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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chaozai3333

[新体诗歌] 长篇叙事诗:在河之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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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2-7 09:54 | 显示全部楼层
74

这一天王祥他放学走过竹林,
提着那狗粪鸳篼沿途捡狗粪。
回味着新课念念有词,
韩昌黎的文章要烂熟于心。
本期里开始学唐宋八家,
跳级生游刃有余沉浸于美文
那美妙意境。
只是那珠算课有点儿麻烦,
斤求两两求斤(1)真是烦人。
三盘清练了整整三天,
乘除法搞得人头脑昏沉。
先生说这才是立身的本事
黄金做的饭碗,
会算帐你才不会受人愚弄
守得住本分。
能写会算是文化基础,
要做国家栋梁你就得展劲
去考中学大学进县城省城。
起码你得做到格物致知,
没文化要受治于人(2)一辈子
只能陷在社会底层。
春娃何尝不想读中学大学?
在这王家湾他是石头下的竹笋!
就是读这小学继父也后悔,
再去县城展扬(3)更是要他命!
说来说去是父亲死早了——
若老汉还在——哼!莫要说
我刘家的娃儿有天大的野心……
就这样又是哀叹又是憧憬,
一路上留意着狗粪蹒跚而行。
恶臭的污物是他的收获,
受不了的屈辱是他的苦闷。
冷不防竹林中扑出一条恶狗——
他见过:是族长家的畜牲
唤名财喜专咬人的脖颈。
只见那瘟汤锅儿(3)呲牙咆哮
扑将过来,
春娃儿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脸色惨白。
竹林里传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他当即明白自己是遭了暗害。
可怜的孤儿悲愤难忍,
翻身爬起恢复了气概。
左手握紧捡粪的竹夹,
右手抓起坚硬的石块。
这时那畜牲听到了少主人一伙
在鼓掌喝彩,
吊着长舌头直甩尾巴得意又自在。
它看到春娃脖颈上有了血痕,
只道是遇上了一盘好菜。
受到鼓励后更是精神抖擞,
颈毛倒竖再扑向那野崽。
到此刻已由不得春娃有半点犹豫,
本能驱使他反抗——哪管会不会
招来祸灾。
恐惧中腿弯在微微颤抖,
激愤令他心头翻江倒海!
你们纵狗杀人?老子偏不喊救命——
来吧,瘟汤锅儿!
看你的主人家咋个下台……
石块击中了恶狗的头顶,
疼痛激怒了不可一世的畜牲。
那财喜狂吼一声再扑过来,
尖牙齿咬住了春娃的衣领。
可怜那孤儿身单力薄,
被那畜牲扑倒又咬伤了脖颈。
该死的瘟汤锅儿这一回咬人
不再松口,
撕扯着棉衣领发泄愤恨。
春娃知是大难临头,
苦苦挣扎在地上打滚。
幸好誊出了握粪夹的左手,
一使劲将那尖端刺进恶狗
一只眼睛。
这捡狗粪的竹夹虽是竹制,
用火烧烤后却似铁样的坚硬。
那财喜平日里惯于狗仗人势
为所欲为,
何曾这般吃亏忍不住伤疼。
松开春娃连声惨叫,
夹着尾巴往家里狂奔。
这当儿那群恶少怒火中烧:
好你个野崽子竟敢打狗欺主
妄充英豪!
漂亮的财喜成了独眼——
族长知道了那还得了!
王家人,上——灭了他天棒(4)
可恶的骄傲,
大家为财喜讨个公道!
打!打死他龟儿子!看他娃
还敢不敢在王家祠冒泡……
春娃儿心里窝着怒火:
我在哪里惹着了你们
要放狗来咬我?
王家湾这地方还有没有王法?
我们去找家长把道理说说……
恶少们却不依他这番请求,
一个个捞脚扎裤要收拾假货:
哼!小子!你龟儿子想得安逸
可惜跑不脱——
你的家长究竟是哪个?
王家湾哪是你野崽崽的窝?
压制王家子弟你罪在不敕,
戳瞎财喜眼睛更是万恶!
弄呵,弄死龟儿子没有人问过,
少一个假王祥算不了什么……
春娃儿心一急又犯下大错:
他不该不看劲仗不逃跑藏躲。
呆在那儿成群殴的目标,
反抗时又还用狗粪夹的利尖
把人脸划破。
那冲前头的豪杰顿时捂着脸
蹲了下去,
伤心地哭嚎无辜遭祸。
这一下恶少们更起了黑心,
七个人扑上了野崽子的身。
(远比那财喜来得凶猛,
远比那财喜更满怀仇恨)
乱拳交加又扯着头发
在泥地上乱碰,
剐下了衣服还把书包装满狗粪。
指甲抓破皮肉还嘶声竭力辱骂,
十八代祖宗全不在话下。
(谁叫中国人把祖先奉为神灵?
侮辱对手的绝招就是伤他老根。
泱泱大国有国骂的传统——
正是那礼教的孪生血亲)
有人还抓起狗粪往春娃嘴里猛灌,
恶臭的污物要硬塞进喉管。
春娃儿恶心反胃忍无可忍,
一口咬住手指——疼得那人
哭地喊天:
哎哟我的妈呀!我的手指——
野崽崽变狗咬人黑了心肝……
于是乎惩罚自然更加凶残,
受害的王姓子弟要报复野蛮。
打断了竹粪夹就抱干泥块狠砸,
直打得可怜虫不再叫喊。
摸一摸鼻孔已少了气息,
翻一翻眼皮看瞳孔散没散?
(再是有理也不能杀人——
为弄死个野种坐牢实在不划算)
谁教他混进王家又还要冒尖?
谁教他想得幺老爷的绝业
又把我们冒犯?
整了他活该!整了他活该!
赶走他,我们王家就少了后患……
善良的王姓子弟没有活埋人,
他们只是把野崽扔进了窖坑。
让他陷在粑烂的红苕里睡个好觉,
再盖上一层泥土免得他受冷。
然后每个人朝他吐泡口水
表示告别,
悠悠地唱着自编的歌儿走回家门。
爹娘听了定会眉开眼笑,
谁说我们王姓子弟脑瓜不行?
自编的山歌自然很动听,
尽管五音不全——没有了野崽仔
大家更气顺。
(拔除了眼中钉王家变纯洁,
肥水不外流族里少淘神)
幺老子还是王家的幺老子,
刘宗氏也成了正宗叔娘
不再招怨恨。
(春娃儿离去后刘宗氏不再温柔,
王驼子开始领教她母狼的凶狠。
没有了儿子她豁出去了——
王家人对这悍妇怕得要命。
一怕她装疯发狂讨要儿子,
二怕她报官喊冤惹出大事情。
可怜王幺爸逆来顺受叫苦不迭:
早知如此——唉,确实亏了良心)
不是么?人多有恻隐之心对弱者
理应充满同情,
只要他的利益不受到扰侵。
(就连猴子也看重自己的领地,
这一点儿我们人类很象那些猢狲。
格列弗(5)憎恨自己身上的
耶胡(6)气味,
某些人摹仿着猴子却自以为高明)
其实蕃台大人的后代们
有的是才华,
只不过文章字墨有一点儿差。
你听这自编的歌儿多么优雅,
祖先人听了准乐掉大牙。
柳十三关汉卿会认作学生,
马致远王实甫愿自降身价。
谁相信这歌儿的作者们
读书竟是瘟症,
凭这歌天子驾前也敢跑马(7)。
歌词优美是文昌星附体,
旋律动听能唤铁树开花:
(虽说是借用抬匠山歌的
格式路子,
那也是有悟性更有文化)
捡来的娃儿喂不家,喂不家;
挎掉裤儿撵了他,撵了他!
从此王家能出头,能出头;
考中状元官儿大,官儿大……
却说那春娃儿终于醒了过来,
竹林里已透进傍晚的霞彩。
他挣扎着爬出恶臭的窖坑,
剧烈的疼痛在全身散开。
忽然他眼前倏地一亮,
一个闷雷炸开在脑海:
啊!我的书包!我的书
我的书本和笔墨砚台……
一阵冷风吹散了书页,
摔断的砚台在那里诉说悲哀——
那上面还殷红的血迹:
想必是砸人时折断摔坏。
刘春娃一摸头上心头一紧:
脑袋上还凝结着大团血块!
唉哟,好痛啊!娘呀,我这脑袋
重得没法抬!
我有什么罪?凭什么要把我
象蚂蚁一样任意踏踩?
我是人哪,我是人!
我有父亲——不是什么野崽!
啊,大爷呵,你为啥不多活几年?
留得儿子在人世间受这种迫害!
可怜的娘你万不该改嫁,
带我来这王家湾被人活埋!
王驼子不是疼我的老汉,
王家人容不下我读书的俊才。
去你的这恶臭的狗粪鸳篼,
去你的王祥这难听的名头!
我是刘春,是刘舵爷的儿子:
我宁愿饿死,也不往你王家走……
光着身子在那儿哭了好久,
春娃儿满怀耻辱和辛酸的哀愁。
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是一片
苦海上的落叶,
漂泊在风雨中无援无救。
要生存只流泪是愚蠢的示弱,
咬紧牙关活下去才能长大成人
雪恨报仇。
吴保长、夏师爷、王驼子,
还有王姓子弟那一群恶狗:
你们等着,总有一个时候……
他走了,孤独的少年抱着双肩
瑟瑟发抖,
凄风里走出了十里田沟。
王家湾的土地上埋葬了童年,
王家祠的竹林里留下了诅咒。
谢家沟的谢二爷雇请了他:
两毛钱的年薪放两条水牛。

(1)旧时的十六进位制,计算起来十分麻烦。尤以珠算为最。所谓“斤求两两求斤”,就是十六进位制在珠算上的加减乘除法,很不易学。
(2)孔子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3)川人对不服驯的畜牲的咒骂。意为其只配发瘟或用来煮汤锅。
(4)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
(5)英国小说家约拿旦•斯威夫特的《格列弗游记》中的主人公。曾游历大人国、小人国及慧因国等地,多经奇险。
(6)《格列弗流游记》中慧因国里的一种动物。类似人类,更象猴子。野蛮、自私、贪婪、愚蠢。斯威夫特以此来表达自己对人类的失望。
(7)科举时代新科状元的特权。

 楼主| 发表于 2012-2-7 10:19 | 显示全部楼层
75

两毛钱?嘿!我说你在跟我
涮啥子广坛(1)!
面馆里两碗家常面(2),
三合铺一包劣质烟。
算一张八字也要五毛——
更不说烧胎化水(3)吃香灰仙丹。
真的,就两毛:
(哄你我又不赢钱)
谢二爷当场拍的板。
(他说)咋样?你干不干?
两毛钱一年还管吃管穿。
工钱是少一点儿——福利
待遇却不错,
你知道一个人的费用要多少银元?
(实际上二爷我才真是投得贵(4),
请你一个娃儿的花费不亚于
请一个长年)
住的么?有,有:
我谢家院有的是空着的房间。
可两条水牛是我家的无价之宝,
掉了膘莫要怪二爷对你翻脸……
——好,我干!(说定了)
两毛就两毛,大家都是男子汉!
两条牛我负责不让掉膘,
一年里我干它三百六十五天!
相信你谢二爷会对得起人,
牛儿出了拐你拉我去犁田!
只要一日三餐有碗红苕饭,
只要冬辰天有套棉货穿——
你看我这鞋子已烂得不象样,
能不能找双旧的来换一换?
——有,有。放心,马上就换:
你兄弟开了口还能不办?
这一带连三岁娃儿都晓得二爷我
是个善人,
长工们帮我都是巴心巴肝。
刘老幺的后人我要好好看承,
断不会让你在我家受饥受寒。
每一年我都要给你置一套棉货,
从此我的旧衣旧鞋就由你来捡。
(当然都是些半新的货色,
只要你顾惜就不易穿烂)
我佩服你小小年纪就出来
独立谋生,
这样的气魄真是不简单。
可叹你的娘却没有志气,
出姓改嫁给一个驼子
丢刘老幺的脸。
(嫁了的娘,倒的墙——既然
来了我这里就莫把她挂念)
你大舅更是滥帐没得祥(5),
将来他倒霉你莫去多管……
年轻的春娃儿不知生意烫,
谢二爷几句好话他就飘飘然。
(真是瞎眼鸡崽有老天爷看承——
我春娃绝处逢生遇上了谢二爷
这个落教的老板。
若不展劲放好牛儿就对不起人讲,
就是拼着命也要干好这两年)
他果然鄙视起改嫁的母亲,
对舅父也不给音讯报个平安。
反正你们也是帮不了我,
我要干出点名堂给你们看看。
没说的——谢二爷是大大的好人,
他知道我是刘老幺刘大爷的儿子
不能怠慢。
一个人放两条牛儿是有点累人,
我把牛放好了他自然会加工钱。
有了钱就能够自己立起门户,
到时候去接回母亲离王家远点。
再是改了嫁——她也是我的娘,
何况还是为了盘我才把自己作贱。
只可惜王家祠学馆不能再去,
没法找老师把小学课程补完。
(嗨!撒尿也不朝着那一方——
有机会要让那些黑心萝卜
哭地喊天)
舅舅那里现在最好莫去,
挣了钱帮补他他自然会喜欢……
春娃儿的白日梦做得够远,
他果然在谢家院拼着命苦干。
背背篼拿镰刀当起放牛匠,
牛圈旁搭窝棚熬起了暑寒。
两头牛都长膘犁耙匠好来劲儿,
长年们都说春娃你成了谢家沟
累不死的牛倌。
少东家谢翠花也青睐有加,
她说春娃哥啥都好就是不大顾惜
自己的身板。
十二岁的小姑娘虽是二爷的心肝
却帮不上忙,
春娃儿吃着苦心里蜜甜。
时间一久甜味又变苦,
放牛匠私下里开始盘算:
头一年过去了棉货没置成,
第二年也没置应折算成现钱。
加起来可以买点儿礼信,
去看望母亲也就算有了脸面。
老人家一定会喜出望外,
王家人要气得直翻白眼。
当然,我娘不枉自——父亲
也会为我骄傲含笑九泉……
于是乎,捡来的开花棉袄
用草绳系拴,
皲裂的双脚只拖着半截鞋片。
刷把裤(6)挡不住要命的寒气,
缩着头伸不直佝痛的腰杆。
床铺上只有一堆破烂的棉絮,
每天三顿的红苕汤吃得翻胃
喉咙冒酸。
牛儿长了膘春娃却削瘦——
两年里少年人没少受熬煎。
说不得的苦楚春夏秋冬,
熬过来这八百天全靠信念:
长大、报仇、早日同母亲团圆……
呃,谢二爷,说话算不算?
两年了也该为我结算工钱。
省下的棉货也该折价给我——
抑或他大东家忘了我这个长年!
(红着脸去找翠花却又不敢开口,
本来么:大人的事情与她无关。
我该领工钱是天经地义,
犯不着找一个女娃娃说三道四
让她为难)
是呀,人落教我就咬着牙干活
把牛儿放好,
不落教就结清帐离他远点。
男子汉理当是四海为家,
人往高处走才能有发展。
思衬中来到东家的堂屋,
二爷正烤火读着一本古书。
兔儿毛的护耳一定很暖和,
青缎子的皮袍里子是麻狐。
近年来这种野物越来越少,
割草时曾见过它追撵野兔。
运气好我也打它一只,
冬辰里娘就有了皮子床褥……
谢二爷——谢二爷——
啥?哪个在叫唤——咹?
是你?有话快讲莫在这儿久站!
(火盆钱的谢二爷老大不耐烦)
谢二爷,打搅你老人家的雅兴
我很是欠然,
今天有件事儿想和你商谈:
你看这腊月一过就是年关,
我离开母亲已不止两年。
想找个日子回去一趟,
看一看她老人家是否康健……
——好嘛,有孝心!这样的小伙
二爷我最喜欢,
之所以提拔你就是看你这点。
(谢二爷长长松了一口气,
拿起火钳拨了拨火炭)
这个忠孝礼义啊,是为人的根本,
尤其是孝悌要代代相传。
你走时可要找人帮忙看好牛圈,
粪凼里的牛粪要尽快挑上山。
半夜里要起来多丢几把谷草,
牛儿才不掉膘戴得起枷担……
说完话谢二爷把脖颈一偏
让身子复了原,
抖了抖长衫子前摆打了个呵欠。
马架椅上伸了伸腿脚,
随即又翻开古书开始了读研。
瓜皮帽摇晃在惬意的暖和,
火盆里的桴炭火似明似暗。
偶尔间迸溅出点点火星,
淡淡的蓝烟儿在寂静里飞旋。
刘春娃见东家转过脸去,
工钱的事儿一字不提。
(更不说两年的棉货折成现钱,
你看他那样子哪里曾想起)
看起来还得我开口明讲,
抑或他忘了我该领工资。
有钱的东家总是这样,
你天大的难处他也不着急:
呃,谢二爷,真不好意思,
请把我这两年的工钱核计核计,
还有两年里的棉货可折成票子。
看老娘我不能空着两只手,
总该要尽尽心备点儿薄礼……
说话间他袖着手浑身哆嗦,
却不敢凑近火盆去暖和暖和。
一时间堂屋里分外寂静,
只有那小雪花夹着细雨
在院坝内飘落。
刘春娃心里忐忑不安,似乎
这开口要工钱是自己的过错。
就看他谢二爷落不落教,
按道理这点儿工钱他早就该给我。
湿桴炭哔哔剥剥直爆着火星,
谢二爷偏过头来瞪着眼睛。
仿佛是打量一个乞丐,
又似乎认不得春娃是何人。
呔!胆大——敢向老子要钱!
我看你他妈是胀饱了红苕饭!
吃饱了穿暖了还不知足,
忘恩负义又无耻贪婪——
这时他看出春娃满眼是哀怜,
刷把裤遮不住皲裂的脚杆。
脑壳上长头发象一蓬乱草,
烂棉袄用草绳拴住活象是济癫(7)。
嗨,刘老幺:任你生前何等歪恶
何等强悍,
如今你儿子却这般褛滥!
你看他是怎样求告我谢某人?
二爷我今天偏要把他弯酸(8)!
踏(9)了你的后人你又咋个?
是歪的你从阴间来找我翻脸——
咹?你说的啥?想要工钱?
我看你蛮子胀饱了想要造反!
你他妈野崽子落难没人收留,
老子救了你你却要翻天!
好,你要钱,老子给你就是。
来,拿去——老子要你这一辈子
享用不完——
谢二爷说着狠命扬手一记耳光,
发泄出心底的鄙视和刻骨的毒怨。
(欺侮弱者又不耽心处罚,
这是怎样一种惬意的快感!
更何况是虎崽落在了手上,
贱踏他也颇似武松在景阳岗的
英雄凯旋)
可怜春娃儿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直冒金星耳心爆了炸弹。
轰然一声巨响灵魂飘在一片废墟,
被劈成两半的感觉凝固了瞬间。
穿破的鼓膜嗡嗡直叫,
殷红的鲜血流到了腮边。
啊!痛死哪!啥?你说的啥?
我怎么……听不见……
(从此他带上了耳背的残疾,
终生也抹不掉这悲惨的记忆。
可受害人往往还要对别人施害——
这或许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剧)
刘春娃没想到是这么个结局,
又气愤又疼痛发起了呆痴。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着嘴喊不出悲愤和恐惧。
他见过姨孃姨父的歇斯底里,
也见过王幺爸的凶暴脾气。
可就没见过谢二爷这时的
活阎王模样:
他呲牙咧嘴似要把人一口咬断
呑了下去!
啊,人哪!为什么你要如此残暴
不仁不义?
为什么作恶总是那么容易?
既然人之初性本善是圣人之言,
为何更多是象野兽邪恶而卑鄙……
(春娃儿心灵上烫下了烙印,
人世间原来是这般道理:
弱肉强食是人性的根本——
他也将成恶鬼不惧地狱)
那谢二爷这时焕发出英雄豪气,
跃过了火盆还要乘胜追击。
挽袖扎裤怒发冲冠,咬牙切齿
要活剥春娃的皮。
放牛娃这时才如梦方醒,
连哭也来不及便逃出大门。
夹着冷雨的西风正掠过
灰沉沉的田野,
尖厉的呼啸在山谷里回应。
吊岩蓑草象发怒的老头儿
那散乱的胡须,
飘荡在昏暗中没有温情。
墙也似的山崖挡住了视野——
田沟里那条小路上尽是泥泞。
田埂上洒落有青木树枯叶
那蜷蛐的黄褐,
灯芯草在水田里摇晃着光棍。
塘堰一片灰黑——朦胧中
荡漾着圈圈波纹……
呵,苍凉的世界,严冬的阴冷:
你让这孤苦的少年去何处安身?
雨水打湿了他蓬乱的头发,
寒风吹不干他满面的泪痕。
腮边的血迹早已凝固,
悲愤充满了年轻的心灵。
他低着头,却看不清路——
泪水迷濛了他的眼睛。
他只有抱着双臂佝偻着腰,
呜咽悲泣在西风里呼唤着亲人。
两年前他离开了王家祠狼窝,
到今天又只得逃出谢家院火坑。
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呵,
这样的感受,怎能不滋生仇恨
泯灭爱心!
雨住了,风却不止,
大片大片的雪花又开始降临。
呵,雪花儿飞旋,如烟雾混沌,
寒冷在空旷的世界上窒息着生命。
迷濛中山峦开始发白,
断流的小溪正结成冰凌。
所有的勇气都随着冷浸的希望
迷失于这旷野中的灰黑,
只有热血还在充满仇恨的心中
不息地奔腾。
溜呵,滑呵,无尽的扎挣,
逆风里的呻吟;
身上糊满稀泥,脚印留在田埂……
太惨了呵:似这样痛苦和绝望
哪能算作人生!
我的喀利俄珀(10)也抑不住激愤——
她真想把这历史的真实化作灰烬。
(奴役和暴虐已存在万年,
我们的故事只是个缩影。
只可惜没有人对这段时空
谈什么人权 ——
怨不得穷光蛋要杀掉财主
闹解放翻身)
我要她在叙述时从容不迫,
她却希望我多一些激情。
关怀生命是诗人的职责——毕竟
美善密不可分……
可怜的刘春娃陷在绝境,
走投无路踟蹰在泥泞。
耳聋是痛苦心却更沉重:
没想到这世界是如此不平!
可他是刘老幺的儿子不是软蛋,
他不信这辈子就不能扭转命运!
他要报仇,要雪恨,
他要让这世界领教他的凶狠——
然而这时他只能拄一根木棍
一路哭着前往内江,
投奔宗汉旺这多年未见的舅亲。
苦命儿总得要有大人作主,
无论如何要扳倒谢二爷这畜牲。

(1)        开大玩笑。
(2)彼时物价不高,一碗面就一毛钱。
(3)一种巫术,用于驱鬼治病。
(4)亏了,不划算,花了太大的代价。
(5)没出息、没志气、没名堂。
(6)裤管破成了布条。
(7)传说中的济公和尚的雅号。
(8)刁难、溪落、故意找岔。
(9)踏:轻侮、下贱之意。
(10)叙事诗缪斯。

