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汶川地震断裂带:看人们如何修补家园和心灵
2008年8月31日 22:57
来源:CCTV-新闻调查 选稿:张海盈
《沿着断裂带》
演播室
8月20日,北京奥运会第13天,也是汶川大地震一百天。当身高2米26的姚明和身高1米18的汶川小英雄林浩一起出现在开幕式上时,已经告诉了世界:享受奥运激情的北京并没有忘记汶川,抗震将与奥运同行。
在过去的一百多天里,在被地震重创的大地上,人们在如何修补受伤的家园和心灵呢?从6月中旬到7月上旬,我们以震中为起点,沿着断裂带,走访四川各个受灾地区,纪录我们的所见所闻。
解说词:每一次地震都是从一个点开始,这个点叫震源。地面上离震源最近的地方叫震中。汶川地震的震中,在映秀镇与漩口镇交界的地方,名叫白流沟。它是这次地震的起点,也是无数人生命的终点。
黑场字幕:前往汶川地震震中点途中
记者和军人测量经纬度
军人:高度是1451米。
记者:纬度?
军人:纬度是31度02秒43.600。
记者:经度?
军人:103度27秒08.806。
解说词:这里是地震之后,专家经过实地考察,重新精确确定的震中位置。我们实地测量了这里的坐标。而当地老百姓不使用“震中”这个名词,他们的说法是“爆炸点”。
漩口镇蔡家村二组村民王学平:当时只听到轰的一声,还以为在哪儿打大炮。
记者:这些石头和泥都是从那边涌过来的吗?
璇口镇蔡家村二组村民王学平:全部都是打出来的,打出来的,不是涌出来的。像枪里面打出来的,飞到对面又倒拐,又出去了。
解说词:2008年5月12号,从白流沟里流出来的不是水,而是石头。这些从地底打出来的石头抹去了过去的青山绿水,留下了眼前这条约20米深、3公里长的深沟。如果用20台挖掘机挖这样一条沟大约需要1年,而地震只用了短短几秒钟。
接下来,这股巨大的能量,以每秒3.1公里的速度沿着断裂带传递了80秒钟。80秒之后,无数人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完全被改变。
(地震画面、同期声:王芳,王芳,王芳。)
解说词:从白流沟开始的80秒,摧毁了北川县城,重创汶川、青川等十余个县,灾情波及周边四省。地震,震动四川,震动中国。
14点28分,几万人的生命终止在2008年5月12日这一刻。然而,这一刻,也必须成为更多生命重新出发的起点。
解说词:地震一个多月后,我们以震中为起点,沿着地震波走过的路线,开始我们的行程。我们首先前往离震中最近的映秀镇。
四川广播节目《方言社会》同期声:感动四川第一句:我是世界上第一个背上压着3块预制板的人,我必须要坚强,为了每一个深爱我的人,我一定要活下去。
四川省绵阳市红联社越野车俱乐部会员 飞马:以前俱乐部我们经常出去玩,每次出去之前人都比较兴奋。这一次出去就不一样了,太沉重了。有点很茫然的那种感觉。
解说词:我们看到的一切,仍然讲述着那场地震的惊心动魄。交警乔周,地震当天刚从废墟中爬出来,就拖着一条伤腿,和同事一起步行穿越危险重重的死亡地带,将映秀的灾情通报出去。伤腿还没有痊愈,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一直坚守至今。他现在每天必须面对的,或许,正是他努力想要忘记的。
四川省汶川县映秀镇交警中队交警 乔周:总感觉这儿一直没有地震,但是眼睛一睁开的时候,又不现实。一看,山、房子都破了,很不现实。只能说慢慢地在恢复。尽量让自己最忙最累,到了晚上就不会想那么多。特别最怕一个人的时候,啥事都在眼前,慢慢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放出来。
解说词:乔周的岗位是进入映秀的最后一道关卡,震后进入映秀的每一个人,都必须从这里经过。
乔周:在这儿那么多人帮助我们,我看到从不认识,刚刚来的时候谁都不认识谁,到最后成为最好的朋友,最好的知己,所以我很高兴。
