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向 郢 赵 蕾
四川省仁寿县高家镇卫生院院长程柏林近40天时间里,跟人连吵了三架。前两次是在乡下,而最后这次则在四川省人大的办公楼前。他的大嗓门把前来抓他的人和省人大同时卷入了一场舆论纷争之中。
7月24日,四川新闻网独家报道“仁寿警方冲击省人大捉拿上访者”,该新闻随即成为了点击率最高的热点新闻,一些门户网站的评论短时间内达到数千条。
事件的来龙去脉究竟怎么回事?
省人大门口的冲突
2006年7月20日下午2点50分左右,程柏林下了出租车,刚走到省人大大门,远远地就看见了停车场里面冒出了两三个熟悉的面孔。他心里一紧,加紧步伐,径直往停车场右斜方的人大办公楼而去。
他边走边回头,看见后面的人又跟了上来。
“程柏林,你来干啥子(注:“啥子”,四川方言,‘什么’之意)?”后面的人边追边问。他认出了来人中有高家镇财政所所长和一个办事员,还有三个是仁寿县文宫镇派出所的警察。
“我是省人大信访办通知来开会的。”程柏林一边回答,一边加快脚步走到了警卫岗亭。他上午确实接到了要他到信访办来开会的电话。
匆匆跟岗亭警卫说了一句“信访办叫我来开会”,他就过了门岗,快步向前,想把后面的人甩掉。
但他不知道“北二楼会议室”在哪里。小路左边是大会堂,右边是一幢5层楼高的老办公楼。就在他疑惑地向一个警卫询问时,后面的人已紧随而至。
“程柏林,你开啥子会?我们今天是来抓你的。”话音未落,后面的人已将程柏林按倒在地。
程柏林立即大喊起来:“我是省人大通知来的,你们凭啥子抓我?有啥子会后再说,你们不能在省人大抓人,是信访办专门通知我来开会的。”
一个拿着手铐的人也冲他吼道:“就是信访办通知我们来抓你的,不然我们咋晓得你在这里?”
正拉扯时,一辆顶着警灯、车牌号为川O Z0158的黑色桑塔纳也开了进来,几个人拖的拖,推的推,想把程柏林塞进车内。
“哎哟!你们不能抓我,我是省人大信访办通知来开会的!哎哟!你们在省人大乱抓上访群众是违法的……”被上了手铐的程柏林死死拽住车门,大声喊着。
警卫亭的武警和值班室里面的保卫处人员见状立即围拢上来,“你们不能在这里抓人,怎么能在我们安全警戒区内抓上访者?”“就算是执行公务也要按程序办,与保卫部门联系过了吗?”
说话间,程柏林已经被拉进了车内的后排座位上。在关车门时,一个派出所警察指着省人大保卫处的工作人员说:“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你没有权力干涉我们。”
一溜烟跑掉的桑塔纳在大楼背后的另一个门岗被拦住了。再掉转车头回来,这边警卫亭的警卫人员都堵在门岗,硬是将车拦阻了下来。
这十来分钟发生的惊险追捕,都被在场的几家当地新闻单位记者看到并拍到了。他们都是被“预料到要出事”的程柏林提早通知来的。匆忙中,程柏林被塞进车内的细节还被记者用DV拍了下来。
上访者,还是脱逃者
车被拦下来了,很快,省人大信访办、教科文卫办、保卫处的负责人就赶来了,文宫镇派出所的政委和高家镇的两个工作人员也跟着上到北二楼会议室里,进行座谈。
随行的记者也跟了进去。他们发现,从头到尾,双方的谈话就像两股道上跑着的火车。
人大方面的几个处长强调是要下面来“参加座谈会,再把上访人带回妥善处理”,而文宫镇派出所的人则强调自己是得到消息来“执法”的。
文宫镇派出所政委刘强一直显得理直气壮,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我有手续,我们来就是抓人的,你们省人大管不了我。”“我有手续,我没有错”。
刘强所说的“手续”指的是要对程柏林实行5天治安拘留的行政处罚。
那是6月14日下午程柏林在镇政府的一场口角惹出来的事情。而这又不得不说到两天前程柏林在卫生院内跟一个医生吵的另一场架。
程柏林说,那次吵架是因为他批评那个医生业务能力差,连续一个月发生两起医疗纠纷。按后来镇党委的说法,那个医生听说要开除她,就急了,操起一个手术台的插销戳了过来,结果却伤到了另一个人。
撤区并乡的高家镇只有一个驻乡民警,管不过来,而文宫镇派出所又隔得远。程柏林于是找到镇里的综治办要求出面调解,但对方的态度却让他更气恼,“尽挖苦我没能力,连自己的屎都吃不干净。”
于是,当第三天程柏林去镇政府汇报创建“平安医院”工作时,就忍不住唠叨这两天的怨气。
“我一提到平安就来气,平安什么呀,”脾气急躁的程柏林当着镇长和纪委书记的面就说了些气话,“出了事情,人都喊不动,现场都出不了,这个镇长还不如我来当。”
“嘴巴臭,少在这里批评领导。”听见旁边有个叫周兵的年轻人在骂自己,程柏林更加生气。这个24岁的年轻人不是镇上的干部,而是省委组织部下派来的西部志愿者。
程柏林后来告诉本报记者“只觉得窝火”,一阵对骂后,很快两个人就在办公室里扭打成一团。程柏林看见周兵提起板凳拍来,也操起桌子上的算盘扑了过去。结果,板凳没砸着程柏林,算盘倒把周兵头上打出了血。