 楼主| 发表于 2012-2-7 11:03 | 显示全部楼层
76

哦,内江,如今你甜城的美称
已是徒有虚名!
沱江两岸,一座座糖厂破产倒闭;
丘陵地也消失了诗歌里常描绘的
丰茂的蔗林(1)。
然而你的蜜饯仍是你的名片,
尽管最美好的一切都成了梦境。
远去了,昨日的辉煌:
现在让我们来咀嚼苦涩的永恒……
镶蓝旗爵爷的后裔怒火填膺:
狗日的谢二爷他硬是不叫人!
欺侮一个孤儿没点儿人味,
下毒手打残了耳朵害人终生。
瞅着春娃的耳朵老问还疼不?
请舅妈拿钱出来去看看病情。
(医不医得好都要医——医了
再去找那谢二爷生事扯筯)
落魄的八旗子弟样子老了许多,
娶妻后他总算有了象样的生活。
文英街(2)摆个小摊卖点蜜饯,
年轻的文秀守着它收益菲薄。
总说是浪荡王孙大多难以悔改
成不了正果,
宗滥帐却戒烟戒嫖不再赌博。
(不象有的人为戒赌剁掉手指,
到头来仍要回到害人的赌桌)
买来的妻子倒也是贤惠,
既勤快又体贴咸淡都能过。
宗汉旺暗自庆幸自己有福,
只是没有子嗣——没奈何。
黑黝黝的房子里空空荡荡,
长舌妇们的言论更使人恼火。
妇人不生儿是大逆不道:
反正是有毛病她自己不好说。
(也有人惋惜她花容月貌
人又年轻,
说她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遇着阉鸡一个。
还说活该镶蓝旗爵爷绝根绝代,
其子孙后代放浪形骸多有罪恶)
宗汉旺心疼外甥这苦命的孤儿,
刘宗两家只他一根独苗
还苦难多多。
古老的王侯之脉要靠他延续,
养老送终要他侍候在床侧。
若归西还要靠他披麻戴孝
端捧灵牌,
扎灵房烧纸钱还要扫墓。
可这些年来一直手长衣袖短
没脸去见大妹,
春娃儿从王家出走后一直没下落。
龟子的今天才顶风冒雪找上门来,
万不想这样遭孽还遇了横祸。
一跺脚就要去找谢二爷拼命,
可妻子文秀却劝他千万要冷静。
三十几的人了,冲动个啥?
莽里莽撞较什么蛮劲?
弄不好搭上小命儿也未可知,
自己吃了大亏还一事无成!
想那谢家沟也不是什么
好耍的去处,
说不定人家的恶狗正等着开荤。
既然我们春娃是刘舵爷的儿子
大二五爷们要看承,
为什么不去找那些袍哥为侄儿
讨回公平?
听说开茶馆的简大爷现在是
码头上的龙头舵把子,
刘老幺对他有提拔之恩。
原来的红袍大管事是刘老幺的
贴心豆瓣儿,
春娃子有事他不会不尽心。
袍哥们也难逢难遇做回好事,
这一次就让他们充当正神……
春娃算是服了年轻的舅妈:
二十岁的人,竟有如此高论。
难怪姨孃恨死她一团血——
她这样美丽,又还这样聪明。
落难的孤儿在那里胡思乱想,
舅父却已收拾停当催促他登程。
好在内江距甘家坳并不遥远,
只一天就看到了那黄桷树影……
故事到这里请允许诗人暂且打住,
一枝秃笔须回过头来把袍哥补述。
话说孙中山早年为民国革命
东奔西走,
洪门就追随他作了特殊信徒。
然而毕竟这帮会是根植于旧社会
无法与时俱进,
民国后仍死守封建就成了瘤毒。
1931年刘湘驱走堂叔主政四川,
整肃社会不惜大刀阔斧。
设立保甲制以控制基层,
查禁青洪帮以匪罪论处。
也确是码头上过余混杂,
糟害老百姓天巫地巫。
因而那刘甫澄深孚民望,
一时间竟政通人和坐稳省府。
只可惜刘湘他寿祚不长,
三八年死在了抗战的征途。
潘文华势力小撑不起大厦(3),
更何况蒋中央迁至了陪都(4)。
想当年,为控制川军特派康泽(5)
来搞政训,
没有人买帐气坏了蒋中正。
刘湘出川后蜀中换了朝廷,
旧政权的势力要铲除干净。
恢复起袍哥来制约地方,
各帮会都效忠蒋委员长。
抗战嘛,局势非常——
地无分南北人无分好坏,
只要他效忠党国拥护中央
就可以成为政府的力量……
于是冷僻的码头又沉渣泛起,
久闭的香堂又亮出了帮旗。
地痞滚龙横行江湖,
政权的职能被悄然代替。
袍哥——快来入袍哥成为兄弟,
入了袍哥你就是歪人不再受欺。
不入袍哥你散眼子(6)没有依靠,
不入袍哥你迟早要遇到祸事……
在这时,袍哥无疑是救命的组织。
甚至还可以成为升官发财
走捷径的天梯。
各公口都忙于开会接待新人:
有财主土匪军阀还有官吏。
一个个争先恐后挤将进来,
都想在前三排占一把交椅。
不过这风光景象只是昙花一现
而且是后话,
宗汉旺和春娃要投的袍哥
当时还陷在烂泥。
彼时中央政府刚迁入四川,
甘家坳德字辈码头人气低迷。
刘老幺在世时就少有过问分舵,
他一死总舵更与分舵断了联系。
实际上甘家坳的总舵与各分舵
别无二致,
简大爷海(7)的是前任那点名气。
只不过这里是死角有生存空间,
没有人愿意当袍哥的死敌……
——反了!反了!这小小地主
竟横行霸道至这般地步,
谢家沟出了吃人的老虎!
好个谢二爷,胆大包天:
竟敢打我们刘舵爷的遗孤!
白干了两年不给工钱,
还打聋耳朵心肠太刮毒!
来呀,传!传德字辈的弟兄们
来我这里开会,
要教那鸡巴谢二爷清到子午(8)……
发令的男子汉瘦高又威严,
茶桌上猛一击粗长的烟竿。
浓黑的八字胡向上翘起,
眼睛里放射出逼人的光焰。
挺直的鼻梁少了一点肉,
坚毅的下巴略为有点尖。
暖烘烘的毡窝帽戴得端正,
麻兔皮做成了长衫子领圈。
春娃知道他就是父亲的继任——
德字辈的龙头舵爷现在是姓简。
简大爷原本是刘老幺的管事,
甘家坳开茶馆已干了多年。
当二排时就济公好义颇有名望,
维护刘老幺在码头上执掌大权。
做了舵爷以后更是八面威风,
甘家坳这一方撑起洪门江山……
宗汉旺见他为谢二爷的暴行
勃然大怒,
要搭手帮忙替外甥作主。
不由得双膝跪地泣不成声,
连呼着春娃快来拜谢简叔。
简大爷,您老是恩人哪:
刘老幺一定要感谢在阴曹地府!
你看春娃弄成这样,
他老汉在阴间也会痛哭。
遭孽哇,小小年纪,水深火热
差点儿活不出……
简大爷也是性情中人,
哪里听得这样的哭诉!
躬身搀扶起可怜巴巴的舅甥,
眼里也滚落出颗颗泪珠:
哪里哪里——我们非外(9)呀!
这些年……不敢或忘刘大爷
临终的托咐。
听说他母子俩先是去了安岳,
为啥又进了谢家沟那个黑窟?
说来惭愧,对不起刘大爷:
我们竟让侄儿受这么多的苦……
受了传的弟兄们都来得爽性,
即便是远在十里外的山村。
当夜汇聚在简大爷的茶馆,
悄悄地开会议商量事情。
亮壶子照不清众人的脸嘴,
水烟筒的敲嗑声是沉闷中的清脆。
咝咝的喝茶声在烟雾里响成一片,
屋角里有人在使劲吐口水。
又一阵疾风掠过了房顶,
小青瓦沉浸在雨雪菲菲……
刚来的收拢雨伞在阶沿上跺脚
抖去稀泥,
先来的用干帕子抹了头发
又找座位。
一根竹烟竿敬来敬去,
所有的人都满脸严肃声音细微。
宗汉旺老操哥大家都认得到,
请看看刘老幺的儿子春娃
被害得多么狼狈!
谢家沟的谢二爷简直不是人——
欺侮我们侄儿犯下大罪!
看这身打头(10)是不是虐待?
赖了两年工钱还打聋耳朵
真正黑了心肺!
一看到春娃这身烂棉衣刷把裤
我就落泪——
我们刘舵爷可是大英雄
有功于德字辈。
简大爷说到这儿声音哽咽,
袍哥们眼里也都噙着泪水:
对,简大爷说得对。
春娃受这么大的气
我们作长辈的惭愧。
都记得刘大爷临终的托咐,
可不想侄儿受这么多的罪!
且不说刘老幺曾是龙头舵爷,
码头上挣下功劳好大一截。
(喝!那时我们德字辈
是何等提劲何等纯洁,
二球火(11)没几个大多是豪杰!
出门走个路也是昂首挺胸——
哪里象今天这般讨嫌遭人拒绝)
唉,这些年操得硬是有点儿糟,
尽他妈打着洪门的牌子到处乱搞!
说什么义字当先忠信为本,
所有的帮规宗旨早就忘掉。
白道上的朋友伙再三要我们
争一口气,
烂泥巴糊不上墙不是东西。
老百姓把我们恨之入骨,
背地里都在骂土匪地痞。
缺德事干多了天理不容——
可泥沙俱下约束不了兄弟。
这一回正好拿谢二爷开刀
伸张伸张正义,
为袍哥挣点面子洗刷名誉。
惩恶扶弱老百姓会喜欢,
德字辈在甘家坳也好伸皮(12)……
师爷这番话确是很实在,
袍哥们的心里茅塞顿开。
残剩的天良开始复活,
往日的作为尽是些祸害。
嗨!鬼才晓得是咋个搞起在?
我们竟把老百姓当作下饭菜!
无恶不作千人百众骂——
(不是兄弟抱怨前三排
平日里你们睁只眼闭只眼
也太不应该)
这一回要把面子挣点儿回来。
哎,师爷,你就给拿个主意:
过去刘大爷就常说你有孔明之才……
幽暗中袍哥们围成一团,
听师爷授锦囊妙计要攻城夺寨。
谢家沟的天时地利人和分析透彻,
捅马蜂窝的退路要早作安排。
然后是简大爷调兵遣将,
又一场天雷报(13)即将出台。
(总算当上了惩恶的雷公,
袍哥们的心里好不快哉。
这样的善事要多做几回才好,
谁不怕我们的手段算他有能耐)
柱头上的亮壶子光亮摇曳,
灶台上的茶炊正烧得滚开。
潮湿的泥地上满是烟锅巴,
炉灶边堆码着引火的木柴。
不知几时又狂风大作飘洒起
鹅毛大雪,
屋檐下的滴水凼凝起了冰块。
黄桷树的光枝干象蓄势待发的
银甲蛟龙,
弓着背昂着头潜藏在夜海……
这一边秣马厉兵定下复仇大计,
那一边大祸临头却不自知。
甘家坳街上沸沸扬扬,
都在议论袍哥有一出好戏。
谢二爷本人仍无动于衷,
似乎是耳聋没听到消息。
胆小的佃户们却奔走相告,
有的甚至还来茶馆探听机密。
谢二爷呵谢二爷,你也有今天——
看刘老幺的袍哥兄弟怎样办你……
年关前的川中腹地异常寒冷,
寒潮夹着雪片在丘陵地横行。
每年的这个时节,西伯利亚
总要送来窒息生命的寒流,
让低洼的四川盆地也尝尝
俄罗斯冬天的残羹。
环形的山脉已不再是屏障,
即便有秦岭这雄峻的铁门。
翻犁的泥块中冻死了虫蛹,
受了寒的红苕粑烂在窖坑。
一夜间红苕藤变黑枯干
掉光了叶子,
马蜂包挤满了避寒的蜂群。
镇外的公厕里抬出了饿殍,
风雪中告化婆的哀告痛撼人心。
散乱的白发在风中飘舞,
颤巍巍的尖尖脚蹒跚在泥泞。
枯瘦的手在虚弱地颤抖,
托不起破碗柱不稳木棍。
瞳孔里燃烧着死亡的火苗,
哀告中只剩下绝望的呻吟。
这是怎样一个寒冷的冬天呀!
天地间要冻损多少生灵……
春娃儿正烤着简大爷的洪笼,
手背上的冻疮在舒服地痒痛。
脚杆上的皲口抹过了生猪油(14),
吃饱了肚子后身上暖融融。
灰钵中的桴炭散发着暖意,
泪眼里溢出了幸福的感激。
几年来饥寒交迫含屈忍辱,
只有在今天才这样安逸。
他看着简大爷象一个巨人,
悠闲地指挥着百万雄师。
大二五爷们都唯唯喏喏,
分头去办事象领了军机。
于是联想到英雄的父亲,
也是有名的舵爷还打过战争。
凤凰山的肉搏战是何等骁勇,
惩罚那周恶霸更树起英名。
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事理当如斯:
只整人不挨整还潇洒一生!
(可叹春娃没学对地方,
只想作强者却没学做好人 。
自己的欢乐是别人的痛苦——
如此潇洒好不过畜牲)
袍哥们也还是借机发威,
整治那谢二爷多半是为了自身。
这世道单做好人活不出来。
不整倒别人你就莫想生存。
(总算是悟出了个被曲扭的真谛,
愿上帝宽恕他受污损的灵魂。
损人利己终将导致毁灭:可惜
有许多人至今不吸取教训)
嗨!要是我长成大人就好了,
我也要象父亲和简大爷那样
发布命令。
举手投足夺人生死,
威风凛凛胜过阎君。
先抓住谢二爷——咔嚓:
把脑瓜往后一拧;
再抓住夏师爷打板子重判徒刑。
对姨孃这个喘妇也不能手软:
让人煽她的耳光,直到她满口
牙齿落尽……
(吴保长那个黑心萝卜更要收拾,
待想好了花样再把他呸整(15);
王家祠最好是放它一把火,
土高楼和学馆都烧个罄净)
烘笼里的桴炭灼痛了手指,
春娃儿回过神来不好意思。
他自嘲地摇摇脑袋笑了一笑,
白日梦的景象惬意又解气。
为圆梦他又想起了可怜的娘,
母亲改了嫁是倒了的墙壁(16)。
想到这里又滴下了眼泪,
胸膛深处发出一声叹息。
呵,好想她老人家呵:
不知她在王家可过得下去?

(1)内江蜜饯久负盛名。但制糖业却是兴起于抗战之中。由于盆地内日照不够,甘蔗含糖量低。故在20世纪90年代的市场经济中,不得不让位于云南及两广的蔗糖,将糖厂关闭了事。
(2)        内江市区中的一条小街。
(3)刘湘死后,其部下都瞩望潘文华袭其权杖。但潘氏实力不够,加之王赞绪通电自立,故川军终是散沙一盘。
(4)1938年,刘湘自请出川抗日,并恭请中央政府入川,迁驻重庆。其时重庆号为“陪都”。
(5)康泽:蒋中正之亲信,军统大员,领中将衔。1935年,奉蒋之命率别动队入川搞川军政训,以树中央权威。但遭抵制——康泽于1949年在襄阳被被共军所俘。
(6)势力单薄的个体。
(7)海:此处作“操”或“玩”字讲。
(8)认清形势,弄懂规矩。
(9)不是外人。
(10)装束。
(11)专干令人不快之事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
(12)有面子,日子过得舒展。
(13)川剧剧目:鼓吹孝道,宣扬因果报应。
(14)旧时治疗皮肤皲裂,多用生猪油涂抹。颇为有效。
(15)收拾。怀着恶意整人。
(16)川中有俗话云:嫁了的娘,倒了的墙。意为母亲改嫁是没志气,子女可以不再奉以孝心。

 楼主| 发表于 2012-2-7 17:19 | 显示全部楼层
77

好啊,谢二爷:恭喜发财,
您老的日子可真过得自在。
(你看你这身皮货,还有这火盆——
硬是神仙日子悠哉福哉)
想必是早就置办好了丰富的年货,
各家各户的租米也都收齐来。
(你谢二爷的事嘛,哪个不晓得
催租收粮来得最快。
若有人胆大敢说个摁字(1),
大年三十也不得清泰)
茶馆里的朋友们都在唸你哟,
窑姐儿们也在抱怨你人贵情薄
好久没去打牌。
莫要多心,莫要多心,这摊人
未必还乱涮坛子抽你的奶呆(2)?
今天我们登门拜访是结个喜缘,
说穿了是办正事受人指派。
咹?是哪个?简大爷嘛——
未必你谢二爷还认不得我们
德字辈的头排?
我们简大爷发了话:
德字辈的帐你不买也得买!
相信你谢二爷不会同敝码头
撕破脸皮,
你谢二爷是精灵人名声在外。
(当然,你实在要夹梁子(3)
我们也化得开)
最近码头上出了一点儿小事,
特来找谢二爷讨教说个明白。
啥子事?嘿!还真是
不知者不怪哩:
您老是真的没懂起还是稳起样子
装傻卖乖?
告诉你嘛,(你莫要不烦在(4))
这一带出了个黑心萝卜,
刘老幺的儿子遭了他残害。
干了两年放牛匠不给工钱,
还欺侮人家是孤儿把耳朵打坏——
咹?说了半天就是您老人家呀?
(不可能哦?不可能哦!
你谢二爷家财万贯又知书识礼,
断不会如此下作横耍无赖)
啊呀!是真的?真的是你——
得罪得罪——你咋不早说——
我们还以为是哪个龟儿子
胆大包天,
敢如此蛮整我们刘大爷的后代!
你是晓得的:我们袍哥小气得很,
哪个来撞晦气哪个遭灾!
那一回场边上的魏善人欺侮寡妇
没有落教,
我们陪他老人家讲道理讲得痛快……
谢二爷何等聪明玻璃脑瓜(5),
哪会听不懂这等踩踩话(6)?
喉管象哽硬物咽下了诅咒,
冷气堵在心窝象粘了块糍粑。
一时间憋得浑身发抖,
腮帮子抽搐咬坏了大牙。
为啥?身前站的是袍哥滚龙,
一高一矮两个烂虾筢(7)!
魏善人的事儿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想强娶小老婆占绝业
而人家不愿嫁。
简大爷刚当上龙头舵爷
要整人立威,
硬把那魏善人整得当众趴下。
家业毁败儿媳妇还受辱——
强奸犯就是眼下这两位大侠。
从此德字辈袍哥恶名远播,
甘家坳绅粮百姓提起就害怕。
今天——嗨!有道是来者不善
善者不来,
躲避都来不及哪还敢劣巴(8)!
只见他二人一唱一和,
挤眉弄眼把谢二爷奚落。
(本想叫长工轰将出去
或弄死埋了,
又怕整烦了惹出大祸。
何况那些长年二娃肯定不会
帮老子出头——
他们早就盼着谢家院祸从天降
墙倒屋破)
大砣的眼屎在眼角边抖动,
缺牙的嘴巴飞溅着白沫:
吔,讲一讲嘛,谢家老表,
我们正洗耳恭听你的教导。
堂堂谢家沟谢大东家,
凭啥你要赖掉工钱浑操霸道?
说你是家财万贯富甲一方,
(他妈的一个小娃儿的四毛工钱
你也下得心呑掉)
凭啥你要下死手(9)把人打聋?
(春娃儿多可怜他惹了你祖宗)
你打得好!你打得好!
我们刘舵爷的儿子就白白挨了?
只怕你谢二爷操得过余,
这一回翻不过我们袍哥的坳坳。
你晓得我们刘舵爷生前是英雄
德高望重,
他的事德字辈岂能不两肋插刀!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相信你不怕把道理往桌面上摆——
现在大爷我们两个烟瘾发了,
来你这谢家沟出的是公差。
规矩你懂得起:烟饭两开,
全看你谢二爷如何堪待(10)……
谢二爷暗叫倒霉心口发痛:
谁愿意招惹你这两条
不要脸的滚龙!
甘家坳的地痞大名鼎鼎,
口里称袍哥耍横打秋风。
狠得住(11)的老实人必往死里整,
狠不住的硬火子(12)就搬来弟兄。
不把你缠死不算是功夫,
哪怕你本事通天也只能服气
趴下当狗熊!
唉,我遇到了!我遇到了——
就是遇到鬼——也比这轻松,
就是不服天不服地也要服二位
江湖英雄!
(唤声厨子快备酒菜,今天
我要破戒陪二位显客喝上一盅)
你看那骨碌碌的眼睛屋里屋外
放肆地乱溜,
肮脏的破棉袄上爬着有臭虫。
剐骨脸盘子扑了层烟灰,
脓样的涕条吊在塌鼻孔:
一个拖着双女人家的刹片儿鞋,
一个裹着副烂丘八的烂皮靴筒。
蓬乱的长发里肯定有虱子,
空心的棉裤裆梅疮在流脓。
一个在胯下使劲抓着痒,
一个把身上的疥疮掻得发红。
你一言我一语要讨还公道,
好象那刘春娃是他们家的根苗:
(这娃儿从小就胖敦敦的
招人喜爱,
他老汉刘大爷最舍得交给我们
转着轮儿抱。
都说是将门虎子必成大器,
没想到在你这里受这种煎熬。
若我们这些老辈子再不搭手,
春娃侄儿怕经不起你三锤两敲)
哼,反正你谢二爷财大气粗,
惹出了祸事银子要舍得出。
谅你不敢踩洪门的怪叫(13)
依着行行儿走你才会有生路。
等些天我们简大爷自会有空,
要陪你摆龙门阵讲个清楚……
谢二爷脸红筯胀浑身不自在,
站起身来说去催办酒菜。
厨房里找到了老婆和女儿——
母女俩都是脸色惨白:
喂,当家的,咋回事?
那两个烂眼儿说的是啥子聊斋(14)?
你几时招惹上了袍哥烂牌?
看样子麻烦有点儿大——
要尽快打发他们走——我们
女人家见不得这些埋汰……
谢二爷讲明了事情的起缘,
不由那母女二人不哭成一团。
哭罢后又说要去乡公所找官员
报他的抢案,
谢二爷却说就是抓了这两条烂龙
你又能咋办?
弄不好乡长本人也是袍哥,
事情闹大了没人来收摊。
女儿翠花却抱怨父亲:
谁叫你把春娃哥整得那么惨?
四毛钱的工资不拿给人家,
还一耳巴子(15)把人家耳朵打残……
好哪,好哪!不说哪——反正
都是老子不对——老子究竟是
为了哪般?
事到如今应想一想办法,抑或
会有人来帮我们解救危难……
(狗日的长工们早就知道了消息,
一个个成心看笑神儿把老子隐瞒。
难怪这几天他们陆续请假回家,
原来是躲杀(16)闪在一边)
老婆子却不嫌说话啰嗦,
一个劲抱怨当家人招来了横祸。
既不能硬斗又不能报案——
我看你还是出门躲他一躲……
唉,躲得了么?人都找上门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和尚跑得脱庙子却跑不脱。
(我一走有谁能管住那些长年?
躲懒偷盗乱整不用说。
你婆婆客哪里来个压罩(17)?
活活气死你你能找哪个)
有道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这就去下好话给他来个拖……
于是亲自张罗在堂屋布下酒席,
请二位上坐边谈边吃莫要讲礼。
烟饭两开?见外了——(没关系)
我这里粗茶淡饭还招待得起。
平日间朋友伙请都请不拢来,
既来之则安之小小意思。
我说,春娃儿的事儿毋须再提,
贵码头事情多,你们又何必
为这些鸡毛蒜皮费心费力。
我自会找他算帐付清工钱,
我打他耳光是把他教育。
(黄荆条子出好人嘛,对不对?
娃儿家你不打他他就不成器。
我那个女娃子也时常挨磕磕(18),
嘿,经常敲打她就有出息)
其实,这春娃儿我也是喜欢他的——
刘老幺在世时我们曾有情谊。
他儿子是落难跑到我这儿来,
收容朋友遗孤我义不容辞。
来,喝酒,喝酒——动筷子:
(这喝酒吃肉的事儿哪用你
谢二爷招呼,
哥们儿吃抹合(19)从不讲礼仪。
安心找上门来就是要打牙祭,
只怕你谢二爷填不饱哥们肚皮)
请禀告简大爷,谢某对他老人家
佩服之至。
向来与贵码头无冤无仇,
更愿与弟兄们多讲和气……
可笑谢二爷自恃有财有计,
三言两语要哄得袍哥离开正题。
殊不知人家是专程而来,
到此时他已是祭坛上的
刀头和雄鸡。
两个大烟鬼懒着不走,
第二天多了四个人入席;
第三天谢府又添十位显客,
第四天是四十人白吃便宜;
第五天六十个人猛杀暴猪(20),
第六天十桌人宰牛剥皮。
吃完了大米就开仓碾黄谷,
烧完了干柴就拆屋子。
谢家湾每一天象炸开的蜂桶,
女眷们早就吓得去投奔亲戚。
直气得谢二爷他病卧床榻,
哪还敢卖风头出去躲杀。
到此时他方知自己已是
砧板上的肉,
浑身是蚂蝗你只能由它!
那肥猪耕牛着实令人心疼,
恶人们还打开了厢房的粮囤。
三餐饭都是净巴巴的精白米,
也不掺点儿杂粮给我留点命根。
吃大户!吃大户!
这光天白日活抢老子
真是天巫地巫!
救命哪:我的牛,我的猪,
我的存了几年的黄谷!
救命哪:他们煮饭拆毁了堂屋!
吔,简大爷!难道你硬是不给我
留条活路……

(1)不情愿而迟疑。
(2)揭短,在川中方言中,“奶呆”本是肮脏的意思。“抽奶呆”,类似于揭疮疤。
(3)结冤仇。
(4)不自重自爱。
(5)川人把聪明说成是玻璃脑瓜。意为晶莹剔透。
(6)含沙射影、旁敲侧击。
(7)厚颜无耻的滥帐、二流子。
(8)嘴硬。
(9)下毒手。
(10)认识、对待。
(11)在四川方言中,“狠”不仅是狠毒、凶狠、还含有强力压制之意。
(12)强有力的对手。
(13)“踩怪叫”本是旧时蜀中井市无赖的一种诈钱手段:在街市人群中,无赖突然一声怪叫,并扭住一人,说是对方“踩”着了他脚上的伤口,死缠硬磨索取赔偿。后来川人将此推而广之,用于所有的挑衅、无理取闹者。
(14)此“聊斋”非蒲松龄的《聊斋》。是专指不正经的事儿。
(15)耳光。
(16)据巫婆称:人死后七天,无常鬼将押送其魂魄回来“收足迹”。届时家人须外出暂避——“躲杀”。此处含有骂人家是胆小鬼,家中死了人的意思。
(17)统治力。
(18)用指关节敲人头顶,以示惩戒。
(19)厚着脸皮白吃。
(26)一般是指宰杀病猪。但有时也把外行使蛮力杀猪称为“杀暴猪”。