解说词:地震后,由于四川特殊的地理环境,交通线成为名副其实的生命线。而保障这条生命线畅通的每个工作人员,随时可能遭遇生命危险。一次塌方就曾在距乔周只有5米的地方发生,但他说,一线的修路工人更危险。
乔周:比如正在施工,正在作业,石头飞下来,机器声音又大,听都听不到。感觉不到,只有砸下来的时候才知道。石头小还好,如果石头大了,跑都跑不了。
解说词:能否尽快抢通道路、持续保障通行,直接影响到恢复重建的速度。而这场大地震的破坏,加上滑坡、堰塞湖、泥石流等次生灾害,使得工程的难度和危险性超出人们的想象。
四川路桥集团三公司工长 欧书忠:一下雨就垮,一下雨就垮。昨天这里我们基本上都推完了。昨天晚上下大雨又有余震,就垮了,今天又来抢修。刚才那儿又在垮,我让机器赶紧跑。随时随地都在垮,相当艰难。我们修了几十年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
解说词:我们去采访时,成都通往汶川的公路还剩最难的3.4公里没有打通。但是,这条路的作用十分关键。
四川路桥集团三公司总经理 何应军:成都和都江堰到汶川,这条路是最近的。到汶川只有50多公里路,是最近的。如果是走另外一条路,必须多500到600公里路。所以这个包括灾后重建,所花的成本可能就更高。
解说词:映秀通往汶川道路的银杏段,是最大的卡壳路段。当我们到达路的中断点,我们看到,前方已完全找不到过去的公路存在过的痕迹,路桥工人们面对的,是高山和激流。他们必须在这里,重新修出一条路来。
四川路桥股份公司现场指挥 喻有强:水太大了,我们用水泥填,都被冲跑了。所以我们准备用洞式爆破,把那个山爆下来,把这个河填死了,把这个路修过去。
解说词:抢通,塌方,再抢通,再塌方,这样的过程,路桥工人们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并还将继续重复下去,直到道路完全恢复。而他们具体离开的时间,无法预计。在最前线的工人中,有一个名叫周铸,他离开家来灾区工作时,孩子才刚出生。
四川路桥集团三公司工人 周铸:就算是抢通了,维护的时间肯定很长,几年都有可能,或者新建更长。
记者:你有没有想过回家下次见到自己孩子的时候,和你走之前又变样了。
周铸:可能会走路了。
解说词: 截止8月22日,这条路便道已经打通,正在拓宽加固,争取8月底全线开通。但是,他们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路桥工人,是地震后最先进入救灾现场的群体之一,也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人。
解说词:从映秀镇到汶川县城只有50多公里的路程,但是,在这条路修通之前,只能绕行600多公里。我们顺着这条唯一的通道,继续我们的行程。
四川广播节目《方言社会》同期声:八大会展26号落户成都,都江堰将会承接高端会议。而专门安排在都江堰,也是让更多的朋友来看到我们热火朝天地积极地重建家园。
解说词:6月中旬,都江堰已经恢复接待游客。解说员又开始站在这座古老的水利工程上,向游客讲述祖先的智慧和功绩。
导游同期声:当年李冰为什么要把鱼嘴堵在这儿呢,第一个原因,这儿的海拔高度是700多米的海拔高度,而到了洪水季节,水的流速会变快。
解说词:这座两千多年前修建的水利工程虽然历经无数次灾难,但看起来依然平静。只是,这次地震后,著名的鱼嘴上多了几道裂痕。
地震后,都江堰市80%以上的房屋受损,城市的功能基本丧失,43万受灾群众需要安置。一道道城市裂痕,记录着钢筋水泥的现代城市在大自然面前的脆弱。
需要在重建中一一愈合的,不仅是城市的裂痕,还有心灵的裂痕。在安置区施工现场,我们见到了个体吊车司机赵建忠,地震后的三天三夜,他一直带着自己的机具在新建小学参加救援,同在现场的王志峰直到三天后才知道,老赵九岁的儿子,也在废墟下面。
