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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福享早了下场必不妙——
这句古谚话说得实在好。
赌命的根娃儿就是这样:
享福太早成了苦瓜一条。
可怜他娇生惯养的刘氏独根,
守寡的满姨的宝中之宝。
如今是天宝地光炭厂的苦力,
几百个煤黑子中情况最糟糕。
十五岁的爆蔫小伙下井刨炭,
不久前还在娘面前撒娇。
挖土挑粪的事儿是从未干过,
一身细皮嫩肉何曾受过煎熬?
自从赌命输掉了自由,
来到这深山峡谷当起了苦囚。
窝棚第一夜是睁着眼熬过,
臭虫跳蚤吃够了嫩肉。
清晨的早餐更难下咽:
空心的红苕脑壳(1)哽坏了咽喉。
好在没人欺侮他小骂什么饿狗
挑肥拣瘦,
要不然他真不知该怎样活下去——
煤黑子们看到他在止不住发抖。
都劝他一定要咬牙挺住
莫给娘老子丢丑,
吞下这猪狗食干活才有劲头。
可怜的小苦力捧着大木瓢
泣不成声,
强咽着苦涩热泪横流:
唉,刘氏子孙——还说是正宗的
天潢贵胄。
落得这个地步,列祖列宗泉下
一定蒙羞!
逼死娘的凶手呵,从今以后
你有的是罪受。
十年——只要你熬得过——
或许刘家坝还有人会认你姓刘……
根娃儿就怀着这样的心情
来到炭厂,
他以为母亲是死在他的手上。
糊里糊涂犯下大罪,
再糊里糊涂被日本人捆绑。
一路上抑不住悔恨交加:都是
赌博这玩艺儿害得人家破人亡!
千不该万不该捡那块银元——
没本钱哪会去赌去赢
最终还搭上老娘……
头一天下井,差点儿丢命:
一块大石头突然掉顶。
好在一位老苦力眼疾手快
一把将他推开,
要不然活生生压成肉饼。
抡铁锹的活儿也不轻松:
不一会就满手血泡疼得钻心。
叫苦声招致了黑暗中的鄙视,
没有人愿意把怕死鬼同情!
你叫个球!没有人听——
在这里大家都一样的受苦
哪管你是老还是嫩!
早知这样难受你就不要来,
做得受得——既然赌了命
输了——累死累活就莫要吭声……
血泡打烂后满手是黄水,
刨下的煤炭却少得羞人。
兄弟伙不说你你自己也难过——
亮壶子照得见那些眼睛。
带班的矿工过来查看,
少不得用篾片抽打懒筋。
恶毒的咒骂,黑暗中的折腾,
呵斥声中不敢呻吟:
出不了炭,大家扣饭,
你一条死鱼把满堂子闹腥……
根娃儿自知这是规矩,
哪里敢还嘴躲避或抚摸伤痕!
暴打之下埋头苦干,
苦咸的泪水往肚子里吞。
好容易捱到轮换拖煤不再捏铁锹
把伤手弄痛,
可大煤筐装得太满实在拖不动。
那时候哪有什么运煤的矿车
和传送机械?