 楼主| 发表于 2012-2-8 09:34 | 显示全部楼层
78

可是谢二爷他不敢大声疾呼,
几天来的好话没人听得信服。
袍哥们杀猪宰牛忙得冒汗,
哪有闲心听你恶财主唠唠叨叨
叫穷诉苦。
好哪,好哪!看你嘴巴聒不累,
这地方没人能作得了你的主。
(做得受得嘛,何必这么
下里下作倒你家的灶炉(1)!
是我来我还要帮着大家做点活路,
立功赎罪少受点儿痛楚)
简大爷有话——要等他来公断,
你就耐着性子等待莫要假哭——
我是真哭!我是真哭哇,
你们看我眼巴巴成了贫户!
谢二爷从床铺上弹了起来
一崩三尺高,
可即庚又到瘫倒在床不敢发怒:
(你想你们这几天是何等辛苦,
我谢家院成了杀坊到处是牛骨
内脏和粪便血污!
这等善事是多么到家呀,你们
也不怕将来生的儿子没有屁股(2)!
整吧,吃吧,当心吃多了屙痢
请不来太医,
谢某人替你们烧高香求阿弥陀佛)
只可惜世间上没有后悔药卖,
要不然我硬要抓它个十付八付!
事到如今你们就是铁面心肠
也该软了呀,
这样的处境我不哭才是猪……
好容易盼来了简大爷的滑竿,
谢二爷翻身下床扑将上前。
有人为舵爷揭开暖篷,
更多人则狠狠将谢二爷阻拦。
端的是前呼后拥排场隆重——
就只差皇上那柄华盖黄伞。
谢二爷又叫又跳蹦不拢堂,
竟只能冲进人圈子跪着喊天:
天哪!救命哪,简大爷!
谢某人盼您眼泪都哭干。
你看,你看,这房子,这粮仓,
这粉坊,这猪圈——
还有啥子说头哟,
我已经彻底完蛋……彻底完蛋……
(简大爷走出滑竿淡淡一笑,
背着手把谢二爷看了又看)
你看嘛:牛皮还堆在那儿,
箩柜还烂在那儿——这一回
我硬是倾家荡产成了穷汉!
我是有罪,我是有罪。
可再是有罪挨整受罚也该有个完!
现在,现在我一贫如洗怎样过年?
开春后又拿什么去平整秧田?
咹?你要我卖田啊?你是说
要我卖田来置年货过年?
你要我卖田来买牛儿犁田?
田都卖了还买牛儿来做啥?
卖田过年我得罪祖先!
啊!亏你老人家想得出——
饶了我,先人板板!
我这里给你叩头抱你的脚杆!
我不该不看刘老幺的脸面,
我不该欺春娃人小不给工钱。
但雷公也不打悔过的人,
你看我现在这模样也该心甘……
作揖叩头满腔悲愤,
抱着舵爷的小腿哀求可怜。
痛苦的表情足以感动上苍,
呜咽发自他痛彻的心肝。
坟地里流萤游荡在幽暗,
松涛把悲哀送到了深涧。
死了崽的母狼在荒野中嗥叫,
绝望的虎头鲸冲向了海岸……
简大爷冷冷地听着他倾诉苦情,
瘦脸上是一派威严的冷峻。
上翘的八字胡轻蔑地扯动,
背着手迈着方步缓缓而行。
长衫子被寒风撩起了摆角,
鸡婆鞋在湿地上留下了脚印。
川中的化雪时是一年之中最冷,
简大爷的毡窝帽戴得端正。
他惬意地巡视着谢家庄院,
艺术家欣赏着得意作品。
抽着鼻孔嗅一嗅红烧牛肉
那浓烈的香气,
偏过头朝忙碌的弟兄们眨眨眼睛:
好香!是哪个大厨子在按灶(3)?
这样的味道必定能吃饱。
喂,吃得怎样?伙计们——
(道谢谢二爷,比过年还好)
哦——不错嘛,算是落教。
咦,谢二爷。听说你在等我?
有甚要事相告……
潇洒的风度中有轻松的调侃,
引得那百十号人一阵哄笑。
(好啊 ,谢二爷。你看
我们简大爷言语多好!
要是你也这样说话和气,
哪会伤到我们侄儿脱不到爪爪(4))
这时那谢二爷的脸色由红变白,
又羞又恨把牙根紧咬:
好你个简大爷你会装疯迷窍!
你歪,你歪,算老子倒霉——
总有一天你也遭雷打火烧……
(这毁家的仇恨是那样深沉
刻骨铭心,
谢二爷在梦里也诅咒仇人。
土改时破产户划作了贫农,
积极参加反霸搞阶级斗争。
运动中简大爷落在了他的手上,
记仇的贫协副主席当然不奉情。
阶级专政是报仇的工具,
直要把那仇人压成肉饼。
真个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正应了冤家路窄那条古训。
这一段故事容日后再叙,
现在看谢二爷如何被袍哥折腾
活显报应)
当下谢二爷强咽下诅咒,
堆一副笑脸向舵爷哀求。
说有多惨就有多惨——
悲痛欲绝的脸上涕泪横流:
唉,简大爷,您老就高抬贵手
给谢某这有罪之人丢一个想头,
您就让我保住一点面子
在地面上行走。
只要谢家沟的田产不换东家,
我谢某人肯定是洪门的朋友。
为那刘家娃儿我已败光了家业,
难道这惩罚还嫌太轻还嫌不够?
早日了断吧,咋个办我都受。
(只要您给我一家留条活路)
反正我落难之人听你开金口。
春娃儿的祸事我只好认了——
可怜我老婆和女儿她们无辜受穷
为我蒙羞……
(不是我谢某人真的服你,
鬼才惹你袍哥一堆烂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到时候
老子也要你姓简的变成死狗)
好!爽快!谢二爷您老
不枉是富贵之人懂礼又懂窍。
后天中午,(对,就是后天中午)
请屈尊移驾前来甘家坳,
四十块生大洋务要准备好。
(唉,我只好去借——不知
哪位亲友这时会听我的求告。
现在这个世道一说起借钱
就不亲热,
实在借不来我就只好去挨
高利贷的刀)
两套新棉货当然要置办齐,
四十桌酒席一桌不能少。
(啊?天哪——四十桌酒席?
简大爷,您莫那么凶暴暴的
吓得我心跳——
好——我认,我认,明天
我就请几个亲戚去甘家坳操劳)
到时候你再给春娃叩二十个响头,
从此免灾不再打扰……
——啊!你这是要了我的命!
简大爷你老人家一定要开恩。
想我谢某也有一张脸皮,
怎能向一个小娃儿下跪
还叩头求情……
(更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还让我那些长工看我的笑神。
从此我在场面上就不要做人了——
甘家坳多少年都还要议论)
谢二爷扑倒在地捶着胸口哀恳,
满口白沫子泣不成声。
悲愤盈胸却又无奈,绝望地
跪在地上拉简大爷的衣襟。
这时那舵爷沉下脸来,
拂袖一跺脚便挣脱了谢二爷
走出大门。
那百十个袍哥已饱餐了牛肉
啃完了牛筯,
见舵把子出门便胡乱扔下碗筷
一窝蜂收兵。
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粗碗细盘纷纷砸向秧盆。
油腻的洗碗水四处飞溅,
大铁锅被盐罐砸出了裂纹。
临走时都要朝谢府吐一泡口水,
还向那可怜虫狠狠瞪眼睛。
谢二爷伏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直到被雨雪淋湿了背心。
竹枝上有麻雀在叽叽喳喳啄毛,
亲戚处走回了躲灾的娘们。
地坑灶的柴火烟久久不散,
泥地上的牛内脏散发着血腥。
大铁锅的油水还在滴漏,
粮囤里的陈年黄谷早已罄净。
堂屋顶拆下的青瓦成了碎片,
香火牌没遮拦遭了雨淋。
古壁上泥灰在雨中剥脱,
屋角里打碎了珍藏的花瓶……
               老婆子蒙着脸嚎叫起来
那声音象杀猪直达天庭:
天哪!我们咋个活呀!
难道他们不怕断子绝孙?
土匪!土匪!全是土匪!
谢二爷你还不上告枉作当家人!
你看这局面咋个收拾?
可怜你的女儿还要招郎上门!
吔,还要置办棉货赔银子呀?
还要去甘家坳办几十桌酒席
给他叩头赔情——
哎呀,我好苦的命哇,
咋摊上你这个丧门星哇!
谢家的脸面让你丢尽了哇,
你这个瘟猪子就想不出办法来
治治那些穷光棍……
老婆子哭天号地越骂越起劲,
骂完了软蛋丈夫又骂起乡邻。
放牛娃是黄眼狗(5)不懂报恩,
长工们也躲杀不来帮衬。
说起那袍哥老娘就是气,
一伙二流子凭啥来折腾!
惹烦了老娘豁得鱼死网破,
要杀人要放火不是搬不动救兵。
扫平你甘家坳鸡犬不留,
抓住你姓简的剖腹挖心……
谢二爷赶紧捂住老婆嘴巴,
硬生生让她把半截话咽下。
娘娘(6)!你做个好事:
莫只图你说得出把事情闹大。
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
我不信他姓简的就永世发达!
走着瞧,待有朝一日他简舵把子
落在老子手上,
也要他尝够甜酸苦辣!
就这样认栽老子不甘心,
先去报官府求一个说法……
当夜里谢二爷去乡上报了抢案,
乡长说棒老二不可能在谢府
呆上六七天。
(开玩笑——百多号人明火执仗
早就该惊动了民团和县里的保安。
你惹烦了袍哥就该明讲,
何必要报假案把过错遮掩。
即便是袍哥抢了你也没办法。
地方上充其量只能出面调解。
现在是举国抗战大局为重,
莫因你一个人把局势搞乱)
于是又连爬带滚去到区上,
区长却责怪他太贪心——不该
赖小孩子的工钱。
打聋了耳朵是终生残废,
你破费点儿钱财又算么个(7)冤?
凡事都有个前因后果嘛,
袍哥主持公道你教我咋管?
如果你不服还可去找县上——
前不久县长还表扬了姓简的
是爱国模范……
罢了!罢了!全都是他妈的
一些昏官,
难怪共产党骂政府腐朽糜烂!
说起是袍哥就不愿插手,
见死不救白吃公家干饭!
算了,认栽了: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
我谢某人豁得等上二十年!
眼目下老子扳你不翻
不妨下个矮桩,
到时候要你姓简的碎尸万段!

(7)        即所谓的“砸牌子”丢面子。
(8)        川中农村里的伤心咒。
(9)        主厨。
(10)        脱不到手——逃避不了责任。
(11)        黄眼狗——不记情、忘恩负义的小人。
(6)湖广人对母亲的称呼。一般丈夫也随着子女叫妻子为“娘娘”,以示亲热。谢二爷此刻叫“娘娘”,是恳求,也是恼怒的“忤”。
(7)客家话:什么。

 楼主| 发表于 2012-2-8 10:09 | 显示全部楼层
79

这一天天气放睛了甘家坳好热闹:
四十张八仙桌沿街摆置排满街道。
十多个赶火(1)厨子汗流浃背
忙个不停,
几十个打杂的围着案板大灶
奔波操劳。
谢二爷的亲戚果是能干,
租桌子借家伙四处奔跑。
嘴巴儿甜手脚麻俐讨人喜欢,
好些个袍哥都乐得来搭手帮忙
劈柴黏毛。
少不得杀猪洗菜那一番搞场,
有说有笑忙了个通霄……
黄桷树下扯起布棚防日晒雨淋,
大摞的粗斗碗码得老高。
墪子匠切肉丝全靠刀快,
砍排骨劈猪蹄要换砍刀。
蒸香碗蒸烧白全凭火功,
大水席大场面不能小炒。
这九大碗本是客家人的宴席,
湖广填四川后才成了蜀中菜肴。
炸酥肉粉蒸渣肥瘦都不择,
麻辣鸡回锅肉烧排骨才用大料。
大碌缸装米汤淘米水留着喂猪,
大甑子蒸米饭闪火(2)要包焦(3)。
干透的柴块子锯成尺把长,
半熟的米胚子盛在大斗筐。
过路的熟人都请留下来,
今天的谢罪酒你不可不尝。
什么?是放谢家沟谢二爷的血?
——龟儿子惹烦了袍哥
能有啥好下场!
吃就吃哟!反正他谢二爷大富豪
有的是家当,
长工们背地里都骂他黑心肠。
看来这刘老幺的儿子是找对了靠山,
袍哥硬是帮穷人展劲肯帮狠心忙……
前三排的头儿们在茶馆里打牌,
自从刘舵爷死后还从未这样痛快。
简大爷这回简直成了活菩萨,
扶弱制暴的美名早已传开。
可笑那谢二爷只晓得盘剥克扣
不晓得高矮,
竟去投区乡不想破费钱财。
以为官爷们只帮他有钱人的忙,
没想到这一回他自己过余奶呆。
这也难怪,平日作威作福搞惯了,
连刘舵爷的儿子他也敢残害。
他哪里知道区长是我们洪门兄弟,
而乡长早就想在码头操个前排!
亏了他谢二爷雨中摸黑走田沟路
到处去搬人,
连爬带滚脚脖子也扭歪。
到头来还是要下矮桩认黄认教,
听我袍哥使唤任我袍哥摔摆。
哼!这就是得罪我们德字辈的
报应下场:
谁叫他横行霸道欺侮人家小孩……
(你谢二爷再凶也没得安岳的
周大汉凶嘛——
还不是挖目宰手弄死吆台(4))
谈笑间已接近开饭的中午,
打牌的弟兄伙开始坐不住。
咋的哦?这会儿还敢安灵官(5)
耍这伙老虎!
我看他狗日的在寻死路!
办事拖塌也要看个时候嘛,
这冷板凳坐久了老子不舒服!
今中午这顿饭若少了他谢二爷——
哼!只怕是谢家院又要天翻地覆!
去看一看,究竟那谢二爷来没来?
未必他胆大包天还敢耍无赖!
冷袍哥的场子他不想活了?
臊洪门的堂子就把狗日的活埋!
简大爷,听你老人家的,干脆
我们去谢家沟请一请那道菜?
老是这么呔起(6)不讨人喜爱。
他若得了病我们给他医,
他若走不动我们兴个抬!
要想躲杀没得那么撇脱(7),
这一回定给他来个四季花儿开……
简大爷稳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
他料定谢二爷必定来投降。
虽说是这一回吃了大亏,
可毕竟还有着大片田庄。
官也报过了,酒席钱也支了,
未必还敢吼黄不(8)认阵仗?
谅他没胆子耍我们袍哥,
谢家院也经不起再次遭殃。
莫要急,谢二爷可能已在路上。
路溜得很,何况这么远——
看,那不是他来了:(莫再开腔)
呵,谢二爷,今天你硬是一副
好模样哪……
大家顺着舵爷的目光朝外望去,
果然是谢二爷正走向店堂。
柱着根水竹竿穿着钉爪鞋(9),
满身是稀泥汗水直流淌。
看样子一路上没少摔跟头,
脸上那副苦像象死了爹娘。
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眼窝里
滚动着凄楚的泪光。
(谁能相信他是个赖工钱
打孤儿的恶棍?
谁能料他是头记死仇的恶狼)
简大爷,各位大二五爷:
我脚痛,晚来了一步
是说不起的遭孽。
(大概是摸黑走溜路扭了脚吧?
乡长区长可曾出来把你迎接?
有什么事儿捎个信去就可以了,
何必要亲自上门去挨一顿日诀(10))
田沟路遥远又溜得要命,
屋里头老婆子正病得吐血……
(说着他眼睛又是一红,
柱着水竿儿竟忘了坐下息歇)
——那好!马上就开会堂,
让大家都来茶馆听个端详。
我德字辈码头最讲公道,
所有的仇怨今天全了帐……
简大爷站起身来放下茶碗,
清瘦的脸上有无限的威严。
八字胡挂着冷冷的微笑,
眼睛里燃烧着强横的火焰。
这德字辈码头霉得太久了,
老百姓把袍哥都看作祸患。
今天大家应该刮目:我袍哥
究竟是不是穷苦人的靠山……
几百人挤满茶馆还站在门外,
拼几张八仙桌权作主席台。
板凳少客伙多大家请站好,
春娃子他舅爷请上这边来。
新任的红袍管事喉咙有点儿沙,
通红的大鼻子显得很可笑。
他原本是青云观出来的火功道士(11),
做道场做烦了就来码头上操。
简大爷见他为人耿直字墨又好
就是爱贪杯,
提拔他做管事帮着操劳。
论谋心他绝对比不上有钱的师爷,
可码头上就需要他这种下层代表
出面搞协调。
此刻他正在简大爷跟前充当副手,
脸上掩不住权利的荣耀:
啊!开会了开会了!大家都在——
本管事现在庄严宣布
本码头的袍哥大会正式召开。
(莫挤,莫挤,当心碰翻茶炊
烫着小孩)
为啥今天这里人山人海?
其实这事儿不说大家也明白。
今天是洪门出头主持公道,
甘家坳公断把恶人制裁。
咋个制裁法?人家已悔过愿改,
还叩头请水酒赔情——当然就
不能活埋!
咹?你问恶人是哪一个?
嘿!不好说(老熟人了)——
就是谢家沟那个恃强凌弱的
谢家老财!
他对放牛娃百般虐待,
为赖四毛工钱把孤儿耳朵打坏……
几百人的目光顺着管事的手势
唰地投过来,
一时间清风雅静一片惊骇。
有人啊了一声表示诧异,
有人拍巴打掌发泄愤慨。
仇富本是中国人的传统——
只因富人们大多是掠夺起家
又道德败坏。
贪婪吝啬毫无人性,
恃强凌弱诚为祸害!
谢二爷平日是以精细抠门儿
在甘家坳著名,
他家那个母老虎也是恶招牌。
这一回犯在了袍哥手上,
相邻们不落井下石幸灾乐祸
那才叫怪!
一时间茶馆前民怨汹汹,
七嘴八舌令谢二爷发着抖摆:
这等丧德事你也做得出,
枉自你几十岁还是个老财;
大家都是带儿带女的人,
这样欺侮孤儿实在太不该;
你那么大的家业还不知足啊?
你家的长工活路好钉棒(12)
尽吃老腌菜;
谢家沟的佃户日子最苦,
交不起租子你就抱走铺盖……
谢二爷羞得脸红筯胀不敢抬头,
连叹着今生今世丢尽了光彩。
平日里是有些精打细算
得罪了乡里,
没想到今天被算总账不让下台。
早知是这样又何必当初——
唉,谁想过袍哥要来拿起(13)
作毁家的祸害……
那春娃没见过大场面有点发呆,
众多的同情目光令他很不自在。
更有人交头接耳比比划划,
谈论着刘宗氏又谈刘老幺的后代。
唉,惭愧!父亲呵,您的儿子
竟是这样一个软胎!
求您保佑,保佑他长大
象您那样强悍成一个雄才……
坐在简大爷身边无限感慨,
心里升腾起对强权的崇拜。
只是这残酷的气氛让人心紧,
袍哥会莫拖得太久结束要赶快。
幸喜得那红袍管事又起身镇堂,
春娃儿才耐着性子稳在会场。
孤伶伶的谢二爷象候审的囚犯,
缩着头躲避着鄙夷的目光。
简大爷站起身来清了清喉咙,
不紧不慢敲了两下烟筒。
看一眼谢二爷不掩饰轻蔑,
一挺胸显示出舵爷的威风:
各位乡亲父老,各位姊妹弟兄,
为人要讲点道德讲点信用。
这世道艰难就要靠大家相互扶持,
哪能够欺侮弱小充当害虫!
简某话少,为弱小讨公道
贵的是行动 ——
(好啊!简大爷,这些话是正理
我们听得懂。
今后不管你说的啥子我们都尊奉……
             简大爷按了按手,制止了吹捧)
更何况是我们刘大爷的儿子,
刘大爷死了我们就是他父兄!
(说得好,简大爷:
我们袍哥都是弟兄)
请问谢二爷,您老懂道理:
凭啥你要把春娃耳朵打聋?
(对!凭啥你要把我们侄儿的
耳朵打聋)
你吃饭都不长了,还昧着良心
虐待孤儿——把人当作毛毛虫!
(就是!你把人当作毛毛虫)
说起来你还是知书识礼之人
是一方财主,
你处事不留后路就只好钻狗洞……
(钻!钻狗洞!你这种人处事
只能钻狗洞)
可怜那谢二爷见犯了众怒,
只道是大祸临头生死未卜。
浑身发抖象是筛糠,
向四周乱作揖要讨一条生路:
我知错呵,我知错,
我是龟儿子办事太糊涂。
我欺侮孤儿我不是东西,
春娃的损失我全部弥补。
我向各位讨饶,讨饶,
向刘家兄弟叩头来把罪赎……
说着他不顾春娃的诧异,
一撩长衫子便扑倒在泥地。
眼眶里滚动着耻辱的泪花,
憔悴的额头碰响了地皮。
一——二——三——四……
几百号人拖着声调报着数字,
谢二爷嚎啕痛哭差点儿羞死。
春娃儿这时竟同情起他来,
过分的惩罚使他心怀欠意。
他甚至不想接那四十块银元,
舅舅却代劳还收下了棉衣。
然后是简大爷笑容满面宣布开席,
搭伴谢二爷和春娃大家打回牙祭。
几百号人嘻嘻哈哈,
拖板凳拉熟人朝席桌那边挤。
一任那狗地主瘫软在稀泥,
一任他趴在那儿伤心哭泣。
高粱酒煽起了男子汉的豪情,
九大碗正投合兄弟伙的胃脾。
吆五喝六又大吹大擂,
七仙姑下凡四红四喜。
咸烧白甜扣肉肥而不腻,
蛋包丸肉馅子剁得好细……
可是春娃儿他总吃不下,
谢二爷的惨象令他心悸。
他真希望这场事从未发生,
袍哥们真的把人逼向了绝地。
不知他老婆子活得过来不——
其实那女人嘴是恶一点儿
却不似姨孃那般卑鄙。
还有翠花也是个善良的女孩,
这一回弄得可怜兮兮……
天真的少年呵,你还幼稚:
你眼中的人世的险恶还只是
冰山之一睨。
难道你没看谢二爷的眼底
那泪水后面仇恨的光焰?那火焰
——那火焰能使魔鬼颤慄!
未来的日子将教会你残忍,
那时候你将后悔自己同情过
失势的死敌——
你不是想做只整人而不被人整的
英雄好汉么?
这条路的尽头是生命的废墟!
一旦你成为阶级的斗士,
对敌人的惩罚就没有了终级。
可惜你把不顺意的人
都看作是敌人,
于是这世界对于你就成了地狱。
当你以自己为圆心划圆
并放纵欲望,
你的命运也就是一场
没有票房的喜剧。

(1)        速成。
(2)        关键时刻突然熄火。
(3)        内生外糊的夹生饭。
(4)        结束、完蛋。
(5)        骗人坐上了冷板凳自己却躲开。
(6)耽误
(7)便宜、轻松。
(8)不认帐、揭老底,大声抗议。
(9)旧时没有胶雨鞋,川中农人便以笋壳做鞋底,并钉上齿钉防滑,这种鞋即是“钉爪鞋”——现已绝迹多年。
(10)俗语:骂的同义词。
(11)可结婚生子的居家道士——一般都是些六根不净然而又要修道成仙的凡夫俗子。
(12)钉棒:活儿艰巨,难以胜任。
(13)拿起:出头干预。