四川省都江堰市政法委 公务员 王志峰:他的双手,整个双手全部刨砖块刨烂了,全部裂开了,那个指甲全部掉了。当时我一直知道这么一个人,大家也很感动,当时都以为他是一个普通的志愿者。
解说词:老赵非常清楚儿子所在的位置,但是,他并没有选择直接从那里开始挖掘。
四川省都江堰市个体吊车司机 赵建忠:当时我知道他在底楼,底楼上面埋了三四层房子,楼上还有那么多,如果我先去直接掏下面的话,旁边的其他孩子肯定要被(挖掘机)伤害到。它那些预制板、横梁全部是垒着的,连着的,必须要一层一层地挖,一层一层地把废墟清开。
解说词:直到第三天,当一具身穿红色T恤衫的孩子遗体显露出来时,老赵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王志峰:他说我自己来。大家都把他望着,他就说,这是我的孩子。
解说词:赵建中静静地为孩子消毒,并用一床暗绿的薄被将孩子包裹起来。他抱着儿子一步步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运尸车。车的后门打开的那一刻,沉默了三天的老赵,忽然发出了一声呼喊,这呼喊让现场的所有人永生难忘。
赵建忠:非常遗憾,内心对我儿子感觉自己非常遗憾,没有把他救出来,没有把他救出来,没有把他救出来。
记者:当时您也是没办法。
赵建忠:没办法。
解说词:有人说,这次汶川地震还有一个震中,位置在所有人心里。地震波穿越心灵时的震级和烈度,无法测量。
预计,都江堰市完成恢复重建最快也需要8年,而每一颗心灵的恢复重建需要多长时间,无法预计。
赵建忠:我们做了这项工作,还有很多活着的人,要给他们找个安置的地方。地震是不可抗拒的,还是要继续地生活下去。
解说词:生活还要继续。在这个施工现场,在都江堰,老赵,每一个人,都正带着不同程度的心灵裂痕,在默默修补着城市的裂痕。正如带着裂痕的古老水利工程仍然在运转。
四川广播节目《方言社会》同期声:感动四川第9句——北川没有了,北川人还在。绵阳已经站起来了,我们会拉着你们的手站起来。
解说词:从都江堰到北川直线距离有200多公里,可是地震波只用了40秒就从震中到达了北川。
北川是中国唯一的羌族自治县,大禹的故乡。到过北川的人都用“天堂”来形容这座群山环抱的小城。5月12号这天,人们发现,从天堂到地狱的距离,仅仅40秒。一座座楼房像积木一样被推倒,一万多个生命永远留在了废墟下面。北川,成为了灾难刻在13亿人心上最深最痛的记忆。
现在的北川,已是一座空城。
驻滇某集团军防化团 团长 谢志荣:这个县城已经全部是一片废墟了,里面空无一人了,只有我们防化兵坚守在这个地方,面对的就是一座死亡的城市,一座死城。
解说词:在这样的环境下,鼠疫和登革热等疫情很容易滋生,地震第二天,防化部队就进驻北川,开始防疫。由于余震不断,山体坍塌和堰塞湖险情继续威胁北川,5月20号,北川封城。当所有人撤离的时候,这支防化部队却必须继续在这里坚守。每天,战士们背着40公斤重的仪器,全身防护时,防护服内的温度比外界高20度。六七月间,北川最高气温34度。
谢志荣:每天我们奔波在这个死亡线上,因为沿途都比较危险,每天作业在死亡地带,病毒、细菌,你看不见。
解说词:防疫,是一场看不见敌人的战争,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争,也是一场只能取胜,不能失败的战争。
谢志荣:一旦扩散出去,它带来的危害不是一个地震所能比拟的,可能比这个地震破坏一个城市更严重。要确保大灾之后无大疫,我们要做到把无大疫还要细化,标准还要拔高,做到无疫情。这个最起码的最低标准,也是最高标准。没有第二个标准。
解说词:从地震发生到今天,北川无疫情。然而,他们的坚守还要继续。
谢志荣:我们还要继续地呵护好北川,呵护北川也是一个很实际的行动。我们面临的一些危险仍然没有解除,还不能掉以轻心。
记者:你们还要在这座空城待多久?
谢志荣:直到处理好为止。
记者:没有具体期限?
