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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欧阳杏蓬

[散文随笔] 风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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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0-8 11:38 | 显示全部楼层
像棵树一样活着

  推门出来就是树,或者就在窗子眼下,抬头看天,就能看到屋前笔直高挺的柏树尖。东干脚不少树,但东干脚的人都是功利性的,从不做无用功。所以那些树,无论在檐前,还是在山上,都有它的功能作用。门前的树用来挡风,山上的树用来阻挡山洪直灌下来淹没村子。但那些树几乎都是前人栽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凉快了几回,因为安乐,后人就忘了前人的好,而把这些树当可有可无的风景树了。
  很多次,或者在很长时间里,我都没去弄明白村前树的功能。而是以一个欣赏者的角色,感谢树。河边的一排树像土民兵,柏树、杨树、桧树、腊叶树像一条扭动的蚯蚓,高低不齐,无规无矩。村前的树是正规军,清一色柏树,排列成一个半弧,塔状体型像箭一样射向青天。尤其在春天,树尖顶的那一截新绿,透出的生命生生不息的气息让人为之一振。然后,随着季节的往前赶,柏树越来越沉郁,越来越稳健,平安的度过一个一个有雪无雪的冬天。仅仅是在春末的那一抹绿,给人一些小清新之外,无论在那一个季节,柏树都坚毅不拔。然而,柏树是没多大的用处的,跟工具一样的果树相比,东干脚的人可以选择视而不见。
  我也是一个浑浑噩噩的人,出出进进,不知不觉,就把属于自己的岁月走丢了大半。在年轻的时候,我总希望自己能像某位历史人物一样活着。然后,生活或者活力,一点一点的向现实妥协,乃至于最后希望自己像一个村长一样生活。可这一点也不能做到,村长种田种地,上接政府,下接地气,每天乐呵乐呵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生活就这样吗?生活就是这样,从满怀希望的上路,折腾到一无所有。我真不愿意面对,但是现实不由我逃避。在生活中,没有人可以逃避。因果因果,不能只选择一半,而留下另一半残缺。放眼看去,无论是村庄、大山、流云、天空、世界、宇宙,还是历史、前辈、风云人物,都在遵循因果循环。可是,我仍不愿相信,我尽可能的去度自己,可是,在物质充沛的年代,此岸彼岸的距离,正在模糊,正与反、善与恶、对与错、前与后融在一起的时候,判断的标准,变得越来越快,站在现实中,一切无忧,可内心却越来越煎熬,几近疯狂。然而,我还得装作没什么。确实没什么,可那种不信任感和无力感,仍像纸鸢一样在空中飞,摇摇欲坠。
  我迷失自己了?坐在门前的大石墩上,前辈的气息仿若就在身边。作为一个农民,或者作为一个普通人,或者一个自命不凡的人,或者是一个战士,都在殊途同归。都像水滴,或者都像泥尘,为江河的伟大或城墙的挺拔融在一起,最后将性别、名字、年纪、经历都抹去,留下一个共同的符号。在这个符号下,我们面目全非,历史与自己的关系已经无关紧要。这是一个不需要个性的时代?看看电视里那些搞怪的人,无论抓着什么标签都往自己身上贴。他们是神人?因此而发现了成功之秘诀?我只是一个农民,黄土已经埋了半截,意气风华的年纪,都在大地上折腾掉了。现在,方向也迷失了,这只能让我明白,我只能是一个农民。这个在纸上高贵着的名称,在现实里就像烂泥一样,等待扶持和拯救。然而,上帝只在一个地方,很多人用嘴共同占据,却都是谎言,真实的,只有门前的树,跨了几代人,还是一副无争的样子,还是青春的样子,还在用嫩绿的生命掩盖岁月的沧桑,自始至今在呈现一副高昂的样子,超越了历史、现实、欲望。
  像一棵树一样活着。我有些绝望。是的,因为绝望,才要像一棵树一样坚强。因为懦弱,才像一棵树一样隐忍不语。因为渺小,才像一棵树一样从不自暴自弃。因为苦闷,才要像一棵树一样枝叶横生。因为无聊,才要像一棵树一样落叶飘飞。因为开心,才要像一棵树一样花开。因为愤怒,才要像一棵树一样始终保持颜色。像一棵树一样活着,不管春夏秋冬,不管贫瘠干旱,不管雷打火烧,都要像一棵树一样,在现实和历史里不管不顾的存在,把所有的内容都省略掉,只在年轮里留下岁月的印记,供后人去用目光阅读。看看门前的那些树,看看原野里的那些树,看看山岭上的那些树,它们一点也不卑微,一点也不绝望,连成一片,呈现着生命的圆满与踏实。
  我已在路上挥霍了太多的精力,我拧着灵魂的时间太久,面对未来,我仍是觉得自己在向深渊坠落或者滑去。我张开着嘴在喊:我是个弱者,我是个贪婪者,我是个笨蛋,我是个懒虫,我是个离婚者,我是个小人,同时我是个英雄,我是个斗士,我是个挑战者,我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我是天马,我是思想家。现在,我是一个没有把握的人,一个没有面目的人,一个戴着面罩的人。可是,我并没有喊出来,我低下头,因为,良知还在,未来还在,毁灭还在,邪恶还在,树影还在,一切还在。我低下头,抚摸着胸口,我要在心间放一盏灯,能照见美好也能照见丑恶的灯,将明与暗、黑与白分开,像一颗树一样,春天发芽,秋天结果,脚踏实地,面朝青天,呈现温暖……
  夜幕下的东干脚,秋天把一切都收拾的干干净净,风里响的,是无脚的树在奔波。看到照亮大地的白月光,我心里踏实了,一千年前,一千年后,这一切都如现在一样存在,一样美妙,一样忧伤,一样的怀疑,一样的吟唱。像一颗树一样活着,按部就班,听天由命,顺其自然,自然而然,一切都那么自然呈现。我们像一拨一拨苗木,默默地繁衍生息,把忧乐当成了一颗不可或缺的粮食。在这片起伏的大地上,东干脚的一代一代人,一镐一镐的,刻不成一个人样,却记下了伟大时代的年轮。
  2014/10/1
  

 楼主| 发表于 2014-10-9 18:02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潮阳:我的单车 我的青春

一别17年,什么样的变化?现在我知道了,写诗的马同成从代课老师上升成为校长,郑少华弃教从商又弃商从教,还当了外公;几乎一生都在关心民俗发掘民俗弘扬民俗文化的马东涛,现在守着文光塔,我想,这是出乎意料的一个安排。命运会开玩笑,或者,命运只是一条麻花路,只要经历了,总有一天要拐回来。错综复杂,却也简单,人生不过六十年,有什么可以作为牵绊的?但又不能小看,17年,我才回过头来,跟诗人伍俊重返潮阳。
对我来说,潮阳就像如来欺压孙猴子的手印一样,一直搁在我心头。22年前,我发疯一样跑到潮阳,马东涛、郑少华都是我未曾谋面的金主,他们能给我一个未来。当年在东干脚,我就是这么想的。而现实生活里的潮阳,其实是单车的世界。过和平大桥、挤街巷里弄的,都是单车。靠近大海的潮阳,单车们都是蓝的。看着练江一样的单车车流,我都傻眼了。这一傻,就在潮阳呆了六七年。六七年才得出一个判断:潮阳人,也不过是刚洗脚上田的农民。一个农民云集的地方,乱糟糟的,对于我这种没胆量的外地人,跑是不错的选择。跑了,一跑17年!
此次去潮阳还是有些准备的,东初要去看海,伍俊要故地重游,我想去看看曾经流过汗的那些地方。去之前,仅仅是在出发之前,我打电话给住棉城的陈庆春,又给在峡山的马同成发短信,还在QQ里给庄志钦留言。在路上,又短信给在下山开厂的小胡。近潮阳的时候,给马东涛打电话。8点左右,陈庆春在高速路口接了我们,这一接,让庆春在路边等了足足2个多小时,然后到棉城吃海鲜。酒足饭饱,转到文光塔去看东涛,在塔下那间温馨的小房间里见到了分别了六年多的马东涛,我的心里酸了一下,以前意气风华的诗人,出了数本民俗书的专家,现在竟成了一个糟老头子了!喝了东涛泡的几杯水仙,素素淡淡,如同君子情义不咸不淡,却经历了20几年!每个人都在感叹,感叹完了,继续面对生活,彼此挑剔。
喝了茶,约好明天中午在大峰风景区游玩、吃饭,下午去海门赶海。庆春回去向家里人报道,我们去峡山见同成。这个在潮汕地区最有才华的诗人,因为个性,因为工作,因为生活——这些都是我帮他想的——而放下了诗歌。诗歌不因他放下了,我就放过了。我们相识的时候,他只是南桥中学的学生,我是抡开膀子干活的打工仔,然而诗歌让我们交织在了一起。多好的诗歌啊,现在的人,只当它是自杀的幌子。坚强的人,是在命运之上纠缠的,不是自个儿自暴自弃的。车过和平,小胡在路上接了我们,一同前往峡山。
路灯病恹恹的,时光在速度里往后倒退。17年前,我一个人骑一个自行车,在这样的秋天,在无数柑子树组成的方阵里,像南飞的候鸟遗留下来的一粒种子,瑟瑟的寻找温暖依靠的时候,同成就像打开大门的城堡,不仅提供食物,还提供床。诗歌,很遥远的东西,我们拿它来做棉球,清洗我们被生活污染了的心灵。想到这些,看看那些新长出来的建筑,那些跟我一起骑单车窜过这马路的,如同这风之声,不知将在哪戛然而止。我的青春,我的单车,我的未来,我的梦想,现在都像狗屁一样令人不安。酒,酒,酒,我想,现在唯一可以带来安抚的,只有跟朋友喝酒,把心里所有的东西都燃烧起来,内心才能安然。
同成在桃溪中学当了几年校长了,我还真不清楚。他的工作他的家庭的他的孩子他自己搞定。我问的是郑少雄呢蔡业得呢肖涛生呢郭大平呢林典成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今晚不堪言说,诗也不堪写,那就喝酒,把夜喝醉了,把人喝醉了,可都无济于事,溜走了的青春只有点流光了,单车上的疯子,疯不起来了。什么最无常?不过是人生。什么最美好,不过是回忆。那就在觥斛交错中,找点曾经年少的感觉吧。伍一凡禁不起这折腾,一扭头,就在他妈妈的怀里睡了。世道终于变了,我暗自感叹,怎么我们没怎么变,还在心里藏着对方呢?喝完酒,回到酒店,又跟同成喝了两壶茶,至早上四点,才洗漱休息。
醒来不知几点,眯眯眼,继续睡,睡到十一点,东涛打电话来,问醒了没有。说早醒了。东涛说:我九点就到了风景区了,不敢给你打电话,怕吵醒你。一句温温吞吞的话,却让我振作了起来。东涛还是东涛,无论民俗世俗交给他多少处世之道,都改变不了他的热心。22年前,他带我去大峰祖师管理处,他的朋友送给我一条澡帕、一双拖鞋、一顶斗笠。这些对于他们来说,是无数次施赠之一。而对我,宛如在心头勒石做记。缘分不止到此。后来,我和陈火吉夜里还到大峰风景区里的龙泉取水,卖给酒店赚外快。他开着拖拉机,我骑着破单车,不知生死,一路相随。现在想,车上那么多水桶,居然就没有滚下来一次,让我搞个猝不及防很受伤。看过大峰风景区,感受了那些因慈善而聚在一起的热心人所做的伟大事业之后,我们前往棉城,去与陈庆春汇合,再去海门黄金海岸。而这一路,同成都默默相随,他的伟大,都在无声处。
是夜,按原计划,我们要返回广州。而住在汕头的董建伟——潮汕地区最有代表性的散文作家——非得要在明天从汕头赶过来,在海门高速路口的饭店请我们吃饭,然后我们上高速离开。听到建伟如此安排,我犹豫了一下。伍俊表态同意,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就决定在棉城歇下来。同成带我们左绕右绕地绕到孔庙宾馆,为我们开了房,道了别才离开。次日,在文光塔下,我们跟建伟汇合,前往海门。建伟唯一的变化,就是头发白了。人就是这样,无论做多少,都留不住青春。念起当年,就是他帮我在汕头特区报发的第一条稿。没有东涛,没有建伟,我还得摔几个跟头才能找到北。世事沧桑,北就在那,不用找,只是需要决心毅力耐心狠心才能抵达了。
17年,一切都很好,只是我们有点老了。
2014/10/8急就

