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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玩乐
如果说我整个小学阶段,除了上学读书就是放学做家务,没有一点个人娱乐,那一定是“装疯迷窍”博同情;如果说父亲回到家,除了种地只会打骂孩子,那也是“打胡乱说”泼脏水。随着阶级斗争、政治运动渐渐远去,随着物质生活的渐渐改善,在教书与农活之余,父亲慢慢恢复了他师范学校文艺青年的天性。
闲暇时节,茶余饭后,父亲也会在家摆弄自己的爱好,口琴、笛子、二胡,都是他珍爱的乐器。他让我抱着一个大冬瓜当腰鼓,唱《雄伟的唐古拉山》,那时我压根不知道唐古拉山在何处。直到三十年后的一个清晨,我坐进藏的列车驶入海拔五千米的唐古拉山口,眼前骤然出现震撼人心的景象:连绵巍峨的群山,辽阔无垠的莽原,灰蒙蒙的天空下,一个圣洁又神秘的冰雪世界。这一刻,我才算真正认识了唐古拉山,领略了它的雄伟壮阔。
受到他鼓励,我还拧来一只粪桶放身前,粪架顶端上那个插扁担的牛皮圈环,刚好是我嘴边的“立式话筒”,我手握“话筒”,张开大口凑近,模仿当时最火的蒋大为,装腔作势奶声奶气地演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几十年后我去到溪口,才知道这首歌的创作灵感与源泉,竟是当年被污称为人民公敌“蒋该死(介石)”故乡。如今那里依旧桃花烂漫,水蜜桃香甜可人。
父亲兴致上来,最绝的是拿出三块一尺左右厚实的竹板,有节奏的互相敲打,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听说这叫金钱板,他站在院坝中间,一边敲板,一边开始他的四川方言《颠倒话》表演:
早晨起来头不抖,恰(跨)出门还在屋里头,我出门遇到人咬狗,捡一个狗来打石头,石头把狗含起走,我从来都不说那个颠倒话,眼睛会掉在那个渣渣呀头………
拳头打打拳头,这楼一倒就砸到牛啊,牛一奔就吓到猴,猴一跳就拌倒油,油一倒就打脏绸…….
眼看父亲手中的竹板越来越响,说唱节奏越来越快:
绸要油,卖油买绸来赔绸,油又岂肯卖油买绸来陪绸,油要猴,卖猴买油来赔油……..
说的好就是那个楼、牛、猴、油、绸,要说的不好啊,怕的是有点夹舌头!
伴随父亲绘声绘色的说唱、抑扬顿挫的响板,围观的大人小孩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乡亲们如今闲聊往事,说到父亲的有趣故事,经常冲口而出:拳头打,打拳头……
父亲有一根接近一米长的箫,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的。那时我个子矮,去柜子里舀米拿面时,便常拿它来撑着柜门,觉得轻巧又好用。直到有一天把箫撑裂,挨了一顿责骂,才知道这原来是件乐器。如果再晚几年,我一定希望父亲穿上武侠衣服,吹奏一曲《笑傲江湖》。
除夕前两天,父亲让我们磨墨,他给村子里家家户户免费写春联,拿着红纸上门求字的乡亲络绎不绝。他自己劈竹篾、扎灯笼骨架,在白纸上画上鲜艳的奔马、鲜花、云朵,再糊到灯笼骨架上,里面放上一盏煤油灯。夜里点亮挂在大门口,洋气又喜庆。他左右端详自己的作品,仍觉遗憾:要是材料齐全,灯笼受热后,还能让马儿踏着祥云不停转动呢!
