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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先见先明

[原创] 我和我的父亲(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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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09: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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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宿舍的8大金刚,右边第一位,就是英年早逝的杨同学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09: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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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同宿舍的好哥们儿,照像的时候,我还悄悄掂了掂脚尖。照片中的人物,深度参与我的18岁青春,也都在本文出现过。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10:1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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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结婚当日的全家福,地点在老家菜园边。二哥的假军装是摄影师提供的,短暂满足他的军人梦想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10: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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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结婚当然三兄弟合照,地点在老家前方田埂上。二哥的军装依然是假的,现在可是要受处分的:)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10: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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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18岁的偶像童安格在一起,地点上海淮海路申通广场10楼

 楼主| 发表于 2026-8-4 13:32 来自麻辣社区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家后邻-保保一家(姨娘、姨父)在自家老屋前面的合影,这是一张四十年前的照片。前排居中是姨父的九旬老妈妈,其他好几个人物在我文中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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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7 11:5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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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因婚姻变故最终异乡安家落户的姐姐和后任姐夫36年前合照。姐夫是中原大地靠近黄河边一个勤劳忠厚的农民,他疼惜珍爱姐姐,给与她十足的安全感,穿假军装估计也是为了强化这种保护作用。他没读过多少书,不识谱,可令人惊讶的是,他无师自通会好多种乐器,唢呐、笙、二胡,是乡村红白喜事上演奏队的主力。跟父亲的正规科班学习、演奏器乐不同,这种当时不入流的乡村艺人,如今被称作民间演奏家、非遗传承人。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2:20 | 显示全部楼层
  毕业前夕

  父亲向来雷厉风行,他常以文化人的口吻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换成通俗的话便是:“说到做到,不放空炮。”既然决定已经做出,那就马上拿出行动。临近毕业分配,他带着我辗转县城,或是奔波在往返家乡的路途上,马不停蹄托了三路老同学。面对相交数十年的老友满怀热忱的期盼、近乎低声下气的恳请,三人嘴上都松了口,答应试着搭把手。父亲心里暗自盘算:脚踩两只船,还有艘备用(相当于现在流行的备胎),总该有一艘船,能载着儿子驶向理想的彼岸。

  第一位,是老家新开寺的发小、小学同窗刘叔叔,当时在县城科委任职,大小算是个干部。那年代我压根摸不清科委究竟管些什么,大概是推广良种、新式农机、印发宣传单一类事务。可再好的农具,在田地零散、沟壑纵横的乡下施展不开。那会儿农村最缺现金,买不起机械,劳动力反倒富余,人工耕作再辛苦,依旧是主流。科委平日里存在感极低,在政府部门里坐末席,不少老百姓甚至从未听过这个单位。

  父亲专程登门去到他办公室,正撞见刘叔叔“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半天”。老友突然到访,起初他满心欢喜,可听完父亲托办的难事,顿时左右为难,甚至有些后悔方才态度过于亲热,茶水似乎倒得太早。

  第二位是仓山中学的初中同学,二人后来一同考上师范。大跃进与饥荒年月,他俩在校内相互抱团取暖、彼此帮扶,近乎合穿过一条裤子,恨不得歃血为盟:苟富贵,勿相忘。多年之后,这位胡叔叔在县城与老家中途的区镇中心校担任校长,一直是父亲时常挂在嘴边、引以为傲的老友。回乡途中,父亲中途下车直奔学校。久别重逢,寒暄亲热茶饭尽兴之后,父亲道出心愿。他说已在教育局打过招呼,希望小儿子分配到这片片区镇,届时拜托胡校长把我留在本校,悉心栽培,视如己出。

  最后一位,是父亲中江师范的同班女同学,我唤她林阿姨。她身材瘦高,谈吐不俗,举止端庄得体;身为教师进修学校讲师团团长,常年奔赴全县各校开展示范课、培训骨干教师。她丈夫是教育局的文体干部(就是在我入学面试时安慰过父亲的那位叔叔),在县城教育圈子颇有声望。父亲寄望借助她的人脉,为我的分配铺路。全面撒网、重点捕捞,父亲动用了当时能想到的全部人情资源。

  科委的刘叔叔嘴上含糊,说可以想想办法,父亲竟信以为真。趁着暑假我返校,家里凑钱买了一只肥硕大公鸡——在当年,这可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荤腥。父亲找来篾笼装好,叮嘱我带到县城送给刘叔。

