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精神失常?”邝副书记刚从市里介绍“阶级斗争”经验回来,见了那沓子证明仍满脸杀气,“谁知道是不是他装疯?不能算病假!也不给什么工资!” “怎么叫装疯?”赵英努力压住火气,为了给老伍争取只剩了一半的病假生活费。“你要是怀疑可以再作一次鉴定,科学仪器可掺不了假。老伍是有三十年工龄的老师傅了,咱们别太过份……” “对敌人怜悯就是对人民残忍!”邝副书记拍起了桌子,“现行反革命没被枪毙我们已经太手软!对他的处理是上级的决定!你凭什么送他去医院?谁允许你去的?你的党性呢?原则立场呢?赵厂长你可是个老红军!对阶级敌人什么态度要我来教……” “车坏了个零件怎么就成了敌人?!”赵英也踢起了板凳,“出一件废品就是反革命,今后工人谁敢干活!共产党说话办事要尊重事实!别以为工人好欺负,阶级斗争可不是这么搞的!” “好!好极了!”邝副书记从抽屉里拿出几份红头子文件摔在桌上,“上级精神你只管对抗!太好了!解放才十来年你就忘本了?姑息敌人等于向共产党宣战!对那家人我整得还不够,该全都抓起来下大牢!” “邝大书记!”赵英抄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放开嗓门大叫:“你是哪个党的书记?!是谁叫你当的书记?!你会干什么?你凭什么拿最高工资?是谁给了你权力——是工人!是全体辛勤工作几十年的劳苦弟兄们!他们的血汗养活了你!共产党的好名声便宜了你!如果说工人是敌人?包括他们的妻儿老小也被下大牢?说对了——你也是工人们的敌人!不信你就试试看,今天你敢动老伍的家人,明天你就死无葬身之地!!!” “老赵你我都不要感情用事,”邝副书记回头看看门口围观的科室职员,嘴边泛起了白泡,“厂长也得听党委的,机车厂还没姓赵!” “共产党也没姓邝!”赵英走到门口踢了一脚铁门,“老伍一家我保定了!你并不代表党!你为非作歹党一样开除你!我马上到部里告你去,你他妈的准备滚蛋吧!” 当晚召开的党委常委会冗长而沉闷,主持会议的是党委正书记老祁,可这次运动的负责人却由上级指名为副书记老邝。为此老祁沉默不语,老邝则一个人唾沫四溅上窜下跳,声色俱厉地重复:红旗厂对抗运动是自掘坟墓! 赵英按住隐隐作痛的胃也不想说话。阶级斗争。上级文件他也学习了。美帝侵略越南,中国也号召备战随时准备反侵略。国内的反动言论又一次甚嚣尘上,尤其文化界,利用报刊撰文借经济建设中某些疏漏把共产党糟踏得一钱不值。企事业单位里一些老知识分子也随声附和怪话连天散布反党言论。那些散布引发大量不满情绪因为领导阶层有些做法确实叫人不满:报假产值充大汉,工人拼命加班也完不成定额;树假典型编事迹,不公正的奖惩正扼杀着工人的建设热情;出了问题都把责任推个干净,有了成绩又一窝蜂地争名夺利。上级的威信直线下降,党的声誉也面临着危机。令人痛心的腐败衙门作风还在蔓延,有人竟借运动杀鸡给猴看!怕群众提意见揭腐败而举起“反党”的大棒! “万一工人为此怠工、乃至罢工,”赵英不知不觉说出了声,“红旗厂还能红吗?把老百姓逼急了,很难说会做出什么事来……” “谁敢闹事我就抓!就判刑!”邝书记洋洋得意地喊道。 “好哇?把全厂工人都抓起来看谁干活!”有个常委接嘴道。” “那个伍贵喜呢,”又一位常委也插话,“是弄得备些过份。不过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得作个两全其美的结尾才好……” “什么过份?