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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霜玉·驚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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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3 17: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四·舊詞


  這個禮拜天傍晚,趙文儀和嫂嫂逛都郵街回來,一路上,新買的絲襪裹著小腿,高蹬蹬皮鞋在石板路上踩得“嗒嗒”響。進了堂屋,一眼便瞧見桌上有封信。


  燈下,趙文儀把信紙展開,一見那字跡,心便跳了一拍。


文儀:
  那日於詩社聽你一席話,歸來輾轉至中夜,終不能寐。反覆思之,深覺慚怍。
  我素以讀新詩自詡,康橋之柔波、偶然之雲影,皆能成誦。然臨紙命筆,竟徒摹其皮毛,堆砌辭藻,於真味則邈無所得,譬如畫虎不成,反類犬耳。
  文儀一番批評,如清風之拂塵,始知詩之為詩,不在華辭,而在情真意切,在有血有肉。此等見地,實令心折。
  平心而論,新詩之外,我於舊體詞章,用功較深。今日歸來,得作一闋,乃遊湖有感而發,冒昧呈上,聊博一哂。自知拙劣,然較之匆忙間所寫之新詩,或稍勝一籌?惟君明鑑。


  《點絳唇》予文儀


  蓮動南塘,素舸分萍初邂逅。
  淥波微皺,驚覷霜玉瘦。
  棹轉橫塘,幾度頻回首。
  心難扣,欲藏還漏,羅襪生塵久。


  詞中“霜玉”二字,想來文儀能解其意。當日湖上,實有此事,某至今未敢忘也。
  匆匆不盡,餘容後敘。


硯白頓首
廿六年五月廿二日夜






  她先看信。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畫虎不成,反類犬耳”時,嘴角不覺翹了翹——這人,倒會自己罵自己。再往下,看到“此等見地,實令某心折”,那翹起的嘴角便慢慢地收了回去,臉上熱起來。心折。這兩個字,怎麼看怎麼燙眼睛。


  她放下信,拿起那頁詞箋。


  “蓮動南塘,素舸分萍初邂逅。”


  是那日湖上。她記得清清楚楚——荷葉分開,船盪出來,他的目光掃過來,便凝住了。當時只覺得慌,只覺得羞,恨不得把腳藏到水底下去。如今讓他寫進詞裡,卻成了“素舸分萍初邂逅”,清清淡淡的幾個字,倒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命定的意味。


  “淥波微皺,驚覷霜玉瘦。”


  她念到“霜玉”二字,手輕輕地抖了一下。那日在婉婷房裡,她們讀李白,讀蘇軾,說什麼“兩足白如霜”,說什麼“須從掌上看”,不過是兩個女孩子關起門來的悄悄話,是懵懵懂懂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可他怎麼知道的?那日在詩社,婉婷念那些詩句,念到“兩足白如霜”時,往他那边瞟了一眼。她當時只覺得羞,如今想來,那一瞟,竟是故意的。


  她的臉更燙了。


  “棹轉橫塘,幾度頻回首。”


  幾度頻回首。她低聲念了一遍,又念一遍。那日湖上,她慌慌張張地把腳藏進裙底,再沒有抬起頭來。可他回首了。幾度回首。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那時她只顧著心跳,只顧著臉紅,只顧著恨那船為什麼不劃得快些、再快些。原來他在身後,看了許久許久。


  “心難扣,欲藏還漏,羅襪生塵久。”


  心難扣。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靜靜的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得她心裡軟軟的,亂亂的。她反反覆覆地念這一句——欲藏還漏。是說他自己的心事麼?藏不住,也藏不了,不知不覺便漏了出來,寫進詞裡,寄到她手上來。


  她讀完最後一個字,把詞箋輕輕地放在桌上,不敢再看。


  窗外有蟲聲,細細的,密密地織著這春夜的靜。燈芯輕輕地爆了一下,光影晃了晃,又穩住了。


  她坐著,發了一會兒呆。


  心裡頭亂糟糟的。驚喜是有的——他是公認的才子,學校裡多少人羨慕他的才華,他的詞,竟寫給了她。可驚喜底下,還壓著別的什麼,沉沉的,讓她喘不過氣來。是羞?是怕?她自己也說不清。


  怕什麼呢?