  长途班车上,我小心翼翼怀抱着竹笼,恍惚间觉得,笼里扑腾的公鸡,就是铺通前路的敲门砖。快到学校,我生怕被同学看见笑话,没有直接回宿舍,按着地址,独自往刘叔叔家走去。

  穿过县城五显庙曲折的小巷,核对门牌号,我怯生生叩响二楼房门。刘叔叔不在,他妻子开门,看见一个少年提着鲜活公鸡,心里早已猜出几分来意,笑着邀我进屋。我局促腼腆,简单说明是父亲托我送来,没多说几句,放下鸡便打算告辞。阿姨十分热情,再三挽留,还诚恳邀约:“那你傍晚六点一定过来吃饭,我把鸡收拾妥当,晚上煮鸡杂面给你。”年少的我心头一暖,受宠若惊地应下。

  整个下午我无事可做,只能在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消磨时间,临近六点准时上门。开门一瞬,阿姨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先前热情的笑意迅速淡了下去。客厅里,刘叔叔坐在饭桌旁,斜着脑袋咧着嘴悠闲地剔牙;他女儿年纪和我相仿,正趴在沙发上写作业。桌上杯盘狼藉,一家人分明早已吃过晚饭。

  我顺势谎称自己吃过了,她便不再客套,招呼我落座。刘叔叔放下牙签,装模作样询问我的近况,随即面露难色,直说跨行业调动难度极大,只能等以后寻找机会。一旁他女儿停下笔,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仿佛看不起我年纪轻轻就不学好,上门送礼、低声求人。想来她喉咙里还残存鸡杂的鲜香,却不曾体会,人情社会里“吃人嘴软”的道理。

  空气越发凝滞,我起身道别,没有人起身挽留。走到门边,目光无意间一扫:上午尚且鲜活闹腾的公鸡,已然开膛褪毛,被草绳拴住脖颈,四仰八叉吊在门后。那一刻我心头一震,这只张开大嘴、脖子拉得老长,赤条条悬在半空中的公鸡,像极了此刻的自己,可悲无助、满腔委屈。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登门送礼。事情终究石沉大海,一无所获;可懵懂少年的心,第一次真切见识世态冷暖。自此,我打心底厌恶这些虚情假意、精于算计的所谓城里人。回家之后,我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讲给父亲。他面色阴沉,长久沉默,往后再也没有踏进刘叔叔家门。

  十几年后父亲退休定居县城,偶然与同样退休的刘叔叔偶遇,两人寒暄问好,看似前嫌尽释。可后来刘叔叔总热衷游说父亲购买高价劣质保健品,父亲接连上当几回,母亲便严禁父亲随身带钱外出闲逛。刘叔叔为此颇为不屑,当众教训老友:一把年纪,工资却不能自己支配,怕老婆,实在没有出息。

  再说说当校长的胡叔叔。有一回他到师范办事,恰逢校内举办运动会,我在操场沙坑边上匆匆和他见了一面。他把我叫到身旁,细细询问我的想法,看上去确实上心。父亲后来兴冲冲跟我说,老同学已经等着我分配到他所在的广福区,连日后任教的班级、科目都大致规划妥当。更让人心头燃起期待的是,胡校长还带着父亲悄悄绕到教室窗外,打量正在授课的年轻女教师,有心为我撮合一段姻缘,名字都告知了父亲。父亲远远望着未来的儿媳妇,满心欢喜,一切仿佛都沿着预想稳步推进。

  可不久之后,对方摊开底线:前提必须是教育局明文分配至广福区,若是派往别处,他也无能为力。话说得合情合理,皮球一下踢回父亲手中。父亲还要继续托人打通教育局,心里却没半点底气,不由自主泄了气。

  第三位林阿姨初见我便十分和善,半开玩笑跟父亲提议,干脆认我做干儿子。一旁随行的两位同事也跟着附和,夸赞我气质出众。父亲与她同窗数十载,情谊深厚,算得上爱屋及乌,我也能感受到她流露出来的几分亲近。