 楼主| 发表于 2014-10-13 11:3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小桃红

我家隔了一条巷子的宅基地上,有三棵果树和三棵棕叶树。三棵果树中,一棵是橙子树,两个人合围才抱得过来,冠大如云,曾经是鸟的天堂。一棵也是橙子树,叫血橙,肉是红的。很长时间里,这棵血橙树都是在长身子,结了两回果,就被平地锯倒了。一棵是柑子树,树影婆娑。在东干脚,柑子和桔子是有区别的。柑子皮厚,其气味浓烈,摘下来后,可在瓦缸里储藏。桔子皮薄,用手就可以撕开,套上保鲜袋,也藏不了多久。可是,柑子却抵不过桔子挂果早。利在眼前,东干脚的人纷纷投向桔子树,建了桔子园,以为可以养老送终的了,却没想到,桔子到了这片土地退化得厉害,挂五年果,就会减产,而且果型也会变。而再看柑子树,经几乎绝迹,找不到一棵可以做种的树了。三棵棕叶树只是生产棕衣的工具,自生自灭,每年都被割几层皮下来,或者换棕绳,或者卖给编棕绳的。而平常日子几乎没人注意。就是这样,棕叶树在湘南到能四处可见,精精神神,像颗钉子。
我的小桃红完全属于补白。宅基地上,还有大片空地。除了春末种下一棵南瓜苗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鸡的领地。父亲曾下过几次决心,要在宅基地上建一个房子。说动就动,拉砖拉瓦,最后请来师傅建造了一间低矮的猪圈。父亲的计划是养猪卖钱,在养猪卖钱,学会愚公移山,大房子就会建起来。我不关心房子,我关心水果。老五家的五个兄弟在房后开了一个园子,一人种了一棵桃树。我堂哥也不落后,在猪圈、茅厕前面的空地上种了两棵桃树。老石磨在岭脚占了一块地,靠山种了一排六棵桃树。我路过自留地的时候,发现葱地里长出了一棵桃树苗儿,笔笔直直,翠翠绿绿,我想,就是它了。不管它是毛桃、水蜜桃、夏季桃还是国庆桃,只要是桃,我就认了。葱拔完卖净,我就把那棵桃树苗儿刨了出来,在血橙树边,我家猪圈后面刨了一个坑,把这棵桃树栽了。怕鸡刨,我还在老河里捡了一个没底的筐把它罩了。只要它长大一点,就能吸到猪圈里的肥水,那它的长势,一定会胜过老五家的、堂哥家的。跟老石磨的比都不用比。
第二年,小桃树还没有长大到大腿高,也没分支,还是笔笔直直、单单薄薄的,但这不影响它的一颗春心。到了春天,我穿过宅基地去老石磨家,找他娘抽烟,发现了我的小桃树上,竟然结了几个花蕾子,格外醒目,让人充满丰收的期待。橙子树、血橙树、柑子树,正在酝酿一树春花,枝叶间结满了小拳头一样的花蕾子。它们蠢蠢欲动,而我的小桃树,却一动不动。太单薄了,风都惹不起它。我细细看了一遍那几粒小桃红,心里像塞进了一个太阳,我亲手侍弄出来的,无论怎么不起眼,都是惊喜。自我满足了一番之后,我才跳过阴沟,找村里唯一吸烟的女人,躲在她家黑暗的伙房墙角里,一边听她的江苏腔,一边吐着烟张扬自己无知的骄傲。我总觉得中国男人手中的烟,就像英国绅士胳膊里夹着的拐杖,是一种风度。
东干脚的桃树开花的时候,我的小桃树也开花了。东干脚的春天,是花的春天。花的春天里,我的小桃树也在贡献。每每想到这些,我就恨不得桃子立马成熟,展示给弟弟妹妹、邻居伙伴看,我的桃树也有收成了。是的,我是奔着收成去的。这并不否定我喜欢桃花的美。美是短暂的,短暂到令人伤心。而伤人心的是别无用心的人,老石磨看了我的桃花,撇了撇嘴不屑地说:“这是棵毛桃,送给我都不要”。我看了看那几朵红色桃花,又到河边的毛桃林里摘下一支毛桃花,跟我种的对比,老石磨果然没说错。我也怀疑,我种的苗,就是河边毛桃林的种。可不知怎的,我又相信人定胜天,只要我照料得当,何况这桃树靠猪圈这么近,一年四季不缺肥,结的果怎能不大不甜呢!
又过了两年,我的小桃红,长得像一只竖起来的巴掌了。在橙子树、柑子树的白花衬托下,一树红花熠熠生光。但是,我在乎的还是果,每天早上,端起饭碗都要去瞧瞧结果了没有。叶子发芽,舒展开来,桃花才休了,带出一颗一颗黄豆大小的毛茸茸的桃。是毛桃,但还是心存侥幸,等待它的蜕变。风吹雨打,掉了不少。但看看橙子树、柑子树,地上落满了一层虚果,也就心安理得了。可恶的是进入夏季,苍蝇把猪圈当成了产房,一层一层的绿头苍蝇层出不穷,把啄食的鸡都累坏了,眯着眼睛懒得啄了。这些苍蝇更肆无忌惮,把我的桃树当成了它们的避风港,在上面吃喝拉撒,一棵如画的桃树,沾了苍蝇粪便,变得蓬头垢面污秽不堪。人一过,惊起苍蝇无数,嗡嗡响声,令人头皮发麻。我用冷水去泼,但无济于事。折腾了几回,我像鸡一样,懒得理了。待到六月,阳光凶猛,苍蝇终于受不了炎热,退隐了,我去看那些桃,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即使表皮上泛红,可是,表皮上的毛,还是茸茸的一层。这是一棵无可救药的毛桃,我为什么要抱那么大期望呢?想想就觉得可笑,因为我是人,是人,就会美化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结果前,都会超然于实际。
父亲养了几年猪,攒了一笔不少的钱,加上其它收入,决定更新一下东干脚的历史,盖东干脚有史以来的第一座红砖瓦房。为了这次突破,父亲掐了又掐。其实,也只是掐准了一半,房子盖好了之后,我家没有陷入债务泥潭,却也陷入了窘迫之境,经常连油都吃不起。而搞建设是最好的破坏,抱围大的橙子树、婆娑的柑子树,连同我的毛桃树,在师傅们的斧头锯片下,都像豆腐一样软弱。现实的美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中的蓝图。辉煌金碧冠冕堂皇创造历史的成果后面,却是不堪言说的生活。为什么要这样?我也有答案,要竞争、要赢,就得付出。可是三年后,红砖瓦房在东干脚已经淘汰了,代之拔地而起的楼房。什么农田、庄稼地,都成为建设用地。建设,在这个时代经常刷新历史。而我却在思念我的小桃红,毕竟,那时很单纯,可以停下来,为一棵没有大用的毛桃树规划未来。
我的小桃红,那是一个大时代,我们却大步流星的走过了,才知道某些走过,也是错过。幸运的是,我曾拥有一棵小桃红,让那些无聊的日子充满正经的希望。
2014/9/30

发表于 2014-10-14 12:15 | 显示全部楼层
再来读读
读你的文字心里很舒适很美

 楼主| 发表于 2014-10-16 12:04 | 显示全部楼层
你若不来

  你还来不来?你还来不来?你还来不来?你还来不来?你还来不来?
  一个上午,我在禾田边上,蹲着,一边收拾田埂草,一边在看着天底下的田野。只要蹲下来,像五月初的禾苗一样高,世界就突然变化了。从禾叶之上环顾四周,一切都是那么平坦,一切又都是那么的寂静。田野上只有禾苗,一片青翠的禾苗,一片无边无际的禾苗,一片平静的禾苗。想听点什么?脑袋扭动半个圈,也未必听得见脚步声、歌声、谈话声、粗俗的叫骂声,或者鸟叫声。东干脚的人不善唱歌,会说几句风趣的话的人也很少。说话直直白白,听起来乏味,却又像针一样锐利入肉。我在张望,是的,向着乡道——那条寂寞的路,几乎被禾苗掩盖了的路,什么活物也看不见。庄稼地头的那棵高高的苦楝树,像一杆荒废了的旗,领着一片匍匐在地上的羽毛草,在阳光里一动不动,等待着什么,或者一场雨。
  我不知道我在等谁。无人可等也不对。等待熟人?等待一个女人?等待一群陌生的路人?等待一个醉鬼?等待邮递员?没有答案,谁来就是谁,像石头一样,会敲开这一片要沉睡过去了的土地和田野。然而,我张望了几回,除了在太阳当空的时候,扭头看见村门口有人走过——那是大婶要去河边淘米洗菜,那是大爷提一个铁皮小桶去村头泉水井取水。然而,再回头,就只能看到一堵一堵的墙,像一挂一挂面条一样,垂在田野边缘。而四周的棕榈树,像一个一个监工一样在盯着我。青草被割裂所溢出的味道,像兴奋剂一样,让我惶恐不安。那条藏在田野里的河流,水流哗哗的声音,是我看不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还没有感叹,就又被自己的自卑所拥抱,我只是一个接地气的农民,现在正在干着自己该干的事儿。卑微也罢,渺小也罢,无能也罢,认命也罢,抵抗也罢,嚎叫也罢,就像羽毛草的一片叶子,与众多的羽毛草叶子在一起,做岁月的跟随。
  就是这样吗?一定是这样吗?一直会这样吗?每一次疑问,就如同从猪圈里放出一只小猪,在淤泥堆、垃圾堆、瓦砾堆里刨,撒开小蹄子在石板巷子里、在泥路上、在长满草叶灌木的山坡上跑,寻找着刺激,寻找着快乐,因为这些,而忘掉了尊严与自由。想到这些,我就心安理得了,按照大人们的说法,我也只是一头两脚猪。当然,这说法在乡村,被一辈一辈的重复使用着。我活着就得在这里安身立命在这里拼搏奋斗在这里自然生长在这里喜怒哀乐在这里生在这里死。人不就这样么?这句话也是被一辈一辈长辈所重复的、带有安慰性质的话。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一定会是这样吗?我没有答案,那些在哥哥姐姐身上演绎出来的现实生活,只会让人心寒。幸福、美丽、健康、快乐、自由……像风一样,却没有刮来,让我看到的,只有这片安静的绿色田野。
  站起来,站在河中央的涧石槽上,放眼四望,阡陌如经纬,田野如巨网。而四周的乡村,一个一个,如同网底的铅坠。苍天在上,大山在上,云雾在上,阳光四照,在绿色的田野与黑色的山岩交融的时候,我能感受得到的只有沉郁。林花都谢了,青黄不熟,大地迸发出生命狂热生长的姿态,而人感受到的却是荒凉!一个人在田野里,就像一条孤单的鱼游在海里。鱼有季节,人也有季节。而梅雨过后,炎热盛夏呼之欲来,我们得抓紧时间,把要干的活都干了,在太阳暴晒的时候,才不会凌乱。鱼没有烦恼,它的大脑不考虑这些。所以,人和鱼没有可比性。我就这么肤浅。正是这样,我等待有一个人来,或者等待你来。你,你在哪里?无论在天边在眼前还在心里,一切都还虚幻得没有答案。此时,我只希望你来,无论怎样,穿着花衣幽怨,还是扬着竹笠歌唱,无论风情万种,还是沦落风尘,无所谓啦,只要你来,这一片大海就会失去安静,这一个村庄就会热闹,所有板着的脸都会打开,鸡飞狗跳之后,你会尝到乡村的味道……
  流云不会停下来,太阳不会停下来,月亮不会停下来,季节不会停下来,一切都在运转着,如同我手里的茧,老了剥落了老了。老河沟上聚会的蜻蜓散去,古老的炊烟扭着身子勾勒出暮晚的凄凉,诗意的油灯指出回家的方向,田野无声的接纳了月光的轻抚,我也看到了割草刀铁质的亮光,就这样告别今天吧。河水还是那么凛冽,一点也不多情。然而,此时还是可以坐下来,就着黄昏最后的霞光,点一支烟,断了所有念想,突然感觉轻松了很多。没有想法多好,不用释然什么就会单纯快乐起来。回到家,蔬菜就酒,那一屋子的味道,把落寞赶得远远的,可是,不经意间,落在墙上的影子,贴在饭桌上的影子,掉在地上的影子,零零碎碎的,又把一副好心情弄得乱七八糟起来。看门外,月光如水,你还来不来?我不要百宝箱,我不要性感,我不要慰藉,我不要经典,我不要歌唱,也不要你起舞,我要的是破坏,把这一切改变,换一种姿态面对生活。
  不知道喝了几壶酒,感谢农村,感谢父母,感谢善良,东干脚不缺酒,我不缺酒。只要你来,豺狼有鸟枪对付,朋友有红薯酒招待。我想唱,为酒歌唱,为你起舞,为生活喝彩,然后,我口渴。我听到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在瓦片上,在小窗外,在远处,在天底下,在朦胧中,在睡梦里。夜来风雨声,却无花可落,我诗意的田野,我诗意的村庄,我热烈的我,正在窝窝囊囊的等你来。若是你不来,我就走出去,找你。
  2014/10/15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0 11:38 | 显示全部楼层
跟陌生人私奔