谢志荣:处理好就是期限。
解说词:北川将会被建成地震遗址博物馆保存灾难的记忆,呵护北川,就是呵护13亿人对灾难最深刻的记忆。记忆属于昨天,但保存它的意义,却是为了明天。
他们的职责,特殊而艰巨。
解说词:经历过地震之后,应该记住什么,怎样记住,并不简单。绵阳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李银先就面临着这个问题。地震当天,他和同事们是最早到达北川救援的专业医疗队伍,也最早体会到了人在灾难面前的无力感。
四川省绵阳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 李银先:这个现实从我个人来讲我接受不了,所以说我就不愿意去多想这个事,当时我的选择对不对,不多想这个事。
解说词:进入救援现场后不久,李银先遇上了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一个十七岁男孩的腿被牢牢卡在废墟里,在尝试了所有的营救办法之后,截肢成了唯一的选择。现场没有专用的器械,李银先只能用消防剪和菜刀,在废墟里为这个孩子做截肢手术。虽然他作了最大的努力,但是,这个孩子还是在手术中遗憾地离去。
四川省绵阳市第三人民医院护师 顾云仙:听李主任说,那个孩子在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医生,你做吧,我一点都不怕。然后还对着李医生笑了一下,然后大概一分钟都没到,就几十秒的时间,然后孩子就走了。这都是后来李主任慢慢才跟我们说的,但是他当时出来什么话都不想跟我们说。
解说词:在接下来的5天里,李银先又遇到了几次类似的事情。他的心理,背上了沉重的负担。
顾云仙:他觉得,其实有的时候他在说他不该去对那个孩子做手术,他觉得挺惭愧,挺内疚的,他有说过。
解说词:这次地震后,很多人知道了堰塞湖这个名词。地震不止在地面上,也在许多人内心深处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堰塞湖。家人和同事们发现,从北川回来的李银先,好像变了一个人。
顾云仙:他回来以后一直不爱说话,不想说话,尤其是不想说北川的事。这次地震所有医护人员,最难面对的就是死亡,在死神面前你插不了足。
解说词:唐家山堰塞湖的危机,最终通过疏导的方式得以化解,而经历了地震的每个人,心里的堰塞湖,同样需要疏导。院方安排心理医生进行辅导之后,李银先才渐渐走出了心里的危机。
李银先:经历了北川的地震以后,更觉得应该珍惜生命、珍惜生活。老是把自己笼罩在那个阴影当中生活的话,好像不太好。
解说词:地震,让人们清楚地知道了什么是死亡,那么,是否也能同样清楚地让人们知道什么是活着。
解说词:到过震后第一现场的李银先,心里的震感无疑是强烈的,而绵阳的一位名叫张洪毅的理发师,虽然没有直接面对流血和死亡,地震的震感,却通过一件小事,留在了他的心里。事情是从他在出租车上捡到的一部手机开始的。
发型师 张洪毅:当时我挺高兴的。
记者:挺高兴的?
张洪毅:真是挺高兴的。平白无故捡到一个手机多好。失主打电话过来,我没接,按掉了。
解说词:看完手机里的短信后,张洪毅发现,手机的主人是一个赶来救灾的外地人。
张洪毅:儿子,兄弟,还有同事,都有短消息,希望他在这边注意安全,还要希望他们在这边为他们长春人争光,就是这种短信,我当时心里肯定很过意不去的。
解说词:这些短信让张洪毅想起了一个偶然遇到的唐山来的志愿者,他当时还走上去聊了几句。
张洪毅:我说你们这么远赶过来,我挺感谢你们的。她说没事,我们受难的时候,你们不是也在帮我们吗,知恩图报吧。
解说词:想来想去,最后,张洪毅联系上了电话的主人,物归原主。这件事,让他们成了朋友。
张洪毅:多好嘛这种感觉,比几百块钱好多了吧。这件事教育了我,也相当于一次地震,真的。
人是两面性动物,一面有天使的一面,也有魔鬼的一面,就是这样的,就是哪一边占得多一点,哪一边占得少一些。
解说词:有人说:地震对于生存是一场灾难,但对于生命,也许是一个契机。地震后,人和自然的冲突空前激烈,同样激烈的,是内心对自己的战争。
四川广播节目《方言社会》同期声:另外范跑跑事件现在也引起了国外一些网友的关注。甚至在英文当中,新编了一个词语叫Runner Fan,Runner就是跑步者之类的,Fan就是他的姓。
解说词:从北川到青川途中,偶然听说的一件事,让我们记住了这个名叫老虎嘴的地方。
司机:我上次来的时候,两边全是汽车,一百多台汽车。因为有一个人,两个车子错车发生矛盾,然后把就把车给关了,关了回家吃饭去了。
记者:就因为他把车停了堵在这儿了。
司机:对,就堵在这儿了,突然地震了,所以埋了一百多辆车在里面,死了43个人。
现场工人:这个客车里死了很多人。这个里面还有很多车,当时挖了一些出来。这下面还有车,埋在里面了,看都看不见。
记者:原来的路是在下面的?