  我周末抽空去往东街进修校她家,校园不大,只有一栋教学楼、两幢家属宿舍楼。那天家中只有她一人,我提上一篮二十枚自家腌制的皮蛋登门。或许这份薄礼分量不足;交谈之间,一只鸽子贸然飞进屋内。阿姨眼前一亮,连忙招呼我关好门窗。我手脚麻利封死所有出入口,一番围追堵截,终于抓住筋疲力尽的鸽子,按照她的吩咐,用细绳捆住翅爪。阿姨连连夸奖我身手灵活,把鸽子放进门后纸篓,等候丈夫回来处理。至于鸽子最终去向,我无从知晓。想来“鸽子象征和平”,只存在于节日的广场上;等待这只鸽子的,只会是林阿姨丈夫手里的红烧、油炸或是清炖。林阿姨从学校食堂打好饭菜,带回住处与我一同用午餐。她安慰我,会跟丈夫和教育局领导打招呼,尽量把我安排在县城周边;后续依托她在各校的人脉,帮我挑选一所不错的学校,骨干教师培训时多多提携关照。

  紧锣密鼓一番奔走,三路关系都已联络妥当。希望的种子已然埋下,我满心笃定,只等破土发芽。平日里和室友闲谈,忍不住流露期待,还和其他四处托关系的同学互相交流打探。这份对分配的期盼,稍稍掩盖了刚刚失恋带来的窘迫。不少没有门路、只能静待命运安排的同学搭不上话,看着我们暗自羡慕。

  毕业前一年寒假回乡,村小学尚未放假,父亲安排我临时到大哥所在的村小代几节课,提前适应讲台。首堂课,我就看见教室里坐着一个成年人一般高大的男生,守在第一排,几乎挡住了门口投射进来的一半光亮。原来是我屡屡留级的小学同窗唐太红,为了这次“师生重逢”,他已经原地等待了五六年。昔日同学,转眼变成师生,我短暂地怔住了,对彼此的身份都有些恍惚。

  好在对这种身份的转换,我已经不只经历一次。看吧,除了我与父亲之间父子、师生、校友多重身份来回切换;半年前在师范学校,我也亲历过师生变同学的奇妙际遇。学校招收一届民办教师班,全县民办教师通过考试选拔入校,就读一年便可转为公办。我在操场偶遇当年教我的邓老师,五十出头,和父亲年纪相仿,满头白发;紧身条纹运动服穿在身上,掩不住老态龙钟。他算得上全校年纪最大的学生,碰面时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可这把年纪成功考取公办教师,内心的喜悦不亚于范进中举。我和他,五年前的师生,在这里课余一同交流学习生活、互相观摩墙报,再度以同学相称。他家里有老婆孩子,地里还有干不完的农活,经常需要返乡,于是便时常帮我捎信、带钱。从这个层面来说,和蔼的邓老师也是我的“通讯兵”。

  人生恰似戏台,角色从来不会一成不变,人与人的关系也没有牢不可破一说。往后漫长岁月里,我还会一次次体会这个道理。

  毕业前两个月进入实习期,我们划分小组前往县城大西街小学实习,一组六人进驻同一个班级,各自负责不同科目。一人登台授课,其余同学与指导老师坐在后排听课点评,方便复盘改进。

  经过近三年师范打磨,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站上讲台。众人临场表现参差不齐。低年级孩子不懂评判教学好坏,只偏爱年轻活泼的新老师,新鲜感催生满满的听课热情。在校练就的普通话、板书、课堂组织能力,加上父亲遗传给我的亲和力与幽默感,帮我迅速褪去上台的紧张,讲课渐入佳境。副校长李昌旭曾当众称赞我颇具教师风范,我不愿辜负这份认可。

  为期一月的实习转瞬结束。告别主题班会上,孩子们和我们几名实习生全都红了眼眶,几个女生潸然落泪。初上讲台的我们还没完全明白:这仅仅是教师生涯的开端,往后教学生涯里,迎来送往会成为常态;这般真挚伤感的离别,只会越来越少见、越来越平淡。

  实习小组获评优秀,所有人都对即将到来的正式工作满怀憧憬。只是接手班级的原任课老师处境为难:实习生一走,孩子们情绪低落需要疏导;我们不成熟的授课方式,需要老师慢慢修正;学生还不自觉拿新旧老师对比,难免动摇原有课堂威信。后来听说师范调整实习模式,不再直接把单纯幼稚的小学生当成“小白鼠”练手,如同医学院学生不能贸然独立开刀、把脉问诊。或许循序渐进,先做助教、旁听教研、参与课外活动、从副科入手夯实功底,才是更加稳妥的路径。

