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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保卫香炉山记
高宗元
为了纪念红军长征 66 周年，我于 2001 年 3 月 15 日特意前往当年红军打过仗的香炉山凭吊先烈，并走访了银杏乡的几位老人。如 4 村的王国清 (87 岁)，9 村石秉如 (72 岁)，李万良 (78 岁)，李子仁 (77 岁) 等。王国清老人还同我登上香炉山最高峰。香炉山地处银杏和天台接壤，毗邻道佐、夹关、高何等镇乡，这地方崇山峻岭，山峦起伏，林海森森，荆棘遍地，特别是香炉山顶，悬岩峭壁，怪石嶙峋，顶峰比其它山顶高过百丈，周围和下边几处都筑有重叠而宽厚、牢固的工事遗迹，俯视着周围山顶和条条沟壑。左有寅桶岗、右有黄桶顶，灰窑岗，龚岗等，都有一道垭口，是一条起伏的大山脉，环抱着整个凤凰溪的山水，与十佛子山相对立，视野开阔，地势险要，离安子山约五里，所以它又可说是安子山的前哨。
1935 年 11 月 13 日，红军在凤凰场石坡庙，将一个团的川军打走后，就占领了香炉山，灰窑岗，龚岗，形成了一条战线，红军人数不多，每处约一二十人。他们一到阵地就挖战壕，修工事，设障碍，将树木齐腰砍倒，把整个阵地围得严严实实，易守难攻，那些重叠的环形工事至今遗迹尚存。
红军不打扰穷苦老百姓，只有把发财人的粮食背来吃，或做干粮，每人都背装有油酥米的干粮袋。有钱人怕红军，他们喊红军是 “霉老二”，污蔑红军要杀人、放火、共产共妻，要把青年人弄到通南巴一辈子回不来，当时三和 (银杏) 乡长杨贤俊，也威胁老百姓说：“你们投靠‘霉老二’，我整死你有啥关系，这三和场拿两个保的人不要也不会出事！” 但是受压迫、受剥削的老百姓没有被他们吓倒，他们仍然相信红军是跟穷人心连心的，只有建立苏维埃政权才有好日子过，因此要求参加红军的人数越来越多，就只我们银杏 4、8、9 村都有二三十人参加红军，现在还能记忆的名字有黄木匠、杨青山的娃娃，李万生、陈广学、石秉邓、李万松、李子元等，商玉良说：“还有我的老丈人参加红军至今没有回来。”
川军攻占夹门关后，立即占领了十佛子，十个山头都驻满了川军，与香炉山红军对峙，余岩上来的原川军布三和 (银杏) 一带，他们怕红军摸他们的夜骡子，每驻一处都要砍伐树木打桩筑墙做警界。但是红军就不怕，夜夜都要去摸他一下，每到天黑，到处都在打，搅得川军不得安宁。
1935 年 12 月 4 日天晴，吃早饭 (约 9-10 时) 时间，川军突然兵分两路，向红军阵地袭来，一路直插凤凰场四人沟，打灰窑岗，龚岗和香炉山的正面。一路由黄岗、白合山打香炉山的侧面，一时间香炉山上枪炮齐鸣，喊杀声夹杂着冲锋的军号声此起彼伏，不一会飞来几架飞机在阵地上空盘旋、轰炸、扫射，炸得泥石四处飞溅，烟雾弥漫，炸垮的山岩巨石，崩落满山，炸断的树木，横七竖八遮挡住红军的视线，这时川军仗着飞机更加疯狂，喊杀声、军号声又激烈起来，两边山上的兵像涨大水一样铺山盖地而来，向阵地冲去，但是每次冲锋都没有好结果，只是伤兵不断抬下来，有些老百姓也拉去抬伤兵去了，家家关门闭户，年轻人都跑到山洞或深溪洞躲藏不敢出来。