两块楠竹片就当滑轨用。
可怜根娃儿拖着那筐煤碳
老爬不出矿井,
掌子面只管刨煤就堆成了山峰。
下一筐自然要装得更多,
到这时根娃才懂得生命的沉重。
(看一看其他班组的情况:
出炭不少:只要拖得快
每一筐就装得少——自然就轻松)
说不得,只能咬牙狠命
拖起煤筐就走,
这时候哪能怨自找的恶梦。
拼尽了力气爬出洞口,
一阵恶心酸水涌上喉咙。
抖一口恶气赶紧往回奔,
赌命的男子汉不能当孬种……
记不清那一天是怎样筋疲力竭
爬回的工棚:
只记得当时是天旋地转脑袋发懵。
要死了,要死了——可惜
娘守寡这么多年我竟这样累死
象条可怜虫。
心念甫动泪如泉涌:
哭一场吧——可事到如今
哭又有啥用?哭死了也没人
为你心痛。
他还记得表姨父仿佛是自天而降,
在他昏厥之际把他紧紧搂在怀中。
这朝鲜人第二天就下井干活,
当然是交了保证金当自由矿工。
郑奉玺端的是根娃的救星,
他来这黄金沟目的不同。
苦力们很快就发现了这新工头
干活舍死处事公允,
而且还对根娃情有独钟。
带头干苦活挖煤还从不打人,
只有那南腔北调有点听不懂。
他当班出炭最多兄弟们也展劲,
有时还吼两句桔梗谣令矿洞嗡嗡。
朝鲜人,唉,朝鲜人就是不一样:
地心深处,依旧有春风。
为保护满姨的儿子他来到深山,
幺姑儿也跟来要把根娃哥照看。
谁知这赌命汉已卖身当苦力
成了囚徒,
厂外人很难得与他相见。
没办法只能扭着阿爸吉
千遍万遍叮嘱:
一定要确保根娃哥的安全。
你知道满姨至死对他放心不下,
现在只有你这个长辈在他身边……
郑奉玺的棚屋是自由矿工的居室,
一家一间房确实窄了点。
父女俩的生活仍是高丽人的品味:
地上铺着篾席,房间隔上布帘。
朝鲜人很想根娃搬来住在一起,
老板却只准苦力呆在大棚
那关牲口的栅栏。
该死的黑心人不讲亲情,
宣称凡是赌命的苦力都是囚犯。
你若想他出来就为他赎身,
(啥?多少钱?不多——两千!
不够——不够就免谈)
不然就耐心地在窝棚外等上十年……
根娃在表姨父的照顾下没有累垮,
十五岁的男子汉一天天成长
壮实了身架。
一年后他居然成了井下的熟手:
一副铁肩头两手厚茧巴。
他也学着象表姨父那样公平待人
坦诚而不耍奸猾,
工友中赢得了难得的赞夸。
窝棚里的骚龙门阵是家常便饭,
没有人敢取笑他处男嫩鸡崽
还未沾过鲜花。
其实他已是情窦初开
开始悄悄憧憬女人:
毕竟他曾在小蓬莱被婊子亲吻。
那醉人的气息真令人回味,
然而他总要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的呵护母亲的严厉,
母亲的额头母亲的眼睛。
呵,娘呵,你是那样美丽
那样年轻,
可是守寡耽误了你的青春。
织布机毁掉了你的健康,
儿子我却输掉了你的生命……
惨痛的悲剧仿佛就在昨天,
无尽的自责消解不了罪行。
本来,他确实不愿再去小蓬莱
赌钱死拼,
赌博时绝少了上次那种激情。
消极被动疏于算计,无明牌
所以胜机就成了零。
他绝对没想到这会导致母亲送命——
他不能不自责是自己的乱赌
害死了母亲。
没有了母亲就没有了依恋,
和生活目标,
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赖在凡尘。
于是他浑浑噩噩再次走进赌场,
这一回是同日本人赌命
卖去自由之身。
尽管他使出了浑身解数
摇出了大点,
但日本人就比他多一个点子
恰好赌赢。
面对着败局你不服也得服,
事后他承认日本人的骰子
确实摇得神。
(为此族上大老爷曾向祖灵
点起香蜡钱纸发愿:
先人板板显灵,让大脚板满姨
遭了报应。
现在他的儿子也赌命赌进了煤井,
他那一家正该断子绝孙。
请祖先人再把好事做到底,
让那根娃儿死在井下永不超生!
这一房狗杂种实在可恶,
少了他一家就清静了刘氏门!
列祖列宗若有灵就请照准,
我一定扩建祠堂重修门庭)
万不想表姨父和幺姑儿随后跟来,
我这条贱命又欠下天大恩情。
表姨父呵表姨父,我根娃儿
赌命汉一条你还救我做甚?
你何必也来这深山峡谷火坑!
我本性顽劣赌掉了一切,
现在已是无脸去见先人。
求死无路又生不如死,
半死不活在这里煎熬灵魂!
如果阎王爷不记我罪孽深重
让我捱过这十年,
根娃我一定好好做人报仇又报恩。
我知道我们一家两代仇家不少,
但日本人和大老爷我是记得清!