这是一个没有多少情感的冬天,天一直在下着小雨,或大或小,但雨势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风雨同行,风雨把人裹起来,把人脸冻得乌青乌青的,见人笑不起来,只能回报两条清亮的鼻涕。东干脚的老少爷们都窝在屋里,十一月,地里的作物该了的已经了了。正在生长的,像莴苣、白菜、芹菜、葱蒜,这个时候有冷雨浇着,用不这人去伺候了。男人在堂屋里剖篾子,握刀的手掌儿都快缩进衣袖里了,抽着鼻子,一边跟坐在角落里缝缝补补的婆娘说话。东干脚的人不善打情骂俏,说的话,都跟生活有关。清水桥的米卖多少钱一斤?双井墟的猪崽子卖多少钱一对了?永安墟的黄豆子不知道涨价没有?然后又盘算仓里的稻米花生,留多少,卖多少,怎么算,也不是一个丰年。但东干脚的人会找理由安慰自己,通常用的就是一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末了,婆娘还是会叮嘱一句:“明年就要勤快点了,再懒下去,以后就叫孩子逼你上吊”。男人不服气,一边会抽着鼻子,一边回应:“还是管好你自己那张嘴,少找好的吃。”接下来,开始拌嘴,你来我往,却不恼不怒。
躲在屋檐下垂着脑袋无精打采装睡的鸡受了惊吓,跳到地上,眨眼就窜到了屋檐外的空地上,拧着脑袋看。来的是陌生人,不止一个,而是四个。说的话不是本地话,是官话。一个高个子长头发瘦男人站在门槛外敲门,女主人迎出来,来人翘着舌头问:“要不要弹棉花?”女主人却红了脸,用本地话掺合了一两个官话回答:“没有没有”。后面的年轻男孩问:“知道有谁家需要吗?”女主人一脸茫然,只说:“不知道”。来的四个人走了,两高两矮,年纪都在二十开外。有一个还留着一撮胡子,眼珠儿滴溜溜转。回到屋里,女主人似乎记起来什么,忙叮嘱男人:“夜里要小心,把栏里的牛看紧了,有外地人来了。”来东干脚的外地人很稀少,一年难得见几拨。白天来的,不是别省别县受了天灾来要饭的,就是卖锅的。那年头,铝锅的质量好,扔在石板上,砰砰响,也不裂一条缝子。夜里来的,基本都是偷鸡摸狗的。九哥媳妇晾在檐下的裤头也被贼娃子掠了去,惹得全村人听九哥媳妇坐在屋里朝外毫不费力的骂了半天。从那以后,村里几乎没人敢惹九哥一家的人了。
九哥有一个漂亮妹妹,明媚皓齿,亭亭玉立。即使穿的衣服宽宽大大,也拦不住身材的婀娜曲线。对面村子的有个人时不时到九哥家,问寒问暖,送米送面,杀猪的时候,挑最好的里脊肉送来,干塘的时候挑最大的草鱼送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九妹。九妹没有任何表态,见了来人就出门,一副惊慌的样子。九妹不稀罕叫九妹,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把九妹改成了九梅。上了二年级,九梅的娘病死了,自己就扔了课本,回家做事了。东干脚的传统,管男不管女,男的要诗书传家,女人就是一盆水,迟早要泼出去的。九梅也没想过要多读书。那年头,多读书不如多养猪。九梅在家跟着哥嫂养猪,一年养两槽,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因为她有个好吃懒做的嫂嫂。众所周知,这个嫂嫂有一张利嘴,后来还证实,还有一身好功夫,姑嫂拌嘴打架从没输过,跟别的女人拌嘴打架,也是一直赢。村里人给了她一个外号:三寸钉。村人对外人说:“可别小看了三寸钉哦。”村人对家人说:“别惹三寸钉哦。”大家也不是完全怕“三寸钉”,只是懒得或者讨厌费神费力的吵架而已。
弹棉花的师傅在东干脚绕了一圈,还真找到了活。三寸钉夜里怕冷,要把她娘留下来老被褥翻新一下。其他的几户也有这种活,翻新几床棉褥子,春节来远客留宿就方便了。来的人在九哥家的堂屋里安下轧花机,把破旧的棉絮子塞进去,踩出来,就变成蓬松的棉絮了。东干脚的人觉得这好神奇,要扔的东西,进了轧花机,就变废为宝了。来的人还讲一口官话,穿着夹克服,也是很神秘。于是,一个村的男女老少,只要有时间,就走过来,也不惧怕“三寸钉”了。站在屋里一角,看这帮年轻人轧花、弹花、绕线、压磨。每一道工序,在东干脚的人看来,如同魔术。在我看来,除了弹棉花的那根大弦发出的声音还算悦耳之外,其它的都很枯燥。看过一回,我就一个人在巷子里,靠着墙,一个人听弓上的大弦受了锤击之后发出的有节奏的“空空”声。我想,那小胡子心里是有韵律的,连我身后的几只黄鸡都在侧耳听。
夜里,我也去过九哥家。九哥家里一直都是冷冷清清,即使来了这波陌生的年轻人,屋里还是灌满了冷气。四个年轻人围着火塘,小胡子手里拿着一根桂树枝当烧火棍。而柴火是九梅刚从山上弄下来的,塞进火塘只见青烟不见明火。九梅站在靠门的墙边,一副沉思默想的样子。四个外地人围着火塘,两个年轻的都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小胡子和另外一个穿牛仔布上衣的年轻瘦个子面对着火塘,面无表情的哼着黄色小调:
“送你送到小村外
有句话儿要交待
虽然已经是百花开
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
记着有我天天在等待
我在等着你回来
千万不要把我来忘怀……”
我不知道该站在哪里,就站在小胡子身后。本来想帮他们往火塘里添一手柴的,可火塘里只有一把乌黑的草灰了。什么也不能干,九梅也不招呼我,那帮年轻人把我当小屁孩,没人理我,我觉得尴尬,呆不下去,心里痒痒的走了。听大人们谈论,这帮人是浙江的,会武功,不仅要弹棉花,还要收徒弟。在柏家坪,被我们当地的一个壮士挑战,敌不住我们本地人武功的凌厉,败了。那个人就威吓他们,不能在我们本地教武功。还有村里人站出来,说认识那位师傅,是马头岗的,也姓欧阳。这消息一传开,大家不仅没有鄙视这帮陌生人,还觉得他们可怜了。在宁远北部,欧阳可是第一大姓,上万人,谁能惹得起啊。
到十一月底,两个外地人走了。到了十二月,大家忙着买东买西的时候,另外两个也走了。人们也觉得没什么,可是九哥家却吵翻天了,九梅跟着小胡子私奔了。九哥疯了一样,跑双井墟、跑宁远的车站去堵,影子都没见着。另一厢又托人跑永州冷水滩火车站去找。找了两三天,也没找到九梅的影子。那帮陌生人更是像鱼归大海,消失得杳无声息。对面村子的人听到了消息,跑到九哥家,开始也帮着四处寻找,到了腊月半,就坐在九哥家,索要各种赔偿。多亏有三寸钉,一边骂九梅不要脸,自己跑了连累家里人,一边对付九梅的追求者,两家人对垒了半天,最后,对面村子的人败下阵来,一边骂,一边头也不回的走了。而三寸钉躲在家里,一扫往日的尖酸刻薄,只是无声无息的流眼泪。
大家都在议论九梅的大胆和无知,竟敢跟一伙陌生男人跑了。这个话题一个春节都没消停下来。老人们都在惋惜:那么一个漂亮姑娘,怎么能做那样的选择!我却觉得,九梅不是私奔,而是一次出征。八零年代末,东干脚四处都需要这种挑战,只是,遗憾的是让一个弱女子打了先锋。两三年时间里,都没有九梅的消息。但各种传闻纷至沓来,有的说在深圳,有的说在南昌,有的说在福州,那些陌生的地方,像一个一个浪头,冲击着乡村的窘迫与麻木。九梅也没想到,一个偶然的决定,就决定了她一生回不来。哦,她一定想过幸福,或者只是忘了要幸福满满的回来。
2014/10/16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2 12:0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一片土地

  这一片土地,我们通常用锦绣河山来形容。我们在田野中间,在那一条长满毛茸茸的青草的机耕路上奔跑。大的孩子十一二岁,小的跟班七八岁。发黄的田野像一块松软的面包,油画一样铺展,单纯干净通透,铺到七八里之外,与西岭山脚的黄土相连,黄土之上,是一棵一棵安静沉稳的杉树,笔笔直直,排到山峰,与云雾相接。其实,我们并没有在意这些,我们只是奔跑,向前奔跑,我们的前面,水渠一侧的土坡之上,是我们的庄稼地。我们奔跑在路上,只是欢欣的奔跑,并没有统一的准确的指定的目的地。
  有孩子的身体快过脚步,扑倒在地上了,我们几个大孩子,立马控制了前倾的姿势,回过头来。照顾弱小,以大带小,年纪大一点的人,天生就有一种责任感,要关心体察周边的人。后面赶上的,前面退回来的,看着坐在地上呲牙咧嘴的毛头,有人伸出一只手,拉毛头起来。毛头不肯动,抱着脚看,说:刚才踢到脚尖,疼了。大家在你一言我一语安慰毛头的时候,几个孩子在几邱田之外叫了起来。原来是另外几个孩子合在一起,提了小白铁皮桶,大一点的在沟渠里捉泥鳅,小一点的蹲在田埂上,捉到一条泥鳅,这小的就叫一声,惹得大家都扭头去看。毛头也不呲牙咧嘴了,站了起来,趔趄了几步,就立马忘了刚才摔了一跤的痛,跟在大孩子的屁股后面,去看捉泥鳅。
  我沿着青色的路继续往前走,走过几丘田,就到了水沟边。水沟里的水清澈见底,水面上,不时还可以看到水蜘蛛,受了惊动快速的滑到渠边的水草里躲起来,却怎么也躲不过我们的眼睛。庄稼地就在沟坡上面,我已经看见了自家地头的一棵西红柿树架子,挂着两三颗半红半绿的果子。而其他的伙伴还在沿着水沟朝前走,在享受奔跑的快乐。我却想跨过那一条棺材板——在湘南稻田的水沟边,经常可以发现用棺材板架成的桥板。东干脚门前的几条水沟,好几个桥板都是用棺材板做的。棺材板来自哪里,开荒刨出来的。当棺材板成为桥板,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也不会去想它的主人或别的恐怖事。它现在只是一块桥板,被无数双赤脚踩过,被小孩尿过,有什么不吉利,也随风散去了。
  跑过桥板,沿着一道斜坡冲上去,就到了我家的庄稼地。父亲母亲都在地里埋头干活。我摘下一颗西红柿,却并不想吃,一半青一半红的西红柿,不合我胃口。我走上前几步,把西红柿交给我的父亲。我的父亲看也没有看我,接过西红柿搁在松软的泥土上,把红色的部分向着阳光。母亲在前面拔西红柿树架子,拨出来扔在地边长着青草的地沟里。父亲跟在后面,佝偻着身子,面朝大地,把母亲拔西红柿树架子带起的泥用手仔细的捏碎。我不知道接下来要种什么,父母也没有说,只是一门心思的干他们的活。母亲的脸上淌着汗,父亲面无表情的脸像铜一样的沉静。瘦弱单薄的父亲,干起活来,像铁做的机器。在其他方面,父亲也不会屈服,明里暗里,都是抗争,抗争贫穷,抗争不公,抗争生活,也抗争自己。只是,我没有这方面的细节。
  正当我立在一边发呆的时候,沟坡下面的孩子冲我喊起来:你们家进贼了。父亲母亲也听到了,却没有什么反应,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我觉得这可不得了,大白天贼进家门了,肯定要去捉,要去拿的。我跟着几个伙伴往回赶,到了家门前,两扇大门确实被打开了,堂屋里空空不见人影。我在门后抄了一条两头翘的扁担,走进伙房,一个裸着上身露着肋骨大我几岁的年轻人,一边剔着牙一边走出来。这家伙居然在我家做饭吃!我捏着扁担冲过去,却被他轻而易举的挡了回来。一起来的伙伴在一旁看着热闹,却不出手帮我。这是什么事啊!那贼见我敌不住他,从我家走出来,走了。我检查屋子里的东西,除了灶上的一口油光光发亮的锅在冒着热气之外,其他的并无异常。我追出来,放眼望去,一片金黄的稻子,铺展到漆黑的茶树林边,却不见一个人影。
  我跑到我家的庄稼地,详详细细向我父亲禀报。我的父亲仍然只是做他的事,放佛他最大的敌人,就是这片土地上的泥巴,不一把一把捏碎,今天就失败了一样。我说完,母亲看着父亲,像等着裁判。父亲轻描淡写的说:那人肯定饿了,不然闯进我们家干什么?我们家除了米缸里有几把米,还有什么?至始至终,父亲都没有抬起来头来,一直都在抚弄它面前的泥土。这一片土地,既是他的敌人,也是他的镜子,他透过这面镜子看到的,我们从来还没有看见,然而父亲看见了,却不愿意说,只是一直在大敌当前一样的面对着这一片土地。母亲像花一样,父亲却像石头。我扭头看了看在田野里玩耍的伙伴,我才不管这些人间烟火,我去玩自己的。
  这一片土地,在五月的阳光下,通透明媚,没有一丝的阴郁。正好跟我们十一二岁的年龄相仿,自然,单纯,快乐,不需要向往。
  2014/10/22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4 16:04 | 显示全部楼层
面对死亡

