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这一天天气放睛了甘家坳好热闹:
四十张八仙桌沿街摆置排满街道。
十多个赶火(1)厨子汗流浃背
忙个不停,
几十个打杂的围着案板大灶
奔波操劳。
谢二爷的亲戚果是能干,
租桌子借家伙四处奔跑。
嘴巴儿甜手脚麻俐讨人喜欢,
好些个袍哥都乐得来搭手帮忙
劈柴黏毛。
少不得杀猪洗菜那一番搞场,
有说有笑忙了个通霄……
黄桷树下扯起布棚防日晒雨淋,
大摞的粗斗碗码得老高。
墪子匠切肉丝全靠刀快,
砍排骨劈猪蹄要换砍刀。
蒸香碗蒸烧白全凭火功,
大水席大场面不能小炒。
这九大碗本是客家人的宴席,
湖广填四川后才成了蜀中菜肴。
炸酥肉粉蒸渣肥瘦都不择,
麻辣鸡回锅肉烧排骨才用大料。
大碌缸装米汤淘米水留着喂猪,
大甑子蒸米饭闪火(2)要包焦(3)。
干透的柴块子锯成尺把长,
半熟的米胚子盛在大斗筐。
过路的熟人都请留下来,
今天的谢罪酒你不可不尝。
什么?是放谢家沟谢二爷的血?
——龟儿子惹烦了袍哥
能有啥好下场!
吃就吃哟!反正他谢二爷大富豪
有的是家当,
长工们背地里都骂他黑心肠。
看来这刘老幺的儿子是找对了靠山,
袍哥硬是帮穷人展劲肯帮狠心忙……
前三排的头儿们在茶馆里打牌,
自从刘舵爷死后还从未这样痛快。
简大爷这回简直成了活菩萨,
扶弱制暴的美名早已传开。
可笑那谢二爷只晓得盘剥克扣
不晓得高矮,
竟去投区乡不想破费钱财。
以为官爷们只帮他有钱人的忙,
没想到这一回他自己过余奶呆。
这也难怪,平日作威作福搞惯了,
连刘舵爷的儿子他也敢残害。
他哪里知道区长是我们洪门兄弟,
而乡长早就想在码头操个前排!
亏了他谢二爷雨中摸黑走田沟路
到处去搬人,
连爬带滚脚脖子也扭歪。
到头来还是要下矮桩认黄认教,
听我袍哥使唤任我袍哥摔摆。
哼!这就是得罪我们德字辈的
报应下场:
谁叫他横行霸道欺侮人家小孩……
(你谢二爷再凶也没得安岳的
周大汉凶嘛——
还不是挖目宰手弄死吆台(4))
谈笑间已接近开饭的中午,
打牌的弟兄伙开始坐不住。
咋的哦?这会儿还敢安灵官(5)
耍这伙老虎!
我看他狗日的在寻死路!
办事拖塌也要看个时候嘛,
这冷板凳坐久了老子不舒服!
今中午这顿饭若少了他谢二爷——
哼!只怕是谢家院又要天翻地覆!
去看一看,究竟那谢二爷来没来?
未必他胆大包天还敢耍无赖!
冷袍哥的场子他不想活了?
臊洪门的堂子就把狗日的活埋!
简大爷,听你老人家的,干脆
我们去谢家沟请一请那道菜?
老是这么呔起(6)不讨人喜爱。
他若得了病我们给他医,
他若走不动我们兴个抬!
要想躲杀没得那么撇脱(7),
这一回定给他来个四季花儿开……
简大爷稳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
他料定谢二爷必定来投降。
虽说是这一回吃了大亏,
可毕竟还有着大片田庄。
官也报过了,酒席钱也支了,
未必还敢吼黄不(8)认阵仗?
谅他没胆子耍我们袍哥,
谢家院也经不起再次遭殃。
莫要急,谢二爷可能已在路上。
路溜得很,何况这么远——
看,那不是他来了:(莫再开腔)
呵,谢二爷,今天你硬是一副
好模样哪……
大家顺着舵爷的目光朝外望去,
果然是谢二爷正走向店堂。
柱着根水竹竿穿着钉爪鞋(9),
满身是稀泥汗水直流淌。
看样子一路上没少摔跟头,
脸上那副苦像象死了爹娘。
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眼窝里
滚动着凄楚的泪光。
(谁能相信他是个赖工钱
打孤儿的恶棍?