  视线转回老家,家中添了新成员。大哥结婚一年喜得贵子,父亲顺利升级成爷爷。从孤身求学、结婚成家,从二人世界到儿女成群,如今迎来孙辈,三世同堂,后继有人。父亲嘴上感慨年华老去,内心满是欢喜;逗弄襁褓里的小孙子,乐趣远胜于饲养猫狗。

  只是随着嫂子进门、孙儿降生,原本简单的父子家庭格局被打破。新生小家庭慢慢独立,冲淡了大家庭原本紧密的氛围。大嫂勤劳贤惠,终究不是亲生骨肉,父亲不能再随心所欲下达指令。大哥成家生子,自然有自己小家的盘算。长期以父亲为核心的向心力、凝聚力不知不觉在减弱;一向说一不二、性子强势的父亲,只能慢慢收敛锋芒,调整心态。

  他喜欢孩童乖巧可爱的模样,却厌烦无休止的哭闹撒娇,换尿布、喂饭哄睡这类琐事更是避之不及。倘若一定要搭把手,他宁可去嫂子负责的幼儿班帮忙,也不愿整日守着婴儿。

  可真正走进幼儿班,这个拥有近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面对三四十名三四岁孩童追逐打闹、哭喊翻滚,讲道理行不通,呵斥他们又听不懂。父亲手足无措,呆立当场。半天看护熬到结束,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亲眼看见这群顽童在嫂子面前规规矩矩,才由衷叹服术业有专攻,打心底认可她幼教的本领。

  回到师范校,实习落幕,毕业典礼近在眼前:集体合影、聚餐、校园舞会、互写毕业留言。和朝夕相伴的室友、兄弟举杯痛饮,说了很多肝胆相照的话,甚至还流了眼泪。我唯独没有说,心中最不舍的,是隔壁班那个女生。

  毕业这一年,我正式经历初恋,给临班一位漂亮可爱的女生写追求信,开启人生第一次约会。后来她还邀请我,周末一同乘车回离县城三四十里的老家,看望她的父母。可是,由于我的稚嫩、浅薄、寒酸、拘谨,恋情还没有真正落地,就迎来了她无声无息的告别。没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没有拥抱,更没有亲吻,这段情愫无疾而终。即便校园偶遇,她也不再回应我的纸条、回避我哀怨的眼神。她是我第一个真心喜欢的女生,也第一次让一向活泼开朗、略带玩世不恭的我,尝到心底伤痛的滋味。只要还在校一同学习,我总能在校园里偶遇她,在集体人群中望见她靓丽的身影,心底还残存一丝奢望:或许爱情尚有转机。可一旦毕业,大家天各一方,我连远远观望的机会都将失去,怎不令人心碎。我最后递去一张纸条,抄下几句诗句:

  让我们彼此忘记              你就像忘记一段不曾有过的往事
       我就像忘记一段不曾有过的幸福
       互道珍重
       各奔东西

  写下这封告别信,我佯装洒脱,可内心的酸楚与痛苦,只有自己清楚。临近离校那几天,我甚至没有勇气正视她。远远望见一袭红裙的她,正和同窗说笑道别。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得到她的消息;直到二十多年后一次短暂相逢,世事变迁、人到中年,往事终究不可追,那日天空阴沉,落着细雨。

  三年师范匆匆落幕,终究要迎接所有离别。除去初恋带来的伤感,这座自由蓬勃的校园,见证我们从少年走向青年,锤炼本领、开阔眼界,也悄悄在心底种下野心与期盼。时至今日,我依旧认定,这是一生当中最充实快乐的三年。

  和我离别时满心惆怅、愿望落空不同,大部分同学心境开朗:很快就能踏上讲台,成为正式公办教师,对崭新的校园与讲台充满遐想。除去相恋的情侣依依不舍,多数人洒脱道别。不必沉溺儿女情长,正如古诗所言:“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就此动身,“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分配通知要等到七月底才下达,同学们各怀心事,陆续离校。收拾妥当行李,我是最后离开412宿舍的人。锁上房门,走出空荡荡的宿舍楼,独自站在操场角落,望着来来往往搬运行囊的同窗。再见了,母校。那时不曾预料,二十年后才有机会再度踏入校园;当年挥手别离的同班同学,大多时隔二十年才重逢,更有一些人,自那次分别之后,终生不复相见。