面对死亡,有两种态度:等死,或者找死。
死是什么?生命的终结。其实,我更觉得,死是一种嚎叫。有的人张口喊了出来,有的人咬紧牙关,在死的关头,也不让他人看清自己的内心。死之前的嚎叫,多半出现在影视作品里,而真正的死亡,见的人,却不多。我爷爷是在孤独中死去的。没有人守护,也没有人提前预知死期,到三叔回家喝水,叫爹没人理的时候,走过去才发现,我爷爷已经松开了生命之绳,一个人冷冰冰的悄悄的走了。逝者往生,让我震惊的是奶奶近乎嚎叫的哭声,从半里地外开始,一路数落回来,丧报也不用发了,全村人都知道了。而那种恸哭,像刀一样,让听闻者潸然泪下,也割开了阴阳两界。然而,活着的人也并不以为然,人总是要死的,只要活够六十岁,满了甲子,不做短命鬼,也就算生前做了好事,死无所憾了。如果不到六十岁,死是一种对生者的亏欠。无论谁听到,都会惋惜的说一句:哎,还年纪轻轻,可惜了。生命无常,无常鬼经常在世间晃荡,谁知道谁会被牛头马面套上勾魂索带走呢?但是,在东干脚却并没有人小心翼翼的活,或者,东干脚的人对死已经看开了,而重生轻死了。
奶奶是个闲不得的人,只要有时间,就会帮孩子干活,做饭、洗衣、洗菜、晒谷子,力所能及的事,都会亲力亲为。跟人讲笑,一位跟奶奶很熟的邻居说:你这老不死的,还不消停,还能活几天?奶奶很忌讳“死”这个字,她觉得很多事没做完,还没享受到四代同堂的天伦之乐,就没法向“地下躺着的那个老鬼”交差,所以,奶奶会拉下脸来,溅着唾沫星子骂:你这个娘买的,我又没吃你家的,用得着你来当咸婆婆?老邻居见了奶奶认真了的样子,吓了一跳,但又回归平静,日子变了,谁还舍得死?以前是求死,现在不愁穿用,理当好活几年。然而,却有人活不下去,那人就在奶奶背后的墙下恶马扎上坐着,穿着蓝衣服,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的时候,就两眼向前方看着。她无人可等,若有,就是等死神来临。奶奶安慰着这个只是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说:那人心不坏,就是管不住一张嘴。
这个中年妇女却无动于衷,或者她还在回味医生的诊断,或者已经无所畏惧,或者心早死了,在等待牛头马面来收拾那一截风能吹走的身躯了。她生了三个孩子,两女孩一男孩。男人踏实肯干,但这并不意味着幸福。搞计划生育,被做了工作后,上台做绝育手术,被感染了,一直拖着,一直拖到子宫癌变,没钱治,也没治疗的必要了,就回到东干脚等死。她是不耐疼的,有些夜里,隔几座房子都能听到她的呻吟声,像一面警钟,在东干脚男女老少的耳边敲响,让大家惊惶不安,又爱莫能助。有的人甚至建议:干脆寻死得了。然而,她没有轻易屈服,只要她呻吟,几个孩子围过来,她就会说不疼了,咬紧牙关,咬的呀咔咔响。然而,她还是瞅着自己的孩子们,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到秋天末,天转脸的时候。她在后半夜无声无息的死了,死了还张着嘴,怎么都合不上,只好塞入一个熟鸡蛋。抱她入棺的男人说:这下睡硬板床不疼了。而一边的人却在流泪,这个女人拼了半辈子,最后所得不到四十斤。
毛叔的父辈迁出了东干脚,到了毛叔这一代,变卖了别处的家产,又折腾回了东干脚。原因不在毛叔,而在他爹,他爹老的时候,总认为东干脚才是可以养老归宗的地方。毛叔人很瘦小,单单薄薄一筷子菜,而且是独眼——小时候看人射箭,被人射瞎了一只眼睛。回到东干脚,这只独眼并没有成为话题,而是他在东干脚创造了一种新的赚钱方式:养牛帮人耕地。他养了三条黄牯子。我们跟着他放牛,以为他牛多,托他看着,我们这帮孩子打酱油,漫山遍野玩去。然而,常常是到了山脚,他就匆匆的说:出门的时候喝了口冷水,肚子痛,回家蹲坑,你们帮我管一下事。说完,转头就走,回到家,灰溜溜地挑出一担尿桶下地干活去了。到了圩日,毛叔就把地头的白菜、香菜收拾起来到街头去卖,换不到几个钱,他却乐此不疲。娶妻生子,为父母养老送终,日子越来越好,毛叔肚子痛,开始硬顶,接着吃止痛片,再吃各种偏方,抵不住了,到市医院看医生,拍了片,肚子里有三个肿瘤了。医生说花钱治吧,至少能活个三五年。毛叔问要花多少钱?医生说连手术带养的估计得两三万。毛叔说好,回家筹钱。在清水桥下车,到供销社买了一瓶宁远二曲,顺带买了一瓶农药,回到家,跟老婆交代了几句,又到平时几个较好的朋友家溜达了一圈,抽了几根烟,回到屋一口气把一瓶农药喝了个底朝天,还嫌不够,又喝了半瓶白酒,倒头就睡,睡到太阳落山鼻头流血也没有醒过来。这个小气鬼,不到五十岁,就为自己设计了死法。大家一边叹息,一边说他想得开,一死百了。
我奶奶一切顺其自然,活到八十三岁,人家奉承她说可以活到九十三岁。我奶奶也不笑——他们是一代不善笑的人,说:千万别活那么大年纪了,把米谷吃贵了。隔年二月,奶奶卧床,水米不进,不几天就撒手人寰。全家人也没觉得多么哀痛,而是在亲人的倡导下,把一场丧事办成了白喜事。我就跪在奶奶的硬板床前面,跪了很久,使劲地想了很多,就是流不出一滴眼泪。我想,奶奶走得那么从容,是不想看到我们哭的。哭,不吉利。她说的。
2014/10/24

发表于 2014-10-24 17:25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文笔细腻,功底厚实,虽是身边小事却颇有品味,读来深陷其中,感受其人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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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7 10:23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地残骸

  在遥远的城市,证明成功的第一要件,就是买一个房子。有了房子,脚才算真正落下来。而在东干脚,证明自己不窝囊,不是穿一件好衣服,吃一顿好的了,而是要建一栋房子。以前建房子没什么讲究,在田里取泥制砖,晒干了码墙。去平田河边的瓦窑订瓦,烧好了自个儿担回来。去山上伐树,明偷暗盗都可以,做不来,就请相好的邻居搭把手。但是,整体来说,主要靠自家人努力。只有在上梁封垛那天,买了喜糖和鞭炮,找来邻居分享。那天算个喜庆日子,无论盖多大的房,都要把亲朋好友招过来帮忙旺人气,然后痛痛快快的吃一顿。
  那时候,东干脚、附近勒桑里、段家、平田院子,盖房子的都不多。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动土的。一动土,就意味着大笔的开销,这可没几户人家能承受得了。二伯父的房子西墙被雨淋的斑驳,又被风吹去几层,向外凸出一块了,也只是弄个撑杆顶块木板撑着。撑不住了,加一根杉树撑子。下春雨,水一泡,墙体裂了一个大缝,整天被小伯母追着骂的小伯父,没辙了,痛下狠心,卖了栏里的猪,到红砖窑买回了四拖拉机红砖,请师父拆了旧墙,补了一道新墙。完工那天,小伯父还到清水桥街上买了一把糖散给前来道贺的老人孩子们。这是东干脚第一面红砖墙,煤火烧出来的,刀砍不断,水浇不散,皮实耐用。然而,小伯父这个一劳永逸的选择,却拉开了东干脚造红砖村的序幕。
  村人弃用土砖,选用红砖,我原来以为是潮流。不知道那年那月开始,东干脚门口的永连公路边建了两个红砖厂,高高的烟囱像金刚杵。取泥、制砖都是用机器做,一天一夜,就可以做出建一栋小楼用的红砖数。上午到窑上定了砖,下午,厂里的小四轮载了砖嗵嗵嗵地爬出来,在机耕路上歪歪斜斜,让人担心翻进水田里——但还是有惊无险的把红砖拉近宅基地。师傅下了车,一嘴胡子一脸灰,咧嘴笑着,露出两排黄牙,一边给围观的人打招呼,散烟,一边揽生意。东干脚的房子,一座一座建起来,红砖水泥,瓷片上墙,看起来金碧辉煌。我发现,建这种房子,并非都是潮流,还因这种房子结实、实用,能提供充分的安全感。以前有贼偷东西挖墙洞,这红砖墙坚硬得碰到铁器能磕出火来。农忙季节,晒谷场不够用,楼顶天台就是最好的晒谷场,平整,没有砂石,鸡鸭还偷吃不到。最重要的是,大家可以分开住,不再挤在一起,邻里之间少了口角,增进了邻里和睦。
  东干脚自搬离平田院子后,开始了第二次大搬迁,纷纷从老屋里搬出来,搬到建在自留地里责任田里的新房子里,还不够气派,也还不够安全,得在建一道围墙,把房子围得密密实实了,觉得还不够,就开始养狗,一窝一窝的养。进村,一边看辉煌成就,一边听狗的一片欢迎之声,外来人心惊胆战,而自家人却觉得踏实。看家狗还在,毛贼焉敢放马过来?一个人推大门,又推开厨房小门,再看看卧室,样样都在。在饭桌边坐下来,盯着房门出一会儿神,醒过来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颗,吧唧吧唧抽两口,又出神地看着门前水泥地上的太阳光,狗在围墙的影子下轻轻弹动伸着的舌头,一双狗眼看着坐在堂屋里的主人,人狗一样寂寞。主人抽了完一颗烟,站起来打开电视,却并不看了,而是走出来,蹲在围墙的门口,看着眼前的新房子、被割裂的田野、两里地之外的永连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一时一脸茫然,一时又一脸庄重,把电视机当作收音机了。
  东干脚空了。每次在经过我家旁边的巷子口的时候,我都要往巷子尽头看一眼。巷子里头原本有四五户人家,我姑奶奶没老的时候,还在巷子里头那座一半石墙一半木板墙的漆黑小房子里住过。生病呻吟,我家的人听不见,经常是她的邻居过来敲我家的门。姑奶奶走了之后,父母把那房子改成柴房,我每次进去取柴火,头皮都要麻一下——奶奶的棺材板子就搁在一边,看起来心里瘆的慌。有好几次做梦,我都梦见自己一个人躺在棺材边。心里害怕,我就会站在巷子头,只要站一小会,就有人出出进进,我就会跟在他们身后,一边跟他们讲话,一边进那间黑屋子拿柴火。现在,他们都搬走了,姑奶奶的房子,我父亲已经让给邻居关牛,地上也见不到牛的痕印,水泥路面,野草也见不到一条。然而,还能见到正对着巷子的一堵泥墙和半扇木门。我在想,那些邻居,是不是有一天搬回来,你说话,我说话,隔着墙,大家也能相互倾听交谈。那种情景,不分内外,像一家人一样亲密无间。
  每次经过,看到那些老房子,我心里就会感觉到一种踏实。泥墙仍然在,虽然被风雨啄得斑斑驳驳,但墙上的黑瓦还整齐有致。木门像被机枪扫过,满是弹坑,还沾满了灰尘,但门上的铁口没有生锈,还关得住风雨。我也曾道听途说,那屋子的主人传话说待孩子结了婚,会搬回老屋住。一年,两年,三年,没有扣手指,墙上的挂历换了十五年,他们也没有搬回来。那堵墙再也等不起了,不知道在那一场春风秋雨中,竟然塌掉了一半。倾在地上的黑瓦掺杂在断砖泥土中,居然没有人来收拾。到了秋天,上面还居然长出了几棵长势茂盛的苦艾。断墙里面,堂屋的木板墙壁早被拆空,天井里落满拆房子带下的灰土。堂屋中间的横梁不堪重负,几近折断,摇摇欲坠。几只家养的湘南黄鸡却一副无所畏惧的态度,栖在危墙之下的枯枝上闭目养神。屋檐瓦片上,一片空旷。那些麻雀或许厌倦了危房,又不能在钢筋水泥缝里筑巢,飞走了,去向不明。向上仰望,青山依旧,树——桂花树、红豆树、乌桕树、腊叶树、枫树与各种藤蔓灌木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杂树之外,人力种植的松树、柏树整整齐齐,大有井水河水的风范。眼光一路向上攀爬,到顶峰的石头,光秃秃的那一片,却在记忆最深处摇荡,当年放牛,东干脚的人经常在那里和何家院子的人相遇。那些少男少女,犹如天上的流云,痕迹犹在,却终将散落四方。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这方天了。依旧那么干净透亮令人心胸宽广,依旧那么高远令人遐想不断,依旧那么孤单令人心生怜悯热爱生活……
  沿着巷子走进去,其实需要一点小勇气。没有人声,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幻象与往事交织。然而,这些地方却是我曾跟伙伴们追逐过的地方。房子、猪栏、牛栏依旧在,只是已经破败坍塌。长在上面的苦艾与野草,仿佛在宣扬另一种权威。在猜忌中,我不得不找了一条树枝来开道,艰难费事的穿过山脚下的石板路,然后攀上山岩,到了以前我们放牛经常停留玩耍的大石板——当年,村里人会在这块大石板晒红薯干、萝卜干,现在,这块被疯长的野草围着的大石板,就像大海上一块落水的帆布,随时要被海水吞噬掉了。站在大石板上,放眼看,新居之后,一地残骸。东干脚、勒桑里、段家,那些在山脚下的旧居,被吊柏树、黄角桠树、竹林、杉木林掩映的黑瓦泥墙,几近一半都塌在了地上,与蔓延过来的野草坑瀣一气,把红墙大玻璃窗的新居衬托得荒凉醒目。放眼四望,那些挺立的排在一起的楼房,如同旧居放射出来的光芒一样耀眼,而那些旧居,在阳光下却分外苍凉,在等待时光之手抚平碾碎。而远一点的柏家坪,檐上马头乌黑,墙体瓷白的徽派楼房,在马路两边营造出了重回历史的意境。舂陵古城,有如此这般宏大?那时的一个简陋小城堡,被历史和今天的人们不断的演化,跟现实接轨,历史即变成了可黑可白的一套说辞了。
  孩子们在大人们——其实是老人们,都是年满甲子的一群人了——的带领下,在村前的机耕道上,有的牵着老人们的手,有的自己踩着自行车,有的在东倒西歪自己走,各不相顾。这些孩子已经不同当年的我们,我们可以在巷子里追逐,捉迷藏,爬墙掏鸟蛋,上山烧蜂子取蜂蛹,下河洗澡,下田捉泥鳅。现在的孩子金贵,不能离开大人的视线。这不能怪孩子,而是照看孩子的一种责任。他们的父母已经离开了东干脚,到广东浙江福建打工,用另外一种劳动方式滋养东干脚。而这些孩子,他们也将要离开东干脚,或到外地读书,或被父母接走。他们长大,也未必留在东干脚,他们会离开,会去追逐自己的梦想。看看那些正在建设的城镇,就像一个一个诱惑,有多少农家孩子愿意为了零用与安康去拼搏啊。看看那些老人,他们都在哀叹自己早生了数年,没有赶在潮头去显一下本领!他们在盯着前方,鼓励着孩子向前冲,却根本不顾身后也有一片风景了。我可以理解,就像他们建房子一样,需要安全感十足,最好生活还有富余。为了这些,骨肉分离算得了什么。
  我要回来,是的,无论怎样,我都要回来,与这片土地朝夕相伴。我看看脚上的皮鞋,已经走过千万里了,天底下没有一个地方,像东干脚这样重要。无论是我的根,我的奋斗,还是我的荒唐,我的失败,都在这里。我没有什么财富,如果有,就是这么一片美丽的土地,和这片土地带给我的坚贞和忠诚,死不背叛。我愿意带着孤独,带着感恩,带着愿望,跟老邻居一起,来维护东干脚的和睦、平安与富足。千千万万个东干脚,正在经历分割与重生。我无能为力,也不必去用心,东干脚会老去,我们会老去,但时光不会老去,我们会创造一点什么,或者我们会坚持一点什么,虽然我们最后会失败,但现在不能放弃,如果我你誓愿共存,眼前这一地残骸,就会成为照片,如同我们的母体,我们成为这一地残骸的守护者,空洞、孤独、寂寞,死不放弃。
  2014/10/26
  