谁能料他是头记死仇的恶狼)
简大爷,各位大二五爷:
我脚痛,晚来了一步
是说不起的遭孽。
(大概是摸黑走溜路扭了脚吧?
乡长区长可曾出来把你迎接?
有什么事儿捎个信去就可以了,
何必要亲自上门去挨一顿日诀(10))
田沟路遥远又溜得要命,
屋里头老婆子正病得吐血……
(说着他眼睛又是一红,
柱着水竿儿竟忘了坐下息歇)
——那好!马上就开会堂,
让大家都来茶馆听个端详。
我德字辈码头最讲公道,
所有的仇怨今天全了帐……
简大爷站起身来放下茶碗,
清瘦的脸上有无限的威严。
八字胡挂着冷冷的微笑,
眼睛里燃烧着强横的火焰。
这德字辈码头霉得太久了,
老百姓把袍哥都看作祸患。
今天大家应该刮目:我袍哥
究竟是不是穷苦人的靠山……
几百人挤满茶馆还站在门外,
拼几张八仙桌权作主席台。
板凳少客伙多大家请站好,
春娃子他舅爷请上这边来。
新任的红袍管事喉咙有点儿沙,
通红的大鼻子显得很可笑。
他原本是青云观出来的火功道士(11),
做道场做烦了就来码头上操。
简大爷见他为人耿直字墨又好
就是爱贪杯,
提拔他做管事帮着操劳。
论谋心他绝对比不上有钱的师爷,
可码头上就需要他这种下层代表
出面搞协调。
此刻他正在简大爷跟前充当副手,
脸上掩不住权利的荣耀:
啊!开会了开会了!大家都在——
本管事现在庄严宣布
本码头的袍哥大会正式召开。
(莫挤,莫挤,当心碰翻茶炊
烫着小孩)
为啥今天这里人山人海?
其实这事儿不说大家也明白。
今天是洪门出头主持公道,
甘家坳公断把恶人制裁。
咋个制裁法?人家已悔过愿改,
还叩头请水酒赔情——当然就
不能活埋!
咹?你问恶人是哪一个?
嘿!不好说(老熟人了)——
就是谢家沟那个恃强凌弱的
谢家老财!
他对放牛娃百般虐待,
为赖四毛工钱把孤儿耳朵打坏……
几百人的目光顺着管事的手势
唰地投过来,
一时间清风雅静一片惊骇。
有人啊了一声表示诧异,
有人拍巴打掌发泄愤慨。
仇富本是中国人的传统——
只因富人们大多是掠夺起家
又道德败坏。
贪婪吝啬毫无人性,
恃强凌弱诚为祸害!
谢二爷平日是以精细抠门儿
在甘家坳著名,
他家那个母老虎也是恶招牌。
这一回犯在了袍哥手上,
相邻们不落井下石幸灾乐祸
那才叫怪!
一时间茶馆前民怨汹汹,
七嘴八舌令谢二爷发着抖摆:
这等丧德事你也做得出,
枉自你几十岁还是个老财;
大家都是带儿带女的人,
这样欺侮孤儿实在太不该;
你那么大的家业还不知足啊?
你家的长工活路好钉棒(12)
尽吃老腌菜;
谢家沟的佃户日子最苦,
交不起租子你就抱走铺盖……
谢二爷羞得脸红筯胀不敢抬头,
连叹着今生今世丢尽了光彩。
平日里是有些精打细算
得罪了乡里,
没想到今天被算总账不让下台。
早知是这样又何必当初——
唉,谁想过袍哥要来拿起(13)
作毁家的祸害……
那春娃没见过大场面有点发呆,
众多的同情目光令他很不自在。
更有人交头接耳比比划划,
谈论着刘宗氏又谈刘老幺的后代。
唉,惭愧!父亲呵,您的儿子
竟是这样一个软胎!
求您保佑,保佑他长大
象您那样强悍成一个雄才……
坐在简大爷身边无限感慨,
心里升腾起对强权的崇拜。
只是这残酷的气氛让人心紧,
袍哥会莫拖得太久结束要赶快。
幸喜得那红袍管事又起身镇堂,
春娃儿才耐着性子稳在会场。
孤伶伶的谢二爷象候审的囚犯,
缩着头躲避着鄙夷的目光。
简大爷站起身来清了清喉咙,
不紧不慢敲了两下烟筒。
看一眼谢二爷不掩饰轻蔑,
一挺胸显示出舵爷的威风:
各位乡亲父老,各位姊妹弟兄,
为人要讲点道德讲点信用。
这世道艰难就要靠大家相互扶持,
哪能够欺侮弱小充当害虫!