  暑假过半,分配通知终于下发。按照“从哪个区来,回哪个区”的政策,我被划分回仓山区。父子二人得知消息,满心失望。父亲急忙带着我赶往仓山教办,恰巧撞见前来区内开展教师培训的林阿姨。

  面对情绪激动的父亲和垂头丧气的我,她解释说,自己确实打过招呼,奈何教育局登记出错,把另一位同姓同乡毕业生调剂到了热门场镇。我亲眼看见她当着我们父子,在镇小操场外向教委主任半开玩笑提议调整名额,对方面露难色推脱:县里统一调配,我总不能把已经敲定分配的人随意调换。一番劝慰之下,我们只能被动接受安排,她许诺先安心任教一年,后续再寻找调动机会。

  此事之后数年,我还常常跟同事、同学说起这场“登记误会”,羡慕那位同姓本家唐同学撞了好运。直到某次假期,我在镇上茶馆偶遇他,听他畅谈为谋求好学校四处奔走的经历,我才幡然醒悟:根本不存在登记失误,从头到尾,不过是林阿姨逢场作戏。倘若我们当真一心寄望于她,只能感叹她和周遭人情世故里的演技太过逼真。

  后来二哥提起一桩旧事,佐证了我的猜测:当年他也曾登门送去自家舍不得品尝的特产皮蛋;气质优雅的林阿姨,竟直接在楼下叫来小贩,当面低价转手卖掉。二哥所承受的难堪,和我如出一辙。她在我心中美好的形象,彻底崩塌。

  这些都是父亲信赖多年的老友,是他倾尽心力托付的人脉。知晓最终结局,少年的我心底涌上一股怨气,埋怨父亲能力有限、太过自信,托非所人,只换来一通画饼忽悠。

  这便是十八岁最真实的想法。如今回望,当年执着想要调换岗位、谋求城镇工作,多半是年轻人的虚荣心作祟。看见几个资质平平却门路通达的同学顺利留在镇上,心里暗自较劲;也想向不看好我的初恋女孩证明,我并非一无是处,背后亦有人相助。情感受挫的年轻男生,大都怀有这样一股不服输的志气,想要闯出一番模样,让对方心生悔意。可那时我的志气,建立在别人关照与庇护的沙丘上,我的野心和欲望,完全低配不了我的努力和才能。这般一厢情愿、不自量力的执念,注定难以如愿。

  至于父亲托付的各路亲友,也是我当年太过理想化。我误以为父亲无所不能,高估了同窗情谊的分量。说到底,父亲只是一名普通教师,他的几位老友同样算不上手握实权的大人物。未必是他们刻意虚伪敷衍,更多是手中权限有限,缺少倾力相助的底气与动力。

  不能一味责怪父亲轻信旧友。毕业分配、岗位调动绝非小事,单凭同学交情、一只公鸡、一篮皮蛋,不足以撬动既定安排。锦上添花人人愿意伸手,雪中送炭却寥寥无几。世俗社会的人际关系,大多建立在资源与利益互换的基础上,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想要拥有靠谱的人脉,首先自己要有足够价值。可面对毕业分配这件人生大事,父亲没有上层渠道,也没有充裕财力疏通关系。这些道理,是我摸爬滚打许多年后才慢慢读懂。父亲当时未必看不透,只是爱子心切,情急之下,放下了平日里反复教我坚守的风骨,四处低头求人,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毕业分配,是我们这一代师范生命运全新的分水岭。早早分到城镇中心校、得到领导赏识,相当于赢在起点;若无门路,扎根偏远村小,想要向上调动,不知要熬上多少春秋。至于跳出教育系统改行、坐办公室端铁饭碗,更是无数人羡慕的出路,可能够成功的寥寥无几,缺少深厚背景,几乎无从谈起。

  倘若当年分配如愿,我的人生轨迹必然全然不同。同班不少同学的际遇,便是最好的印证。

  一名同学凭借过硬人脉顺利改行进入政府部门,多年身居县城实权岗位,时至今日依旧是班级热议话题。还有一人奋力考进市建委,定居市里,一度令众人羡慕,后来渐渐和老同学疏远。可惜打拼二十余年走上领导岗位,最终因受贿获刑五年。