 楼主| 发表于 2014-10-30 10:59 | 显示全部楼层
两座圣山

宁远有两座山,一座是在南部的九嶷山。一座是在北部的阳明山。
对九嶷山的印象,并不是来自“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我们那会,只埋头于村后的山——号称连环岭,小山包一个套一个的,像古城垛一样绵延数里远。回到家里,说到外面的世界,四十岁的单身汉茶叔说起了九嶷山的猴子,这才令我们刮目相看侧耳细听。九嶷山有猴子。这可是稀奇事。某年秋月,连环岭上曾下来一只豪猪,在水沟边喝水,被二伯父看见了,连忙扔了尿痛抽出扁担,大呼小叫,惊动了附近男男女女七八个人,合力演了一出大戏,把豪猪赶到河里才得了手。茶叔说猴子有灵性,抓是抓不住的。我们不信,要不,街头耍猴的猴是哪里来的?
听茶叔说到九嶷山的猴,脸有些浮肿眼起泡的德爷却有些不屑,侧着头冷冷的瞅着,茶叔说完了,露着缺了门牙的嘴憨憨的笑的时候,德爷才若无其事的说,九嶷山的猴子有什么出奇的,阳明山的豺狗才神出鬼没。一个人在阳明山的林里走,如果肩膀上突然多了一对爪子,那可千万别回头,一回头,喉咙准被豺狗一口咬穿,最后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一点。茶叔不信,不服地问:你活见鬼,讲起比唱起还好听。德爷咔咔两声清清被痰堵得慌的喉咙,喘呼呼回应:你们这班后生,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父亲对德爷的说法也不太认可,东干脚到过阳明山的人,可不少。在搞生产队的时候,唯一的副业,就是农闲了到阳明山挑篾子,到清水桥圩上换钱。通常是几个人结伴,到了阳明山,砍了竹子,剖成篾子,捆成一大把,然后担回来。路途遥远,一个人吃不消,通常是家里派出人去半路接力。我父亲有一次贪多,捆了一把大的,还没挑出山,天就黑了。奶奶走了快十里地,到了上龙盘,都没见到人。我父亲怕黑,扔了篾子,一个人跑了下来。路上遇到我奶奶,一边吵,娘儿俩一边又上山,把篾子挑下来。后来一说起阳明山,我父亲经常是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又是感叹那事不是人做的。冰天雪地,揣一只煨红薯就出门上山做苦力,到现在看来,就是给一百块现钱,也未必有人去受那罪。我父亲说:都瞎掰,进进出出几回,白天黑夜都走过,见过树影子吓人,就是没见过豺狗的凶相。
阳明山里还有一个谜一样的黄柏洞,有多大,没人说得清。清水桥赶圩的日子,黄柏洞的人才出来,穿着都像工厂的机修工,油腻腻的。到了圩上,一般只做两样事,背出木头,带回菜和米。我在东干脚种白菜芹菜的时候,一个亲戚还来收白菜到黄柏洞去销。一家火炉,通常都买几十斤。这在东干脚,是不敢想象的。一户人家,一个冬天,也吃不了十兜白菜。当时山里的人与山外的人互掐,山外人蔑称山里人叫“山牯佬”,还编出一个段子:“山牯佬,卖灯草,卖到八月十五没油了”。山里人也不示弱,称山外人为名家人,编:“名家人,多又多,屁股里夹禾草”。然而,这只是在老人嘴里传说。在街上,无论山里人还是名家人,脸一样黄,礼节也一样多。
而对九嶷山的进一步了解,已经到了八零年代中期了。段家一个后生,高考没有考上,跑到九嶷山读书,后来分配去了云南的一个林场做事。这在当时,可是了不得。父亲说起来,眉飞色舞。他没见过乐天宇,却知道一些乐天宇的事。其中的“九嶷山上白云飞”就跟这位老前辈有关。乐天宇退休了,不呆北京,而是回到宁远九嶷山,在茅屋里煤油灯下创办了九嶷山学院,敞开门招高考落榜生,为乡里的孩子,谋划了一条新的出路。一个大学就在眼前,这让我们见证了奇迹,还看到了可以改变的未来。按我父亲说的,那时我是学习的“擀面杖”,一窍不通。但父亲仍是不放弃,鼓励我,等他的猪养大了,有钱就送我去九嶷山上学。父亲是个不服输的农民,他那辈子是“龙生龙”,但他对孩子充满期待,一直希望能用他的努力改变孩子的命运。有了这个信念,无论他做什么,都很坚定。然而,我去九嶷山的时候,却是一个人去的。
出了东干脚的弯弯曲曲的泥草路,在水沟边洗却了鞋上的泥,然后坐上客车向南。平田院子、柏家坪、双井圩、礼仕湾、枫落铺…… 去过的没去过的,一晃而过。路边的山,仍是连环岭,相互套叠向前绵延。泥瓦房子,水田里正在泛黄的二季稻,跟东干脚没有什么两样。过了仁河,在路边真能看见仁河的大坝,水漫过坝堤,白花花的齐整落下,看得人发呆。而眨眼间,更让人惊奇的是,山不再相连,而是一个一个,像地里长出来的萝卜,清秀、丰满、圆润、羸瘦,各种姿态。而抬头看天,东南边的天空上,居然一层白云,雪一样的润泽!这时候,才知道“九嶷山上白云飞”不是虚传,是实打实的景象。过宁远县城、官桥、大界、路亭,进入了九嶷山的地界。那山,比宁远城边的山更为壮实高大。公路如河,绕着山。笔直的山壁,长满绿色灌木的山顶,铺在山顶山的白云,形成了一个神仙境界。九嶷山,九个山峰,各个不一。田螺、松饼、宝塔、馒头、春笋……只是到了九嶷山学院边,看到稀稀落落的碑林,才记起,这里是帝王塚。侧耳听,大音无声。放眼看,却看到了帝王的两个卫兵——陵前左右的古枫树。树干抱围粗,刚劲又沧桑。微风起时,落叶沙沙。那一树的金黄,那一地的金黄,带来的却不是萧瑟,是爱抚。唯有他们是相通的。我看着,不敢声张。
徜徉在九嶷山的山水间,根本不会去研究舜帝为何而来。至于娥皇女英,她们又怎能找到这大山深处的舜帝,还真是如谜团。历史如尘,尘散无迹。到那石头缝里,仔细的去找几个晨昏,也未必找得到一节斑竹。毛竹、凤尾竹、水竹,在村前村后,在山野,在路边,随处可见。只是,当时志不在此,只是想混了日子,去闯广东。如果有其他少数民主地区要,我们也愿意去。不论山高水远,只要有需要,我们就会勇往直前。这想法,估计与当年舜帝不辞辛苦,到这瘴疠之地来教化百姓如出一辙,只是,我们没有帝王身负天下苍生的抱负。我等只是学生,却不清纯,正向营营小民过度。每当经过舜帝陵,不知道为什么,都会自觉的低下头来。后来知道“少年心事当拿云”时,我等已俗不可耐,只能心知肚明的自嘲一番了。
正当我们为稻粱谋的时候,零陵地区在宁远北部建了一座双牌电站,筹划成立了一个双牌县。那时候,清水桥的人异常兴奋,据传言,双牌县的县城有可能定在清水桥。清水桥就不再是乡间小镇,而要做县城了。高兴了几天,才知道,清水桥是宁远北部重镇,宁远政府不放手,双牌县只要到了大山窝里的黄柏洞。从此之后,阳明山归了双牌。我几次去永州,都路经阳明山区。宁远北部的山,几乎都是连环岭,而且都高高大大、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车在盘山公路上,往外一看,所有的村庄都缩在山脚或山谷里,像一堆瓦砾。山谷里的油菜花,像在大山之间割了一道口子,让人感受到自然的神奇和人力的美好。而目光向上,从不长一毛的山壁上一直向上,才知道冷漠的天空里只有一抹灰色,抹不开一样,让这里的风景沉重凝滞苍凉。这里是大海,每一个山头,都是凝固的浪头。千奇百怪,连绵无尽。我想,柳宗元的“千山鸟飞绝”一定是在这里写的。在南中国,没有一个地方的山比这里更为宽阔冷峻,令人绝望的了!
然而,让我大跌眼镜的是,山里不仅有人家,还有佛。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新田人郑秀峰禅师在此坐化成佛,时年39岁,“殁后其身不坏,肉体俨若金刚”。明藩南渭王颂其生前高风亮节,遂崇其号曰“七祖”。只是,我晚来了四十年!二零一四年八月初,我同诗人伍俊、书法家刘鼎禄、医生芦苇坐车从广州回东干脚,找了六弟学文当向导,三点钟从村子里出发,车往北开,我却睡了过去。一个小时左右,我醒了过来,车在盘山公路上向着天空开,我才惊讶,阳明山居然会如此迎接我们!学文却说:阳明山还有二十几里,一路都是山路。看着脚下微微染得群山,看着绵延无尽的山的痕迹,看着秋天下午薄薄的阳光,看着天边山与天相连的云雾,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就没电了。这个时候,我才恨起酒来。车到黄柏洞,我们停了下来。这里路的两边有烟熏火燎焦黑一片的木板房,也有红砖洋房。两条黑狗一前一后,在路上走走停停,蹲在建筑材料上的湘南黄鸡侧头望向我们。屋后,就是竹林,像海一样无边无际。路边是林泉和溪流,水流湍急,还没有走近,就已经感到了凉意逼人。这是我的父辈来过的地方。我仔细地看着。大山无痕,大地波澜壮阔,我们如同蝼蚁,风过之后,又是一番风景,连感叹都省了。
在路边的溪流里喝了水之后,继续向前,于下午四点多近五点的时候,我们抵达万寿寺。站在寺前的小广场上——俗人叫望佛台的地方,看着峭壁下的枫树,枫树下岩石上的青苔,漠漠然然向前延展的森林和无穷无尽的山岭,我背对着万佛寺的大门,手扶着冰凉的石头栏杆,做狮子吼。只是,声音如雪花,片刻即消融殆尽。转头看石壁上的文字,早自东汉起,就是周边地区的朝佛圣地,鼎盛时有大小寺庵108座。这个数字,让我双眼泛酸。转身上台阶入寺,由右开始,见了菩萨就拜,却不许愿。我拜,是因为我来晚了。我不要愿望,是人生无常,何必要它?还是心若向阳,何惧忧伤?拜完,到寺庙后面的泉井里喝水。石井后面的山壁下面,有两座佛骨塔,蛛网、灰尘、杂草、藤蔓相伴。不知怎的,我心里却安静了。求什么呢?无处不是归宿。
乡里两座山,一座因帝王而名动天下,一座因佛性而享誉四方。我没有羡慕嫉妒恨,我知道我是俗客,因为我俗,我们才在这个时间彼此拥有。
2014/10/29