 楼主| 发表于 2012-2-8 10:21 | 显示全部楼层
80

我时常独自思衬:
什么样的土壤才能生长出好人?
即便他有着自以为高贵的血统,
即便他被苦难磨炼过生命;
即便他向苍天发过英雄的誓言,
即便他曾受到善行的指引——
然而,只要在他人生的酒杯里
滴上那么一点儿毒汁,
他就会成为梦游者终生不醒。
问题在这毒汁是避无可避的诱惑,
而所有的诱惑都契合人的劣根!
有如沙漠里的湿地必会引来鸟儿,
有如密林中的暖气令腐菌滋生。
释迦牟尼看清了人类罪恶的渊薮
是欲望的苦海,
可有几人真能脱俗跻身天庭?
人、鬼、神三界就是以这欲望
作为分野,
放纵是人变鬼的唯一路径。
年轻的刘春娃立志要潇洒人生
快意恩仇,
从未想过做人要有点儿神性。
污水坑里扑腾费尽了力气,
因而他感觉不到这是不是沉沦……
话说甘家坳的袍哥会大吃大喝后
曲终人散,
简大爷把春娃留在了自己的茶馆。
宗汉旺心满意足回内江去了,
临走时再三拜谢简大爷恩重如山。
八旗子弟挂念着年轻的妻子
又舍不下外甥,
千叮咛万嘱咐说个没完。
他觉得自己就是孩子的父亲——
仔细看这娃娃是宗家的脸盘。
将来有办法了接他一起过,
相信他是个孝子能续宗氏香烟:
春娃呵你就好好在简叔这儿
呆上几年,
学做人学手艺不要怕困难。
提茶炊的活儿不遭日晒雨淋,
三餐里能吃饱还都是米饭。
简叔简大爷仁义厚道
是当今英雄,
你莫要令他淘神惹事偷懒……
(我要去安岳王家湾告诉你娘
让她放心——
你舅妈知道了不知有多喜欢。
拜托了,简大爷,你我弟兄
无须多言。
刘老幺九泉下有知定会欣喜。
他会请你把侄儿好好管严)
其实简大爷他家也不算富裕,
海袍哥——仗义疏财的舵爷
哪会有积蓄?
三教九流多有朋友来打瓜金(1),
碗碗茶实在是小小生意。
好在家里人在场镇边还有地可种,
几口人都巴望着那一年两季。
家禽家畜还算喂得顺,
闲睱时简大爷也去河沟钓一钓鱼。
(远处的沱江有岩鲤青波鲶胡子(2)
却难得走路,
河沟里的麻杆鲹(3)钓着也有趣)
钓得鱼回来大家动手打理,
或油炸或清煮要小心挑刺。
总之一家人其乐融融,
舵爷的儿子们都怜爱这兄弟……
提精神的沱茶产地是重庆,
现在那地方轰炸凶得很。
运茶出来十分不容易,
每一碗却只赚你五厘至一分;
体面人大都喝龙井毛尖,
卖好茶才有赚头稍多利润。
宜宾产的苦丁茶最是便宜,
一分钱管喝饱不加一文。
(请注意这是我们甘家坳
乡坝头的价钱——如今抗战
城里的物价已涨得吓人)
真正的赚头是出租赌具,
当中人抽点儿头不偏不倚。
千千福麻将兴几拨场合,
角角钱块块钱点到为止。
(若你输得倾家荡产
是我简大爷带过——
要大赌你最好去到城里)
也有些江湖客来这儿混饭,
说评书唱荷叶(4)还打金钱板。
槐荫记神话最受老年人喜爱,
七仙女配董永生下了小孩。
(小伙子莫要急,慢慢等嘛,
只要你等得,七仙女自会来)
拍案惊奇的龙门阵也很好听,
梁山伯书呆子认不出英台;
年轻人爱听水浒反唐或说岳传,
恨昏王糊里糊涂不辩忠奸。
林教头薛刚都是英雄,到头来
却横遭奸臣陷害只能造反。
更有那岳少保愚忠到了头,
痛饮黄龙府的誓愿付诸东流!
什么秦桧的假金牌?逑!
其实都是那害怕迎回二帝的昏王
在背后插手……
可刘春娃最爱听连本三国,
刘皇叔是老祖宗绝对没有错。
只可惜后主是扶不起的阿斗,
魏文长生反骨正该砍脑壳!
曹孟德过后方知只能算奸雄,
司马懿阴险毒辣才是大祸。
恨只恨三国一统归了晋朝,
若是归汉——我不会落魄!
大丈夫处事宁负天下之人,
而不容天下之人稍负于我……
有时听得入迷忘了掺茶,
简大爷也不对他高声吆喝。
德字辈的舵把子疼爱侄儿
自是有涵养——
当吆师(5)听评书算不上大过:
(茶馆里最忌讳堂倌儿走神,
稍怠慢便要得罪衣食父母——
那些茶客。
即便是亲儿子犯忌也难逃叱骂,
简大爷对春娃儿才从不发火)
这刘老幺的儿子真是好学,
长大了一定是能干的角色。
呆在这茶馆实在是误他,
男子汉年纪轻轻哪能一辈子
当这堂倌儿吆这黑鸡婆(6)!
于是简大爷让春娃多听评书,
增长些知识才能求生活。
到晚上也不吝惜纸张和灯油,
催促他多用功练习字墨。
(可惜你几个哥兄老弟读书
都是瘟猪子,
比得你一半聪明我都笑呵呵。
你若是展劲读书将来会有用,
到时候可别忘了你简叔今天话多)
懂斯文有学问是真正的本事,
可惜你老汉文武兼修却无门报国。
出生入死打仗——到头来只是
为军阀卖命,
看透了世道却来海袍哥!
(唉,还不是那个跛脚虎骆彪——
刘老幺当舵爷都怨他在戳(7)!
海几年下来倾家荡产还送了性命,
骆大哥在阴间也该后悔这个结果)
仔细想来我们也是枉自
变一辈子人,
认不得字犹如白天打黑摸。
唉,说不得的苦呵:
若有你这些字墨——老侄——
我哪会在这甘家坳蜷起
当啥地头蛇……
刘春娃听得这话大为震惊:
原来这简大爷还自卑是洪门!
父亲英雄一世原却是悲剧,
就连当舵爷也是错陷泥坑!
简大爷也是身为舵把子
却看不起江湖,
真本事竟然是斯文和学问。
(想到这里不由得少了许多
对王驼子的恨:
他毕竟送我去学堂发蒙拜了先生)
哦,不!我还是更相信权力才是
人之根本——
若简大爷不是舵把子他哪能帮我
讨回公平。
有了权就要尽量使用,
不管你当上了什么头儿
还是作为丈夫和父亲……
当然,文化知识也大有用处,
简大爷的叹息确是深沉;
两眼一抹黑是个啥滋味?
就是当了舵爷也还是下品。
老汉他文武双全却用之甚少——
真后悔在王家祠没多呆些光阴……
从此后抽空儿回忆课文,
桌子上蘸茶水苦写孝经。
唐诗宋词诸子百家,
想起一篇写一篇越写越带劲。
甚至连总理遗嘱也回想出来,
写在桌子上再朗读出声。
只可惜少年人不领会崇高,
一门心思只把快乐憧憬……
简大爷满心欢喜春娃的长进,
厚着脸八方去找破旧书本。
混帐们用来包盐巴是糟蹋圣贤,
春娃你要用功读还要讲给我听。
拖一条板凳正襟危坐,
不啻是一个发蒙的学生。
仰着脸望着老师眼也不眨,
正儿八经中有欣慰更多是虔诚。
春娃儿毫不客气卖弄起本领,
半罐水现买现卖不怕丢人。
蛮啃的战国策似通不通,
太史公的史记却精彩纷呈:
三皇五帝离我们太远,
少康复国靠的是发愤。
暴虐的商纣王天怒人怨,
卑贱的陈涉揭竿反秦。
布衣的高祖在硭砀山上
斩白蛇起义,
楚汉争天下多亏了韩信。
那年轻人不怕受胯下之辱
还要报漂母一饭之恩,
这一点我刘春是英雄同心。
想而今自己处境这般卑微,
不说登台拜将,就连衣食
也全仗简叔海天恩情。
无家可归,只能寄人篱下,
魂不守舍摆不脱苦闷。
啊,命运呵:哪里是我刘春
星辰的坐标?
何日才能让我纵马飞奔……
有一向茶馆的生意异常兴旺,
金瓶梅连本评书场场满堂。
说书人来自上坝子某县,
一柄纸扇一袭绸衫外加成都腔。
油亮的头发梳成一匹瓦,
金牙齿金戒子金表链更放光。
(听客们背后都议论他的打头(8),
出远门如此招摇当心遭殃。
有道是有胆出门闯荡江湖,
没本事哪敢招惹路边的豺狼)
说书人字正腔圆声音宏亮,
关节处打住收了钱再讲。
先讲那西门庆本是生药铺老板,
靠讨老婆发财称霸一方。
这色中饿鬼贪欲无度,
勾引上潘金莲又害死武大郎;
再说到妻妾们每日里争风吃醋,
那床上的事儿要细细描述。
潘金莲用砒礵毒死了丈夫,
陈经济乱伦私通勾上了岳母;
妖春梅床帏内施展媚功,
李瓶儿幽幽怨怨魂归西土。
泼天也似的家业烟消云散,
倒了树的猢狲没有了去处。
剩下一个吴氏出家修行,
西门庆纵欲过度成了枯骨。
正所谓酒是毒药色是祸水,
钱财似粪土乃身外之物……
直听得一帮老少心痒难熬,
每一本都要细听不能漏掉。
那淫秽的细节最投合趣味,
只不愿多听那虚伪的说教。
也无人去领会故事的深意,
写书人的诅咒变成了徒劳。
可简大爷听懂了愤怒的控诉,
只是那兰陵笑笑生太过余
惊世骇俗。
你丑恶的外壳太易引人下流,
当然要埋没内藏的珍珠。
他不愿春娃多听这些淫秽之事:
早懂了女人少年要中毒——
你呆头呆脑在那里听个啥?
要沾绊女人的事儿你还没长大。
男子汉大丈夫嘛,这辈子
还愁没女人?
只要你事业有成有钱可花!
西门庆算什么?不落教的虾筢!
不讲义气还看内财,
弟兄伙的老婆他也要糟蹋!
(你看花子虚,你看李瓶儿——
一家人全毁在这狗朋友名下)
啥报应?还不是全垮!
造业放荡阴阳不分,
阴损奸滑得罪了菩萨。
为人还是要以正派为本
你今后可莫要学这种操法……
可惜刘春娃没在意简大爷
这番道理,
他幼稚的心灵已经被腐蚀。
畸形的早熟是生命的不幸,
异性的世界是有毒的蜂蜜。
那晚上他做了第一个春梦,
枕头边搜寻着女人的气息。
不知怎的他竟想到了表姐:
究竟要不要她作我的妻子?
他开始想象那胖腻腻的胴体
溢出的肉感,
还有黑头发遮掩的颈窝和背脊。
可惜,是个瓦刀脸——但眼睛
却会说话——水汪汪的——
无尽的温柔,无尽的愁绪。
(整整四年没见到她了,
按理她应变得稍许美丽)
不,不能让她作别人的老婆——
反正她生来注定是刘家的儿媳……
远处的地平线清晰而静谧,
一个人影越来越近款款依依。
呵,天上来的仙女:
多么端庄,多么飘逸,
分明是在微笑——微笑中
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神秘。
苗条的腰身柔弱又性感,
齐耳根的短发焕发着朝气。
一步一步,近前来了,
却又不理会人径直朝前走去。
突然她回眸嫣然一笑,
刘春的魂儿顿时颤慄:
呵,真美呵——这才是
我需要的女人——你要去哪里?
哎,请等一等,让我们同行,
一起去寻找新的天地……
浓浓的舞气升腾起来,
氤氲中春娃孤独又凄迷。
张着手臂找不回失落的幻影,
无尽的惆怅伴随着空虚。
啊,让我呼吸,让我呼吸,
我已受够了生活的压抑。
从此我有了人生的目标,
我也要做强人随心所欲!
去他妈的什么伦理道德,
能到手的快活才货真价实!
把我要的一切都给我:
首先是刚才那个女子。
哎,你回来,你回来——
反正我不会放过你……
(从此后刘春时常回到这梦里,
朦胧中那倩影却是若即若离。
直到十多年后的一场邂逅,
他才停止了梦中的寻觅)

(1)        占小便宜:厚着脸皮白吃一顿饭或要点小钱。
(2)        鲶鱼的俗名。
(3)一种长不大的条形小鱼,爱吃钓饵却不易上钩,很令钓鱼的人头疼。
(4)旧时茶馆里一种独人表演的川剧清唱。表演者以打击半边小铜岔为伴奏,演唱剧中所有的角色——既要剧情熟,又要唱功好。一般只有那些从戏班上出来的专业演员才来挣这个钱。
(12)        堂倌。也有人管厨师为“吆师”。
(13)        提茶炊跑堂。
(14)        怂恿、搞小动作。
(15)        装束、风度。

 楼主| 发表于 2012-2-8 15: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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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春在简大爷的茶馆里呆了
将近三年,
各方面的长进都十分可观。
字墨上,他把学过的书本
温习得烂熟;
江湖上的知识也操成了内盘(1)。
弱小的身胚子一天天长高,
简叔为他置的是大人的衣衫。
提茶炊的手艺更是一绝,
爱挑剔的老茶哥也止不住赞叹。
你看他:肩上搭条毛巾
一手提炊壶一手挟茶碗,
(多少付?吓死你——
十二付茶碗还带着托盘)
人缝里穿梭没有点磕绊,
滚烫的鲜开水不洒半点。
品茶的老客伙都爱听他吼堂,
那拖长的声调响亮又悠扬:
噢——来了!两位——请坐内房……
一甩手几付茶碗摆放停当,
滚开水冲泡出茶叶的清香。
掺茶时不多不少刚好齐杯口,
隔桌子长伸手也滴水无淌。
态度随和手脚麻俐,
茶客们都夸他天生是干这行。
简大爷最爱听这样的称赞,
这孩子确实听话又好学能干。
有他经佑生意可誊出哥兄老弟
多佃几亩地,
一家人的生活横顺要舞转(2)。
听说在城里吆黑鸡婆的堂倌儿
叫做茶艺师吃香得很,
正所谓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
好哇,春娃子!这样勤快肯钻
将来不管干啥都是金饭碗……
其实春娃儿心里也在盘算:
这茶艺师说得好听有个板眼(3)。
说是吃香却不好找活路——
若离了简家便无处开饭。
小茶馆养个吆师纯属多余,
照这样混下去有什么发变(4)?
岂不是枉自袍哥们一番看承?
岂不是让父亲衔恨九泉!
(谢家沟放牛时想的是生存,
到如今春娃儿要活出尊严)
就这样瞻前顾后心猿意马,
一天天混下去竟似在熬煎。
简大爷见他苦闷却又没奈何,
男子汉成人了正该出去闯荡江山。
本想托人给他谋一份差事,
又怕人家甩袖头(5)丢了脸面。
你袍哥舵把子又能咋个?
只要一开口救求人就成了下三滥。
甘家坳地盘上逞强耍霸,
一到外地你最好收敛!
唉,今非昔比了:现在没有人
对袍哥是真正喜欢。
政府对帮会也只是利用,
坐稳了统治就冷你在一边。
(黄金荣杜月笙也入不了上流,
只有一贯道始终是党国的心肝。
委员长随夫人信了基督却仍以
儒教理学治家治国——
没有一个政治家真会让帮会
控制政权)
肥缺美差没有你的份儿,
得罪人的事儿就请你出面。
顾不得你的帮规宗旨是扶弱抗暴,
要你去压制穷苦人你不敢说不愿!
派装丁、收农税、催路捐……
说不尽的难受是为虎作伥,
没钱的洪门弟兄个个心寒。
若有个把弟兄依着恶习惹下祸事,
整个码头都遭殃摆不脱牵连。
你若抱打不平主持正义,
现成的大帽子是扰乱后方
破坏抗战。
还说你袍哥只能帮着绅粮们
维持社会秩序,
吃饱了没事干——有种的上前线……
(真的让上前线那又好办,
问题是他蒋某人另有算盘。
几百万国军干什么吃的?
大后方只需要凶恶的鹰犬。
真不知郑成功大哥九泉之下
该作何感想?
刘老幺活到今天也会茫然)
那一天宗汉旺又来到茶馆,
他要看看春娃并同简叔叙谈。
几年来这八旗子弟憔悴了许多,
神色中有悲苦有仇恨还有一种
说不出的庄严。
看得出纨袴滥帐起了变化,
定然是生活又有了坷坎。
城市里面物价飞涨,
他那个蜜饯摊子肯定困难。
要不然是他两口子扯筯割业,
毕竟夫妻间的年龄相差太远……
春娃见着舅舅却喜出望外,
忙着冲茶又递上烟袋:
两年哪,舅舅。你去东北
连信也不见一封——那些表亲
可都还健在?
宣统皇帝咋又成了康德(6)?
报纸上说他现在是祸害。
汪精卫差点儿被口水淹死
他晓不晓得?
当日本人的傀垒——他还是不是
爱新觉罗的后代?
再怎样你们也是远房亲戚,
劝他回头脱离苦海……
宗汉旺苦笑着摇了摇头,
外甥哪知道舅舅是怎样出入虎口!
说是回老家扫墓祭拜祖先,
实则是肩负着重担别有理由。
伪满洲国一些王公是宗家的亲戚,
军统安排落魄王孙后人回去走走。
一来串连起康德皇帝身边的眼线,
二来策反侍卫队取头山满的人头。
可办事的亲戚临阵叛变,
引得日本人的警车满城乱吼。
奉天城(7)险成埋骨之地,
一身肉差点儿喂了东洋狼狗。
好在溥仪他天良未泯
传递出了证件,
镶蓝旗爵爷的后人才九死一生
逃出了满洲。
回到内江惊魂甫定,
军统人员却翻脸不认人。
大笔川资不予报帐,
更不说依诺请示上峰嘉奖功勋。
宗滥帐只道是戴笠食言太不落教,
殊不知是美国参战给政府撑了腰。
委员长向来只虑共党不虑日本,
以至于大片河山沦为王道乐土
令罗斯福烦恼。
好容易拖得美国佬下水,
小鬼子还能有几天蹦跳?
保存下国军实力对付共军,
戡乱建国是第一重要。
这样的情势令军统换了手段:
为什么还要花钱去颠覆伪满?
到时候王公们都要打成汉奸,
无须他们作内应一样操胜劵。
因而对宗汉旺前恭后倨,
先是敷衍后是不耐烦。
倒霉的八旗子弟满腹牢骚
叫苦不迭:
这盘缠债务我只能去卖血!
然而这笔债是因我八旗而起——
可叹八固山的后人竟是国贼!
大清时卖国之罪要满门抄斩,
所有的族人都要受株连。
我宗汉旺耻为旗人活该倒霉:
那些叛徒亲戚最令人心寒。
有朝一日小日本完蛋,
千古骂名是翻不动的泰山。
子孙后代如何做人——春娃呀:
舅舅我这回算是去了趟阴间……
八旗子孙的双手开始抖颤,
眼睛里燃烧起疯狂的火焰。
稍事平静又滚出了泪珠,
七尺男儿红了眼圈:
国土占了,祖坟挖了,
狗日的日本人比畜牲野蛮!
奉天城的妇女为躲日本兵
只能抹黑脸,
万人坑里的尸骨老不腐烂。
满人汉人只准说日本话,
用活人做刀靶劈得鲜血迸溅。
喂养狼狗只用人肉,
绑上中国人让狗扒吃心肝……
(是我亲眼得见,亲眼得见——
老子和日本人不共戴天!
唉,宣统爷呀,你去做甚
鸡巴满洲国的狗屁皇帝——
天地难容——你愧对天下百姓
愧对爱新觉罗祖先)
春娃儿听得皱起了眉头,
他有点鄙视自己的舅舅:
狗日的日本人硬是可恶——
为什么你要跑回来而不和他们斗?
那边有东北抗日联军,你有武功
加入大刀队不会是省油……
——唉,春娃吔:舅舅晓得你
恨我不留在那边吃小鬼子的肉。
你没看我是孤身一人空拳赤手!
抗日联军的杨靖宇司令已经殉国,
他满肚子的草根树皮真让人愧疚。
在奉天,阴风惨惨,
满街是警察和该死的狼狗。
你想要干点儿什么也没法行动,
除非你是飞蛾要扑向火球!
你放心——舅舅我爱说
东方不亮西方亮——
南方的卫立煌(8)正酣战不休。
想一想戴安澜(9)那条好汉,
日本人听得他的名字就要发愁!
我报名吃粮了,是远征军:
滇缅线上去会一会日寇。
不要提什么生呀死的,反正
宗家到了我这代是要绝后,
反正老子和日本人有血海深仇……
一番话说得春娃热血沸腾,
没想到错怪了舅舅是胆小之人。
现在老大人要参加远征军去云南
同鬼子打仗,
为什么不带走他不怕死的外甥?
好啊,舅舅!把我也带走——
我也要去缅甸同日本人逗一逗!
我们中国人就吃不得他日本人的
人肉心肝?
抓住了东洋妞我们也要玩够!
管她是老是嫩是乖还是丑,
玩够了还要她给老子洗脚斟酒……
——球!小崽儿懂啥天高地厚:
这打仗不是你娃儿家办家家
炒盘沙胡豆!
要流血要死人不是闹着玩,
大人谈正事小孩莫乱开口。
给老子听好:你是宗刘两家的
一根独苗,
把你也黜脱(10)了老子会难受。
简大爷呵,宗滥帐这里又烦你了,
求你为我这找死的炮灰分一个忧。
我镶蓝旗就剩下春娃这骨血,
我走后就拜托您老关照到头:
一是要为我春娃找个好师父,
学一门手艺免得又放牛;
(哪里哪里,大舅你放心——
有简某在保证侄儿只胖不瘦)
二是要他的一个后代姓我们宗姓,
镶蓝旗额真的族谱要万代千秋。
春娃呀,莫怪你舅舅
扔下你和舅妈硬往死路走,
这窝囊日子实在难受。
(到晚上还不敢上妻的床——
都怪自己过去过余放荡
耗干了灯油)
在战场上死,再差也是个英雄——
虽然那抚恤金买棺材都不够。
家仇国恨忍无可忍,
捐躯疆场才无愧为王侯!
他刘甫澄能以抗日来洗清罪过,
我宗汉旺也要用战功把名声铸就。
舍不下呵,舍不下这孤儿
和他舅妈文秀,
简大爷,我这一去多半会挣得个
永垂不朽。
春娃呵,将来你有法了(11)要去
接回你母亲:
王驼子死后王家人待她不如猪狗。
还有你舅妈那里也要常去看看,
她可是将你看作亲生骨肉。
(唉,真对不起她:
她那样年轻善良,又那样温柔。
跟我这些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说不定还要真当上寡妇苦海漂游)
简大爷呵,拜托你了:
我这外甥少不更事,
他是你侄儿全靠你经佑。
拜师父学手艺是要他自立——
你已养了他三四年日子太久。
相信他孤儿长大后不会忘本,
吃菌子能记得长菌子的疙兜(12)……
言至此宗汉旺神色默然,
泪如泉涌伏在桌面。
去东北他已拉下大笔债务,
战场上赎罪孽是贵族的风范。
如今这后事已安排妥贴,
少不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简大爷却兴奋得一个劲地搓手,
打日本的事儿才真是豪迈风流。
看惯了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
腐败黑暗,
真战火对豪杰自然是引诱。
可惜我有家小不便从军,
不然我也去缅甸杀那那些日寇。
滇缅路是生命线万万断不得,
拼死命也要把日本人堵在缅甸
那些山丘。
打进了重庆那还了得——
我们中国就彻底亡了没得拯救!
(简大爷哪里知道日军已逼近
怒江天险,
一旦突破便败局难收)
唉,这大后方的日子实在太苦闷,
尤其是在乡下——人都变得腐臭!
你看这甘家坳有几人关心国事?
一个个仍是饮茶闲聊划拳喝酒!
匹夫们不知亡国灭种大祸将至,
只亏了前方将士浴血奋战
抗击野兽。
呃,春娃他大舅 ,你几时走?
我要摆酒饯行送你去战斗。
临行前还要给你一张我的片儿:
云南那边,熄烽旅龙奎垣(13)手下
我还有几个朋友。
(都是德字辈洪门出去的兄弟,
听说在那边还是义气依旧)
到了云南就与他们联系,
打鬼子的时候也好熟悉地头。
放心,放心,你托付的事情
我记在心上了:
保证春娃会有个儿子承袭你
镶蓝旗的王侯。
春娃学手艺的事——也不难。
我会令他有个衣饭碗活得伸抖(14)。
对了,我想起来了:资州城里
有家找扎铺(15),
老板是我表亲会把春娃收留。
明天,喝了壮行酒,你走你的:
请安心国事勿为屋头耽忧——
春娃,到时候你要送送舅舅……

(1)        内行。
(2)        维持。
(3)        此处作前途讲。
(4)        发展。
(5)        拒绝。
(6)        废帝宣统溥仪被日本人挟持到东北,当了伪满洲国的“康德皇帝”,满清的遗老遗少们深以为耻。
(7)        沈阳。
(8)        国军上将。时任中国远征军总司令。
(9)国军第200师师长。1942年在缅北与日军激战,归国时伤重不治,壮烈殉国,成为抗战英雄。
(10)失掉。
(11)此处的“法”不是指办法,而是指经济实力。
(12)树桩。
(13)驻保山的滇军第6旅,(代号“熄烽”部队)云南省主席龙云委任龙奎垣为旅长。贩毒抢掠无恶不作。
(14)舒展。
(15)制作经营冥物的店铺。

