三层楼的花园别墅!还要免费配保姆护士厨师和小车司机,当然小车也是厂里给买!
这位老总好像忘了这是什么年代什么地方。
赵英未置可否,在上边批了句“交职工代表大会讨论”。看胡子大爷会怎么说。

学习结业回厂赵英并未能如期转产,因为开始了“文化大革命”。

※                   ※                   ※

“文革”那年赵晓军正读初中,已经记事了。她清楚地记得母亲因为是“二毛子”而惨死在造反派的棍棒下,且从那一刻起父亲赵英的生命也结束了,活着的是一个满头白发躬腰跛腿、古怪而疯癫的老头。虽然母亲死后老爸又多活了十九年,且在母亲死后一个多月就重新上任又当了厂长,带领全厂职工家属会战十九天完成了转产,留下第二张在火车头前剪彩的照片。
晓军三姐弟都下了农村,老爸又娶了个比他小十七岁的后妈,那位继母带来三个儿女又生了一个男孩,晓军姐弟被扫地出门成了有爹的孤儿。
老爸在动乱结束后还上了几年班,离休后还是党委常委,且每次参加党委会都发火骂人。
除了机车厂的工作外,其余的一切从母亲去世老爸就没清醒过。不再豪放干练神采飞扬,不再有军人的坚毅果敢英武挺拔。老爸双眼混浊骨瘦如柴,批斗时打断的腰佝偻变形成了鸵子。他拼命喝酒整夜发呆,或小声唱打鬼子的歌,或大声哭诉“刘芭卡”的离去。
他逢酒必喝,在家独酌,与朋友豪饮,春节、建军节军区的宴请总喝得酩酊大醉。十几年里不知多少次胃出血住院,可他还喝。到底成了胃癌。切除了胃又成了食道癌,最后到晚期扩散全身他还在厂区大道上闲逛,直到活活饿死在病床上,遗体不到七十斤重,晓军能轻松抱起来。
老爸生前一直给姥姥寄钱,直到姥姥去世。老爸一直贴身揣着妈妈玉洁的照片,一杯下肚就掏出来喊“我的小鸽子刘芭卡”;在最后弥留的昏迷中他喃喃呼唤的不是床边的后妈而是“胖丫玉洁”……
老爸出殡那天有上万名工人家属来送行,包括中央组织部、铁道部党委会、军委老干部等单位派的代表。葬礼后,一直和晓军有联系的凤儿阿姨把晓军领回家,用了整整一夜,边哭边告诉了她许多许多,老爸生前的故事。

晓军是老爸唯一最牵挂的孩子,可晓军对老爸说不清是爱还是恨。对,也有恨!得知了老爸以前的故事就更恨,他没能保护好妈妈和自己。

          (第二部完)

注:此文还有第三部,写作者这代"半红半黑的杂种人生",若有兴趣即接着发.

 楼主| 发表于 2017-6-20 22: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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