 楼主| 发表于 2014-11-4 15:0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狗

  四姑家的土狗婆下了六个崽,四姑就兑现了承诺,送一只给我们,不收钱。小狗崽是四姑亲自用一个大草把子提回来的,说出门的时候,还蒙了狗眼,它是找不到回家的路的。现在,看见路边的狗,走一段就找个树桩子尿点尿才明白,狗几乎不用眼睛找路,狗是靠留下尿味做路标的。早几年,外婆在世,也养狗看家,老狗婆下了一窝崽,养到半大,用绳子牵到我家,午饭没吃完,狗找不着了,跑回外婆那边了。人们不明就里,纷纷赞那条狗,是一条好狗。现在想想,觉得那时候,人不仅幼稚,整个社会都因此幼稚可笑。
  狗到了我家,就是我的了。想给它安一个别致的名字,想了很久,想不出,就叫它小黄。因为它一身的毛都是土黄色。四姑走了,小黄没有跟着跑。母亲怕它跑,还用麻线在它的后腿上吊了一只破解放鞋底。它觉得不爽,有空坐下来,就咬那鞋底 。看着它无奈的样子,我就苦笑。狗终究是狗,找不到问题的关键所在。它见我站在面前,不咬鞋底了,而是眼巴巴的看着我。样子不像可怜,而是在表达委屈。我摸摸它的头,它竟然趴在了地上。这只懒狗,肯定不会跑。我顺手解了套在它腿上的麻线。母亲在一旁说:“你要看着它点,现在偷狗的人多”。唉,母亲的原意,不是防它跑丢,而是在防人心。
  小黄对吃食不太挑剔,有什么吃什么。家人也没把小黄当重要物件,完全是顺手带。煮猪食,往猪食里扔俩红苕,拌鸡食的时候多下一把冷饭,小黄蹭过去,像知道人心思一样,把该吃的吃了,然后呆在一旁,用它自己的感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它不怕生人,见了生人也不吼,而是像个小孩一样好奇,左看看,右看看。半夜有人从我家门前经过,喝醉酒了,走路的脚步声“咚咚”响,小黄感应到了,也只是叫个两三声,算是回应了。
  门前的水田收了二季稻,犁翻了过来。邻近几户人家的鸡,闻到了泥土的味道,踩进田里东寻西找啄食虫子。小黄也跑进去,像个探雷工兵,用鼻尖触着泥土,不一会,就找出了一只死老鼠,用嘴叼了起来。我正蹲在地上抽烟,享受秋末早上明黄的阳光。看见了它将老鼠叼了起来,放下,用脚——它的爪子去踩,去按,然后又蹦起来往后退一大步,静静地看着那只死老鼠。我怕它饥不择食,就叫了一句“小黄回来”。它听到了我的叫唤,抬头定定的看看我,我招了招手,它只犹豫了两秒钟,就跑了过来。孺子可教,我想。放鸭子的时候,我就带上它。它跑出几十米远,我叫一声“小黄回来”,它就回来。它能听懂我的话,我觉得跟它有缘。也是仅此而已,并没有改变它的生活。不论是有意识,还是下意识,我们相安无事,它很满足,我觉得一切如旧。
  有一天早上,它趴在灶窝门前,我以为它怕冷取暖,过去踢了它一下,它没动,只是睁眼看了看我。我发现它的眼眶居然湿了一圈。它流过泪。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却感觉不到什么。早上给它喂食,它只是舔了几口,没吃。父亲说它病了,也或者吃了死老鼠。我不相信它会吃死老鼠。父亲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几颗“禽炎康”——喂鸭的消炎药,捏碎了,倒进小竹筒,喂狗。小黄不拒绝,而是默默的把伸进它嘴里的竹筒含住,喝光了药汁。蝼蚁尚且偷生,我家的小黄,比蝼蚁懂事,也比蝼蚁坚强。让它睡一会,或者会站起来,生龙活虎的,又在我前面带路了。
  我高估了小黄。到了中午,小黄还是趴在灶窝前面。我去扒拉它,它抬头都很费劲了。眼睛四周湿润,眼角里还有了眼屎。我叫父亲再看看,父亲也没有办法,翻箱倒柜,找出禽炎康、土霉素、四环素,不管人吃的,还是禽吃的,捏碎拌在一起,和了水,用竹筒喂给小黄吃。小黄闻到了药味,自己主动喝了。我摸了摸它的头,它侧过头,两眼晶莹,看了看我,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我还以为它会坚强地活下来,它才三个月大,它还没有享受过自己的人生,也没有谈过恋爱交配过,什么都没去做,就这样离开生命,虽然狗命不值钱,但是,如果有它在,人和狗都会多一些乐趣。小黄也在留恋,它主动配合人,即便这样,人也救不了它,它不知道,它是自己找死。或者抓一只死老鼠有很多乐子,老鼠肉也美味,但这些,都是用生命担保,用命换来的。没有了狗命,前程往事都是流光幻影了!
  睡觉之前,我还去灶口前看过小黄。怕它冷,我还把温热的煤球踩碎,铺在它肚皮下面。我想,只要温暖,就会没事。第二天,我还在床上赖着,父亲用铁器——镰刀或者铁锹,敲了我三次房门,惊天动地,整个东干脚的人都知道了我是懒虫了,我才爬起来。父亲喷着唾沫星子吩咐我,去把狗扔了,扔到后面山洞里去。我不去,父亲抓住狗爪子,扔到我面前,命令我去。我看了看地上的死狗,很愤怒,为什么要死?这不是给我添麻烦?韩信当年钻人家裤裆都活下来,你却这么不经折腾?看来,狗没人强,狗终究是狗。想到这里,我打了一个激灵,哆嗦了一下,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死狗,往外走。
  我活的像只狗,小黄的死,死在我面前,短促、懵懂、无知的一生,突然惊醒了我的冷漠,我藏在内心角落里的狼,在为生活而对生活虎视眈眈。我们都想坚强,或者顺其自然,但并不由我们决定。就像这条狗,小黄,说死就死了,死得毫无价值。我不能这样,我要疯狂一把,或者享受,或者受难,大起大落追逐几回,伤几回,我心里的狼,才会变成成熟的狗,怎么死无所谓,但死的时候少受点窝囊,才会让内心更踏实。
  自小黄死后,我家几年时间里都没养过狗。看到我的影子,我知道,那是我最忠实的狗,跟我同生共死。
  2014/9/28

  

 楼主| 发表于 2014-11-10 11:13 | 显示全部楼层
牛栏人生

  兄弟吵架,青叔用一个箩筐,把自己分到的锅碗瓢盆装了出来,当然,还有他的那床靛成深蓝色的家织布被套。没地方去,青叔就在村子东边的牛栏里落脚下来。这间牛栏是他们家的,深三十步,宽三十步,泥墙,半截门,没有盖瓦,盖的是杉树皮。青叔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将地面整平,铺上新土。又钻进山林里,砍出木条,靠东边的墙搭了一个铺——门挨着西墙开,西墙就成了展示墙,散着汗味的毛巾、洗衣刷子、新制的筷子筒都挂在上面。三块石头垒的灶在屋侧,上面架着一口黑底铁锅。弄完这些,青叔就随生产队的人到地里干活,给花生苗松土。一个下午,青叔没闹什么情绪,一切照旧。
  收工回家,东干脚的人都要经过青叔的屋门口。他的几个年龄相仿的朋友——果叔、螺叔先后走进他的小房子,没地方做,坐在他的床上,又立马站起来——屁股像被马蜂蛰了。那床太单薄,像担架,而且不结实,一屁股下去就有崩塌的感觉。果叔掀开青叔搁在门后面的锅,锅里有一只装着几块茄子的瓷碗。锅底被水洗过,一粒米饭也没有。果叔笑了,说:一个人真好,吃多少做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螺叔面上却有些沉重,一个十七八岁的人,这样过得下去么?但是螺叔只说:夜里睡惊醒点,不要来个强盗把锅偷走了,那就叫花子过年——一穷二白了。
  青叔咧着嘴,说:来了更好,一起合伙。说完,又不自然的笑了,绝对皮笑肉不笑,但是,他笑出了声音。果叔却还吓唬他:没有强盗来,小心天黑后山上的野人婆下来。青叔生气了,收起了笑,推着果叔的背,说:走走,莫在我这里磨牙根了。
  这是一间离着村子有二十丈远的小屋。离他最近的,是茅房,还不是住人的。左侧是长着齐腰高艾草的平地,后面是山,山崖上有个洞,洞外巴掌宽的草地上长着一棵歪着脖子的毛桃树,野猫经常出入,那洞里黑黑的没有人知道多深。右侧是一个坟墓——我祖母的祖母——或者是我祖母的祖母——的坟墓,东干脚的人都讲不清坟里埋的究竟是那辈的人了。坟前照例有一块碑,那碑的大半部分都埋进了土里,冒出地面的小部分,被羽毛草掩着。再往右,就是上山的石板路,神鬼人共用。
  太阳光在暗下来,不断地暗淡,在田里啄食的鸟窜上夕暮里灰色的天空,两只,或四只,结伴叫着,飞进后山树林。前面的田野,在逐渐像一张苍老死灰的脸。青叔轻手轻脚掩上门,想回去看看,向着村子走了几步,邻近的二伯父家的狗叫了几声,青叔停住了脚步,转身向反方向走了。走十几步,就是东干脚的小河,五月的河水充沛,哗哗的,诉说着季节的美好。青叔坐在砂石河堤上,借着月光,望着河对岸朦胧的禾苗庄稼,一脸悲壮。在青叔十一岁的时候,亲爹就死了。为了活下来,随娘改嫁到东干脚。过了几年好日子,干爹又死了。亲娘带着几个妹妹,整天有拌不完的嘴,纷纷扰扰,鸡犬不宁,忍无可忍,或者现在就是生活的最好安排。青叔抓起身边的石子投进河水,心里想,自己就要像石子这样坚强,没有退路,也要坚持。
  隔年,青叔请了假,以抓现金的名义,跟着山里的老表倒腾木材——其实,就是将山里的杉树背到更远的集市上卖,赚一点差价。山里有人可怜他,帮他物色了一门亲事——一个瘸子女人,虽然腿瘸,却上过高中,在村里的小学代课。青叔觉得捡到宝了,做了一个决定,不回东干脚,而回他的出生地——晓木塘的大山里。他一个人回东干脚辞别,他同父异母的兄弟留他,留不住,就劝他:如果晓木塘的大山不好,就回来,没别的,饭总有一口。青叔认准了自己的选择,铁了心,挑着一担箩筐,跟着他的舅舅,一前一后走出了东干脚的中午。
  我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惋惜,一个可以帮我的人,就不再属于东干脚,或者,他的姓名都要改掉。过年的时候,父亲让我到晓木塘看他缺什么。一路上,我都在揣测,青叔怎么样了。从东干脚到晓木塘的大山,十二三里路,多半是挨着山走,走到我们平时看来像块铁板的西山脚下,才到了青叔的木家院子——一个靠木头维持生计的地方。上了一道长长的土坡,看到水塘边的柳树,大山脚下的黑杉林,心静下来,或者,这里也是一个养人的地方。青叔只有半边屋子,另一半边被瘸子女人烧了。有很多个版本,有的说是故意放火,有的说是残废了手脚,救不及时。无论怎样,瘸子女人承担了后果,什么都没要,一个人走了。刚组建起来的家,又这么散了。
  青叔有些忧郁,见了我,还是笑着,说:看看,比在东干脚强多了。我看着被火焰熏黑的半堵墙,落在瓦砾里的稻谷,心里像发生了一场战争。一个瘸腿女人,面对失火,是怎样的慌乱与挣扎。我问青叔:你为什么不留她?青叔说:留过,留不住。她走,不止怪这火,还怪我没文化。她有想法,迟早要走的。我有些抱不平,一个男人为了一个瘸腿女人离家别舍回到出生地,却又要面对孤单与无助。我说:回去吧,东干脚的人都没意见。青叔拒绝了,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在哪都生活,你看到了,我在这里,至少还有半间屋。我有些无语,带着一些泡米花——青叔说是山里人种的包谷,特别香,然而,我看到,他仅有这些。
  回到东干脚后不久,世界大变,各自应付,应接不暇。青叔若呆在晓木塘的大山,遇到逢年过节,也会回东干脚给长辈送送礼。但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传闻说他去了广东,在工地当包工头,赚了钱,又结婚生子。母亲感慨说:哎,终于熬出头了。而春节遇到他,情况又不太好,结了婚,但女的傻里傻气;是在建筑工地,但不是包工头;赚了些钱,但手受了伤。说起这些,看看东干脚,青叔一脸沧桑,但还是豪情地说:人生有人路,阎王许我这条路,我就走下去,看看走到什么时候。
  大家本来想劝他回来的,听了这话,没人敢说了。而我在青叔的眼里,看到的是人陷在困境里的苍凉决绝与硬气,像一堵快要塌了的泥墙。
  2014/11/5
  