什么两全其美?”邝书记又吼上了,“对敌斗争就别怕刺刀见红!我就整他了!就定他是反革命了!看谁敢把我怎么样?” “我倒想劝你今后千万别独自走夜路!”老祁笑着小声顶了一句,又低头看看手表,“不早了,大伙都表表态,说点有用的。老赵你怎么说?” “我还是保留自己的意见,”赵英虚弱地靠在椅子上满头冷汗,“党的政策一贯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伍贵喜的妻子是个没文化的家庭妇女,她最小的孩子还不会走路。如果加强教育,让伍家人认清那个……阶级斗争于国家的重要性,并给出路让他们能继续积极地生活,他们会加倍感谢共产党热爰社会主义。如果逼得他们在新社会活不下去,那可就真在人为地树敌了!再说老伍不过是一时糊涂,未必真要反党,倒是真得了精神病。咱们通过帮助教育,治好他的病又让他认识到错误,也是斗争的一个胜利嘛!” “可是,”邝书记忽变得十分慌乱,“那个受伤的工程师不依不饶,还要求赔一大笔钱呢!” “你说的是徐工?”老常委撇撇嘴,“那个人才真有问题!来厂这么多年没断了欺侮工人,工作干的不多,伸手要的待遇不少。他本来就出身于反动军阀,还常向技术员们散布消极言论!” “他有亲戚在中央当干部呢!”邝书记更加尴尬,“说这次若不狼整伍贵喜他就要上告,还要甩摊子!咱们内行技术尖子不多,得罪不起呀!” “原来如此!毁工人全家来讨好一个……”赵英冷汗更多,“好,邝书记你要实在不给伍家活路,我就出钱养那家老小,无非连我也粗茶淡饭。可怪了!你不会也用阶级斗争吓唬徐工?本来他也不干净!不行,我要回家了。可能还得住院,医生根本不准我上班的。” 赵英果然又休了病假。只后来听说伍家没被撵走,他本人也按病人发了百分之六十的工资。只是他大女儿辍学也当了临时工。胡子大爷告诉他的。 胡子大爷还告诉他,徐工上班下班都在含沙射影地骂赵英,还下错了几次图纸,做废了一批廠里急用的配件。 赵大廠长不想聽不想管,摊子甩给那些“聪明人”,由他们折腾去。他认定那几位在睁着眼向人民拉孽债呢!今后得加倍偿还。 其实他也养不成病:电话打到家里,文件送到手上,工人们还每天跑来找他聊天,一聊就是半夜,还都是听了更生气的事。 “你不会外边旅游去?眼不见心不烦!”老娘出了个好主意。 似乎是本能的驱使,赵英拿着铁路免票反倒自己掏钱坐汽车,头一站到江西井岗山,然后是瑞金,出江西过两广又到贵州。坐在遵义会址的楼梯上才省悟自己在重蹈红军长征之路。 红岩石璧的标语,大渡河上的铁索,雪山沉默草地苍茫,陕北高原依然一派土褐色,延河宝塔亘古不变地无言感慨着历史的变迁。小宁庄的遭遇战,晋中重镇的传说,小米粥和山药蛋还在养育着粗壮的孩子。 清凉峰上一排大雁掠过,延河桥下信天游娓娓而来。 “同志,快!拦住俺那驴!”陕腔,冲他说的。 抓住小黑驴的耳朵交给它的主人。一个妙龄村姑,活脱当年的凤儿。 “谢谢哩!”甜甜的笑,丰盈的美。淡红土布超襟褂,黑亮粗长的独辫子。“你打哪来?到俺家坐坐?不远!”纯净的眼光和诚挚的邀请。 见赵英摇头,村姑掀开柳条篮上的麻花布抓出一捧大红枣: “拿着。可甜!”掸掸衣襟上路前又回头一瞥: “同志你寻啥哩?” 是呀,我在寻啥?在找不该丢失的斗志?长征并未到此结束! 急不可待地跑回家,立刻被一封电报召到铁道部,他被指派了新任务。为适应铁路交通新发展,他的工厂将由蒸汽机车转产为以烧柴油为动力的内燃机车。