  另有一名体格健壮的同级校友,选择进入粮食局。他想法朴素直白:人总要吃饭,粮食局永远不会撤销。世事难料,毕业没几年,粮食局率先改制撤销,他被迫下岗。为谋生,他在乡镇骑着嘉陵“红鸡公”摩托跑黑摩的赶集送客。为挣两三块钱车费,高大儒雅的汉子满身尘土,后座载着乡亲,飞驰在尘土飞扬的乡间道路。巨大的反差,所有同学都看在眼里。改行本就蕴藏极大风险,至今坚守教师岗位、待遇地位稳步提升的同学,常把他当作反面例证。

  还有校花周敏,当年闹得满城风雨,义无反顾告别初恋,奔赴人人艳羡的城里生活,按理该是改行成功的典型。奈何“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多年之后药厂倒闭,夫家家道败落。兜兜转转,她和失恋后发奋拼搏、后来当上重点学校校长的初恋旧情复燃,二人破镜重圆,各自离婚重组家庭。二婚典礼上,有人祝福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有人打趣调侃:一对新人,两样旧物。

  只是彼时深陷失意的我,看见有关系的同学畅谈调动、改行进展,心绪越发纷乱。加上青春躁动的年纪、自以为是的心性,情感上又一无所获,深深挫伤少年人的自尊。那个气度不凡、无所不能、勇敢果决、学识渊博、令人敬畏的父亲,在我心里形象慢慢矮化、悄然褪色。加上师范求学期间日积月累、不断上涨的开销,父子矛盾持续发酵。我已经十八岁成人,很快就能挣钱养活自己,决意不再对父亲一味顺从、畏首畏尾,试着挑战父亲的权威,开始主动顶撞他。可第一次公开对抗,便以惨败收场。

  那是正式上班前的夏日午后,家门口池塘边打算搭建柴棚,需要砍掉一棵高大的泡桐树。父亲和大哥备好绳索、锯子与柴刀:绳子一端绑紧树干,朝树木倾倒的反方向牵引,防止落木伤人。父亲安排我拉住绳索,他站在坡下,大哥在坡上开锯。劳作间隙,他不停使唤我取物搭手。不知从哪涌上一股叛逆情绪,面对指令我满心烦躁,直挺挺立在原地不肯动弹。

  我不服输的目光撞上父亲严厉的双眼,他愣住片刻,一旁老实的大哥也大惊失色。父亲瞬间明白,这是我公然挑战他一家之主的权威。一辈子不肯示弱的人,被亲儿子彻底激怒。他沉下脸厉声喝问:“你动不动?”

  我依旧纹丝不动。只见他一把丢下锯子,快步从坡下冲上土坎,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怒吼着攥住我的手臂,一记响亮耳光落下,厉声呵斥:“你想造反吗!”

  那时我身形单薄,绝不是体格健壮的父亲的对手;倘若力量相当,年少气盛的我,或许真会冲动对峙。父亲一边怒骂,还要大哥取绳子把我捆起来教训。大哥连忙上前死死拉住父亲,不停劝解。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放声大哭。父亲在大哥劝阻下稍稍平息怒火,骂咧咧回到坡下继续锯树。半边脸颊火辣辣发烫,我只能默默拉紧绳索,心底暗暗较劲:总有一天,我会强大到让你忌惮,你的暴脾气再也压制不住我。

  这一天后来确实如期而至。只是等到那时候,不必争吵、无需动手;每逢争执,当他看见我不肯退让、紧紧攥起的拳头,便会主动压下满腔怒火,默默收敛脾气。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2:26 | 显示全部楼层
郑重声明:这篇纪实性私人回忆录,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内心真实感受讲述。但是也不排除对极个别事实及他人言行有推测、臆断、偏听偏信的成分。为了避免误会,伤害无辜,我对文中出现的家人之外的人物,大部分使用了化名,请原谅本人行文的草率和知识的浅薄,请勿对号入座。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3:0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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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前夕我所在的实习小组成员照片,其中两个女生,毕业至今未曾谋面。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3:06 | 显示全部楼层
[attachimg]16172639[/attac
毕业留影,里面好些个人物,都出现在本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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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3: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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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班上那些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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