简某话少,为弱小讨公道
贵的是行动 ——
(好啊!简大爷,这些话是正理
我们听得懂。
今后不管你说的啥子我们都尊奉……
简大爷按了按手,制止了吹捧)
更何况是我们刘大爷的儿子,
刘大爷死了我们就是他父兄!
(说得好,简大爷:
我们袍哥都是弟兄)
请问谢二爷,您老懂道理:
凭啥你要把春娃耳朵打聋?
(对!凭啥你要把我们侄儿的
耳朵打聋)
你吃饭都不长了,还昧着良心
虐待孤儿——把人当作毛毛虫!
(就是!你把人当作毛毛虫)
说起来你还是知书识礼之人
是一方财主,
你处事不留后路就只好钻狗洞……
(钻!钻狗洞!你这种人处事
只能钻狗洞)
可怜那谢二爷见犯了众怒,
只道是大祸临头生死未卜。
浑身发抖象是筛糠,
向四周乱作揖要讨一条生路:
我知错呵,我知错,
我是龟儿子办事太糊涂。
我欺侮孤儿我不是东西,
春娃的损失我全部弥补。
我向各位讨饶,讨饶,
向刘家兄弟叩头来把罪赎……
说着他不顾春娃的诧异,
一撩长衫子便扑倒在泥地。
眼眶里滚动着耻辱的泪花,
憔悴的额头碰响了地皮。
一——二——三——四……
几百号人拖着声调报着数字,
谢二爷嚎啕痛哭差点儿羞死。
春娃儿这时竟同情起他来,
过分的惩罚使他心怀欠意。
他甚至不想接那四十块银元,
舅舅却代劳还收下了棉衣。
然后是简大爷笑容满面宣布开席,
搭伴谢二爷和春娃大家打回牙祭。
几百号人嘻嘻哈哈,
拖板凳拉熟人朝席桌那边挤。
一任那狗地主瘫软在稀泥,
一任他趴在那儿伤心哭泣。
高粱酒煽起了男子汉的豪情,
九大碗正投合兄弟伙的胃脾。
吆五喝六又大吹大擂,
七仙姑下凡四红四喜。
咸烧白甜扣肉肥而不腻,
蛋包丸肉馅子剁得好细……
可是春娃儿他总吃不下,
谢二爷的惨象令他心悸。
他真希望这场事从未发生,
袍哥们真的把人逼向了绝地。
不知他老婆子活得过来不——
其实那女人嘴是恶一点儿
却不似姨孃那般卑鄙。
还有翠花也是个善良的女孩,
这一回弄得可怜兮兮……
天真的少年呵,你还幼稚:
你眼中的人世的险恶还只是
冰山之一睨。
难道你没看谢二爷的眼底
那泪水后面仇恨的光焰?那火焰
——那火焰能使魔鬼颤慄!
未来的日子将教会你残忍,
那时候你将后悔自己同情过
失势的死敌——
你不是想做只整人而不被人整的
英雄好汉么?
这条路的尽头是生命的废墟!
一旦你成为阶级的斗士,
对敌人的惩罚就没有了终级。
可惜你把不顺意的人
都看作是敌人,
于是这世界对于你就成了地狱。
当你以自己为圆心划圆
并放纵欲望,
你的命运也就是一场
没有票房的喜剧。
(1) 速成。
(2) 关键时刻突然熄火。
(3) 内生外糊的夹生饭。
(4) 结束、完蛋。
(5) 骗人坐上了冷板凳自己却躲开。
(6)耽误
(7)便宜、轻松。
(8)不认帐、揭老底,大声抗议。
(9)旧时没有胶雨鞋,川中农人便以笋壳做鞋底,并钉上齿钉防滑,这种鞋即是“钉爪鞋”——现已绝迹多年。
(10)俗语:骂的同义词。
(11)可结婚生子的居家道士——一般都是些六根不净然而又要修道成仙的凡夫俗子。
(12)钉棒:活儿艰巨,难以胜任。
(13)拿起:出头干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