王国清说有个伤兵呻吟着下来，就在我家门外，有个当官的问伤员，那个伤员说 “完了，我们一个连上去，只剩下我一个了。” 当官的说那样凶呀！你快点下去上药。正说话间又有伤员抬下来，士兵们畏缩得不敢再冲，但是当官的在后面督促只好又冲上去，红军居高临下，以石块代替子弹向敌兵投去，又把川军压了回来。这时当官的趁机喊：红军没有子弹了，弟兄们冲呀！哪知红军是计，刚冲到工事下边红军的自动机枪又卡乒卡乓的响了，密集的枪声又把川军打得狼狈不堪地退了下来。
川军旅长张竭诚，因前次与红军作战，曾受过处分，如果这次再打败仗，更不好向主子交差，虽屡次打败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进攻，他亲临凤凰场坐镇指挥，又在菜子寺庙内设一个指挥所，长官们就在那里督战，不准官兵后撤，退下来的要枪毙，迫使官兵不得不去送死。
川军虽然有飞机大炮，红军凭借有利地形和坚固的工事，英勇作战，始终坚守住了香炉山阵地。
78 岁的李万良回忆灰窑岗、龚岗的战斗情况：有天早上，我和石秉根两个同时被川军拉去为他们带路，石秉根带一个先锋连打先锋，到了垭口时遇到红军袭击，一火穿了两个川军，差点把石秉根打中，川军回头就跑，这时两边山顶的红军一齐向他们开火，这个连打得垮垮杆杆，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了。
龚岗是我带的路，从四人沟上去没有碰到红军，到了龚岗就接上火打得很凶。尸体遍地都是，川军姚营长身负重伤，一个营被打垮，只剩不足一个连的人。另选一个营长代理作战，到处拉人凑数字，叫我给他当勤务兵，把我交给伙夫，这个伙夫给我一团饭锅巴，我正拿着吃，他就把门给我扣了，我被困在屋里，越想越感到害怕，便从后面掰地久石跑了。
战斗结束后三天，李万良、李子良、李子仁上山捡子弹壳，只见香炉山、灰窑岗、龚岗到处都是弹坑和尸体横七竖八摆满一地，王国清说香炉山的尸体是张廷甫埋的，只二环岩就埋 40 多个坑，商玉良说：杨邻檀也埋几坑，灰窑岗、龚岗等地到处都是，红军的尸体只发现两具，一具埋在李子前的地头。
二、详细注释
（一）地理地名注释
香炉山
位于今四川邛崃市天台山镇与芦山县交界地带，属邛崃山余脉，海拔高、地势险峻，是扼守邛崃至芦山古道的前沿制高点，也是红四方面军南下天芦地区后，东线防御的重要支撑阵地。
银杏乡（三和场）
旧称三和乡，位于邛崃西南部，与芦山、名山接壤，本文中受访老人均为该乡村民；民国时期是川军防共的前沿乡镇，由乡长杨贤俊主持地方反共事务。
天台、道佐、夹关、高何
均为邛崃西南部乡镇，地处邛崃与芦山、名山交界带，是 1935 年红四方面军南下战役的核心交战区域；其中 ** 夹门关（夹关镇）** 是川西古道重要关隘，为川军西线防御的核心门户。
寅桶岗、黄桶顶、灰窑岗、龚岗
香炉山防线的系列前沿山岗阵地，沿山脊横向排布，构成梯次防御体系，每个岗口均为垭口要道，是红军以少阻多的关键支撑点。
十佛子山
与香炉山隔谷对峙，是川军发起进攻的出发阵地，十个山头全部驻兵，形成兵力压制态势。
安子山
香炉山后方的核心主阵地，香炉山为其前哨，二者共同构成邛崃西线的山地防御纵深。
凤凰场、凤凰溪、四人沟、黄岗、白合山、菜子寺
均为香炉山周边自然村落地名，其中凤凰场是川军旅部指挥所驻地，菜子寺为前沿督战指挥所。
通南巴
指通江、南江、巴中三县，是红四方面军川陕革命根据地的核心区域；国民党地方当局以此污蔑红军会掳掠青壮年押往根据地，是当时典型的反共宣传话术。
（二）人物注释
高宗元
本文作者，邛崃地方文史、党史研究者，2001 年为纪念建党 80 周年、红军长征 66 周年，实地踏勘战场并采访亲历老人，以口述史方式整理成文，属于地方革命史一手民间史料。