“去反映情况又发生这种事情,我都后悔得很,双方当时气头上扭打起来,,咋就成了故意伤害呢?”7月6日,一直惴惴不安的程柏林在办公室等来了刘强送来的《告知书》。程柏林签字后,刘强把材料又带回去了,但程柏林牢牢记着上面的案由,“故意伤害”。
他感到情况不妙,随即找了律师。7月10日,当律师前往仁寿县公安局协调时,得知当天公安局已作出了治安拘留5天的处罚决定。
跟家里人商量一天后,7月12日,程柏林坐车离开仁寿县,到成都上访。
折中的解决方案
俗语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天的情形就如此。楼下被铐着的程柏林,现在成了麻烦,他应该怎么被“接”回去的问题,让座谈双方几度谈崩。
派出所警察的出现,看来让这起原本普通的“上访案”复杂起来了。
那么派出所如何得到“情报”的?记者综合几方消息源得到的说法是,省人大上午电话通知县人大接人,县人大随即电话通知高家镇,并提到,“听说县公安局已经介入调查程柏林的案件,如果结论出来了,可以和派出所一起去接。”
而公安局早在10天前,就对程柏林作出了治安拘留的结论。于是,镇里就通知了派出所。
在省人大的门口发生冲突后,派出所的警察与省人大,双方僵持不下,省人大不同意文宫镇派出所将程柏林铐走,而派出所的人也不同意将执法对象从自己眼皮底下放走。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电话通知高家镇党委书记夏建成,由其出面,到省人大将程柏林接走。
在座谈会上,省人大信访办主任王建批评派出所不该“强行给上访群众戴手铐”,但刘强则坚持认为“我有手续,是合法的”。
刘强随后冲出了会场,楼下,被铐在车门拉手上的程柏林叫嚷着要上厕所。刘强给他解开了警车上的手铐,程柏林还一度坚持,“把右手的手铐留着作证据”。
当天下午,在两个镇干部的护送下,程柏林回到了高家镇卫生院,让值班医生给他的右手腕贴上了“邦迪”,并开了一张“伤情证明”,当晚9点,他回到了家。
能否在省人大执法?
仅仅手腕擦伤的程柏林可没想到,他的遭遇竟然变成了当天全中国“最热”的新闻。
四川新闻网的报道登出后,随即被各大网站转载,点击率迅猛飙升,某一门户网站上,到晚上8时,网民的跟帖评论竟达到3000多条。
“警察”、“冲击省人大”、“捉拿上访者”这样的字眼,无疑成为吸引眼球的关键。
有网站甚至马上开辟了讨论专区,就是否赞同警方做法设置网友投票。本报记者发现,批评警方执法行为的评论占了压倒性多数。
但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张志铭对此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首先是对程柏林的身份认定,“上访者”这个词,无疑是引起网民强烈关注的一个因素,而从本报记者的调查来看,派出所对程柏林的行政处罚在前,张教授认为,民众的注意力现在被吸引到警方执法的方式上,忽略了派出所作出的行政处罚的有效性,应该得到执行。对于程柏林,他被行政执法在先,另外,也没用尽法律规定的复议、诉讼等救济渠道,而是直接去省人大上访,还不能简单地将其视为上访者。
随后的一个疑问是:“警察能否在省人大门口执法?”
“法律上从来没有规定,人大的办公场所可以庇护违法者。”张教授介绍,在历史上,教堂、租界可能成为庇护场所。在现实情况中,军队大院以及级别稍高的政府部门、司法机关,都不能随便进入,必须经过登记等,但这并不能说明人大的办公场所不应成为执法场所。
张教授表示,派出所的执法虽然有正当性,但是在执法方式上,显然也存在一定的问题。比如,来到异地执法,应知会相关部门,尽量不干扰人大的正常办公。
四川新闻网采访的一位省社科院法学专家则认为,派出所民警在未与省人大机关相关部门和有关人员取得联系,获得允许的情况下,在警卫目标内强行冲击警卫岗亭,实施抓人的行为,是在不当的地点,不当的时间和不当的方式实施的不当行为,是对国家法律和国家权力机关的不尊重。省人大机关保卫处对在警卫目标内发生的恶性事件予以制止,属于正常履行公务行为,是正确和必要的。他们的行为维护宪法和法律的尊严。
“如果媒体报道属实,那么执法民警的素质和工作作风是有很大问题。”在四川新闻网的报道中,执法的派出所指导员刘强面对人大方面的质问,称“你们省人大不就是个法律监督机关嘛?你管不了我”。
在张教授看来,这位民警的态度反映了他对中国政治体制和人大职能的无知,对本人的执法权有不当认识。
这也是引起不少网民激愤的重要原因。但张志铭同样认为,作为监督机关的人大,其监督当然也应按法定程序进行,执法人员未事先知会,执法方式不当,并不能说明执法没有合理性。
除了法律的基本常识之外,“一件简单的事件,为何演变成了大新闻?”一位观察此事的媒体人士认为,背后的社会心理值得分析。
(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