现场工人:是在下面,在这里。全部埋在里面了。他跑掉了,现在也没有人找得到他。家属要打死他,有些堵在后面的也要感谢他。
解说词:司机斗气堵车,让一些人丧生,又让一些人因此幸免,这可能是我们听到的最简单且又最复杂的故事。
四川广播节目《方言社会》同期声:汶川地震改变我们生活的六个启示。人们在为逝者哀恸,为生者欣慰,为救援者感动的同时,也在思考这场巨大的灾难带给人们哪些启示。哪些启示呢,六大启示。
解说词:进入青川县城,我们的第一印象是,房屋倒塌得并不多。但随后,我们就了解到,这些房屋90%在地震中变成了危房。
王运生:青川的灾后重建实际上比其它地区更严峻。房子看上去是好的,好像还立在那个地方,实际上都不能住。这是青川跟其它灾区不一样的问题,外强中干,里面都有裂缝,只有推倒重来。
解说词:为了确保科学重建,地震发生后,有关部门组织专家,对整个灾区进行考察。王运生教授是青川地质灾害震后排查组的负责人,经过一个月的考察之后,了解到的灾情严重程度令人震惊。
成都理工大学环境工程学院地质工程系主任 王运生:整个龙门山受影响的,地质灾害是8530个,但是我们这个地方有978个,占了八分之一,可见这个地方对整个地质环境的改变那是相当大的。
解说词:王运生教授告诉我们,青川最突出的灾情在农村。他特别提到了一个叫东河口的地方。
王运生:东河口那个地方是整个山体在地震的摇晃当中飞到河谷里面,把整个房子全部掩埋了。
解说词:这里,就是东河口。飞出来的山给山下的四个村庄带来了灭顶之灾,房屋、田地、400多居民瞬间被掩埋。
四川省青川县水利农机局副局长 巩江:现在看到的最后面那一座山,过去只看见中下部一小部分,上部分看不见的,这座山挡住了。现在前面的山崩了,才看得见后面的山大半座。
记者:我们站的位置原来是什么?
巩江:站的位置原来是河道。
解说词:在面目全非的东河口村,一个男人在废墟上徘徊。乡亲们说,他就是这里的村民,他站的地方,泥土的下面,就是他原来的家。
记者:大哥,你家是这儿人吗?
四川省青川县东河口三元坝村村民 何元龙:不是,不是这儿人。
解说词:这位村民叫何元龙,地震时他和孩子出门在外,幸免于难,其他亲属全部丧生。他不愿面对的,不仅仅是电视镜头。
记者:哪个是您的家?
何元龙:下面大石头那儿。这个地方现在也没法再住下去了。我回来已经七八天了,都在寻找亲人的遗物,但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找到一件,找我老婆衣服找到一件。
记者: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么
何元龙:没有了。
何元龙:出了这么大事,国家的负担也大,自己的精神负担也重,说这些不起作用了。真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好地方。
解说词:看着如今青川的景象,回忆过去的山青水秀,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都难免感慨。
王运生:九几年来过,然后2005年也来过,是一个世外桃源的一个地方。突然这次灾害又归零了,很伤心的。
解说词:据了解,青川近几年一直灾情不断。05年旱灾,06年和07年水灾,08年地震。
王运生:龙门山,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它为什么秀丽,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地质灾害比较活动。活动它是构造之后抬升,抬升是靠什么呢?就是靠断层的逆冲错动,才造成这么大的地势差异,有绿水,有青山。那在享受这种自然的时候,你同时就要想到,你也置身在非常危险的环境当中。
解说词:青川居民并不了解美丽的家乡为什么如此多灾多难,他们只是深深记得每一次灾难给他们带来的伤痛。
四川省青川县石坝乡五一村村民 赵成怀:2006年我们家受的灾最大,把我商店房子冲垮了,当时我们又重建,重建的房子还没修好,地震又摇垮了。
记者:这几次受灾,家里的人都还好吗?