 楼主| 发表于 2012-2-8 16:3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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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落魄王孙一心要报国
赴死疆场,
瞒岁数报名穿上了远征军军装。
半个月的军训恢复了武功,
总司令长官本部当上了班长。
直属队运输团又苦又累,
缺车辆少骡马运输要靠肩扛。
一九四二年五月初进入滇西,
正赶上日本人轰炸保山城
遍地火光。
五六万人死于非命(1),
大火呑噬了两千多间民房。
可恨那龙绳武(2)特务营
丢下满城百姓,
带着几百驮烟土往昆明逃亡。
龙奎垣熄烽旅趁火打劫
在保山城内掠抢,
火海中多少人哭诉诅咒喊爹叫娘。
(简大爷的片儿哪还敢送出去?
不由得宗汉旺不气涌胸膛:
如此祸国殃民汉奸不如——
德字辈袍哥竟有这等瘟丧)
此前滇缅路已被日军卡断,
龙陵县腾冲县先后陷入魔掌。
鬼子的目标是昆明和重庆,
先锋队还化装成便衣抵近了怒江。
好在那工兵营长在危急关头警觉,
千钧一发之际炸毁了桥梁。
日本人被阻挡在高黎贡山以西,
重庆的中央政府却断了给养。
且不说大后方的大米白糖
和黄金等价,
有多少前方将士是手执空枪!
汽油轮胎奇缺弹药装备奇缺,
燃烧弹还在陪都散布着死亡。
罗斯福被迫开辟驼峰航线(3),
拼命给中国人输血鼓劲
使其不至于投降。
陈纳德的飞虎队大显神威(4),
史迪威在印度舔着创伤(5)。
其时整个东南亚已陷敌手,
东京对逼降重庆满怀希望。
解决了中国大陆再挥师澳洲,
决战美军控制太平洋……
初胜的日本人踌躇满志,
竟要在腾越省(6)建行宫迎候天皇。
该死的通古斯蛮子视华人为垃圾(7),
推行三光政策把滇西扫荡。
种族灭绝不择手段,
炭疽和鼠疫病菌散布城乡。
当地的土著最先发起反击,
傈傈族的毒箭弯刀令鬼子
魂飞胆丧。
顾葆裕(8)组建起预备二师,
游击战把敌人打得晕头转向。
最可敬是那些山寨的土司头人
和保长甲长,
送情报运粮秣是国军的屏障。
可恨那倭寇经不起挫败,
屠杀平民泄愤丧心病狂。
茶子园残害了183名妇孺(9),
碗窑村烧光了三百多家瓦房(10)。
可恶的畜牲们还大吃人肉(11),
绝种液丧尽了起码的天良(12)!
在徐家寨用解锯活解战俘(13),
在茨坪乡奸污了回族姑娘……
宗汉旺怒不可遏请求转换部队——
他要与日本人面对面较量。
    霍揆彰(14)宋希廉(15)十分赞赏
他的武功,
让他去洪行的大刀队(16)报到
领一份口粮。
说起来这预备二师是杂牌部队,
兵士们大多是腾冲土生土长。
家乡沦丧苦大仇深,
打起仗来最勇猛顽强。
也有东北军的残部中原军旧属,
这些人同日本鬼子更有血泪帐!
部队打散后来到了滇西,
投身于顾葆裕将军麾下
再上战场。
内地人滇西人同仇敌忾,
抱成团打游击把鬼子杀伤。
尤以那大刀队最是了得:
副师长大胡子洪行象天神一样。
丛林里的伏击战令黑风队胆寒(17),
皇军的刺杀术顶不住刀光。
大日本断不服这等事实,
下战书约洪行决斗在马站山梁(18)。
可福冈武士的武功实在不济,
中国人的刀片上鲜血直淌。
直杀得大日本皇军威风扫地,
直杀得疲惫的国军士气高昂!
宗汉旺在大刀队英名赫赫,
镶蓝旗的镇旗武功就是祥堂(19)。
究竟劈了几个鬼子他记不清楚,
他只知道总司令发给的大刀片(20)
是最棒的好钢。
肉搏时,他从不凭一腔怒气
朝敌人猛扑,
而凭刀术杀敌尽显冷酷。
复仇的火焰压在心底,
战场上就成了嗜血的动物。
确实,他渴望日本人的鲜血,
因而他出刀又狠又毒。
闪腾灵活刀花耀眼——三八枪
哪里招架得住!
就这样每杀一个鬼子他心里就会
减轻几磅,
几天不杀人心里就压得慌。
弟兄们笑他喝人血上瘾,
小鬼子怕他是杀人魔王。
顾师长洪副师长都青睐有加,
卫总司令还颁给他青天白日勋章。
终于转入反攻克复腾冲(21),
2600名日军全部灭亡。
(腾冲的国殇墓园里有一倭冢——
跪埋着四个鬼子:面朝国军烈士
公墓的方向)
然后又乘胜进军龙陵
要打通滇缅路,
松山那鹤泣之地令天皇悲伤(22)
然而鬼子不可能认输放弃抵抗,
通古斯人(23)后裔的兽性一如既往。
(现在又参拜起靖国神社,
还拍什么叫自尊的电影
做翻案文章。
和平宪法成了一纸空文,
自卫队要出国去显示力量。
大概是原子弹还挨得太少——
下一次让日本三岛沉入太平洋)
滇西的老百姓忠厚纯朴,
温热了宗汉旺这冷面杀手
苦涩的心肠——
那是在龙陵城外张金山的
一场伏击(24),
过浅的堑壕没能挡住虎狼。
日本人为夺回龙陵急得发疯,
小岗炮翻犁了陡峭的山岗。
宗汉旺被弹片削去了右手,
好在有当地乡亲的精心救护
才没去见阎王。
胜利后预备二师奉命就地解散,
英雄们顿成乞丐在异乡流浪。
滇西人二话不说拖他们进屋,
招姑爷许配给美丽的姑娘。
可是宗汉旺他思念自己的文秀:
娇妻一定在盼望丈夫回到身旁。
还有春娃儿可曾学得了手艺?
小伙子现在可长得强壮?
可怜的大妹还在王家湾受罪,
春娃儿可曾去把娘亲看望?
他乡虽好却非终老之地,
万不可贪图安逸抛弃糟糠。
一想起文秀他心里就发抖:
可怜的女人:这两年多
她该是安然无恙?
想来那些债主该通情达理,
不会太难为一个娘们逼她要账。
有什么话待我回来再说——
为偿还债务我豁得当衣剐裳……
宗汉旺变了:他头发变白
眼睛发亮,
时不时他还要捂住剧痛的胸膛。
然而,他觉得值——那么多
鬼子的血——还有青天白日勋章。
没有白活,没有白活:
现在去见祖先不再惶惶。
只有两件大事不尽如人意:
镶蓝旗这一脉后继无人;
去东北欠下的债务也无力清偿。
原以为战死疆场一了百了,
没想到留下这条命牵心挂肠。
有如梦醒之后发现仍身陷苦海,
再想入梦去逃避现实已是荒唐。
他要面对,要负责——
他不再是原来那个浪荡王孙
赌场上的滥帐。
他想家,非常非常地想——
因为他的心脏已嘎嘎作响。
于是他告别了善良记情的
腾冲父老,
一路乞讨回到家乡。
在死神降临的半个月前,
他终于躺在了妻为他铺的病床。
甘家坳资州城都无甚变化,
倒是文秀那隆起的大肚子让他
看到了生命中最后的太阳。
他死得瞑目,满足而安详——
两件憾事都得以消弥,
去黄泉的路上终是神清气爽。
他死的时候春娃不在身边——
是外甥的师父替他送葬。
文秀是将那枚青天白日勋章
戴在了他胸前——
他原想用这勋章卖钱以还清旧账。

(1)据云南保山地区及腾冲县史志载:1942年5月4日、5日,日空军战机108架次轮番轰炸保山县城,居民死亡逾万,由于战火中无法埋尸,保山发生了霍乱、鼠疫、脑炎等流行病,近6万人死于瘟疫。
(2)云南省主席龙云的公子,臭名昭著的恶少,时任“腾龙边区行政监督”。
(3)1942年,作为重庆抗日政府生命线的滇缅公路被日军卡断。美国政府为援华抗日,遂以空运应急。由于喜玛拉雅山的阻隔,螺旋桨式飞机不能高飞,只能绕山以S形航线从印度飞往重庆。因航线形似驼峰,故而得名。由于航距遥远,气候恶劣,地形复杂,美机损失近3000架,极为惨重。但因其战略意义重大,史家评价甚高。
(4)侵入滇西的日军欺中国军队没有空军,多是将工事筑于山顶。故陈纳德轰炸机队战功特别显著。
(5)杜聿明等国军远征军将领自恃蒋中正的宠信,拒不服从史迪威指挥。致使第一次远征军在缅北的撤退变成一场灾难性的大溃败。杜聿明九死一生回国,史迪威则带着100多名残兵败将千辛万苦进入印度,并在那里训练孙立人的精锐部队,伺机反攻复仇。
(6)日军进入滇西,发现那里土地肥沃,风景秀美,遂宣布建立“腾越省”,划归日本。并拟在高黎贡山麓建行宫以迎天皇巡幸。
(7)日军多次宣称中国人是“垃圾”,应予“清除”,使大地干净。云云。
(8)顾葆裕:腾冲人,时任国军预备二师师长。
(9)日军在腾冲县固东区茶子园村的暴行,可见于腾冲文史资料。诗人曾于1996年冬去该村采访。一杨姓老人,已年届九旬。忆及日军的残暴仍怒气难消。顺便提一句:茶子园的风景美极了,是地道的森林中的村落。
(10)碗窑村离茶子园五里,村边有一大陶窑。1942年8月,日军扫荡该村,烧房300余间,杀135人。幸存者刘明一96年冬接受诗人采访时已年届90岁。谈及日军暴行仍悲愤交加,诅咒不绝。
(11)96年冬,诗人在腾北固东顺江街采访了许多关于当年日军吃人肉的见证人。他们讲了一段史实:1943年秋,驻守顺江街的日军正烧火作饭,截得一路人,命其去地里找蔬菜佐料,然后将其杀了“赶锅”,炒吃其心肝。据《藏重言论录》:当时日军上层鼓动兵士吃中国人肉。称“这是既清除了垃圾,又令中国人丧胆,还能增加营养的好事”——他们忘了中国人不仅是人,还是日本族的祖先之一。
(12)日军在腾北江苴、固东、石曲一带遍设关卡,强行为过路男子注射针剂,说是防疫。受药者回家后都肌肉脱落痛苦而死——这针剂就是“绝种液”。当年的远征军战士曾拾得药盒。
(13)徐家寨位于美丽的高黎贡山山麓,距当时的日军后勤基地江苴不足一里。1942年6月,日军曾将两名国军战俘绑在寨前紫荆树上,用大锯将二人一个横解,一个正解,锯至胯骨,其情景惨不忍睹。(见腾冲文史资料)
(14)霍揆彰:国军骁将。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总司令。
(15)宋希廉:远征军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在滇西战役中功勋卓著。但因在攻打龙陵松山时耗员过多,被蒋中正免职——后在内战时为共军所俘。
(16)大胡子洪行:远征军预备第二师副师长,湖南人。其人骁勇无比,善使大刀。1942年创建大刀队,在滇西战场上屡建奇功。光复龙陵时死于车祸。
(17)由日军第56师团松山佑三中将麾下的146、148两个联队的精锐组成的“黑风部队”,在腾冲无恶不作。1942年8月19日,国军预备二师在马站——碗窑之间的双山松林设伏,重创该部,歼大队长三井以下百余人。从此“黑风部队”一蹶不振,直至在腾冲决战中全部覆灭。
(18)滇西战役中,位于高黎贡山上“轩辕古道”隘口的北斋公房,曾是二战中海拔最高的战场。其主峰下的马站也有2700米的海拔高度。1943年春,日军在遭受多次伏击后,下战书约洪行大刀队在此“光明正大地决斗”,结果仍是大败。
(19)中用。
(20)宋希廉曾配发给洪行大刀队大批缅制砍刀。
(21)1944年9月14日,在盟军支持下的国军以摧毁腾冲古城和伤亡18766人为代价,历时127天,全歼日军第56师团主力和第18师团一部共4000余人,克复腾冲县。
(22)1942年10月,国军以伤4000余人、亡3800余人的代价,全歼日军56师团一个联队约2000人,攻克了虎踞怒江两崖、扼制滇缅路咽喉的龙陵松山据点,令日本裕仁天皇悲痛难抑。天皇要求日本国民望松山而拜,遥祭那片“鹤泣之地”。
(23)通古斯人:日本三岛上的原始土著。直至公元时仍不分伦理,胡乱婚配。后与高丽人和汉人融合,才形成大和族。
(24)张金山位于龙陵县城东14公里处,十分陡峭。国军预备二师曾在此设伏,与日军激战。

 楼主| 发表于 2012-2-9 09:03 | 显示全部楼层
83

春娃儿终于如愿去资州城拜师
当上了学徒,
告别了茶馆的黑鸡婆炊壶。
简大爷的表弟果然正缺人手,
老板他欣然当起春娃的师父。
那找扎铺开在水南街的横巷,
重龙山及文庙武庙都隔河相望。
那时候沱江上还没有大桥,
两岸是靠渡船来来往往。
满清时资州城就有了洋教,
河边上耸立着主的殿堂。
庄严的钟声回响在江面,
唱诗班的颂歌随风飘荡:
赞美基督,永世永生;
羔羊幸福,天庭辉煌……
中国的老百姓多是信奉巫教,
自己造出的神祇才灵验有效。
烧胎化水又走阴(1)驱鬼,
香灰一把是万能的灵药。
李老子的道法被端公们借用,
如来佛的轮回是吓人的司韬(2)。
(比如:你若是不忠不孝,
二世就要变猪狗受不完煎熬。
多烧点纸钱就能消灾抵罪,
更要请端二爷(3)同鬼神交好)
阴间的阎王象阳间的官僚,
阴间的货币在阳间制造。
阳间的孽债要到阴间去清算,
阳间的饿殍在阴间未必能吃饱。
死人的收入来源靠活人烧纸,
活人却要靠死人保佑才过得逍遥。
(现在还有人供奉木乃伊尸体,
请死人在神坛上协助统治
江山才会牢靠。
为什么不学藏传佛教的活佛转世——
干脆说自己的今生是来自前朝!
这样就更显伟大和光荣神圣:
做一个新的红太阳把全球普照)
裁几令(4)草纸用钱钻打穿,
有钱人家最兴做金山银山。
官宦大户陪葬要金童玉女,
另一个世界也还有奴役。
阴间也要有官袍乌纱,
阴间也要有房屋楼宇。
孝子贤孙们记得老先人的嗜好:
要烧去麻将大烟枪和漂亮的舞姬。
(何不做个地球仪烧给死人?
再为他做一架皇帝的龙椅!
——不行!若大家都让先人板板
在阴间当上皇帝,
那还有臣子庶民哪还有规矩?
我是说关于阴间的事儿
活人是不是想得太多?
还是多费点心思过好阳世)
当然喽,这些都是找扎铺的生意——
找扎匠好歹也是一门手艺:
先用小慈竹绑成框架,
糊上白纸,再画上小青瓦。
雕梁画栋用铜金纸装修,
多花钱就为你扎一幢大厦。
大厦前扎两道豪华的大门,
门边上再画两个看家的仆人。
即便是生前穷苦死于劳累,
在阴间也要奴役别人才得甘心。
落葬时纸钱灵房全抬上坟堆,
一把火连同眼泪烧成黑灰!
有时候死人从阴间投得梦来,
诉说那边是怎样黑暗日子难捱。
依旧是官府欺压通货膨胀——
快快烧化冥物给死人添财
不容懈怠!
多少人老人在世时忤逆不孝,
操办起丧事来却象一个富豪。
也许是以此来作过时的忏悔,
更多的是求死者保佑下一辈。
(在生时辛苦操劳受苦受罪,
到阴间也还要保佑后人不惜劳累。
真不知人们为什么这样残酷?
岂不知自己也要老死进入土堆)
那年月日本鬼子把许多人
赶进四川躲避,
又干旱又战乱饿殍遍地。
最可怕气温高瘟疫流行,
死了人没人埋乌烟瘴气。
惨的是大城市人太拥挤,
缺水少米卫生差又还遭空袭。
僻静的小县城倒成了净土,
死人少活人多治丧如仪。
这一来找扎铺生意滔滔,
每一天都在赶做灵房子
及元宝钱纸。
冥物的价钱涨了又涨——谁让你
硬要绷脸面充当孝子。
刘春娃当学徒活儿是备料,
打钱钻锯竹子还要划篾条。
裁毕了腊光纸赶快煮浆糊,
煮浆糊离不得人要不停地搅。
总之干活儿不能呆木,
打下手不麻俐师父要发怒。
捅不完的炉子择不完的菜,
倒不完的尿盆理不完的铺。
偏偏那师父有个宝贝女儿,
稍怠慢就惊叫唤耍横长哭。
小姐一哭春娃就挨打,
打过了还要罚多锯慈竹。
篾条划破手指不敢叫疼,
实在流血太多就缠块破布。
缠破布能止血却感染伤口,
一感染就红肿化脓倍加痛苦。
每一天都提心吊胆看师父脸色
拼命干活,
每一刻都要竖起耳朵听
师娘的吩咐。
可春娃被谢二爷打聋了一只耳朵
听力不佳,
稍迟钝最高指示就听不清楚。
听不清楚可就惨了:
一顿乱棒揍得你浑身紫乌——
看你还装糊涂!看你还装糊涂!
你这个懒鬼不是真呆木!
要想学手艺就要展劲点,
混日子就滚远点莫障老子眼珠。
用慈竹棒打人只伤皮肉,
若抓的是硬头黄打起来才刮毒!
铁实的竹棒空心极小,
打在身上痛彻肺腑。
刘春娃这时再苦也只能呑咽
不敢发言:
谁让自己要犟着出来闯荡江山!
早知是这样偷偷跟着舅舅去缅甸
打日本鬼子,
打鬼子挨枪子儿死了也是条好汉!
当好汉死了也是值得,
在这里窝里窝囊活得好艰难。
唉,舅舅呀,都怪你——都怪你
不该小看外甥留我在家,
我刘春是大人了能杀能砍!
打日本立战功何等英雄?
哪里象现在这等猪狗日子
被活活沤烂。
说打仗我不怕——有父亲在阴间
给我壮胆,
不怕死又命大说不定会升大官。
你倒是杀敌立功替宗家争光,
我却身陷苦海丢刘家的脸。
(连你这个舅舅都只顾自己立功
当抗日英雄,
我这个火坑里的孤儿又何必
假装圣贤)
咬紧牙关忍一忍——我不信
就没有出头的那一天……
不想那师父心毒如锯齿,
徒弟的辛酸使他感到甜蜜。
每日三餐都是正宗稀饭,
那稀饭稀得能数清饭粒。
空荡荡的胃囊荷不起辛劳,
多喝水也不顶饿哪来气力?
气力少尿却多上厕所要挨骂:
懒牛懒马屎尿多——你偷懒
最好去猪圈吃猪食……
三九天饮食差体质单薄,
学手艺要展劲不准穿棉衣。
脚后跟的冻疮恶痒恶痛,
手背上的皲口鲜血淋漓。
直饿得头昏眼花打不准钱钻,
砸在手背上痛得唏唏。
强忍住泪水不敢哭出声来,
师娘说要嚎丧你就去丧家那里。
(说不定还有剩下的斋饭,
你嚎得越响主人越满意。
多洒点眼泪能得到红包——
我看你自家死了人也不会这样
伤心至极)
不意间又一锤砸在了手背,
这一回再也忍不住捏着手抽泣。
自然那师娘要借机显示口才,
把徒弟直骂得闭声闭气:
阿弥陀佛!不中用的东西!
我看你眼睛是桐子米米(5)……
这可恶的两口子还不讲羞耻,
总是要作贱可怜的徒弟。
他们只准春娃睡在床前,
说是怕他出去学坏毁师父名誉。
每一晚都要敞开蚊帐作番表演,
表演时拿徒弟开心增添乐趣。
可怜春娃象狗一样蜷蛐在床脚
动也不敢动,
不敢翻身——怕看见把戏。
可是那从良的婊子偏要叫他,
要他来打扇赶一赶蚊子。
站得远了还要挨骂——
站近得你可以看得仔细。
(煽,你给老娘煽!
把风煽大点儿让老娘安逸)
云雨中少不了放肆的淫荡,
象发情的母狗要呻吟喘息。
每一声都似在挤压春娃胸口,
每一声都让春娃血冲脑际。
这淫妇洗澡竟要春娃搓背,
直把个少年羞得如同酒醉。
肉感的胴体使他心儿乱跳,
肥腻的肌肤使他想入非非。
有一回那荡妇还拖他进澡盆,
说是要同嫩鸡鸳鸯戏水 。
把一个小徒弟百般逗弄,
再一腿蹬将出去说见你妈的鬼……
(啊,人哪!你尽可堕落
成魍魉魑魅,
你尽可在欲海中兴风作浪
恣意妄为。
但你切不可剥夺他人的人格,
你切不可掐掉童贞的花蕾!
上帝无法饶恕你腐蚀少年,
阎王把你投进沸油永不准你轮回)
刘春娃从此恍恍惚惚,
师娘的气味是蒙汗药毒素。
联想那床上的丑恶情景,
男女之事原是这般活象牲畜。
(可是他已被过早煽起欲火
进入了迷津,
异性的吸引力抗拒不住。
心中的情爱等同于放荡,
伦理道德越来越生疏)
金瓶梅,一本淫书:
说书人只是不时喷一点毒雾。
低级趣味是他的卖点,
少年小伙只听得糊涂。
师父师娘却是以身演示
邪恶的诱惑,
直接把徒弟拉进了淫窟。
下流丧德不怕天谴,
厚颜无耻如狗如猪!
精神变态张扬丑恶,
由人而兽脱胎换骨。
清亮的山溪里混入了浊水,
纯洁的心灵被淫秽玷污。
如此起点放射出直线——
少年人的未来将在何处?
很多恶人在临终前叹息:
人之初性本善呵,
我不是生来就坏,我是无辜……
刘春打钱钻总要走神,
时时敲在手背痛得麻木。
过路的大爷大娘都要可怜:
唉,看这娃儿,小小年纪
吃阳间的饭却干阴间的活路……
刘春听得这话心里直发抖,
思想中那木锤又砸在了痛手:
难道我的事业就是干这个?
父亲在九泉之下定要皱眉头。
是呵,我这是何苦——
这样的手艺——这样的师娘师父!
简大爷呵,救救我:
这样的日子不如狗和猪……

(1)神鬼附体——或者是一种与神鬼交流的方式。
(2)中国巫教的一种神器。
(3)端公(即男巫)的俗名。
(4)裁纸的专用数量单位。一令即是一叠。
(5)川中方言:仁仁儿。

 楼主| 发表于 2012-2-9 09:25 | 显示全部楼层
84

伟大的易卜生曾告诫我们
要严肃地生活并珍视童贞,
崇高的德行才无愧于生命。
可仍有人放浪形骸不虑将来,
最终难逃作废物的命运。
挥霍掉了,青春;
摧残过了,亲情。
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愿永世诅咒说这话的昏君(1)!
既是恶魔就不怕坠入地狱,
既入了地狱就不怕火刑!
审判的号角,振聋发聩 !
有多少罪大恶极者在临终前
发出哀鸣:
我后悔呵,我痛恨自己
白活了一世枉自做人!
请让我重来,请让我重来一次
我一定改过自新……
造业——培尔•金特在地狱入口
痛心忏悔(2),
可山妖却不让他死得安宁!
谁让他游戏人生又失身于
美色的诱惑?
谁让他放纵自己在疯人院里称尊!
他必须面对丑恶的孽种:
——山妖为他生下的那一大群!
它们围着他嗷嗷待哺,
还甩着尾巴争着用丑脸嘴来亲吻
垂死的父亲……
可怜的刘春娃就是这样
年纪轻轻就进入山妖的山岭。
因而他注定要成为废物
被打入地狱,
因而他躲不过小山妖们的追寻。
是的,它们是山妖——是他
培尔•金特的骨血——
是他命运中摆不脱的阴影。
它们来收讨孽债的利息,
它们来倾听罪犯的悔恨。
好容易在垃圾里找到灵魂的残渣,
却又拼不成图象来观照人生。
祖先的荣耀更成了重负:
有何面目去会见先人?
啊,光荣的死亡只好等待来世,
孽种们的纠缠中咽不下这口气:
行行好,行行好,让我死去——
让我回炉重新熔铸后
再找一张人皮。
听,末日的钟声——大限已至:
我知道自己在地狱里是什么结局。
千种恐惧万种愁绪,到此刻
我只能战战兢兢上前去述职。
造物问我:
为什么惶恐?为什么忧虑?
你干了些什么?请展示业绩——
我垂手低头,匍伏在地:
主呵,容我回归太虚。
这一世,我是一粒肮脏的尘埃,
除了发臭便是表演丑剧。
实际上我于这个世界是可有可无,
我甚至不如一颗流星——在瞬间
留下一点亮迹。
如果说有,那也是我罪人的信念:
利已,利已,除了利已还是利已……
我知道,我已挥霍了宝贵的机遇,
我知道你再也不会给我一张人皮。
象我这种东西,一无是处,只配
用来填充你黑洞的无底!
如果你慈悲,请给我一张牛皮,
让我二世变牛去供人驱使。
让他们把沉重枷担压在我脖子,
让他们用荆条猛抽我背脊。
我要赎罪呵,我要赎罪,
我不能就这样被世世代代唾弃!
啊,主呵,我认命了——
请把那些山妖收回地狱,
别让她们在世上贻祸繁殖……
这时造物微微一笑:
没有了诱惑哪还叫人世?
你心中有恶就选择了恶死,
是你放纵自己耽于享乐,
是你让自己成了命运的奴隶……
可是诗人同情迷途的羔羊,
只把诅咒留给山妖的山岗。
我的缪斯用翅膀拍散那黑雾,
让地面显现出一个个陷阱
和隐蔽的豺狼。
飞翔吧,诗神;歌唱吧,诗神:
刘春娃的故事还远未收场……
小学徒终于逃出了那家冥铺,
脏地方还给了那对淫荡的牲畜。
简大爷跟前他不敢多言,
羞愧的脸色使舵爷息怒。
其实刘春的苦瓜像说明了一切——
龟子的又黄又瘦一定吃了苦。
好吧,回来也好——年轻人
是不该干阴间的活路,
当一个找扎匠不是什么前途。
这样吧,我再给你找个师父:
那天张土漆说他想收个关门学徒。
到那里你可要给简叔争一口气,
当漆匠这辈子不会少衣禄(3)……
嗨!太好哪,简大爷:
我这辈子真是有福气命不该绝!
在哪里?张土漆——我要见他——
还是资州城啊?请他老人家放心
我是个受苦人已熬过十冬腊月……
刘春娃当即跳了起来,
仿佛是迷途的旅人告别了黑夜。
漆匠?嗨!那是怎样一门
了不起的手艺呵,
有了这本事,吃穿不会缺。
父亲在九泉之下必会高兴,
舅舅在云南也会欢欣。
那老大人一去前线杳无音讯,
好在有报纸点了他姓名。
说他是大刀队的英雄得了嘉奖,
还说他们经常是饿着肚子
同鬼子拼命。
从报纸上的照片看那边不是丘陵,
部队是行进在崇山峻岭。
霍揆彰在怒江木筏上指挥
远征军作战,
宋希廉身后是松山(4)背景。
日本兵战俘饿得皮包骨,
一面洪字大旗(5)下兵士在行军。
报纸还大吹特吹陈纳德准将
无敌飞虎队,
战功赫赫是日本人的克星。
打仗时鬼子欺侮我们没有空军
将堑壕工事筑在山顶,
没想到陈将军会带来天兵。
开花弹汽油弹一阵乱炸,
直叫那鬼子没处逃命……
每天的战报是焦点中的焦点,
英雄的事迹燃烧着青春。
春娃开始按耐不住,
五心不定八方打听。
有伤兵回来必扭着问讯,
到头来却都是落得失望郁闷。
舅舅呀舅舅你为啥不来个信?
难道你忘了你年轻的妻子
和想当兵的外甥!
好歹我也是刘舵爷的后代,
凭啥我不能去前线建立功勋?
日本人完蛋了我去打谁?
舅妈文秀也天天盼着你回来
把欠债还清。
现在你是抗战英雄了有谁敢惹你?
那几笔小账政府会担承。
关键是要让我去你们部队,
我在战场上您尽管放心。
说起打仗我自有办法:
我准备了石灰撒鬼子的眼睛。
最好再加点干辣椒粉,
要让那日本人领教我的本领……
这一夜刘春他难以熟睡,
美梦连着噩梦炮声混着炸雷。
一时是日本人尸横遍野,
一时同是师娘在澡盆里戏水。
那白嫩的肉体可真是肥嫩呵,
怎么又是表姐在那里抹泪?
吴家院的粉条白生生一片,
姨嬢两口子是吓人的恶鬼。
夏师爷更是面目狰狞,
王驼子的哮喘声像是闷雷。
竹林里突然钻出族长的财喜,
那畜生舌尖上吊着口水——
救命,救命——为什么没有人
来为我解危?
娘啊娘啊您在哪里?
大爷啊大爷您看着儿子受罪……
忽然间又来到豪华的厅堂,
雕花的家具说不出的精美。
什么?土漆?哦,当然是我漆的:
我刘春的漆匠手艺中国第一位!
从此我要脱离茫茫苦海,
从此我要细品做人的滋味。
滋味是什么?是钱,是女人:
是那些弹性的乳房和丰满的脊背。
呵,是谁?是谁把我拉出脂粉堆?
是谁不准我放纵在花间沉醉?
(师娘师父多舒服呵,多久
我才能象他们那样干上一回)
呵,是你——短头发,柳叶眉——
为什么你又向云端上飞?
我追不上,追不上,我的身子
一直在下坠……
醒来后挑燃了灯花拥着棉被,
那神秘女郎的倩影却是不退。
脑海里翻天覆地只想圆梦,
眼底间却尽是师娘的大腿。
唉,这騒婆娘,老子恨入骨髓!
尽来扰我——不让我找到那女孩
好令人气馁。
我上哪去找她呢?抑或这辈子
只能在梦中你跑我追……
他想起卖身为奴的赌命汉祖辈,
地底刨煤炭活着不如鬼;
他想起父亲龙头舵爷,
终生走的路也不算正轨。
我刘春却要当漆匠师父,
凭手艺挣大钱我要为所欲为。
先同表姐睡上一觉报复她爹娘,
再找到那短头发女子作终生伴陪。
要尽量多玩女人这辈子不后悔,
放着女人不玩是自找活罪。
(现在想来我老实人倒了大霉:
那找扎匠婆娘——凭啥拿给她
白玩好几回!
今后有机会一定要报复,
要玩她直玩得向老子下跪)
母亲为了我改嫁王家,
结果是冤枉把自己摧毁;
父亲为码头耗光了家业,
到头来一世英名不如一把灰!
我悟透了,我看穿了: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难得变一世人就要不吃亏……
于是,他真的走上了一条
放纵之路,
轻易地放弃了向善的机会。
最终还不敢面对人生的失败,
直到看见棺材才懊悔流泪。
历史的巨浪淘汰了泡沫,
另一个太阳使腐菌枯萎。
与山妖的孽缘是终生的恶梦,
自由的憧憬被现实碾碎。
他终究挣不脱小山妖的纠缠,
急盼着催鬼命快来解危。
可是那死神就不爽性,让他
老呆在地狱的入口求死不遂……
呵,够了——我们已划得太累。
现在让我们把船儿驶出苦海,
暂且把那孽缘锁在铁柜。
我们要去探访节妇和烈女,
让礼教的悲喜剧昭示晨晖!