  她問自己,卻答不上來。怕人家知道了笑話?怕兄長知道了責備?還是怕……怕這詞裡頭寫的那些心思,是真的?怕它太真了,真到她不知該如何回應,真到她再也裝不得糊塗,真到她往後在詩社見了他,不知該把眼睛往哪兒放?


  她把臉埋進手心裡,掌心是燙的,臉頰也是燙的。


  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把詞箋拿起來,看了一遍。


  “淥波微皺,驚覷霜玉瘦。”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藏在桌下的腳。纖長的腳趾被半透明的襪子包裹著,規規矩矩的,安安靜靜的。她輕輕地動了動腳趾,襪子跟著微微地動。那底下,是霜白的,是玉瘦的,是讓他在詞裡寫了又寫的。


  真有那麼好看麼?她問自己。真值得他“幾度頻回首”麼?


  她想起那日在婉婷房裡,兩個女孩子並排坐著,把腳放在錦墊上,互相看著,笑著,鬧著。那時只覺得好玩,只覺得新奇,只覺得那些古人的詩句念在嘴裡,像含了一顆糖,甜甜的,涼涼的。如今卻不一樣了。那雙腳,忽然有了一個人在遠處看著、想著、寫進詞裡。它們便不再是她的了——或者說,不再只是她的了。


  她把詞箋折起來,小心地夾進書頁裡。那本書,是她最常翻的一本詩集。


  窗外蟲聲還是細細地響著,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白白的,涼涼的,像霜。


  可是,她該怎麼回他呢?


  她鋪開一張花箋,提了筆,卻又放下。寫什麼呢?寫“詞已收悉,甚佩才華”?太冷了。寫“硯白兄之詞,文儀捧讀再三,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太熱烈了。寫“那日湖上,實屬無心,兄何必耿耿於懷”?太假了。寫“霜玉瘦三字,虧你想得出來”?——這倒像她說的話,可寫在紙上,又嫌太輕佻了些。


  硯白寫的“心難扣”三字,她反覆念了幾遍,覺得那三個字像三顆小小的、滾燙的石子,擱在心裡,燙得她坐立不安。


  她忽然想起婉婷說的話——“誰要是寫新詩讚美天足,那才是時代精神呢。”如今新詩沒有,詞倒來了一闋。這人,說什麼“於新詩用功較深”,骨子裡還是個舊派才子的做派。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微微地笑了。


  她提起筆,蘸了墨,慢慢地寫:


  《點絳唇》·步硯白兄韻答登徒子


  檀郎休逅,菱歌不奏萍不皺。
  素舸莫叩,霜玉非君瘦。
  楚歌在袖,詩書待君扣。
  再回首,墨痕澆漏,砸斷相思晝!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擱下筆,自己先看了一遍,忍不住“嗤”地笑出聲來。


  登徒子。她竟罵他是登徒子。


  可這三個字寫下去的時候,心裡卻是軟軟的,沒有半分惱意。她讓他“休逅”、“莫叩”,說“霜玉非君瘦”——可那“非君瘦”三字,寫得歪歪斜斜的,像是筆桿子自己軟了、癱了,不肯好好地站著。


  最末一句,她寫得最用力。“砸斷相思晝”,一筆一劃,都帶著賭氣的、少女的狠勁。可她知道,這“砸斷”二字,與其說是寫給他看的,不如說是寫給自己聽的。她要砸斷的,是他的相思呢?還是自己心裡頭那一點點、偷偷地冒出來的、壓也壓不住的歡喜?


  她把詞箋拿起來,對著燈照了照。墨跡還濕著,亮晶晶的,像一汪小小的、黑色的湖。


  她忽然有些後悔——登徒子,是不是罵得太重了些?他看了,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她輕狂?