赵成怀:家里的人,其实根本没法说。
解说词:他的妻子2006年被洪水吞没,父亲在这次地震中埋在了半山腰。在青川,和他有着相似经历的人很多。现在,次生灾害的威胁依然严峻,许多村民只有走出大山,到相对安全的地方避难。然而,到哪里去,也是一个问题。地震后,青川在全县范围内划定了42处灾民安置点,但王运生和同事们考察后发现,其中只有7处可用,而这7处也只是相对安全。
王运生:包括这个县城本身,从地质的角度来讲,像这么一个县城的面积来讲,不能容纳几万人的县城,而且里面有断裂通过,应该是避让的。初步统计,至少有五万人左右,就是在原地是不能适合生存了,这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们往哪儿迁,迁到什么地方,迁到外边的时候,他能不能适应这个环境。
解说词:离开和留下,是两难的选择。虽然答案还不明朗,但许多村民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收拾还能找到的财物,相互搀扶着离开家园。面对无法预知的未来,他们只有彼此抓得更紧。
而王运生和同事们正在思考,怎样才能作出一个慎重而科学的选择,让明天的我们,不再陷入两难。
王运生:你只要在断裂带附近,注定了随时都会受到它的伤害,就像一个火坑一样,我知道这是烫的,我就不往里面跳。这个我们就是更多的主动的去避让它,没有更好的办法。人可以跟人开玩笑,但是不能跟自然灾害开玩笑。
解说词:当我们无法改变大自然时,我们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四川广播节目《方言社会》同期声:之前中央电视台做节目的时候,连线的日本的一个专家就说,我们应该更多地去想的是预防,这也是我们老百姓唯一能做的。你去把青蛙拴着,把癞蛤蟆盯着,听狗儿叫不叫,那个不顶事的,不科学。
四川省绵阳市红联社越野车俱乐部会员 飞马:真的有的时候,我想过那么一个问题,就是说平常咱们觉得人简直是无所不能,什么一会架桥,打洞,但是大自然在发怒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人显得多么地渺小。
解说词: 从青川到汶川的路上,我们路过1933年叠溪大地震的遗迹。这个叫“叠溪海子”的湖泊,是当年地震留下的堰塞湖。大自然随手把城镇变成湖泊,把灾难变成风景。美丽的景色,容易让人忽略背后灾难的记忆。那场地震毁灭了叠溪古城和21个羌寨,两万多人丧生。当地人说,水位低的时候,被淹没的建筑还会时隐时现。
75年后,地震在离叠溪直线距离不到100公里的汶川再次发生。汶川县龙溪乡83岁的老人陈学初,亲历了叠溪、松潘、汶川三次地震。
四川省汶川县龙溪乡龙溪村村民 陈学初:1933年跟现在这一次,今年的厉害。
记者:您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会发生这么多地震?
陈学初:完全是地壳稀薄。
解说词:老人希望后代能离开这里,到其他地方寻找安宁。
陈学初:不能再继续生存了。我年龄已经八十几了,道理上死得了。但是我脚下还有这么多人,要为了他们生存着想。他们要搬迁到哪里,我还是随着他们到哪里才行,我也想保我的命嘛。
解说词:整个汶川60%处于高山峡谷地带。特殊的地理环境,注定了地震对汶川的巨大影响。全县118个村房子几乎全部倒塌,9万多亩耕地流失了一半。地震还遗留下四千多处山体灾害,继续威胁汶川。
四川省汶川县副县长 杜朝刚:最严重的地方就是地裂有2.8米宽,整个村落的背后,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泥土没有了,原来的水没有了,道路无法畅通,这就是最严重的地方。不管投入多少,道路抢通了都没有价值。
记者:您作为分管农村农业的副县长,看到汶川这个样子,心情和别人应该是不一样的。
杜朝刚:对,汶川是山河破碎,我们都很茫然。
解说词:我们来到汶川时,这里刚完成了三万人的紧急避险大转移。而接下来还有更大的难题摆在他们面前。
杜朝刚:汶川县自身难以给他们寻找比较安全,也能够世代相传生活下去的地方,因为河谷地带的土地是非常有限的,避险地区都是帐篷挨帐篷。下一步究竟怎么办?
解说词:在芤山村,一群孩子即将离开家乡,到对口支援的广东省去上学。
记者:什么时候走啊?
男孩:后天吧!
记者:后天就走啊?
男孩:嗯。
记者:上几年级?
男孩:初三。
记者:到那儿要去多长时间呢?
男孩:不知道。
记者:要离开自己家到外地去上学,习惯吗?
男孩1:不习惯。
男孩2:习惯。
记者:广东在哪儿你知道吗?
男孩2:不知道。
记者:离这儿远吗?
男孩:远。
解说词:在对面山上,和芤山村遥遥相望的索桥村,又一个孩子即将来到人世。
杨文荣怀孕已经七个月了,但她还是和丈夫朱红成带着侄女小敏坚持在地里干活。地震后,这家人已经转移了三次。现在,他们每天从紧急避险的安置点步行回来种地。
记者:从你们现在住的地方走到这儿要多长时间?