(1)此话出自法国国王路易十五之口。
(2)易卜生十七岁时曾受一个30多岁的女仆引诱,产下私生子,终身受到要挟,痛悔不已。培尔•金特是易卜生根据自己沉重的生命体验和深刻的哲学思辨,塑造的同名话剧中的主人公。年轻时放荡纵欲,与山妖苟合。后来周游世界,经历了大喜大悲,在疯人院里当上了国王。临终前,正想忏悔,山妖的一大群儿子找上门来认父,索要“父爱”,让其灵魂饱受折磨。
(3)衣禄:命运中注定的物质生活。
(4)在龙陵县境内,扼守滇缅公路要冲。日军曾在此构建坚固复杂的地下工事固守,成为滇缅公路上的最后一个日军据点。宋希廉麾下的何绍周、李弥部为攻下松山,组织敢死队,死伤枕籍。国军士兵战力不及日军,白刃战时便与日军互刺同归于尽,战况极为惨烈。后盟军赶到,指导在山下掘地道,用七吨TNT炸药将日军全歼。太平洋战区日军士气大挫。日本天皇不胜悲伤,称松山为“鹤泣之地”,要求全国哀悼。
(5)洪行是典型的中国旧式军人,义气深重,武功高强,作战时极喜白刃战。来滇西后,其妻专为他绣了一面红底黑字的大旗,以壮军威。

 楼主| 发表于 2012-2-9 10: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卷

节 妇 与 烈 女
                                       
  又有一个门徒对耶稣说,“ 主呵,容我先回去埋葬我的父亲”。耶稣说 ,“任凭死人埋葬他们的死人,你跟从我吧!”                                                                                                                                                                                                
                                 
新约•马太福音




85

唢呐子,夸张的喜悦
却让人感到是一种悲凉
在早春的大地上回荡,
路旁的铁线草仍顶着残霜。
花锣鼓哐里哐冬煞是热闹,
胡琴声混杂其中喜气洋洋。
大花轿,披红挂绿闪悠闪悠,
轿子边紧随着骑毛驴的新郎。
他面容消瘦神色憔悴,
呵欠连天在驴背上摇晃。
回望一眼迎亲的队伍
又强打起精神,
挺一挺胸前的大红花凝视前方。
娘呵,你是何必——我这个样子
你还让我点大蜡——
岂不是害了人家张月儿姑娘!
反正你和权叔是见不得我,
我也不想沾绊你翰林门风
百世流芳。
我是一个败家子,是烟鬼:
只有鸦片,才能使我忘记
那些龌龊和肮脏。
我真该瞎了,哑了,死了——
这样你们就会对我软下心肠……
十八岁的小伙子悲愤难抑,
他甚至觉得自己断了脊梁。
烟灰遮盖了原有的英俊,
眼里没有喜兴只有迷茫。
抬头望望天——时候还早——
一只鸟儿掠过头顶飞向一棵香樟。
那黑漆漆的扁毛家伙在枝头站定,
竟朝着迎亲的人们亮开了歌嗓。
嘎!嘎——啊,是乌鸦!
——就连这兆头也是不祥!
新郎倌看了看轿门闪过一丝恶笑,
毛驴儿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走啊,张家的大姐,
我们牛海湾翰林院可是个好地方……
轿夫们热汗蒸腾踩左踩右,
他们看不到新郎倌的忧愁。
依旧是挑逗着轿子里的新娘
谈笑风生,
放肆的粗俗始终合着节奏:
正月里来冷嗖嗖,
大姑娘想郎想得人消瘦。
郎呀你的花轿在哪里?
隔壁那个抬轿哥毛脚毛手;
二月里来春风暖,
大花轿来到家门口。
郎呀你莫恨那个抬轿哥,
是你和奴家拜堂叩头……
花碌碌的花轿越颠越凶,
抬脚棒说粗话不嫌哽喉。
尤其那新郎公不在跟前,
一个个就放肆地把新娘子挑逗:
呃,张家的大姐,你莫害羞——
你若是害羞我们就掉头往回走。
回去以后另选良人,
哥哥我等着你抛下绣球……
红绸带缠在硬头黄(1)竹扛,
土漆漆的衣柜木箱发着光亮。
搭在上面的棉被套子是软缎,
长条形的枕头两端绣的是鸳鸯。
所有的刺绣都是新娘子的做作(2),
绣花枕头里装的是谷糠。
小家碧玉们都要在箱底压上
多年的私房钱,
出嫁后关键时刻拿出来救急
方显贤良。
也有些五颜六色的碎布片
留着拼千疤(3)——
千块布万针线缝作宝宝的时装……
碎石铺的东大路平坦而宽阔,
没有雾的天空多么晴朗。
平浅的山峦一望无尽,
田野沐浴着淡淡的春光。
呵,好日子:(日子好)
抬嫁妆的汉子换了个肩膀
承受那竹杠,
笑容满面同过路大爷搭腔。
他们已收下女家封的红包,
巴望着到夫家还另有奖赏。
(钱多钱少是各人的脸面,
亲戚处也不能白白帮忙)
地里的蚕豆苗还没封行子,
快硬杆的麦苗儿一片翠绿。
油菜的新叶片上托着水珠,
嫩苔上的花蕾又小又稀。
地头边零甩着翻土捡的薯块,
背沟里铲掉草根掏光了淤泥。
土边早挑过了,种子也已备齐,
山粪凼满满的结了层粪皮。
惊蛰的太阳真是暖和,
昨晚的霜冻已少了寒气。
快了,快了,布谷鸟又该唱
它那动听的歌了,
今年的大春望老天爷搊起(4)。
备耕的农人,拄着锄头挑着鸳箕,
三三两两在地头伫立。
种玉米的干粪要堆沤腐熟,
施底肥才会满仓有饱满的籽粒。
都说备耕的活儿是农家的休闲
活动活动筋骨,
更多是飞短流长相互传递信息。
由远而近的鼓乐声滋扰了旷野,
死水上荡起了些微的涟漪。
做庄稼不怕劳累只怕无聊,
即便是听腻了的道听途说
也胜过牙祭。
只要有新鲜事儿都要伸长耳朵,
何况是吹吹打打的丧嫁婚娶。
那一拨迎亲队伍越来越近,
最惹眼是新郎倌和他的毛驴。
总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
原来那新郎倌脸上没有笑意。
你看他不护着花轿却独自一人
跑在前头,
那神情不见半点喜兴还恼怒至极。
怪了——咋搞的?
今天是在迎亲还是在办丧事?
这个年轻人硬是好稀奇。
管他的还是依着老风俗
说几句好话,
大喜的日子里莫忘了礼仪:
吙呀!今天硬是好安逸,
路上撞着了大红喜……
(大家喜,大家喜)
路边的和路上的打起招呼,
封(5)好活套近乎讨个吉利。
喜事,喜事嘛,大家都来沾光
逗一逗乐子,
一开年就撞上红喜今年红到底。
(只可惜新郎倌情绪古怪,
吹鼓手再展劲也是枉费气力。
抑或是这婚姻包办得过分,
两个人和不来才这样疏离)
喂,老表,那新郎倌是咋哪?
他那个样子,赏脸董嘴(6)的
还是个干脊脊(7)……
嘘!莫要乱说——今天是牛海湾
牛家老七——(就是他)翰林院
就他最善良却没有出息。
自从前两年染上了烟毒,
他就用命和母亲赌上了脾气。
唉,造业呵:这年轻人分明是在
自寻死路——
他多次说只有一死才能成全孝悌。
给他娶亲他却大吵大闹
还说要杀媒婆,
被逼着来了又这样做过场冲前头(8)
不守规矩。
造业呵,造业呵——真不知
牛海湾有些什么秘密……
——哦,牛家的事儿(不好说)——
我们只管捡好话说算是送贺礼!
恭喜恭喜!(难为你这牛家亲戚)
好一对鸾凤比翼金童玉女,
凤凰攀上梧桐两情相怡;
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喜结良缘今天是佳期;
诗书传家,夫唱妇随;
莫误良辰,早生贵子。
牛海湾今天又该热闹了,
翰林院肯定要大摆宴席;
太婆她老人家福寿双全,
张月儿必是孝媳贤妻……
(相信我这嗓门儿不算太小,
轿子里的新娘子该听得进去)
轿子里的新娘子确实听见了这些
吉言利语,
可心里却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到
一点点吉利。
大喜日子大户人家——为什么
这轿子里这样压抑?
拨开些许盖头又轻撩轿帘:
前面的驴背上就是夫婿!
天哪,那么瘦小——十八岁的人
竟象有十年的痨病二十年的痼疾!
为什么不护着花轿同我相依?
单骑冲在前是要把我抛弃!
爹呀,我好苦:莫非这门亲事
真要误女儿一世……
媒婆说他早戒了烟毒,
现在正慢慢调养身体。
胃口一开自然就会长得威猛,
到时候只怕你张月儿奉陪他不起!
爹说大户人家子弟有点嗜好
固然不对。
可家大业大——只要戒了
就小小意思。
翰林院的子孙不可能走邪路,
过日子有太婆权叔精心管理。
(你知道太婆是怎样一个
美名远播的节妇楷模呵,
有权叔协助她治家更增添了荣誉)
儿呵你能嫁过去是前世修的福分,
一定要恪守妇道小心翼翼……
从提亲到送期单(9)不到半年,
现在才从轿帘缝看到丈夫背脊。
张月儿感到一种苦涩的无奈,
爹你要打发(10)女儿是不是太急?
婚姻大事竟这么爽性,
全凭着媒婆的胡乱吹嘘。
关于女婿的人品也只是听说——
翰林院——大户人家金字招牌
没得问题!
总说是牛海湾田肥地广,
总说是牛氏门书香门第。
家规严厉节烈可风——这一带
谁不敬重牛翰林的后裔?
唉,儿大当婚女大当嫁,
媒妁之言又合老人心机。
太婆那边要娶媳妇冲喜,
老爹他也就不摸摸底细……
关于牛海湾的翰林院多有传闻,
都说是这家大户近年来不行。
有人说他们的庄稼越来越差,
有人说他们的家风大有疑问。
姑娘们都传言那里是人间地狱,
老年人却说那里是最后的仙境。
牛海湾的人上街赶场从不多话,
甘家坳人费尽心机套不出究竟。
张月儿赞同爹的看法:无论如何
礼教是根本。
不讲三纲五常——除非是野人!
民国?民国就不是中土了么?
有哪个总统敢教儿女忤逆不孝
不分卑尊?
因而那牛海湾成了她心目中
最后的净土,
翰林院也是一座光荣的堡垒
庄严而神圣。
尤其是那太婆节名远播,
治家有方美德传承。
当然,有些风言风语不那么中听,
似乎那牛海湾真的是火坑。
大户人家难免招邻里妒嫉——
人家毕竟曾挣得过御赐金匾
沐浴天恩。
然而那牛七不护花轿是嫌弃之举,
如此新婚——我张月儿这辈子
何其不幸!
心一酸泪珠儿就滚落下来,
这可不是新娘子在假哭矫情。
其实张月儿知道自己长得漂亮,
甘家坳的小伙子没有少扭着父母
托人来提亲。
但张槽头宣称自己的女儿
非大户人家不嫁,
说高攀凤凰枝图的是节名。
(是呀,这女娃子从小就孝心好
又勤快麻利,
只有在大户人家里才能彰显德行)
所以牛海湾来提亲一拍即合,
除了自卑贫贱从没问过原因。
张月儿心有疑虑却又不敢说出口,
直到从轿帘缝看到牛七的背影。
现在张月儿悲叹自己命苦,
她似乎已预感到不妙的前景。
牛海湾里果真有蹊跷?
牛七他怎样看待这个婚姻?
我穷家女进大户人家自然要学会
逆来顺受,
不怕外人乱嚼舌根——就怕
自家男人不懂心疼……
爱整汪二(11)的轿夫们又在颠轿,
张月儿的头脑开始昏沉。

(1)一种硬竹,可代替木棒。但不宜用来划篾条制作篾货。
(2)在川中方言中,“做作”可理解为造作、刁难、手艺等。此处是指手艺而言。
(3)将碎布片按统一的规格剪成小三角形,再镶成巴掌大小的方块。将这些方块拼接起来做成幼儿的“打袿裙”、小棉被、小棉袄,能充分显示妇女的节俭、能干。现“千疤”已罕见。
(4)搊起:支撑起,帮忙。
(5)此处作赠送讲。
(6)一脸不高兴。
(7)非常消瘦的人。
(8)四川人说的“做过场”不是“走过场”,而是耍小孩子脾气,作些令人不快的表演。新郎不护轿而独自乱跑是很出格的行为。
(9)川中旧时的婚姻程序是:一、男方托媒去女家提亲。二、得到应允后便下聘礼。三、男方择日请婚,并以书面形式通知女方。这就是“送期单”。当然,置嫁妆的款项及对岳父母的孝礼也随单而至。四、新郎携花轿及吹鼓手和抬嫁妆的人如期至女家迎亲。五、回男方家拜堂、入洞房。在迎亲路上,新郎倌绝对不可弃轿乱跑。哭嫁、由小舅子送亲,并在婚宴上将其安在“上八位”再拼命敬菜灌酒,似乎也成了近乎于制度化的风俗。
(10)嫁女是“打发”——这似乎是川人独有的说法。
(11)川人对恶作剧的叫法。

 楼主| 发表于 2012-2-10 09:16 | 显示全部楼层
86

没有新郎呵护的花轿颠得不象样,
全不顾轿子里可怜的新娘
是如何忧伤。
张月儿可不是个张花李四(1)的
急着嫁人的女人哪,
张月儿此刻心里是真的充满凄凉。
她想起甘家坳场边那间
破旧的瓦房,
小青瓦在夏天被晒得滚烫;
她想起瓮炉子(2)里二炭的蓝烟儿,
鼎锅里煨着的苕汤总是甜香。
还有那两亩佃来的薄田,
冷浸(3)得连稗子也不肯生长。
娘生前常去的东大路垭口,
爹说他每经过那里都要眼泪汪汪。
那时候张月儿是娘的影子,
母女俩常在黄昏里把爹张望。
爹从团鱼口炭厂回来总是很准时,
挑老煤炭做生意是两天一趟。
每一次爹回来都从这儿过,
每一次看到爹的影子娘的眼睛
都要发亮……
唉,这样的回忆是不合适了:
如今她月儿已是牛海湾的新娘。
穷家女子的悲苦和青春的憧憬,
一切都将在今天埋葬。
从此她要开始新的生活,
而神秘的翰林院里有她的婚床。
牛七的冷落令她难受,
太婆的节名更使她惶惶。
名门望族孝悌传家,
家规门风美名远扬。
天哪!牛海湾——我觉得自己
象在梦中一样……
牛家是两月前送来的期单,
还送来礼金把嫁妆催办。
可怜老爹一阵乱忙:
请木匠打家具还不误挑炭。
打好了衣柜梳妆台又去请漆匠,
烂杆漆抹上去老是不干(4)。
老爹前去摸了一把,
第二天就浑身发痒肿了老脸。
可老头子就是心里高兴,
说嫁女到大户人家——连他
也成了有福的胖倌。
女儿的女工做作也令他自豪,
说翰林院未必做得出
这么美的花边。
他的门户大我的女儿强——
这门亲结得幸福美满……
张月儿的心绪开始阴转晴;
牛七才十八岁毕竟还年轻。
且不说没见过我的相貌,
抑或他还没听说过我的人品。
呵,甜蜜的盼,苦涩的等,
真的来迎亲了又这样伤神!
那花轿说来就来准时又突然,
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拥挤在门前。
一个个七手八脚当起了亲人,
招呼应酬还倒茶点烟。
为我梳妆,为我打扮,
穿上租来的霞披,
戴上赁来的凤冠。
天生的柳叶眉不用描画,
脸颊却要用胭脂点染……
(这可是张槽头张大哥
嫁他的独生女呀:是去大户人家——
不容易,不能简慢)
呵,可怜的娘呀,你在阴间
也该来看看女儿的脸蛋:
街坊们都说女儿今天特别漂亮,
还说我象你年轻的时候美若天仙……
呵,我可怜的爹呀,
你送女儿上轿,竟也象小孩一样
哭得呜咽。
是你将女儿放(5)给了牛七,
送亲却象分别在奈河桥畔。
有人说新娘子哭嫁都是假哭,
我张月儿离开爹却痛彻心肝!
爹呀,女儿走后,你孤身一人
日子该有多艰难?
(呵,我要抱怨苦命的娘:
你丢下爹一个人在世上好不伤惨)
明天,你又要去那团鱼口的
水疤岩炭厂,
肩挑背磨驮运老煤炭。
租来的破瓦房加上一把锁,
灰尘蒙住的家具有谁来看管?
四天一个来回,只挣三升米钱,
布条编的草鞋一趟就磨穿。
天寒暑热从不歇息,
这样一把年纪还搁不下扁担。
结伴同行的槽头匠(6)们也真是
忤逆(7)无情,
都是将米装在各人的袋子里
同一口锅煮饭。
那饭粒可真象铁沙子一样硬呵,
虽然经饿(8),胃囊却磨得溃烂!
呵,你脚板心的棘刺,
你肩头上的厚茧——
娘曾抚着它流泪:
老头子呀,你盘家养口
就这样卖命流尽了血汗!
记得那一年过年杀了一只鸡,
你省下鸡肉让妻女打牙祭。
自己却去对付鸡的骨架——
连棒子骨也嚼碎咽了下去。
唉,爹呀,我们是穷苦人家
你累得象条牛,
偏要女儿缠足做大家闺秀。
可怜我穷家女还得下田干活,
解去裹脚带才能忙种又忙收。
一双脚裹了又放放了又缠,
有一回用力太狠竟折断了骨头。
痛得我死去活来诅咒上苍,
娘在病床上也摇着头流泪
浑身发抖……
你送我上轿时已哭不出声,
还哽咽着教我要严守古训。
三纲五常三从四德,
先意承旨侍奉好夫君。
牛海湾是这一带数得着的望族,
翰林院的家规远近闻名。
同治皇还御赐百世流芳匾牌,
当家的牛马氏太婆贤淑又贞静。
你要在这大家庭里当好妻子
当好儿媳当好母亲,
对婆婆叔爷要恭敬孝顺。
众上扯皮时你莫乱插嘴,
更不要为娘屋操甚闲心。
(你嫁去牛家就是牛家的人了,
这一点务必要记得分明。
你知道爹一个人没有负担
身子骨又硬朗,
挣的钱够得着一天三顿。
今后驮煤炭我自会少挑点——
我想多活几年看我的外孙)
要记着你比牛七大了一岁,
他再有什么不是你也要隐忍。
(他那毒瘾戒了就好了 ,
你莫嫌弃他伤他的自尊)
受了气千万莫回来投娘屋,
娘屋里已没有人你只能凭自身。
要勤快麻利尽量多做事,
没有事莫到处乱走乱去窜门。
姑嫂妯娌间有口角言语,
你莫去搭白(9)惹火烧身……
想过了父亲的嘱咐又想夫君,
牛七他骑驴乱跑是一团疑云。
张月儿想不透他为什么做过场?
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的婚姻?
呵,牛七呵,我的兄弟我的男人,
你单薄的身影令我心里发沉:
年纪轻轻抽甚鸦片?
只望你顾惜身子真的断了毒瘾。
今后是日子长得很哪:你还要
生儿育女光耀牛氏门庭……
张月儿迷迷糊糊浮想联翩,
甘家坳在身后越来越远。
望一望日头已过了正午,
牛海湾的田坝映入了眼帘。
水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微风梳理着绿色的山峦。
梨儿园是一片贞洁的白花,
黄桷树荫蔽着翰林大院。
吹鼓手陡然来了劲儿,
唢呐子和锣鼓闹欢了庄园。
树梢上燃响了喜庆的鞭炮,
竹林里弥漫起呛人的硝烟。
那牛七也下得驴来等着花轿,
新娘子要赶紧端坐把盖头盖严。
呵,到了,到了——
这里是我的新家我的世界,
我将在这里开花结果直至枯干。
(这里我们牛家的土地呵,
这是我们翰林祖宗的嫡传)
我听到了许多人的笑声和闹声,
我听到有小孩摔了一跤
在高声叫唤。
不知有多少人站在大门外迎亲,
不知有多少人在把花轿观看。
牛七呵,我的夫君:
你搀我下轿来——扶着我
(你的手多冷呵)
跨进你家的门槛。
呵,听不见,你说的什么
我听不见——
这鞭炮,这锣鼓越闹越欢。
公婆在哪里?叔爷们在哪里?
还有小姑子众妯娌可曾在堂前?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亲人了,
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请多多包涵。
呵,他们也在笑:在把我这新娘
评头品足指指点点。
我不怕,我握着我丈夫的指尖
知道哪里是堂屋的阶沿。
我自信我的脚堪称三寸金莲,
我自信我的举止够大家风范。
爹呀,你老人家放心:
这排场是牛家的排场
气派非同一般,
也是牛家给你这个亲家的脸面。
若我娘能活到今天就好了,
相信她老人家会笑得很甜……
不一会牛七领着她来到正房,
盖头下看得见满地的辉煌。
低着头只端详自己的足尖:
那上面有自己描绣的鸳鸯。
鸳鸯在水上交颈相傍,
未来的日子是甜美的梦想……
月儿她猜不出婆婆的模样,
她想她一定有母亲的慈祥。
翰林院的当家人当然
要有点儿威严,
贞洁和淑静会使女人脸上放光。
但愿我有她的品性她的福气,
但愿我和牛七也能儿孙满堂。
拜天地——拜:愿天地保佑
我们牛家发达兴旺;
拜高堂——拜:这正是我的敬仰
愿老人家福寿安康;
拜夫君——拜:牛七呵我的郎,
愿我们夫妻恩爱地久天长……

(1)卖弄风情。
(2)不带烟囱的炭炉。
(3)这种水田一般是在树荫之下,日照不好。有的是地下有冷泉,土壤温度低,不宜作物生长。
(4)作为天然树脂,土漆含有一定的水分,放久了会腐败变质,发出恶臭。但只要加工操作得法仍可使用。关键是要加入新鲜生漆提高结膜性能并在操作时尽量避免直接接触。否则漆膜不易干燥且会毒害人体肌肤。
(5)川人嫁女是“放”出去的。
(6)川人称猪脖颈部位为“槽头”。挑担子就被谑称为“压槽头”。挑担为生的人自然也就是“槽头匠”。
(7)此处的忤逆,非指悖伦违理,而是指冷酷自私的人际关系。
(8)经:经得起。此处作耐字讲。
(9)搭话头。