 楼主| 发表于 2014-11-12 13:10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寻常死非寻常生
  我有两个姑姑,都排在末尾,五姑殿后。我出生的时候,五姑上中学。我懵懂的时候,五姑谈恋爱。我懂事的时候,五姑离开了人世。
  五姑是自杀的,不能说毫无征兆——死神的神秘信息,在某些时间是有传感的。五月末,太阳高照,父母在湿润的稻田里收割头季稻。我在放学路上就径直跑了过来,下到柔软的地里,抱着码成捆的稻子去脱粒机上刷。母亲站起来问我:你是不是摸了农药?父亲也直起腰,用心的嗅了嗅,问:你是不是把农药洒到身上了?我摇头,说:我屋都没进,书包还在身上。母亲又认真的在我身上捕捉农药的气息,竟然发觉若有若无了。父亲说:肯定是前面有人在杀虫,这个时候才杀虫,也忒晚了点。
  后来还据父亲说,那天中午——父亲有午睡的习惯,在低矮的杂屋里,母亲为父亲专门准备了一张单人床,垫稻草,铺竹席子。父亲午睡偶尔会打呼噜,经常大汗淋漓。午睡起来,父亲小声像母亲嘀咕:午睡的时候,半醒半寐之间,好像有个人立在床前默默抽泣。母亲说:肯定你睡得抽羊角风,乱发梦了。
  父亲不悦,点上一支喇叭烟,继续到田里收割。太阳刚偏西,泛白的机耕路上跑来一个人,冲到我父亲跟前,说:不得了,二舅,你五妹喝药了,正在清水桥的诊所里洗肠胃。
  父亲认得来人,是五姑夫家的二哥,赶忙丢了手里的稻草把子,像被狗追的鸭子一样的跑过几丘田,一边跑一边骂:这个鬼崽崽,这个鬼崽崽。跑到三叔的责任田,说了一下情况,婆家的二哥也到了,说:吃中午饭还好好的,吃完中午饭,丫子说要睡觉,睡到要出工,进屋喊她,一屋子农药味。到猪栏角落里找,少了一瓶敌敌畏。三叔目光犀利,脸像敲打过的铜皮一样冷峻。兄弟俩啥也不说了,提着皮草鞋——橡胶轮胎割成的草鞋,赤着脚就往清水桥跑。
  消息传开,大伯父、二伯父都按耐不住了,扔了手里的活,往清水桥跑。
  我妈、三婶一边走,一边都哭了起来。
  这一哭不得了,我那在晒场上忙活着的七老八十的姑奶奶得到了一星半点消息,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就嚎啕了起来。不到一顿饭功夫,全东干脚的人都知道了我五姑喝药的事。我放学回来,姑奶奶领着我、大妹、二妹、三妹,围着油灯火,哭成一团。到了七点,回来传消息的大伯说:丫子没了。姑奶奶顿时捶胸顿足,披头散发,要自己以死代之。
  我奶奶当时随伯父在河北,家里不敢把此等噩耗用电报报告他们。大伯父只能建议到礼仕湾里找我老舅舅出来主持大局。老舅舅接到报信,也是老泪众横,连夜赶二十几里,赶到清水桥。在老舅舅的主持下,将五姑不足月的女儿送给清水桥河边的一户人家抚养。买了新棺材,八人抬到横龙山下葬。父亲、三叔回来,半月里,喉咙都嘶哑,无法发声。人瘦了一圈,看任何人都是一副惊奇模样。他们曾经同生共死的姊妹,说没了,就没了。他们想不通,也没有人想得通,一个青春年华的母亲,怎么舍得下心,奋不顾身的去喝那药。
  我也想不通,光彩照人的五姑,青春靓丽的五姑,通情达理的五姑,善解人意的五姑,尊老爱幼的五姑,我妈妈一样亲切的五姑,那两只黑黑的大眼睛永远的消失了。我想去清水桥,看五姑最后一眼,然而,家里只有我能看家,留了下来。这个无法弥补的遗憾,在一段日子,就像梦魇跟着我。
  我去看四姑——五姑死的时候,四姑在婆家坐月子,无法出门。四姑告诉我,在一个夜晚,听到了窗外有隐隐的哭声,十分幽怨。接到五姑离世的报信,四姑才知道那是自己的亲妹妹在向她辞行。听到四姑说这些,我只能默默流泪。我觉得我好多话要跟五姑讲——五姑在他们五兄妹里,是读书最多的一位,是饿肚子最多的一位,也是最刚强的一位。可是,我还没长大,还没有享受到来自五姑的照拂与宠爱,五姑就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念想了。
  在离开四姑,往东干脚走的路上,走过舂水,顺着田埂走到草籽田里,在绿茵茵的田野里坐下来,我一边往北看,寻找横龙山,四处一片青葱。又抬头,春天里,阳光和煦,微风抚人,蓝天画出的白色的云朵光滑润泽。哪一朵云是我五姑的化身?那千奇百怪的云,却没有一朵有所表示。我无助地坐在阔大的田野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生比死要无助吗?还是死是生的出路?脑袋里偶尔会想象出这些,但是,随即被悲哀淹没。我不要那么多人哭,不要那么多人伤心,即使死得很完美,在不该的时候,我宁可伤痕累累,宁可被出卖遗弃,五姑,我也会珍爱生命,我要告诉他们,我不能没有他们,我爱他们。他们是我的全部,他们给我意义。我很遗憾,一直在遗憾,为着五姑年轻的生命,为着没有遗言的生命,我一直像猜谜一样,在这个世间行走。真真切切的东西,未必都是看清就好。
  而我四姑,在泥瓦堆砌的皇家洞一呆就是四十年。种田养猪养鱼,反复不停,平平淡淡,平平安安,像一只蚂蚁一样,因忙碌而知足,因知足而忙碌。那些诱惑,就像花草一样,更迭变化,却也只是饭后谈资。我并不欣赏守旧,我要走,五姑走得潇洒无影,而我却要用一颗凡俗的心去体会世间百样的痛,受千般折磨去缘遇那个对的人。这是方向,必受责难,我心已定,生死不悔。
  2014/11/12

 楼主| 发表于 2014-11-17 12:17 | 显示全部楼层
黑暗里那些狰狞又亲切的脸

  从新居里走出来,门外的水泥路上洒满了灰蒙蒙的月光。这是新路,搞新农村建设,上面批款、村里人出力修起的一条路。没有这条路之前,东干脚的路靠山脚往西走,随山转,随山起落,坐个拖拉机,屁股颠得疼之外,还经常在不经意间,被路边的荆棘与树条抽到脸。开个小车进来,车两边的门上都是树枝刮痕。但是,东干脚的人并没有气馁,毕竟有了一条简易马路,这比窝在丛林里的吕仙岩、碟子塘几个自然村强多了。
  路的两边,现在都建起了楼房,一层的,两层的,铝合金窗的,杉木窗的,都装着玻璃。有的家里还亮着灯,一家人或只是一个留守的人在看电视。有的已经黑灯瞎火,整个房子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守着自己的影子。我家大门对面的空地基上,原本是有一间瓦房的,住一个年轻人。现在,瓦房没有了,那个年轻人也没了,像泥墙坍塌,重归了大地。而有温度的记忆却在,那双摸过我额头的手,那双瞅过我脸的忧郁的眼神,那张绝望的黄脸儿上高耸的颧骨线条仍然如刀刻般清晰。他跑过广东,到过无数繁华的地方,却干着苦力,挣不到盖房子的钱,挣不到娶媳妇的钱,但他没有放弃,直到50岁,他还没有绝望,扒了房子,要盖一栋楼房,要一心一意娶门亲,好好的在东干脚生活。然而,当他明知道找的女人是卖肉的鸡的时候,他仍是义无反顾的轰轰烈烈的爱了一场,最后,自己为自己设计了陷阱,死在了自己手里,用七孔流血的惨状告诫我们,他的路是死路。
  那宅地基被他的家人接管了之后,栽上了改良过的桔子树,一棵一棵,在朦胧的月光里静默如巨大的蘑菇。我记得,在此之前,瓦房子西边是有棵苦橘树的。四周是水田,橘子树受水田滋养,每年都结不少的果实。然而,这树的主人几乎从没有认认真真的收获过,而是让每个路人、每个孩子、每个想要的人随手摘取。一家两口子辛勤劳动,经常是披星戴月,却并没有创造幸福。女主人子宫癌晚期才发现病因,病入膏肓,回来等死的日子,很多个晨昏都坐在橘子树下,脸由黄转白,人由高挑而佝偻,脸皮越来像失去水分的橘子皮,最后只剩下一张微张的嘴,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埋怨,是什么,那深陷的眼窝已经装不下人间任何的挽留与祝福。而那外表辉煌屋内又空荡的新居,却成了她摆放灵堂的地方。
  再往前几步,是一个巷子口。新楼后面,还有一溜瓦房,黑漆漆的。停下来,似乎还能听到丫丫婆沉重的喘息。这个从山里嫁到东干脚的女人,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像一个男人,一口气也没有闲过,忙里忙外,忙外又忙里,像一口不知疲倦的闹钟样张罗着生活。终于到有一天忙不动了,坐下来,再也站不起来了,胸口剧烈的痛告似乎在预示着什么,她停了下来,以为在床上休息休息,身体又会像牛一样健壮的。可是,她上床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来过。从村里的赤脚医生到乡里的诊所,再到县里的人民医院,所有医生的手,都没能拉过死神的手,而是眼睁睁的看着她从一头牛退化成一张纸。回到村里,很多人去看,看过的人回来又告诉别的人不要再去看,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肉了,额头前凸,眼眶、嘴巴都黑洞洞的,像从土里扒出来的骷髅了。
  说东干脚的女人,我心里就有一种隐隐的疼。患子宫癌死的秋秋婶,几乎是跟我妈同时嫁到东干脚的。患肝癌死的丫丫婆,操劳一世,没坐下来闲一口气。被产后抑郁纠缠了六七年之久的云婶婶,在新房子落成后,选择了喝药来解决心头驱之不去的恐惧。一直与丈夫同进退的满福婶,艰苦奋斗盖了两座新房子,最后仍是没有躲过乳腺癌的索命。踩在结实的马路上,经过的每扇门、每一个巷子口,都像一个故事的入口,悲情、无情又令人无法忘情。记得每天早上起来,冲出大门,或许迎面就会碰到镶着一口金牙的满福婶,挑着水晃晃悠悠的与我擦肩而过,笑我是“有福之人”。是的,他们很少直接骂人,即使我是懒鬼,她们也只是说我是有福。
  那瓦房的黑暗里,或许丫丫婆叼着橡皮筋,一边梳着头,一边在推门出来。我读书的时候,经常会看到她这样,走着路,手都不闲着。秋秋婶在阴沟里舀水当肥,踩着朝阳出去,踩着月光回来,回到屋里锅碗瓢盆的一阵响,迄今似乎仍还在巷子里未散。你听,侧耳细听,风里的声音,是不是有铁器磨察的声音?一种凉凉的气息从那些黑暗的檐下传递出来,我的长辈,我的那些为了明天而舍去自己今天的邻居与亲人,正在我的脚下,看着我们,却再也感受不到变化,即使我们千百次的祈祷,或者暗自泪流,可现实如铁,只能翻过去,而不能从头再来了。
  走在东干脚宽阔的路上,可以直接通到月色朦胧的田野痛到月光消融的远方。秋收后的田野,有水的,被月光映得水汪汪。而那些旱田,灰灰的,像尸布一样神秘。劳动的场景已经消失,代之而起的单打独斗。我的长辈追求的,立在了路的两边,而我们所渴求的,就是前辈用生命换来的现在的样子?灰色月光下的东干脚,既楼房林立,又支离破碎。房子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们渴望越来越近的心,月亮地球一样,让我们在仰望的时候内心空荡。我想告诉在黑暗里看着我们的他们,却知道已经不可能。生活中我们亦在聚散无期,在散落天涯,东干脚只是一个微微的漩涡,无论如何的美,却拉不回那些走出去的兄弟回眸了。
  我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远离了繁华,却给了这个秋天一些惊醒和不寂寞……
  2014/11/1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7 14:55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日子舂粉子