四川省汶川县雁门乡索桥村村民 朱红成:走的快的地方要一个多小时,慢的合就两个小时,我们要走两个小时。晚上6点钟左右就下去,走路下去。
解说词:索桥村房屋几乎全部倒塌,农田破坏了三分之二。地震后,村民们一直在剩下的土地上坚持耕作。但是,地震让索桥村上方的山体破碎松散,只要一场大雨,就可能造成泥石流,让他们所有的努力变成徒劳。
记者:你担不担心万一又下大雨,可能这儿的田又会被淹掉一部分。
四川省汶川县雁门乡索桥村村民 杨文荣:担心,还是担心。我们在这儿,在底下住,也不敢搬上来。
四川省汶川县雁门乡索桥村二组组长 袁泽超:有的是地震头两天种的,有的是地震过了几天种的,过几天种的照样都淹了。
记者:种了又被泥石流淹了?
袁泽超:嗯。
记者:淹过之后呢?
袁泽超:淹过之后,有一部分老百姓他自己又把它刨开,刨开又种上,有这种现象。
记者:再来了泥石流会不会又被淹掉?
袁泽超:有可能,有可能还淹得更多。
解说词:索桥村的村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下雨,而芤山村的村民却天天盼着下雨。
陈达道:我们现在生产自救最大的难处一个就是水源,如果水不解决,那我们如果天干了我就看着干死,生产就无法收成。如果不下雨的话,我们就靠天吃饭,我们就没办法。
解说词:芤山村自古缺水,从92年开始,全村人用16年时间修起了140口水塘,解决了灌溉难题,日子才越过越好。然而,地震之后,能用的只剩下3口水塘。
四川省汶川县雁门乡芤山村村委会主任 陈达道:这些水塘是我们扣山村村民的命根子。这次地震灾难过后,我们老百姓很辛苦,打的水塘全部打坏,当时那天我们这个寨子垮了之后,我们心头很不是滋味。
解说词:无论是缺水的芤山村,还是怕水的索桥村,虽然生产自救如此艰难,村民们却都没有放弃。
记者:一边种又一边被冲掉了,您还接着种吗?
四川省汶川县雁门乡索桥村 村民 刘兴文:还要种,只要还能够种的,我们就种。吃的菜、粮都要种。因为我们国家现在今年多灾多难,光是依靠国家我们不能够,我们所以说要自救。
陈达道: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靠国家,我们还是要先自救,自救怎么办呢?我们把这些水塘,把好的地方掏开,该补的补起来,能够灌水的就灌起来。
解说词: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愿意离开家乡。但究竟明天的生活该在哪里继续,所有汶川人都在等待一个科学的答案。
袁泽超:他们有些说,三个月过后,有可能搬走,但是也有可能也要留在这儿。
陈达道:大多数人不愿意走,舍不得这个地盘。如果专家的鉴定,这个地方不能生存了,我们只有走才行。
杜朝刚:我觉得老百姓的要求不高,他们非常善良,我个人始终认为,党委政府没有理由不给他们一个安全的、祥和安宁的家。
记者:孩子不久就要生了,有没有想过孩子起什么名字?
杨文荣:朱新喆。
记者: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杨文荣:希望我们今后的孩子能够富裕,能够一辈子吉祥如意,平平安安。
解说词:孩子名字中的喆是由两个吉祥的吉构成的,父母为即将出生的孩子起这样一个名字,是祝福也是希望。而吉祥平安也是所有经历过灾难的人们对未来共同的期望。这些能够吃苦耐劳的老百姓,只要给他们一块能够把根扎牢的土地,他们就能够顽强地生长。
解说词:7月上旬,我们离开汶川时,由成都到汶川的道路还没有打通,只有继续绕道返回。3公里的道路堵塞,需要绕道600公里才能到达目的地,80秒的地震毁坏的一切,需要10年,2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来恢复重建。
板块相互挤压,蓄积的能量爆发导致断裂,引发地震。而人心在剧烈挤压下的爆发,也震动了整个中国。灾难给人们带来了深深的伤痛,却也让人们看到了一个民族的凝聚、坚韧、乐观、科学、自省……,满目疮痍的大地,靠什么重建,或许,答案就在这一张张面孔当中。
每一次地震后,断层附近的地壳会重整,形成新的地质构造,然后,渐渐稳定,大地重归下一次爆发前的平静。而人的心灵在地震之后,重归平静之前,是否也会重整和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