转产规划和基础工程要求一年内完成,同时由赵英带队组织技术人才去专业院校和科研所进修培训内燃机车制修工艺,为上马新产品作准备。 在北京、大连等地学习了一年半。这期间全国各企事业单位又开展了大规模的“四清”运动。即专门针对大小干部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清组织。赵英暗自高兴,巴不得来个运动整治腐败衙门作风。可运动结束前厂里给他寄来一份清整处理决定,说他在伍疯子的事上“阶级立场不稳”,特给予他党内警告处分。 看完那份决定,他撕成碎片扔进了抽水马桶。 同样在学习期间,他审阅了转产规划。新调来的唐总工程师把规划设计为气派豪华的机车城。整个厂房和宿舍全部推倒另建,平面图极具现代性象美国赌城拉斯维加斯。如此大的工程和如此高的投资在我国现阶段的财力是绝不可能实现的。规划的最后一页是唐总的“一点个人要求”,那“一点”竟是要一幢三层楼的花园别墅!还要免费配保姆护士厨师和小车司机,当然小车也是厂里给买! 这位老总好像忘了这是什么年代什么地方。 赵英未置可否,在上边批了句“交职工代表大会讨论”。看胡子大爷会怎么说。 学习结业回厂赵英并未能如期转产,因为开始了“文化大革命”。 ※ ※ ※ “文革”那年赵晓军正读初中,已经记事了。她清楚地记得母亲因为是“二毛子”而惨死在造反派的棍棒下,且从那一刻起父亲赵英的生命也结束了,活着的是一个满头白发躬腰跛腿、古怪而疯癫的老头。虽然母亲死后老爸又多活了十九年,且在母亲死后一个多月就重新上任又当了厂长,带领全厂职工家属会战十九天完成了转产,留下第二张在火车头前剪彩的照片。 晓军三姐弟都下了农村,老爸又娶了个比他小十七岁的后妈,那位继母带来三个儿女又生了一个男孩,晓军姐弟被扫地出门成了有爹的孤儿。 老爸在动乱结束后还上了几年班,离休后还是党委常委,且每次参加党委会都发火骂人。 除了机车厂的工作外,其余的一切从母亲去世老爸就没清醒过。不再豪放干练神采飞扬,不再有军人的坚毅果敢英武挺拔。老爸双眼混浊骨瘦如柴,批斗时打断的腰佝偻变形成了鸵子。他拼命喝酒整夜发呆,或小声唱打鬼子的歌,或大声哭诉“刘芭卡”的离去。 他逢酒必喝,在家独酌,与朋友豪饮,春节、建军节军区的宴请总喝得酩酊大醉。十几年里不知多少次胃出血住院,可他还喝。到底成了胃癌。切除了胃又成了食道癌,最后到晚期扩散全身他还在厂区大道上闲逛,直到活活饿死在病床上,遗体不到七十斤重,晓军能轻松抱起来。 老爸生前一直给姥姥寄钱,直到姥姥去世。老爸一直贴身揣着妈妈玉洁的照片,一杯下肚就掏出来喊“我的小鸽子刘芭卡”;在最后弥留的昏迷中他喃喃呼唤的不是床边的后妈而是“胖丫玉洁”…… 老爸出殡那天有上万名工人家属来送行,包括中央组织部、铁道部党委会、军委老干部等单位派的代表。葬礼后,一直和晓军有联系的凤儿阿姨把晓军领回家,用了整整一夜,边哭边告诉了她许多许多,老爸生前的故事。 晓军是老爸唯一最牵挂的孩子,可晓军对老爸说不清是爱还是恨。对,也有恨!得知了老爸以前的故事就更恨,他没能保护好妈妈和自己。 (第二部完) 注:此文还有第三部,写作者这代"半红半黑的杂种人生",若有兴趣即接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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