日本人用洋布逼得我娘赌命,
(开一个炭厂又这么黑心)
大老爷一直把孤儿寡母欺凌。
我要让他们后悔不该整我——
唉,我还要报答表姨父:你为我
费心淘神还来这煤井——
真不知该怎样报答恩情……
这一年盛夏好久都没下雨,
深山里笼罩着闷热的暑气。
烈日晒烫了光秃秃的大山,
到夜晚那高温就辐射进
煤黑子的棚里。
火湖那边仍是遍地火舌
浓烟滚滚,
炼焦人依旧是忙碌的虫蚁。
乘凉赶夜路的骡子也热得
口吐白沫,
虫蚁们在火湖中用汗水洗浴。
煤照样碎、浆照样磨、料照样装、
焦照样出——
枪口下的虫蚁哪里敢歇息!
(总说我们井下挖煤人
是天下第一苦,
三伏天的炼焦人才是真苦力)
起风了——不,这不是风:
这是一股高气压下的热浪
在沿着峡谷进袭。
来势汹汹所向披靡,
枯叶被纷纷扫落又腾空而起。
浮尘象一条黄龙前进滚翻,
直奔向火湖那狭长的区域。
于是火舌拉长四处乱舔,
滚滚浓烟随风倒地。
一切都受到黄龙的携卷,
热浪挟着火星直扑矿区。
矿区的工棚是麦枯屋顶——
都已干酥——一旦被点着
人躲哪里去?
几百个煤黑子被赶了出来。
快快舀水把屋顶淋湿!
也不管木盆多重粪桶多臭,
通通拿来盛水递上屋脊。
哗啦啦一片泼水之声,
连同着煤黑子恶毒的咒语,
所有的紧张都汇入了喧嚣,
而喧嚣又压过了烦躁和恐惧。
根娃儿嗅到了煤烟的甜味,
他知道自己已陷在火的地狱。
顽强的拼斗顽强的生存,
他坚信终有一天能自由呼吸。
为此他渴望大火快来,
烧毁这一切能消解怨气。
然而煤黑子们都已同炭厂
融为一体,
他们救矿区是在救自己。
呵,快泼呀,愣起干啥?
你看那些火星子越来越密……
终于,那热浪象一部带火的战车
碾压了峡谷里的一切又向前推移,
留下湿漉漉的厂区工棚一片狼藉。
热气蒸腾又臭气熏天,
劫后的人们纷纷跳进小溪。
火焦火燎的体温需要冷却,
汗臭粪臭需要洗涤。
有人苦中作乐击起水花
打起了水仗,
有人在浅水里搞潜水游戏。
这时候天空响起几声闷雷,
紧接着砸下铜钱大的雨滴。
煤黑子们吵闹着爬上岸来,
赤条条抱着头向窝棚跑去。
根娃儿却呆在那儿让暴雨抽打,
他甚至希望遭到雷击。
老天爷,你看一看吧:
这些人都是你嫌弃的虫蛆!
为什么把这么多的苦难
降在我们头上?
干脆把我们都收了你会更满意……
那一夜暴雨下了好久,
山洪的咆哮震撼着地皮。
漆黑的窝棚里还是闷热,
根娃儿简直不敢躺上发烫的篾席。
太挤了:上铺下铺几百号人
睡在一起,
睡不着,轮班下井恍兮惚兮。
坐起来——头不顶着上铺
便顶着屋顶,
若要翻身必定得罪邻居。
莆叶扇篾笆扇摇个不停,
直扇到鼾声四起大家没了气力
刘根娃眼皮打架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自己上了战场。
战场上有从不认识的日本人——
呃,为啥他们都长得象族上
大老爷一个模样?
来哇!打就打哇!既然你们
是那样恨我表姨父和爹,
既然你们敢逼死我的娘。
打!老子不是臭苦力而是战将——
先拖开这些绊脚的煤筐。
好了,接下这一掌,
再一飞腿踢向你的胸膛……
拳打脚踢好不痛快——突然
有人大叫:哎哟!我的烂疮……
(1)割了藤苗的种薯。养分已消耗殆尽。一般只用来喂不择食的老母猪。川人称之为“红苕脑壳”。农民不到大灾荒年是决计不吃的。
(2)实际上是直径20cm的小木盆。直到20世纪的60年代,川中一些农家仍不用易碎的瓷碗,而用打破又可以镶拢的小木盆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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