王国清、李万良、石秉如、李子仁、商玉良
邛崃原三和乡（银杏乡）村民，均为香炉山战斗的亲历者与目击者，采访时年龄 72-87 岁。其中李万良曾被川军强征带路，亲历战斗全程，其口述是还原战斗细节的核心依据。
杨贤俊
民国时期邛崃三和乡乡长，国民党基层政权代表，执行反共宣传、管控民众、协防川军的职能，是地方反动势力的核心人物。
张竭诚
口述记载的川军旅长，隶属刘湘麾下 “剿共” 川军序列，此前与红军作战失利受过处分，此战亲临一线督战，以枪毙逃兵的方式强迫士兵冲锋。
注：该姓名为口述音译，结合战史核对，应为川军第 23 军、第 44 军下属参战旅的指挥官，是天芦名雅邛战役中西线邛崃方向的川军主攻部队主官。
姚营长
川军营级指挥官，在龚岗战斗中身负重伤，所部一个营被红军打垮至不足一连兵力。
张廷甫、杨邻檀
当地保甲人员或乡绅，战斗结束后负责组织民夫掩埋双方阵亡人员，其掩埋数据是还原此战伤亡规模的重要依据。
（三）历史背景与战史考证
战役归属与时间定位
此战发生于 1935 年 12 月 4 日，属于红四方面军天芦名雅邛大战役的东线防御战斗。
1935 年 10 月，红四方面军南下川康边，发起天全、芦山、名山、雅安、邛崃、大邑战役；
11 月相继攻占天全、芦山、飞仙关，主力东进名山、邛崃，威逼成都平原；
香炉山战斗是红军占领芦山后，在邛崃 - 芦山交界线布设的东线阻击作战，目的是扼守山地隘口，迟滞川军反扑。
交战双方兵力与战术
红军：每处阵地仅 20 人左右，全线总兵力约一个连规模，依托山地工事、夜袭战术、诱敌深入打法，以少胜多，最终零敲碎打挫败川军旅级规模进攻，体现了红军山地防御战的典型优势。
川军：投入一个旅以上兵力，配属飞机支援，兵分两路正面强攻，但士兵士气低落、战术僵化，依靠督战队强迫冲锋，最终伤亡惨重、进攻失败。
相关术语释读
霉老二：民国川西民间对红军的污蔑性俗称，是国民党反动宣传的产物，同期官方表述多为 “赤匪”。
油酥米：红军经典野战干粮，将大米炒制后拌油制成，便于携带、耐储存、热量高，是长征与山地作战中红军的标配单兵口粮。
摸夜骡子：川西方言，即夜间奔袭、偷袭敌营，是红军的传统战术优势，利用夜战抵消川军的兵力与火力优势，持续袭扰疲惫敌军。
义务拉夫抬伤兵：川军的战时惯例，强征沿途百姓充当民夫、搬运伤员，是旧军队扰民的典型特征。
（四）与此前史料的关联对接
对接飞仙关、芦山红军史
1935 年 6 月中央红军（红一方面军）飞仙关战斗、奔袭芦山县城，属于北上长征的过境作战；而本次香炉山战斗是 1935 年 11 月红四方面军南下作战的东线防御战，两次战斗分属两支红军部队、两个战略阶段，共同构成了芦山境内的红军长征史脉络。
对接川康公路、十八军进藏史
香炉山所在的邛芦交界山地，正是后来川康公路（雅康段）的东线延伸带；1950 年十八军进藏时，沿线群众踊跃支前，与红军时期留下的群众基础、革命影响直接相关，形成了从红军长征到解放西藏的历史传承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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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26-6-23 16: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