  冬天的阳光总是迟迟而来,没有多少温度,却明晃晃的亮眼。入了十一月,当我早上在贪恋被窝的温暖,念叨了一百遍“温暖的被窝是埋葬人类灵魂的坟墓”,也抵不上一种诱惑的力量,比如看到阳光爬过树梢,跳进我的黑糊糊的屋子的时候,我自不当然掀开了被子,坐起来,回了一下神,套上衫,呼唤妈妈。没有回应,呼唤姐姐,没人理。呼唤奶奶,还是没人理。一个过路的邻居听到了我的呼喊,就搭话说:“你们一家人都在石山崖下碓屋舂粉子”。我这才跳起来,在我睡得朦胧时,母亲叫过我几次,都被我含糊过去了。这个时候,估计他们在念叨和担心我,这么懒,这辈子怎么了结了。
  东干脚有三架碓。小伯父家有一架,夹在猪栏和厕所间,夏天臭不可闻,到了冬天,风一吹,还是能闻到那令人不适应的味道。茶叔家有一架碓,在石山崖下,西边是空地,东边是茶叔家的柴房。知青伯伯家也有一架碓,在他们的草房里,一年四季见不到阳光。尤其是这阳光照亮的日子,屋里显得更阴气逼人。母亲犹豫了几回,跟父亲商量了,父亲做主,用茶叔家的石山崖下的露天碓坎。
  茶叔有一个全东干脚最热心的继母——宝金婆婆,一个衣冠不整,容颜破败的中年女人,在我认识她起,就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味道——鸡屎味,猪潲味,口臭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宝金婆婆不计较,我那小弟弟更不计较,好几个晚上,都要赖着跟宝金婆婆睡。我妹妹不吵不闹,还真悄悄的摸到宝金婆婆家住过几晚。宝金婆婆的家很简陋,一半是泥砖瓦房,一半是泥砖草房。草房子看起来原始自然,而里面是黑咕隆咚的,稻草发霉的味道经年不散。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宝金婆婆身上的味道,是霉味。一年四季被发霉腐烂的稻草熏陶,没一身霉味,别无选择。宝金婆婆从不争辩,说得她不高兴了,最了不起才说一句:“嫌我臭,离我远点”。
  东赶脚很小,只有三条巷子。当我出门,沿着墙根向东,走过两排泥墙黑瓦房,从铺着白石头的巷子折进去,左边就是一块空宅基地,夏天长满野落花生,现在一片枯黄。两只白鸡在地基的石头上摇摇晃晃地走,侧头看了我一眼,又去找它们的路。山脚苟伯家炊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红薯酒的香味。走过空地,果然看见苟伯头上裹着一张条纹帕,往灶膛里塞着柴草。灶膛上的酒缸腾腾的冒着热气。我跟苟伯打了个招呼,苟伯站起来,眯着眼说:“穷,来来来,喝一杯我酿的酒”。我小名春红,村人经常念成成一个字“穷”。阳光就照在他的酒缸上,照在他笑眯眯的眼睛上,在屋外,我能看见他屋里在阳光中浮动的粉尘。我拒绝了,不是不想喝,而是空着肚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在东干脚,不是好日子,酿酒,舂粉子,几乎是撞不到一起的。我从苟伯家门前的碎石路上跑过去,就见到了拄着根红豆树干在一头用力踩着碓木一端的宝金婆婆,一边喘着,一边跟趴在碓头,用木勺将未捣碎的米粒扒到碓坎中央的我的妈妈说话。宝金婆婆将这头的碓木踩下去,母亲就用木勺将米粒扒到碓坎中央。碓头用钢铁裹着,看上去银光闪闪,捣在青石制的坎里,碓落坎的吧嗒声,像一个清脆的响炮。在我没来之前,在我在睡梦里的时候,他们已经捣出了一坎米粉,也就是捣碎了四五斤米。妹妹坐在小板凳上,守着空地上床单上的米粉子。我想,刚才的两只鸡神神秘秘,可能就是想怎么窜过来,在雪白的米粉子上里几个爪印。鸡不吃米粉子,只是好奇那雪般的白。而人嫌恶鸡爪子脏,弄脏了要入口的好东西。
  我搓搓手,说:“婆婆,让我来”。
  婆婆一口气喷过来,说:“我刚暖和身子,你就莫来了,去帮我看看煤火上的猪潲开了没有”。
  我闭住呼吸,跳起来,转身就跑。宝金婆婆的家就在苟伯家的隔壁,门前时一截碎石子路,一截青石板路,一截泥路。宝金婆婆家门前是一截泥路,面上茶叔撒了一层薄薄的河沙。推开沾满泥浆和灰尘的大门,踩着阳光走进宝金婆婆家,在墙角掀开硕大的铁锅的杉木盖,锅里面没有一丝动静。看看煤火,面上还没有燃烧起来。转身出门,临了又转身拢上他家大门,顺着墙,又跑回石堆那边。途中,苟伯还跟我招呼:“你这个穷蠢子,叫你尝一口我的酒也不尝,我不要你的米粉子的”。
  母亲正在用手拈出一撮米粉子,搁在食指中指上,用大拇指去磨,感受米粉子的粗细。那种聚精会神的样子,像是在享受,又像是在品尝。母亲的花头帕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粉子,像长了一层绒毛,在阳光下,像撒了一层银粉。宝金婆婆脸上已经起了毛毛汗,喘着说:“凤,再舂一会,细腻了,才好做年糕”。母亲也不客气,说:“摸起来还有点疙瘩,还要费点力气”。我也凑过去,宝金婆婆叫了起来:“你这个鬼崽崽,远点,碓头要打烂你的脑壳”。我只好缩回手,立在一边,垂着手,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上忙。宝金婆婆又问:“我煮的潲怎样了?”
  我说:“煤火还没有燃上来呢”。
  宝金婆婆说:“都怪你那个查叔,做煤球的时候,我三番两次叫他少放点泥,他就是不听”。
  母亲说:“舂完了米粉子,到我那里去拿几块好煤”。
  宝金婆婆说:“我家的煤都烧不完,莫浪费了”。
  阳光暖和了起来,宝金婆婆脸上的毛毛汗成了汗珠子。我过意不去,执意让她下来,我区舂碓。母亲也说:“让春红来,他一身力气,不用就白费米谷了”。母亲这话,说得我不知如何应答。
  看到阳光照在对面的空地上,照在前面小伯父家的屋脊和瓦片上,头上一片深邃又瓦蓝瓦蓝的天空。我有些恍惚,眨眼又快到年关了,我在时光的隧道里,我经历过的那些真实正在变得遥远和飘渺,而这冬日温暖的阳光,照进梦想的时候,却又是分外的凄凉。前程往事交叉,那些舂米粉子的日子,就想这阳光一样,让我对明天抱着希望,暖暖的,又让我忍不住回头去追怀。
  2014/12/14
  

发表于 2014-12-17 16:31 | 显示全部楼层
三架碓,没见过。

发表于 2014-12-19 13:56 | 显示全部楼层
欧阳兄的大作,这些年一直在关注,挺好的,问候老文友!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2 11:10 | 显示全部楼层
汪建中 发表于 2014-12-19 13:56
欧阳兄的大作,这些年一直在关注,挺好的,问候老文友!

谢谢,祝汪老师冬至快乐。

 楼主| 发表于 2015-1-4 15:5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在想你

  现在, 每次打电话回去,都是件挺揪心的事儿。
  说说以前,毕竟,现在正辞旧迎新,2015刚到。想当初刚到广东,四处流浪,那时候,电话在宁远还没有普及,机关企事业单位才有,打电话几乎是身份的象征。居无定所,连写信都免了。心里也没有多少担心,父母年轻,老奶奶的身体也硬朗,我也没有成家,女人孩子都没影儿。有的就是自由和对前程的期待。要个什么样的前程?无非就是找一个稳定的工作,有一些固定的收入。那时候,就是为了这么一丁点事儿,跑郁南、跑汕头、跑深圳、跑广州、跑河源,哪怕有一点希望,都会竭尽全力去追逐。什么是累,什么是失望,什么是寄人篱下,什么是无落脚之处,对一个心怀坚定理想的年轻人,真的没有去细想过。跑到老家某些人有电话了,打电话回去,父亲要走两三里路,到邻村的叔叔家里,坐着等我的电话。而打电话的内容,最重大的,莫过于补一张身份证。要听听奶奶、母亲他们的讲话,还是很不易的。心里有点遗憾,也给了自己力量,攒点钱寄回去,在自己家里装上电话。这也是一个很奢侈的愿望,东干脚地偏人少,修路、通电、拉电话线,都不是小事。好在我的叔伯兄弟父老乡亲从没有气馁,出钱出力耗时间,费了几年的九牛二虎之力,让东干脚彻底的换了一个样子,拉电线、拉电话线、出工修路,另择土地建房,靠着勤劳的作风,塑造了一个新的东干脚。在老一辈人以身作则的示范下,从建村到现在,没有一个子民干过违法乱纪的事儿。一个小小的自然村,仍然延续着淳朴、艰苦奋斗的传统,想起来,令人自豪和赞叹。
  然而,似乎在忽然之间,崭新的东干脚就老了。
  通过电话,我收到的第一个不幸的消息,是在2005年的春天,我奶奶在一个清晨里,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再也吸不回来的时候,她就把这个世界扔得远远的了。据父亲说,她几乎没有挣扎,就是吐了一口气,眼都来不及闭上。我从广州赶回去的时候,她的眼睛都还睁着,望着天花板。我们围着她的硬板床跟她做最后的告别的时候,四姑一直用手掌蒙着奶奶的眼,不让她的孙子看见,怕被吓着。后来我想,奶奶之所以死不闭眼,是因我在广州,月祥在长沙,爱辉在衡阳,志梅在顺德,素梅在东莞,佳梅带着余梅在深圳,她的那么多的孙儿孙女都不在身边,她能不牵挂?一直到现在,每个月总有几个梦里,我能梦见奶奶,带我走路的奶奶,带我放牛的奶奶,把我拉在她身后保护我的奶奶,把一颗冰糖塞进我嘴里的奶奶,在我被人瞧不起而在一个劲宽慰我的奶奶,每到腊月就在村前守望我回家的奶奶,坐在火炉子边抓着我的双手问我冷不冷的奶奶,望着儿孙们一副满足样子的奶奶……时常在我的脑海里,无论现在她是什么样子,只要念及到,无论我身在何处,我都有一种家还在身边的感觉。
  我经常想念奶奶,但事情的发展并不止步。
  隔年打电话回去,问问家里的情况,经常会收到一些令人遗憾甚至痛心的信息。
  跟我父亲最要好的子路——按他的辈分,我该叫他伯公,一个比我爷爷还要高一个辈分的人,六十出头,挎着菜篮子下地揪白菜,低头弯腰下去,整个人也跟了下去,趴在了菜地里,再也没有站起来。一个当年食品站的杀猪佬,一个当年双手各举一把石锁的人,一个舍掉公职回家种地的人,一个当年爱护兄弟一生不娶的人,一个用结婚证明自己身体的人,一个宁愿自己受委屈也维护朋友尊严的人,一个健壮的好人,一个充满自信的人,一个我爱戴的长辈,毫无征兆的死在了一个冬天的中午,死在了他热爱的土地上。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子路伯公什么都没有交代,在一种毫无准备与防范的情况下,悄然离开了这个世界。念及他尚未成人的孩子,父亲警告我,快点结婚,不要等到悔不过的那天来。而我想的却是子路伯公的忠义。如果平田院子的人都像子路伯公那样,邻里之间,相互守望,互相帮助,人与人之间就没有冷漠与隔阂,平田院子,这个有千年历史的院子,就会成为当今时代湘南山地里桃花源。
  从那以后,每次打电话回去,一听到父亲说刚从某某那里喝酒回来,我的心就会拧得紧紧的。父亲喝的酒,是送别的酒。每喝一次酒,就送走一个人。勒桑里的黑狗爷爷,一个脸黑得像包公,心肠却像雷锋一样善良的人;勒桑里的颂咖爷爷,每次到清水桥赶圩路过东干脚,都在我家门口小坐一会的人;段家的炳胜爷爷,一个只要有空,不管天晴下雨落刀雪都上大岭砍一担柴回来的人……这些在湘南山地为了生活耗尽一生日子的平凡的普通老百姓,都悄然离开了村庄,在大山或丛林某处,开始了永久的守望。他们带走一个时代,也截断了我的记忆,我却忘了,我在变老。每次打电话回去,我觉得自己仍是舂水边上一个放鸭子的少年。而现实无情的把我打回到现在,岁月之手无情的在我头上撒下霜花,我却仍然兀自做着一场春梦,梦想着有朝一日,我要荣归故里,像东干脚的兄弟建平说的那样,等到我发财那天,给父老乡亲一家送一栋房子。
  这个梦是那么的遥远。或者我本不该拥有这样的梦。但东干脚的人,从来都不想着个人,都想着自己发达了,要让乡亲们也享受到幸福日子。为了这个梦想,我们不甘于平庸,一代一代父老,都在想怎么用自己小小的力量温暖大家。如果我若遇到什么不幸,我最遗憾的,莫过于自己没有给家乡的父老带去安慰、温暖、希望和快乐。这个梦想时刻在鼓励着我,让我时时刻刻不能忘记我是东干脚的人,生也罢,死也罢,我要托起东干脚的希望。
  因为我是东干脚的人,我也是一个混的不怎么好的人,对于前程大事,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家人也规劝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也清楚,我无奈,既然这样,我就少打几个电话回去,不要让老爹老娘担心。而在这辞旧迎新的日子,我觉得稀松平常的日子,但仍不能免俗的给家里人打电话,父母知道我平安,我却不知道东干脚那头怎么样了。不像往日,父亲居然没有接电话,是母亲接的电话。我知道,父亲病了。但我装作不知道,我仍是要父亲接电话,父亲喘息着告诉我,小伯父落水死了,在水田里,很浅的水,阎王也把小伯父的命取走了。知青伯伯病了,躺在人民医院的病床上奄奄一息。大猫叔、珍珍婶得癌症,熬了几个月,死了。我说你怎么样?父亲说没什么,出气不匀,到医院检查了,医生说肺有点发炎。快七十了,死得了。我坚持要他去医院,却那么苍白无力,儿女不在身边,倒杯水都不能,说的话,全是废话。
  放下电话,我竟有点恨起自己来。当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买不到回家的车票,租一辆车子,也要赶回去。现在,自己有车了,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我在忙什么?我什么时候会变得如此的缩手缩脚?我什么时候开始感到自己无能为力了?我什么时候懒惰了?我,这个字,现在越来越没意义,我们,才是一个整体。当年,我们一家人吃不饱,为了一口饭菜谦让;当年,父亲为了改善一家人生活,养了一群鸭子刮风下雨都呆在舂水边上;当年,父亲爬着过水坝给我送学费;当年,母亲为了给我只一件新衣服把家里仅有的糯米担到圩上卖了;当年,为了增加一些收入,他们忍饥挨饿,一直在相信捱过去,好日子就来了。而现在,他们却在孤独中,却仍在相信,捱一捱,孩子们就会多一点放心少一点担心。孩子们好了,他们受点痛,他们不觉得是什么。他们的使命,好像就是尽量少给孩子添负担。而我们从爷爷辈那里继承到的,是共患难,是同担当。而我,在为他们分担什么呢?我恨我,我这个字,是立场,是固执,是个性,是自私,是推卸与逃避。我要一个任性的我,一个忘我的我,一个跟大家同进退的我。而放眼看,我忘了我们,我在蜕变。
  我开始沉默和反思,我什么时候开始了冷漠、迷失和逃避。
  在这个阳光闪耀的新年,我开始想你,想遥远的你,想敢做敢当、敢想敢干、敢爱敢恨的你,想影子还在的你。
  我在想你,想你们。你们,包括那个已经走远的我,曾经的我。
  20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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