 楼主| 发表于 2012-2-10 09:16 | 显示全部楼层
88

诗歌不是挂红灯的区域,
低级趣味缪斯不取。
波德菜尔输给雨果是输在崇高,
兰波儿魏尔仑则是病态的月季。
李金发用洋腔洋调竭力暗示色情,
金斯堡的嚎叫发酵于垃圾……
——且慢,诗人——难道你
这不是在描写性爱和情欲?
难道你不可以把某些场面回避?
那牛七和张月儿的洞房花烛
风花雪月又有什么崇高?
破灶房大斗筐又有什么诗意……
唉,高尚的人们:请继续关注
牛七和张月儿的故事——
他们的婚姻生活是命运中
最重要的一笔……
话说那一对新婚夫妇突然发现
自己爱上了对方,
在月光下在斗筐中情欲高涨。
都是要遵循礼教弘扬家风
同淫乱和暴虐对抗,
都是要忍辱负重让翰林院重光。
可叹那牛七突然偃旗息鼓
临阵脱逃,
虚汗淋漓又手脚冰凉。
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难堪懊丧羞愧难当。
他不敢再注视妻的肩膀,
他不敢再注视妻的乳房。
心底的火焰过早地熄灭,
他无法面对受煎熬的新娘。
到这时唯有伏在斗筐里
捂着被子痛哭,
到这时唯有诅咒自己诅咒上苍:
啊,老天爷!老天爷!你为啥
要让我牛七落得这样?
都是那鸦片!都是我自己——
都是娘和权叔逼我去见阎王……
他就这样哭,哭得好绝望,
泪水洒在了妻的胸膛。
小孩似地受着妻的爱抚,
羞愧地淹没在妻的火烫……
那张月儿她偏偏是个多血质女人
有强健的肉身,
此刻只能咬着牙忍受丈夫的无能。
处女的矜持压抑着欲火,
牙缝里关不住痛苦的呻吟。
抚慰着丈夫凝视着月光,
燃烧的心儿阵阵发冷:
大户人家的贞洁荣耀——这代价
一显现就这样刻骨铭心!
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呵:就这样
守活寡照顾牛七我可怜的夫君!
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张月儿绝不伤害自己的男人。
就将就着这样过下去吧,牛七:
没有情爱,我们也能相依为命。
谁让我们是夫妻已拜过天地,
谁让我们同遭嫌弃是一条苦根!
牛海湾呵牛海湾,想不到
你号称大户竟是这般光景,
想不到你内中隐秘是这般幽深!
你百世流芳,你节烈美名,
辱没了翰林祖宗又辜负了皇恩。
我要让你看看真正的贞洁贤淑
是什么样子,
我要让你看看我穷家女的操行……
心肠一硬豪气顿生,
高傲的热血在心中奔腾:
对!就是要狠这口气,
就是要那些作贱我们的人
擦一擦眼睛!
你下贱我显示了你自己的下贱,
你翰林院到头来要靠我的贞淑
来维护家声。
呵,节妇烈女——看来我
守着丈夫当活寡妇已经注定,
看来我只有在梦里才能儿女成群。
牛七呵牛七:听见了么?
要狠气——明天我们就搬去牛圈
铺张床安身……
第二天一大早新媳妇就去堂屋
拜见公婆,
那嘎娘妈(1)牛马氏满脸不快活:
张家的女娃子果然长得漂亮——
我问你长这么漂亮是为了什么?
进了我牛的门就要服我
牛家的规矩,
有一些话儿牛七说没说?
啥?你们想去牛圈?哎呀——
刚来一夜——要求就这么多!
其实那灶屋宽深得很——完全
搁得下你们两个,
斗筐当床铺也睡得暖和。
整一座翰林院没有个外人,
有哪个深更半夜会来搔扰
你们的狗窝?
哎,好嘛好嘛,你们去住牛圈。
不过这件事儿还要权叔定夺……
张月儿站在那儿屏声静气,
这一回她可是初次领教
大名鼎鼎的太婆。
你看她端坐在太师椅上半睁半闭,
威严的神情不温不火。
玛脑的串珠血红晶亮,
额上的玉片莹光闪烁。
青缎子大袄庄重素净,
娇小的鸡婆鞋上没有花朵。
看得出她年轻时必是个美人,
到现在五十来岁仍风韵犹存。
装出老态是节名的需要,
实际上是拼命想留住
那逝去的青春。
(张月儿还没看到权叔的模样,
但已经想象出他同嫂嫂的私情
是怎样一种情景)
那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那瓜子型脸蛋黑亮的眼睛;
岁月和野心让美丽变得可怕,
脂粉遮不住眼角的皱纹……
这时那牛七抬起头来直视着老娘,
一番忤逆言语异常响亮。
这新郎倌脸上的烟灰犹在,
眼里却有一种蛮横的凶光:
不,我绝不搬去那牛圈。
这事儿也用不着同权叔商量。
现在我成家了,是一家之主——
凭啥不可以有自己的纲常!
我们牛海湾翰林院名声在外,
全凭着礼教,
男子汉作主就是夫纲!
我决定,我就要住那灶屋
睡那斗筐,
我就要在那儿生儿育女看这院子
有多肮脏。
我不想惹别人别人也别来惹我——
我始终想当孝子——可惜命不长……
张月儿当时大吃一惊,
她看出婆母已是忍无可忍。
那太婆好几次直起身来想要发作,
但明摆着这个儿子就是安了心
要寻衅拼命。
言语间敲打老娘不守妇道
败坏了门风,
做一副亡命徒之象犯上耍横。
言下之意是不满权叔挤兑,
弄不好他要鱼死网破揭穿丑闻。
新媳妇自是诚惶诚恐不敢多言,
牛马氏却一口恶气憋在那儿
只是发闷。
都知道眼前这个儿子痛恨权叔,
长期自暴自弃萎靡不振。
为什么刚一结婚就站出来
向老母亲叫阵?
还高谈什么纲常礼教名声。
吔,牛七!你婆娘的脑壳
长在你的脖颈上哪?
你定是听了她的挑唆美色迷心!
照这样忤逆你不怕权叔灭了你?
(你知道翰林院里有多少冤魂)
唉,你本来就阳寿无多了——
划不来——何况你确是个孝子——
至今仍顾着娘的脸面守口如瓶。
你心里必定骂娘是个贱货,
抑或是娘真不该乱了人伦。
但娘真的是迫不得已呵,
这翰林院,这牛家——糜烂透了——
娘不作出牺牲就保不住牛氏门
昌隆兴盛!
娘知道,权叔待你是有点过分:
然而那权叔是执行娘的命令!
娘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压住你,
让你身处困境不乱吭声。
现在好了,你成家了,翅膀硬了,
你有张氏这婆娘在背后硬撑!
好,娘依你,让你,你要住灶屋
就在灶屋里安身。
反正你烟鬼是有命不长,
你死了娘会记得你的孝行……
心一转又恨起七儿媳阴险张狂,
刚过门就坏了牛家的纲常。
你穷家女竟敢挑唆牛七反我,
老娘不晓得你还真的长得漂亮!
女人太漂亮就是祸水——
有了你这祸水我七娃子才敢
忤逆犯上!
既然你有胆同老娘作对,
翰林院就是你伤心的地方!
到时候莫怨老娘心狠手毒,
看有哪个能救得你这个皇娘……
牛七生平第一次打了胜仗,
领着妻子出堂屋喜气洋洋。
看见权叔过来便一声冷笑
还扔给他白眼,
老东西又气又惑楞了半晌。
牛七拖着老婆扬长而去,
他谅视老娘不敢把犯上之事
对权叔多讲——
惹起火并无法收拾,
翰林院经不起两败俱伤。
回到灶屋重新排整箱箱柜柜,
尽量挤下那些粗笨的嫁妆。
找出一块花布作晚间的门帘,
既是夫妇同床就要有所遮挡。
一块门帘子算不上设防,
夫妻俩睡觉时不敢脱衣裳。
不时有叔爷兄弟进进出出,
只当是两条狗在那里窝藏。
牛七居然从不发火,
反而故作狎昵羞得家人逃亡。
(好一个逆子以恶制恶,
占据了灶屋俨然是疯狂。
你不拿我当人我也就不客气——
看谁的脸皮厚谁更荒唐)
那一夜权叔佯装醉酒进来灌冷水,
一个踉跄跌压在夫妻俩身上。
直压得两口子又羞又疼,
那老畜牲还乱扳(2)一气
差点压烂斗筐。
这时那牛七突然发威,
抓起一条板凳砸向了色狼。
扯着喉咙大声喊捉贼,
直闹得翰林院一片惊惶。
众上纷纷跑来问贼在哪里?
牛七仍在高叫快点灯照亮。
末了突然叫声:哎呀权叔——
原来是你呀?
你脑壳在流血——嗨,你咋个
钻进了我的斗筐……
此刻那权麻子哪还敢装酒疯,
抱着头蹲在墙角羞愤欲狂。
众人目光下咬着牙闷哼,
直到有人来搀他去包扎创伤。
出门时他回头狠狠地看了
七侄儿一眼,
牛七朝他一笑,便当着众上
亲起妻的脸庞。
分明是一个逆子天不怕地不怕
在向礼教挑衅,
他是想说来吧,看谁更厉害
谁更放荡!
众上看得出他眼里的悲愤:
他是豁出去了——是用命
在同翰林院对抗……
可没有性爱的夫妻生活
不属于凡尘,
两口子不可能只摆龙门阵。
日子越长牛七越内疚,
既是痛苦更是悔恨。
母亲的恶行尚能反抗,
妻的面前却是个罪人。
于是乎八方问医八方求药,
要断绝毒瘾治愈虚症。
吃香灰喝神水请端公驱鬼,
炖牛鞭煨子鸡还有狗肾。
到头来还是一位瘾哥出了主意:
加倍吸鸦片,拼命提精神!
牛七他哪管是不是饮鸩止渴,
当衣剐裳依计而行。
这要命的毒药一旦加量还真是
来了效力,
比春药和补药都更为强劲。
一次三个烟泡是竭泽而渔,
终于用生命换得了兴奋。
四年里张月儿生了三胎,
两个儿一个女都是胖墪。
第五年牛七他享尽了温柔,
二十三岁出头便油干灯尽。
可怜张月儿她果真成了寡妇,
斗筐里没有了瘦弱的夫君。
嘎娘妈终于能够放手报复:
克夫的女人你认得牛氏门!
(你不是会教唆男人造反吗?
还让权叔挨了板凳!
嘿嘿,你淫妇儿也有今天哪——
你给我小心)
牛海湾的日子一天天艰难,
翰林院大瓦房锈断了角钉(3)。
百民流芳的金匾依然辉煌——
只是那上面沾满了灰尘。

(1)        四川人对婆母的俗称。
(2)        扳:挣扎。
(3)一种铁匠打制的四棱长钉,多用于房屋檩子和缮架的固定。现已绝迹40多年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2-10 15:43 | 显示全部楼层
88

诗歌不是挂红灯的区域,
低级趣味缪斯不取。
波德菜尔输给雨果是输在崇高,
兰波儿魏尔仑则是病态的月季。
李金发用洋腔洋调竭力暗示色情,
金斯堡的嚎叫发酵于垃圾……
——且慢,诗人——难道你
这不是在描写性爱和情欲?
难道你不可以把某些场面回避?
那牛七和张月儿的洞房花烛
风花雪月又有什么崇高?
破灶房大斗筐又有什么诗意……
唉,高尚的人们:请继续关注
牛七和张月儿的故事——
他们的婚姻生活是命运中
最重要的一笔……
话说那一对新婚夫妇突然发现
自己爱上了对方,
在月光下在斗筐中情欲高涨。
都是要遵循礼教弘扬家风
同淫乱和暴虐对抗,
都是要忍辱负重让翰林院重光。
可叹那牛七突然偃旗息鼓
临阵脱逃,
虚汗淋漓又手脚冰凉。
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难堪懊丧羞愧难当。
他不敢再注视妻的肩膀,
他不敢再注视妻的乳房。
心底的火焰过早地熄灭,
他无法面对受煎熬的新娘。
到这时唯有伏在斗筐里
捂着被子痛哭,
到这时唯有诅咒自己诅咒上苍:
啊,老天爷!老天爷!你为啥
要让我牛七落得这样?
都是那鸦片!都是我自己——
都是娘和权叔逼我去见阎王……
他就这样哭,哭得好绝望,
泪水洒在了妻的胸膛。
小孩似地受着妻的爱抚,
羞愧地淹没在妻的火烫……
那张月儿她偏偏是个多血质女人
有强健的肉身,
此刻只能咬着牙忍受丈夫的无能。
处女的矜持压抑着欲火,
牙缝里关不住痛苦的呻吟。
抚慰着丈夫凝视着月光,
燃烧的心儿阵阵发冷:
大户人家的贞洁荣耀——这代价
一显现就这样刻骨铭心!
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呵:就这样
守活寡照顾牛七我可怜的夫君!
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张月儿绝不伤害自己的男人。
就将就着这样过下去吧,牛七:
没有情爱,我们也能相依为命。
谁让我们是夫妻已拜过天地,
谁让我们同遭嫌弃是一条苦根!
牛海湾呵牛海湾,想不到
你号称大户竟是这般光景,
想不到你内中隐秘是这般幽深!
你百世流芳,你节烈美名,
辱没了翰林祖宗又辜负了皇恩。
我要让你看看真正的贞洁贤淑
是什么样子,
我要让你看看我穷家女的操行……
心肠一硬豪气顿生,
高傲的热血在心中奔腾:
对!就是要狠这口气,
就是要那些作贱我们的人
擦一擦眼睛!
你下贱我显示了你自己的下贱,
你翰林院到头来要靠我的贞淑
来维护家声。
呵,节妇烈女——看来我
守着丈夫当活寡妇已经注定,
看来我只有在梦里才能儿女成群。
牛七呵牛七:听见了么?
要狠气——明天我们就搬去牛圈
铺张床安身……
第二天一大早新媳妇就去堂屋
拜见公婆,
那嘎娘妈(1)牛马氏满脸不快活:
张家的女娃子果然长得漂亮——
我问你长这么漂亮是为了什么?
进了我牛的门就要服我
牛家的规矩,
有一些话儿牛七说没说?
啥?你们想去牛圈?哎呀——
刚来一夜——要求就这么多!
其实那灶屋宽深得很——完全
搁得下你们两个,
斗筐当床铺也睡得暖和。
整一座翰林院没有个外人,
有哪个深更半夜会来搔扰
你们的狗窝?
哎,好嘛好嘛,你们去住牛圈。
不过这件事儿还要权叔定夺……
张月儿站在那儿屏声静气,
这一回她可是初次领教
大名鼎鼎的太婆。
你看她端坐在太师椅上半睁半闭,
威严的神情不温不火。
玛脑的串珠血红晶亮,
额上的玉片莹光闪烁。
青缎子大袄庄重素净,
娇小的鸡婆鞋上没有花朵。
看得出她年轻时必是个美人,
到现在五十来岁仍风韵犹存。
装出老态是节名的需要,
实际上是拼命想留住
那逝去的青春。
(张月儿还没看到权叔的模样,
但已经想象出他同嫂嫂的私情
是怎样一种情景)
那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那瓜子型脸蛋黑亮的眼睛;
岁月和野心让美丽变得可怕,
脂粉遮不住眼角的皱纹……
这时那牛七抬起头来直视着老娘,
一番忤逆言语异常响亮。
这新郎倌脸上的烟灰犹在,
眼里却有一种蛮横的凶光:
不,我绝不搬去那牛圈。
这事儿也用不着同权叔商量。
现在我成家了,是一家之主——
凭啥不可以有自己的纲常!
我们牛海湾翰林院名声在外,
全凭着礼教,
男子汉作主就是夫纲!
我决定,我就要住那灶屋
睡那斗筐,
我就要在那儿生儿育女看这院子
有多肮脏。
我不想惹别人别人也别来惹我——
我始终想当孝子——可惜命不长……
张月儿当时大吃一惊,
她看出婆母已是忍无可忍。
那太婆好几次直起身来想要发作,
但明摆着这个儿子就是安了心
要寻衅拼命。
言语间敲打老娘不守妇道
败坏了门风,
做一副亡命徒之象犯上耍横。
言下之意是不满权叔挤兑,
弄不好他要鱼死网破揭穿丑闻。
新媳妇自是诚惶诚恐不敢多言,
牛马氏却一口恶气憋在那儿
只是发闷。
都知道眼前这个儿子痛恨权叔,
长期自暴自弃萎靡不振。
为什么刚一结婚就站出来
向老母亲叫阵?
还高谈什么纲常礼教名声。
吔,牛七!你婆娘的脑壳
长在你的脖颈上哪?
你定是听了她的挑唆美色迷心!
照这样忤逆你不怕权叔灭了你?
(你知道翰林院里有多少冤魂)
唉,你本来就阳寿无多了——
划不来——何况你确是个孝子——
至今仍顾着娘的脸面守口如瓶。
你心里必定骂娘是个贱货,
抑或是娘真不该乱了人伦。
但娘真的是迫不得已呵,
这翰林院,这牛家——糜烂透了——
娘不作出牺牲就保不住牛氏门
昌隆兴盛!
娘知道,权叔待你是有点过分:
然而那权叔是执行娘的命令!
娘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压住你,
让你身处困境不乱吭声。
现在好了,你成家了,翅膀硬了,
你有张氏这婆娘在背后硬撑!
好,娘依你,让你,你要住灶屋
就在灶屋里安身。
反正你烟鬼是有命不长,
你死了娘会记得你的孝行……
心一转又恨起七儿媳阴险张狂,
刚过门就坏了牛家的纲常。
你穷家女竟敢挑唆牛七反我,
老娘不晓得你还真的长得漂亮!
女人太漂亮就是祸水——
有了你这祸水我七娃子才敢
忤逆犯上!
既然你有胆同老娘作对,
翰林院就是你伤心的地方!
到时候莫怨老娘心狠手毒,
看有哪个能救得你这个皇娘……
牛七生平第一次打了胜仗,
领着妻子出堂屋喜气洋洋。
看见权叔过来便一声冷笑
还扔给他白眼,
老东西又气又惑楞了半晌。
牛七拖着老婆扬长而去,
他谅视老娘不敢把犯上之事
对权叔多讲——
惹起火并无法收拾,
翰林院经不起两败俱伤。
回到灶屋重新排整箱箱柜柜,
尽量挤下那些粗笨的嫁妆。
找出一块花布作晚间的门帘,
既是夫妇同床就要有所遮挡。
一块门帘子算不上设防,
夫妻俩睡觉时不敢脱衣裳。
不时有叔爷兄弟进进出出,
只当是两条狗在那里窝藏。
牛七居然从不发火,
反而故作狎昵羞得家人逃亡。
(好一个逆子以恶制恶,
占据了灶屋俨然是疯狂。
你不拿我当人我也就不客气——
看谁的脸皮厚谁更荒唐)
那一夜权叔佯装醉酒进来灌冷水,
一个踉跄跌压在夫妻俩身上。
直压得两口子又羞又疼,
那老畜牲还乱扳(2)一气
差点压烂斗筐。
这时那牛七突然发威,
抓起一条板凳砸向了色狼。
扯着喉咙大声喊捉贼,
直闹得翰林院一片惊惶。
众上纷纷跑来问贼在哪里?
牛七仍在高叫快点灯照亮。
末了突然叫声:哎呀权叔——
原来是你呀?
你脑壳在流血——嗨,你咋个
钻进了我的斗筐……
此刻那权麻子哪还敢装酒疯,
抱着头蹲在墙角羞愤欲狂。
众人目光下咬着牙闷哼,
直到有人来搀他去包扎创伤。
出门时他回头狠狠地看了
七侄儿一眼,
牛七朝他一笑,便当着众上
亲起妻的脸庞。
分明是一个逆子天不怕地不怕
在向礼教挑衅,
他是想说来吧,看谁更厉害
谁更放荡!
众上看得出他眼里的悲愤:
他是豁出去了——是用命
在同翰林院对抗……
可没有性爱的夫妻生活
不属于凡尘,
两口子不可能只摆龙门阵。
日子越长牛七越内疚,
既是痛苦更是悔恨。
母亲的恶行尚能反抗,
妻的面前却是个罪人。
于是乎八方问医八方求药,
要断绝毒瘾治愈虚症。
吃香灰喝神水请端公驱鬼,
炖牛鞭煨子鸡还有狗肾。
到头来还是一位瘾哥出了主意:
加倍吸鸦片,拼命提精神!
牛七他哪管是不是饮鸩止渴,
当衣剐裳依计而行。
这要命的毒药一旦加量还真是
来了效力,
比春药和补药都更为强劲。
一次三个烟泡是竭泽而渔,
终于用生命换得了兴奋。
四年里张月儿生了三胎,
两个儿一个女都是胖墪。
第五年牛七他享尽了温柔,
二十三岁出头便油干灯尽。
可怜张月儿她果真成了寡妇,
斗筐里没有了瘦弱的夫君。
嘎娘妈终于能够放手报复:
克夫的女人你认得牛氏门!
(你不是会教唆男人造反吗?
还让权叔挨了板凳!
嘿嘿,你淫妇儿也有今天哪——
你给我小心)
牛海湾的日子一天天艰难,
翰林院大瓦房锈断了角钉(3)。
百民流芳的金匾依然辉煌——
只是那上面沾满了灰尘。

(1)        四川人对婆母的俗称。
(2)        扳:挣扎。
(3)一种铁匠打制的四棱长钉,多用于房屋檩子和缮架的固定。现已绝迹40多年了。

发表于 2012-2-10 16:03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这么长,我看了很长的时间。支持!

最佳新人

发表于 2012-2-11 19:2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chaozai3333 的帖子

叙事流畅,意蕴厚重~~~龙歌欣赏,慢慢品读……:victory:

 楼主| 发表于 2012-2-13 08:45 | 显示全部楼层
89

这牛氏门祖上确是一位翰林,
任编修供职在崇祯帝的朝廷。
留传下牛海湾是三百年的基业,
建成了翰林院林泉归隐。
甲申年李自成打进了北京,
牛金星(1)请他出山辅佐大顺(2)。
牛翰林竟去煤山为前朝的
大行皇帝吊孝,
历数流寇罪孽气坏了新君。
李自成怒不可遏下旨凌迟,
活剐了牛翰林去陪殉崇祯。
好在四川是张献忠的地盘,
牛翰林的遗族才躲过了厄运。
大西王屠川时有漏刀蛮子(3),
牛海湾一直没有变更主人。
大清朝有感于孤臣的忠义,
历代万岁爷都善待牛氏门
孝子贤孙。
老佛爷最看重孝悌门风,
牛海湾翰林院广有美名。
降圣旨赐金匾还赏黄马褂,
千方百计要笼络人心把遗族擢升。
正巧那牛家考上一名举子,
京试后即被视为国之干城。
不想我大清气数已尽国祚到头
来不及重用,
武昌城枪声一响就断送了前程。
只可惜为捐官花出的大把银子,
李莲英李公公许的候补道台
成了永远的梦境。
也曾为拥戴袁世凯当皇帝
在劝进书上签名,
洪宪新朝却只有八十三天寿辰;
也曾寄希望于留长辫子的张勋,
可复辟成了闹剧令人伤心。
宣统皇年少无智回天乏术,
天津卫当寓公搬出了紫禁城。
前朝的候补道台只得收拾包裹
灰崩弄悚(4)还乡,
再不管国家的局势如何吃紧。
翰林院关起大门当一个孤臣,
每日里只是读四书五经。
没有皇帝的日子是什么日子呵,
留着这长辫子是留着国恨!
报国无门仰天长叹,
甚至打不起精神把梦传给儿孙。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老大人
不迷恋权利——
他在牛海湾是真正的暴君。
为所欲为生杀予夺,
家法族规无比神圣。
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翰林院就是小小朝廷!
仁义道德礼义廉耻,
牛氏门最讲人伦规矩。
说话要分老少高低,
吃饭要排尊卑次序。
动辄就开族会惩罚忤逆,
下跪磕头求饶也说不脱刑具。
轻者挨竹片重则吊起来,
弄死后还不准埋在牛家坟地。
牛氏门族人大多受过教化
老实本分,
门庭姓氏的荣耀是天大的事情。
老大人是族长是举人是候补道台,
他的话没有人敢说不听。
那一年北京城闹起义和团,
杀洋人烧教堂火气冲天。
说是扶清灭洋有老佛爷撑腰,
惹烦了洋人用洋枪洋炮开战。
张头领吹牛说喝了符水
刀枪不入,
结果被洋枪一火打穿。
战败后有拳匪涌进了蜀地,
甘家坳也被他们搅得稀烂。
牛家的几家店铺被烧成灰烬,
牛海湾遭洗劫几近破产。
从此翰林院一蹶不振,
老大人当家一天天困窘。
银钱少了日子不好过,
偏还要讲排场维护名声。
眼见得庄园是每况愈下,
老大人他心里越来越烦闷。
不思改变革死守祖制,
天天只是骂世风不古
怨天尤人。
于是加倍看重家风门风,
多了监视多了训诫更多了私刑。
有儿子不懂事问起康有为梁启超
引得老大人勃然大怒——
他不能容忍在翰林院谈什么维新!
儿孙们在他眼里都是逆子,
佃户和长工也日渐被看作是
可恨的刁民。
肥美的田地少了人经佑——
芳草萋萋满山遍岭。
佃户瘦了租子少了,
除了兵灾匪祸还瘟疫流行。
牛大人蜗居在家万念俱灰,
有天没日的为国事家事溃烂
叹息垂泪。
恨孙中山恨袁世凯恨国不象国——
悲哀中竟发现大儿媳长得绝美。
这牛马氏出生在商贾之家,
有姿色有心计是尤物中的魔鬼。
嘴巴甜虑事周还善于收买人心,
万不想还成了老翁爹最后的安慰。
先是被唤进卧房帮着算帐
理料经济,
后来竟留在那儿彻夜不归。
说是老先人身边要有人照料,
还说有哪个敢乱嚼舌头
就撕烂他的嘴!
(家丑不可外扬是自不待言,
何况我们本来就没有做过啥子
哪来是非)
牛老大又气又恨却是没奈何,
怄出一身病——到头来
还得靠老婆喂汤喂水。
偏偏这牛马氏又多产多育:
七个儿一个女是爷爷的宝贝。
贤惠贞淑美名远传,翰林院
当家理事是铁打的地位。
可叹那牛氏弟兄知书识礼
个个是英才,
罪孽面前成了鼠辈。
逆来顺受苦当孝子,
尊严和生命被悄悄摧毁。
有的是深夜摔崖头骨破碎,
有的是吃粮当兵一去不回。
有的喝了几口酒就再也没醒来,
有的在路上遇着了悍匪。
剩下一个牛权是候补道台的幺儿——
暗地里他一直是大嫂的心肺。
叔嫂俩私下早就里眉来眼去
郎情妾意,
只不过有点碍于老大人碍于伦理。
然而当老汉他烧火突破人伦界限,
做儿子的当然就不再有什么顾忌。
有一天两个人公然在堂屋里苟且
只虚掩大门,
老大人推门撞见后悲愤至极
中风失语。
扬着手杖僵在那儿,
怒目圆瞪浑身颤栗。
半身瘫痪外加急火攻心,
摇头歪嘴又口涎乱滴。
大限已至,红尘空虚,
左牵右挂还是舍不得儿媳。
咽气前说不出话却还示意
要牛马氏握着他的手,
眼泪汪汪不忍离去。
紧接着牛老大也翻眼瞪腿
一命归天,
翰林院犯重丧(5)好不悲戚。
这一来牛马氏更受同情,
牛海湾得益于她节妇的美名。
牛氏门的家规更加严厉——
有权叔在辅佐大嫂执掌权柄。
长工们不许偷懒不许偷吃油荤,
牛家子侄们也要战战兢兢。
三从四德三纲五常:
无事不许上街去招惹纠纷。
大家庭大锅饭吃在一起,
上首方坐的是太婆至尊。
儿孙们埋头吃饭不敢喧闹,
干笋子煎肉(6)——权老爷
手中的篾片从不认人!
(夜晚有小儿啼哭就悄声喊
权麻子来了——
包管他立即哽住瞪大眼睛)
就这样一大家人住在一个大院里
死气沉沉,
翰林院人满为患却没有笑声。
地里的庄稼越来越差,
牛氏门的家规越来越紧。
大粮仓装不满微薄的收获,
晒场上经常有血腥的私刑。
(大多是权叔那老畜牲施展淫威——
真可惜牛七——老畜牲就怕他
不要命的蛮横)
一日三餐有两顿是稀饭,
缝衣置被要尽量俭省。
需用一颗针得向太婆要,
(她老人家日理万机真是费神)
除非你象牛七那样偷自家的山粮
去换金银。
祠堂的学馆关闭算了,
娃娃们读了书会象牛七那样忤逆
专扯横筯。
现在的翰林院已不比往年,
生疮害病都尽量莫请医生……
得了吧,诗人——
难道牛海湾真的如此凋零?
难道翰林院真的如此恶心?
川中膏腴之地的地主庄园,
居然会落到这般光景!
经济破产道德沉沦,
自己把自己搞得穷困。
然而——即便牛马氏和权叔
淫乱暴虐,
难道一大家人全都是懦夫
遭了猪瘟!
抽鸦片耍蛮横的牛七竟成了
不可效法的英雄,
为什么不可以赶走权叔那个畜牲?
所有的子女都团结起来嘛,
甚至可以发动长工爆发革命……
呵,我哑口无言——因为我
过去也信奉过阶级斗争。
我也曾认为革命万能
无往而不胜。
历经几十年风雨后我才真正
认识中国:
封建和专制是国情底蕴
有无限的神圣!
只要饿不死就不会造反,
只要用礼教束缚住人性——
问题是这礼教本已腐烂透顶
却还要害人,
问题是礼教的受害者是甘做祭品。
张月儿这个善良的女子就是这样,
受尽屈辱还想捍卫牛海湾的节名。
这就使我们这卷长诗更象悲剧,
个中的内涵发人深省……

(1)牛金星:本是崇祯年间的落魄举人,投奔李自成后以军师拜相。
(2)李自成在北京建立的农民政权,号称“大顺朝”——只存在了四十七天。
(3)张献忠在四川建立“大西朝”,纵兵烧杀,令川地人口大减。
清顺康雍三朝由湖广一带向四川大量移民。而在张献忠屠刀下侥幸存活下来的四川人则自称“漏刀蛮子”——“蛮子”在此处作土著讲。
(4)川中俗语:灰头土脸之意。
(5)犯重丧:家中家中连续死人。
(6)川人的幽默。干笋子:竹棒。“干笋子煎肉”即是用竹棒或篾片打人。

 楼主| 发表于 2012-2-13 09:05 | 显示全部楼层
90

其实这权叔本不象个东西:
又粗又蛮满脸是麻子。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一字不识却有的是气力。
按理说翰林院书香门第不应出
这等夯货,
权麻子小时候也确实受过嫌弃。
母亲不疼父亲不爱——都是
那场天花留下了印记。
听人说豆麻娘娘小气得很,
娘老子却忘了给她烧点钱纸。
抑或是儿女多了顾不过来,
总之是小时候一场高烧
留下的残疾。
候补道台老爹从不教习幺儿
字墨文化,
一任他打架骂人蛮横暴戾。
长工佃户敢怒不敢言,
牛海湾成了人间地狱。
稍长大便学会整人的权谋,
懂得隐忍和讨老大人欢喜。
无事生非怂祸或嫁祸他人,
专门监视哥兄向老大人告密。
一时是这个在某个茶楼赌馆
打了半天麻将,
一时是那个带着婆娘儿女上街
偷偷打牙祭。
总之翰林院除他牛权以外都是
败家的逆子,
总之牛海湾迟早要败在他们手里。
有时候还要跳出来同哥嫂们吵架,
言语中总是在维护家族利益。
对父亲和大嫂也要拼命捍卫,
似乎是忍气吞声的哥哥嫂嫂
在败坏牛家名誉。
骂到激愤处还大打出手,
到头来总是逆子吃亏孝子得便宜。
(老大人出面胜负立现——
没有人不怕家法——那些刑具)
这牛氏门的败类还专门记死仇——
即便是父兄们也不得宽宥
报复只待时机。
他早就垂涎大嫂的美色,
一直在恨父亲占了先机。
老大人却怜他忠厚憨直
又巴肝巴肺,
哪里想过他已在梦里弑父多次!
自从占有大儿媳后老大人心里
一直不安:
他耽心乱伦的脓疮终将溃烂
毁掉牛氏。
三百年的门风成为笑谈,
百世留芳成为讽刺。
他受不了儿子们沉默中的恭顺
和鄙视的眼睛,
一想到那些造孽报应的故事
就冷汗湿透背脊!
于是他开始在幺儿面前长吁短叹,
暗示翰林院正面临着危机。
大的几个都是不孝的逆子,
翰林院的纲常大成问题。
大嫂牛马氏当家要有人帮忙,
可逆子们阳奉阴违各有主意。
然而如今的牛氏门容不得忤逆
却又经不起风浪——
尽管他们都该遭雷打天收
罪大恶极。
老天爷为啥不把他们一个个灭了?
一看到他们的影子老子就是气。
于是权麻子开始侍侯在老汉身边
还帮大嫂管家,
然后是那几个儿子阴一个阳一个
悄然离去。
牛大人固然心疼亲生骨肉,
可他毕竟还有个贴心的幺儿
和一大群孙子。
总要想办法,让牛马氏服侍公爹
不再障眼;
让牛氏门再无人会危及秘密。
老大人为此事辗转难眠,到头来
呻吟着答应了幺儿的妙计。
然而那权麻子灭伦悖理谋害兄长
可不只是为了老汉——
这黑心人早已将父亲看作情敌!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老大人临死
才知道到幺儿和他是靴兄靴弟!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老大人咽气时也没看出道理:
牛马氏比武则天更心狠手毒,
权麻子不过是大嫂手中的工具。
如今她是翰林院至高无上的太婆,
如今她节名远播是妇德的旗帜!
牛氏门是靠她支撑门面,
牛海湾是靠她精心管理。
而牛权这个幺叔也秉承了家风,
象一个武将帮大嫂维持秩序。
翰林院的美名要百世流芳,
牛海湾永远有礼教的根基……
谁都怕权叔手中带刺的荆条,
跪在门口挨打从来得不到恕饶。
长工们有过失起码要扣饭,
对佃户则是抽佃封房逼你上吊。
请兵大爷来抓你家的丁,
邀土匪来绑你家的票;
找二流子来你屋后放火,
叫贼娃子来朝你猪儿捅刀……
(看你还不把翰林院放在眼里,
看你还在权叔跟前乱跳)
是军师?是打手?还是太上皇?
可权叔口中是从不离大嫂。
大嫂温良恭俭是有口皆碑,
大嫂说这事不好那就是不好。
是呀,我跟大嫂共管这牛海湾
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是我叔嫂二人令古老的门楣
得以光耀。
(虽然子侄们恨死奸夫淫妇
敢怒不敢言,
虽然庄院日益破败田地长满杂草)
可牛马氏毕竟是年过半百
不再年轻,
既便她驻颜有术风韵犹存。
男女间的事儿已是昨日黄花,
那骚牯棒(1)麻子使她烦心。
公牛似的疯狂劲不再带来快感,
又粗暴又鲁莽活脱脱是畜牲。
只要在一起就想上床——那一回
让牛七撞上就是他饿虎捕食
又忘了闩上门。
(想想看:这么大的家庭,
这么难的处境——哪还有心思
来与你调情)
她多次提醒小叔子自己大了十岁,
她暗示儿女们终有一天不会隐忍。
最后她干脆明说自己老了,
再也经不起他脚棒(2)来恣意折腾。
现在她允许他偶尔去县城
逛一逛窑子,
只是要留意不要遇见熟人。
百世流芳的牌子千万砸不得,
牛氏门要生存全靠这节名……
可是那权叔他就是不通理,
寡嫂的风骚是不灭的梦境。
心目中只有她早年的淫荡,
心目中只有她手中的权柄。
城里的窑子自然要去逛
但烟花们哪比得大嫂你的本领……
终于那牛马氏她败了下来,
小叔子的淫欲成了祸害。
于是她开始寻找替身——
新寡的七儿媳长得最乖。
小娼妇!你挑唆牛七反叛老娘,
又害死了我的儿子你还活得自在!
持节守寡——没那么撇脱!
老娘要让权叔来暖你的被盖!
当寡妇守贞洁就该这样,
落在自家人手上不算吃亏
名声不会败坏……
这一年张月儿她二十四岁,
美妇人刚成熟正绽着花蕾。
死去了牛七便空了半个斗筐,
儿女们在身边再苦也不累。
新婚时的誓言不幸而言中:
果真要当节妇为翰林院增辉。
叔爷面前低三下气唯唯喏喏,
公婆面前不敢抬头象是犯了罪。
妯娌们的奚落伤心剜骨,
小姑子的辱骂不敢还嘴。
扫院子清茅坑帮着长工干活,
开饭时象小包媳妇躲在一边
喝残汤剩水。
推粉、簸米、挽柴、挑灰……
汗水换不来赞许的笑容,
倒是那些踩踩话使人心碎。
都说是狐狸精害死了可怜的牛七,
还生一窝崽崽将来好分肥……
最可恨是权叔那贼样的目光,
好几次他夜里又来叩碰斗筐。
现在已没有了牛七狠砸板凳
大喊捉贼,
现在只有一把利剪带在身旁。
不久孩子们被送到奶奶那里——
是牛马氏对孙子们发了慈祥。
孤身的小寡妇见势不对,
没办法只得去挤半瘫的二娘。
二娘的龙门阵硬是多得很:
当年的翰林院是何等风光!
有多少个孝子受过朝廷褒奖;
又出了几个烈女名扬四方。
且不说崇祯爷对祖上的器重,
同治皇也把牛氏门树为榜样。
忠孝廉耻呵,家风门风,
千万莫坏了三纲五常!
能当上牛家的寡妇也是福气,
说不定现在的大总统皇上
还要降旨把节妇表彰。
(唉,可怜的二娘躺在病床
不知时令,
民国的总统哪里是帝王。
孙中山就要解放妇女——
妇女死守妇德是怎样的荒唐)
你想我们牛家世代贞烈
又家声显赫,
为啥不把我的事迹报上去
再挣一座牌坊?
现在子侄们不来向我问安,
这可不是孝悌令人失望。
请务必给太婆提个醒儿:
要有压罩——要我那些儿女
莫嫌我动不得嫌我肮脏。
下一辈挣名节要靠你罗,
看样子二娘是已被遗忘。
过去有好人好事都要上奏朝廷,
如今这些昏官却只图捞现洋!
我们名门大户中的节妇烈女
都无人过问,
穷人家孝子贤孙的事迹又怎样
上达圣聪得到褒扬?
唉,世风日下呵,想不得
我们这辈子经了多少风霜,
到头来还不晓得是啥下场:
想来想去硬是寒心——都是
那些男人兴的框框……
张月儿新婚之夜便领教了灶房,
翰林院的绣花枕头漏出了秕糠。
守寡后更闻到了腐烂的气味,
宏阔的瓦屋顶已朽断正梁。
可是她宁愿沉浸在礼教童话
昨日的伟大,
溶化在其中是她女人的梦想。
牺牲青春牺牲生命,
牺牲人性来为它增添荣光!
是的,我曾是穷家女子——
但现在我是翰林院的寡妇
在重铸礼教的辉煌!
儿女们聪颖活泼是我的快乐,
盘大他们是我的希望。
牛七的无能是痛苦的往事,
在真正的节妇,地狱也是天堂!
大儿子银国聪明忠厚,
长大后博取功名理顺成章;
二女儿银凤也很懂事,
论人品论德性都比堂姐们强。
只有小儿子银来年纪还小——
一岁多的小娃娃只会粘着娘。
一想到子女成人光耀门庭,
小寡妇心里就一阵温馨。
嘎娘妈的呵斥算得了什么?
叔爷妯娌的作贱也不必多心。
到时候银国他们升官发财
为翰林院争光,
一个个自会眉开眼笑同我一起
为牛氏门欢欣。
他们会说:哦,牛张氏呀,
苦了你呵——你看你不枉自
死守我翰林牛氏门……
众上的恶言恶语不足为虑,
倒是权叔那双贼眼令人心紧。
就是这老辈子毁了太婆的清白,
(此事万不敢说出口来,
连牛七在生时也顾忌家声。
众上也都是心照不宣佯装不知,
看太婆她老了以后
还招不招那苍蝇)
谨防他打我的主意再乱人伦。
哎呀——若出事,我牛张氏
名节万劫不复,
翰林院更经不起这等丑闻。
银国银来如何长得大?
银凤她长大又如何嫁夫君?
唉,若太婆能哇住(3)权叔就好了:
哪能让他胡作非为象头畜牲……
打定了主意后她分外谨慎,
提防着权叔不与他接近。
裤腰上常带着那把剪刀,
枕头上搁一根打贼的柴棍。
若出翰林院从不单人走,
大院里做家务躲着阴影。
二娘的木板门加根顶门杠,
自己的脸蛋上还留点儿灰尘。
(行行好吧,老辈子:
你莫生邪念害我终生,
你自己也不光彩难以做人。
我不会象太婆含垢忍辱——
我拼着一死也要抗争。
幺娘死后你正该续一房,
银国他们三个是你的侄孙。
翰林院的名声莫再糟蹋了,
牛海湾牛氏门不能毁了前程)
可是张月儿她终究还是不能
持节守寡;
命运注定她当不成礼教的牺牲。
在翰林院这废弃的堡垒中守节
真是个笑话——
即便它有皇帝亲题的金匾
家声入云。
早朽了:伦理的柱梁;
早空了:道德的积囤。
所有的围墙都在崩裂,
所有的朽枝都要更新。
封闭的农业社会有封闭的人生,
浩荡的历史大潮在呼啸奔腾。

(1)        本是川人对牯牛的谑称。此处指淫棍。
(2)        对种猪(脚猪)的谑称,亦指淫乱的男人。
(3)        “哇住”——制止——招呼牲口的口令。

 楼主| 发表于 2012-2-14 08:53 | 显示全部楼层
92

雨后的太阳硬是好毒辣,
白晃晃的强光辐射着晒坝。
黄桷树迎着阳光带不来阴凉,
翰林院人头攒动鼓噪喧哗。
收租的日子要全家出动,
除了那半边瘫二娘在床上守家。
大家要比平日多长两只眼睛:
佃户们没有老实的都爱耍奸猾。
院子里的长年二娃大多靠不住,
一有机会他就要作怪——恨不能
把我们翰林院弄垮。
长工们吃的稀饭确实太稀,
权麻子打人的棍棒确实太大。
胀鼓鼓的麦子要先晒干水分,
风车(1)吹去糠壳溜筛漏去泥沙。
量租谷是大斗你莫要多心,
蔫子儿多杂质多要记着敷斤。
场子边要赶走扫粮的婆子,
你一眨眼她就要把粮食扒进围裙。
那些光着上身的小娃你也莫小看,
他们裤裆里有小口袋能装半升(2)。
很多人家里一直是野菜芙糠当顿,
交租子抠点粮回去全家人会高兴。
犹如一群苍蝇你挥去他又来,
牛海湾收租最是淘神(3)。
说镇堂子还是要权叔那副
麻脸凶相,
穷鬼们都怕他是个阎王。
稍有不对就厉声辱骂,
若敢还嘴就赏耳光。
翰林院的规矩哪个不晓得?
翰林院的威风就在他身上!
踢倒你的箩篼踩瘪你的背篓:
这样差的麦子是翰林院的口粮?
你糊弄太婆是忤逆不孝,
牛氏门容不得你男盗女娼!
正房子的叔爷犯了家规家法
还要挨整哩,
你们这些横房子的佃户二娃
就莫要逞强。
说得不醒豁(4)权老爷要抽佃
赶你出去,
饿死你短命猴儿你阴间去告状!
省上县里都晓得我翰林院牛氏
礼教传家,
甘家坳一带更美名远扬。
说起我牛海湾你官司就没得打头——
任你咋有理你都是犯上……
嘿!展劲点——把风车摇转得
吱吱作响,
打干净蔫米子才能装进仓。
水分不干麦子要烧包(5),
多找几个推齿筢把麦子摊平荡——
吔,七嫂,是你呀?
你咋个来摇风车要不要我帮忙?
嘻嘻,看累坏了你——你就在
一边歇凉何必要上场?
看一看有哪个大胆的穷鬼
敢偷翰林院的麦子,
监督那些长年二娃簸筛麦糠。
(狗日的些懒骨头要有人盯住,
做点儿活路上刀山一样。
别的不会干就会磨洋工——
有时候硬把你气得心慌)
哎,站远点儿嘛:这风簸摇起来
灰尘有点儿呛,
黄桷树那边可以躲太阳。
今天硬是热得很哩——哪里的
嗯丫子(6)……唱得好响……
张月儿低着头闷不作声,
她感觉到了权叔那淫邪的眼神。
这眼神带着一种使人心悸的电感,
肆无忌惮地穿透她的身体——
令她窒息令她恶心。
小寡妇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不想那老畜牲是这般死脸。
你想躲避他他却凑上来——
翰林院的名声抛在一边!
心一急差点儿瘫软在地上,
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发胀:
不,不能倒下——真正的节妇
哪能怕色狼!
我牛张氏稚雅端庄
有哪些地方不对?
我勤快卖力可不是为受夸奖……
哦,是了——原来是摇风车
摇得太展劲,
乳房太颤动汗水又粘着了衣裳。
老畜牲对我目不转睛——
他是在看我身子轮廓胡思乱想。
(唉,象我这刚断奶的带儿婆(8)
又无法束胸,
老天爷你为啥要让我这个寡妇
长这样一对乳房)
照这样下去祸事难免,
让外人看见名誉要败丧。
皆因翰林院乌云当头邪气嚣张,
不能再因收租而废了纲常……
于是张月儿她离开晒坝去到灶屋,
她要搭火烧水洗澡藉以躲避权叔。
蓬松的发绺里有麦粒和糠壳,
脸庞上还蒙了层厚厚的尘土。
找一支皂角好洗头发,
收一块澡帕搓擦肌肤。
猪圈的厕所里这会儿没有人,
正好让我去洗个舒服。
木桶里臽满了微烫的热水,
箱子里翻找出换洗的衣裤。
做姑娘家时置的衣物仍然合身,
这几年没钱添置也没空编土布。
那三个娃儿把我忧串了(9),
忙这忙那的少做多少活路。
不意间翻着了嫁妆眼睛一红:
牛七呵,你丢下为妻活得好苦……
(唉,就是你活着时也不幸福,
翰林院下贱我们没个限度。
就是累死了也不讨太婆喜欢——
都怨那老畜牲恨你撞见了丑事
把你恨之如骨)
防身的柴棍子随身带去,
要谨防吃屎的恶狗把人吓唬。
大门一关没人来帮忙,
被它咬着才冤枉糊涂……
那时川中乡坝都是这么个文明:
厕所是肮脏之地不分男女
和贵贱贫富。
有钱人设在猪圈里可以关门,
穷人家是吊块破席子把羞耻挡住。
澡堂浴室也是可有可无,
就着粪坑洗澡还挨着肥猪。
牛海湾的翰林院也不例外,
隐私房都是共用先入为主。
翰林院大户人家的猪场自然宽敞,
八间大圈舍排成了两行。
大屋顶只开了两个猫儿洞(10),
茅坑在角落里没多少亮光。
十来头大肥猪在阴暗中哼哼,
拱猪食灌潲水猪槽吧嗒响。
张月儿进来后关上了大门,
为保险还特意加抵了门杠。
于是她放心地放下热水桶
又散开发绺,
慢慢地脱去汗湿的衣裳。
捞一帕热水先浇湿身子,
再拨弄头发捋下麦糠。
热水冲走了汗臭的疲乏,
皂角散发着爽心的清香。
(猪场里的气味本来不周正,
茅坑边更不是久呆的地方)
张月儿搓了脖颈又搓小腹,
再把那热水浇向肩膀。
舒服的暖流徐徐扩散,
闭上眼叹口气无比舒畅。
湿漉漉的头发挽成一个绺,
热水帕搓洗着脖颈和脸庞。
这时瓦缝里透下一道光线,
张月儿看见了自己挺直的乳房。
她摸一摸心口在扑扑跳动,
异样的热流在体内荡漾。
突然间想到死去的丈夫——
那温存和情爱令心潮激荡:
牛七呵,我的郎!
你我缘分虽短却情谊绵长。
你可知道此刻我是多么地想你,
过去为守妇德我是忍受情欲煎熬
咬痛了牙床!
如果不吃鸦片你是多么好的男人,
是命中注定我们要做苦命的鸳鸯。
你看我这身子——它多么渴望
你的抚爱;
你摸我这胸口——它正因想你
跳得火烫!
过去我们真是过得痛苦;
斗筐里我从未满足过欲望。
(妻不敢对你说呵——你的身子——
还有礼教三纲五常 )
现在我常问自己是不是尽了妇道?
而这妇道是先意承旨与夫共欢
还是羞于房事装模作样?
我只知道我深爱自己的丈夫,
此时此刻我正把他眷想。
你看,我青春的花蕾
已全部为他绽开,
这花儿多么需要他情爱的滋养!
牛七呵,你再不来,我就要老了:
再过一些年,我就会变得象太婆
再也没有芬芳。
呵,灶屋,斗筐:
怎样可怜的温柔之乡!
一对小鸭儿被抛弃在刺蓬,
相依为命终得儿女成行……
如今,你没了。我只得每晚去挤
偏瘫的二娘。
睡梦中寻找着你的气味,
醒来后抑不住失落的惆怅。
再没人来亲吻我的颈窝,
再没人来咬痛我的肩膀——
(我知道你那时极度的痛苦,
我知道你那时羞愧难当。
原谅我口拙无法诓(11)你呵,
我心疼你缩在一边手脚冰凉)
真希望自己是大罗金仙,
唤你回来与妻比翼飞翔……
就这样迷迷糊糊思绪飞扬,
浇完了热水还在胡思乱想。
下意识地搓着身子惘然若失:
将来的日子多么漫长!
嘎娘妈的冷酷使人心寒,
权叔的淫邪更是祸殃!
牛七你在阴间要保佑我呵,
保佑我——千万莫落入
老畜牲的魔掌!
银国他们三个你也要费心,
他们是你的种——可都长得
比你强壮……

(1)此风车非唐吉诃德与之搏斗那个风车。乃是四川农村中用于打场的手摇风簸。
(2)升是旧时的计量单位。一升为0.5千克。
(3)费精神。
(4)此处作不中听讲。
(5)因水分重而升温发酵。
(6)蚜虫的俗名。
(7)稚雅:守妇道、贞静,千方百计地掩饰自己的女姓美——其实是一种造作。
(8)        一般是指哺乳期的妇女。
(9)川人有时把“扭”说成“忧”,意为纠缠不休。“忧串了”是夸张的形容。这个“串了”无非是到极点了的意思。
(10)在瓦房顶上用瓦拱成的小窗,用于采光通气。但由于要切断瓦沟,弄不好要漏雨。现在已很难找到干这活儿的“夹泥(泥水)匠”了。
(11)诓:含有哄的意思。这里是指大人对小孩进行安慰,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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