小学时,父亲买过的“大家电”,除了手电筒,就是南通无线电四厂生产的红灯牌收音机。他在堂屋墙上钉了块木板,把这方方正正的收音机郑重摆在上面。除了每晚大人必听的新闻联播,其余大部分时间它都被我当成宝贝。我听《小喇叭》广播,开头永远是:“滴滴答、滴滴答、哒哒,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今天我们请孙敬修爷爷给大家讲孙悟空三调芭蕉扇的故事……”还有刘兰芳的评书《说岳全传》,声音高亢洪亮、语言朴实流畅,从小就点燃了我的英雄情结。
更有意思的是,我还收音机里学来了字正腔圆、沉稳庄重的讣告播音。八十年代初,是老一辈革命家去世高峰期,时常能从收音机里听到哀乐响起(我记得1981年六一儿童节,学校组织去公社礼堂看演出,回家就听到了宋庆龄奶奶逝世的消息)。哀乐过后,总会传来浑厚低沉、缓慢庄重的男中音:“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央军事委员会,沉痛哀悼……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党和国家的卓越领导人XXX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X年X月X日X时X分在北京逝世,享年X岁。”接着便是冗长的生平介绍,最后以“XXX同志永垂不朽”收尾。这套语气、节奏和措辞,至今未变。我也正是从这里打下了普通话底子,至今模仿这种哀悼词,连着说三五分钟都不带磕巴,不打草稿。
父亲还给我们带回来一个万花筒,转动着从圆孔望去,里面是变幻无穷的斑斓花纹。我偷偷拆开一看,原来只是几块长条玻璃和五颜六色的碎纸屑,靠的是对称反射的原理。可拆开后就装不回去了,差点又挨一顿打。
他还带回来一本厚厚的大开本漫画书——《三毛流浪记》。那个可怜、聪明又调皮的三毛,让我印象极深,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书里的漫画和情节,我百看不厌,只是那时并不知道这些鲜活的人物出自谁手。直到多年后,我站在漫画家张乐平位于上海宋园的墓碑旁,缅怀起童年往事,也感念他带给我的快乐与童真。
父亲还让我去远房亲戚家抱回一条白色土狗,取名“白虎”。小狗渐渐长大,忠诚又机灵,我没事就带着它玩耍,给它喂饭挠痒。可是它跟父亲最亲,每次父亲回家,老远就能闻到他的气味,跑出去围着他又蹦又跳,甚至满地打滚,还会立起身举着前爪跟父亲握手欢迎。每当父亲离家返校,它总要送上一两里地,才在父亲的再三劝告下,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归家。
有一年夏天,父亲带我们去抓叫姑姑(蝈蝈),说他小时候也爱抓来养,叫声十分好听。一定要在夜里,打着手电去菜园的丝瓜架旁。青绿色的蝈蝈小指大小,伸着长须趴在丝瓜花上啃食,被强光一照便一动不动。我们抓回几只放在蚊帐里,整晚都能听见清脆连绵的“咕咕”声,让人顿生瓜田夏夜的清凉惬意。
一到寒暑假,父亲就带我们回他新开寺的老家,表面是探亲扫墓,实则是去打秋风,一住就是两三天。那时老家还有瘫痪在床的大伯、忙里忙外的大伯母,以及勤劳善良的四伯伯、四伯母和他们已成人的子女。包产到户后,儿女已经能下地干重活,再加上几位伯父伯母勤俭持家,吃饱饭已不是问题。又因为他们的弟弟——我的父亲,是全家唯一的读书人、端着“铁饭碗”的正式教师,所以大家对他格外客气、格外热情。
在祖屋老家,父亲和兄嫂唠家常,跟侄子侄女婿去水库钓鱼、到水观音赶集、在大河里游泳;我也没有学习任务,院后一块块格子状的水泥盐场坝、村口能捉鱼虾的小河、四里外热闹的智水场镇,都成了我的乐园。
淳朴的伯父伯母十分热情,总会把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拿出来。在那里,我终于能吃到香糯肥腴的大块腊肉,还有在家难得一见、却怎么也吃不够的糖油粑粑,每次都能满满盛上一大碗。父亲为了让我放开吃,还故意在饭桌上“恶狠狠”地威胁:“你不是总吃不够吗?今天这碗必须全部吃完!”心意是好的,结果直接把我给撑哭了。
因为那里是父亲的出生地,有祖坟、祖屋,有亲切热情的伯父伯母与堂兄堂姐,我一直对父亲的老家心怀亲切与敬畏。
只是前些年春节,我开车载着父亲回去探望,伯父母早已因年迈多病离世,祖屋后的山坡上,散落着他们杂草丛生的坟茔。侄子搬出了竹林大院,在公路旁盖起了新楼房,被竹林环绕的祖屋则彻底废弃,墙面、屋顶陆续坍塌。残垣断壁、碎瓦朽梁之间,依旧能看见那些沧桑发黑的土墙。祖屋旁一户邻居新盖的砖墙小楼里,一个陌生的年轻媳妇听见狗叫声,急忙跑出来,警惕地追问我们找谁。
父亲站在这片承载了他少年与青年无数回忆的废墟前,沉默不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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