  可轉念一想,他寫“驚覷霜玉瘦”,她答“霜玉非君瘦”;他寫“心難扣,欲藏還漏”,她答“詩書待君扣”。一來一往,一問一答,像是兩個人在燈下對坐,輕輕地、不遠不近地說著話。


  她臉又紅了。忽然,她把這張紙揉成一團,呆呆地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又把它打開,工工整整地抄謄到另一張紙上。


  把詞箋折好,裝進信封裡,在封皮上寫下他的名字。那三個字,她寫得極慢,一筆一劃,端端正正的,像是怕寫錯了,又像是捨不得寫完。


  寫完了,她把信封捏在手裡,又呆呆地坐了一會兒。


  窗外蟲聲還是細細地響著,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白白的,涼涼的,像霜。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夜風進來了,涼涼的,帶著院子裡梔子花的香。她把手裡的信封舉到窗前,對著月光看了看,又縮回來,貼在胸口。


  明天,她得找個機會,把這封信悄悄地放到郵箱裡去。可不能讓人看見。


  她關上窗,把信壓在枕頭底下,關了燈。


  黑暗裡,她睜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那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輕輕地敲一扇門。


  翻了一個身,又翻一個身。枕頭底下的信紙沙沙地響,像是也在翻來覆去。


  她閉上眼,眼前卻又浮起那日湖上的光景——荷葉分開,船盪出來,他的目光掃過來,便凝住了。她記得他那時的樣子,呆呆的,怔怔的,像讓什麼東西定住了魂魄。她當時慌得什麼似的,腳往水裡一縮,水花濺起來,碎玉似的,灑在裙子。他的臉紅了,她的臉也紅了。兩個人都紅著臉,隔著一池荷葉,誰也不敢看誰。


  想起來,倒覺得好笑。


  她又翻了個身,臉朝著牆。牆上月光淡淡的,映著窗外榆樹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她又想起自己寫的那兩闋詞——“砸斷相思晝”,寫得倒痛快,可“相思”兩個字,到底是寫出來了。他看了,會不會笑話她?會不會覺得她一個女孩子,寫什麼相思不相思的,太不知羞?


  她感覺臉一陣燙,在黑暗裡狠狠地蹬了一下腳。


  可蹬完了,又忍不住想他那首詞。“心難扣,欲藏還漏”——這六個字,她反反覆覆地念了一晚上,越念越覺得,他寫的不是自己的心事,倒像是她的。她也想藏,可藏不住;也想漏,又不敢漏。就這麼藏著、漏著、漏著、藏著,翻來覆去,煎煎熬熬,把一個好好的晚上,熬成了這滿枕頭的輾轉。


  她忽然翻身爬起來,摸黑點了燈。


  燈亮了,照著她散亂的頭髮、緋紅的臉頰。她坐在桌前,鋪開一張新花箋,提筆就寫:


  《如夢令》·再答登徒子硯白兄


  常道淩波微步,豈許檀郎偷覷?
  笑指玉階霜,慢道瓊瑤仙圃。
  且去,且去,簷角燕兒知處!


  寫到“且去,且去”四個字,她忍不住笑了。這回是真笑了,笑自己——明明捨不得人家“且去”,偏要寫得這麼斬釘截鐵的。簷角燕兒知處。燕兒知道什麼呢?知道她在這裡,三更半夜,披頭散髮,對着一盞燈,寫一些“且去且去”的話?


  她把詞箋拿起來,吹了吹墨蹟,和先前那封信折在一處。她掂了掂,覺得沉甸甸的——不是紙重,是那上頭的字重。


  她把信封重新封好,又壓回枕頭底下。


  這回,她安安心心地躺下來。心跳還是快快的,卻不是慌了,是另一種快法——像春天聽見第一聲雷,明明知道要下雨了,卻不想躲,只想站在雨裡,痛痛快快地淋一場。


  窗外蟲聲還是細細地響著。月光還是白白地落在地板上。她閉上眼,嘴角翹著,慢慢地,慢慢地,睡過去了。她的髮散著香,她的唇帶著笑,而她那一雙霜玉般的腳,輕輕地走進一個人的夢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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