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社区-四川第一网络社区

校外培训 高考 中考 择校 房产税 贸易战
楼主: 先见先明

[原创] 我和我的父亲(连载)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5 17:34 | 显示全部楼层
更多随笔,请关注个人微信公众号“仙名堂”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21:41 | 显示全部楼层

1

1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21:58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玩乐

  如果说我整个小学阶段,除了上学读书就是放学做家务,没有一点个人娱乐,那一定是“装疯迷窍”博同情;如果说父亲回到家,除了种地只会打骂孩子,那也是“打胡乱说”泼脏水。随着阶级斗争、政治运动渐渐远去,随着物质生活的渐渐改善,在教书与农活之余,父亲慢慢恢复了他师范学校文艺青年的天性。

  闲暇时节,茶余饭后,父亲也会在家摆弄自己的爱好,口琴、笛子、二胡,都是他珍爱的乐器。他让我抱着一个大冬瓜当腰鼓,唱《雄伟的唐古拉山》,那时我压根不知道唐古拉山在何处。直到三十年后的一个清晨,我坐进藏的列车驶入海拔五千米的唐古拉山口,眼前骤然出现震撼人心的景象:连绵巍峨的群山,辽阔无垠的莽原,灰蒙蒙的天空下,一个圣洁又神秘的冰雪世界。这一刻,我才算真正认识了唐古拉山,领略了它的雄伟壮阔。

  受到他鼓励,我还拧来一只粪桶放身前,粪架顶端上那个插扁担的牛皮圈环,刚好是我嘴边的“立式话筒”,我手握“话筒”,张开大口凑近,模仿当时最火的蒋大为,装腔作势奶声奶气地演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几十年后我去到溪口,才知道这首歌的创作灵感与源泉,竟是当年被污称为人民公敌“蒋该死(介石)”故乡。如今那里依旧桃花烂漫,水蜜桃香甜可人。

  父亲兴致上来,最绝的是拿出三块一尺左右厚实的竹板,有节奏的互相敲打,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听说这叫金钱板,他站在院坝中间,一边敲板,一边开始他的四川方言《颠倒话》表演:

  早晨起来头不抖,恰(跨)出门还在屋里头,我出门遇到人咬狗,捡一个狗来打石头,石头把狗含起走,我从来都不说那个颠倒话,眼睛会掉在那个渣渣呀头………

  拳头打打拳头,这楼一倒就砸到牛啊,牛一奔就吓到猴,猴一跳就拌倒油,油一倒就打脏绸…….

  眼看父亲手中的竹板越来越响,说唱节奏越来越快:

  绸要油,卖油买绸来赔绸,油又岂肯卖油买绸来陪绸,油要猴,卖猴买油来赔油……..

  说的好就是那个楼、牛、猴、油、绸,要说的不好啊,怕的是有点夹舌头!

  伴随父亲绘声绘色的说唱、抑扬顿挫的响板,围观的大人小孩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乡亲们如今闲聊往事,说到父亲的有趣故事,经常冲口而出:拳头打,打拳头……

  父亲有一根接近一米长的箫,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的。那时我个子矮,去柜子里舀米拿面时,便常拿它来撑着柜门,觉得轻巧又好用。直到有一天把箫撑裂,挨了一顿责骂,才知道这原来是件乐器。如果再晚几年,我一定希望父亲穿上武侠衣服,吹奏一曲《笑傲江湖》。

  除夕前两天,父亲让我们磨墨,他给村子里家家户户免费写春联,拿着红纸上门求字的乡亲络绎不绝。他自己劈竹篾、扎灯笼骨架,在白纸上画上鲜艳的奔马、鲜花、云朵,再糊到灯笼骨架上,里面放上一盏煤油灯。夜里点亮挂在大门口,洋气又喜庆。他左右端详自己的作品,仍觉遗憾:要是材料齐全,灯笼受热后,还能让马儿踏着祥云不停转动呢!

  小学时,父亲买过的“大家电”,除了手电筒,就是南通无线电四厂生产的红灯牌收音机。他在堂屋墙上钉了块木板,把这方方正正的收音机郑重摆在上面。除了每晚大人必听的新闻联播,其余大部分时间它都被我当成宝贝。我听《小喇叭》广播,开头永远是:“滴滴答、滴滴答、哒哒,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今天我们请孙敬修爷爷给大家讲孙悟空三调芭蕉扇的故事……”还有刘兰芳的评书《说岳全传》,声音高亢洪亮、语言朴实流畅,从小就点燃了我的英雄情结。

  更有意思的是,我还收音机里学来了字正腔圆、沉稳庄重的讣告播音。八十年代初,是老一辈革命家去世高峰期,时常能从收音机里听到哀乐响起(我记得1981年六一儿童节,学校组织去公社礼堂看演出,回家就听到了宋庆龄奶奶逝世的消息)。哀乐过后,总会传来浑厚低沉、缓慢庄重的男中音:“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央军事委员会,沉痛哀悼……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党和国家的卓越领导人XXX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X年X月X日X时X分在北京逝世,享年X岁。”接着便是冗长的生平介绍,最后以“XXX同志永垂不朽”收尾。这套语气、节奏和措辞,至今未变。我也正是从这里打下了普通话底子,至今模仿这种哀悼词,连着说三五分钟都不带磕巴,不打草稿。

  父亲还给我们带回来一个万花筒,转动着从圆孔望去,里面是变幻无穷的斑斓花纹。我偷偷拆开一看,原来只是几块长条玻璃和五颜六色的碎纸屑,靠的是对称反射的原理。可拆开后就装不回去了,差点又挨一顿打。

  他还带回来一本厚厚的大开本漫画书——《三毛流浪记》。那个可怜、聪明又调皮的三毛,让我印象极深,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书里的漫画和情节,我百看不厌,只是那时并不知道这些鲜活的人物出自谁手。直到多年后,我站在漫画家张乐平位于上海宋园的墓碑旁,缅怀起童年往事,也感念他带给我的快乐与童真。

  父亲还让我去远房亲戚家抱回一条白色土狗,取名“白虎”。小狗渐渐长大,忠诚又机灵,我没事就带着它玩耍,给它喂饭挠痒。可是它跟父亲最亲,每次父亲回家,老远就能闻到他的气味,跑出去围着他又蹦又跳,甚至满地打滚,还会立起身举着前爪跟父亲握手欢迎。每当父亲离家返校,它总要送上一两里地,才在父亲的再三劝告下,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归家。

  有一年夏天,父亲带我们去抓叫姑姑(蝈蝈),说他小时候也爱抓来养,叫声十分好听。一定要在夜里,打着手电去菜园的丝瓜架旁。青绿色的蝈蝈小指大小,伸着长须趴在丝瓜花上啃食,被强光一照便一动不动。我们抓回几只放在蚊帐里,整晚都能听见清脆连绵的“咕咕”声,让人顿生瓜田夏夜的清凉惬意。

  一到寒暑假,父亲就带我们回他新开寺的老家,表面是探亲扫墓,实则是去打秋风,一住就是两三天。那时老家还有瘫痪在床的大伯、忙里忙外的大伯母,以及勤劳善良的四伯伯、四伯母和他们已成人的子女。包产到户后,儿女已经能下地干重活,再加上几位伯父伯母勤俭持家,吃饱饭已不是问题。又因为他们的弟弟——我的父亲,是全家唯一的读书人、端着“铁饭碗”的正式教师,所以大家对他格外客气、格外热情。

  在祖屋老家,父亲和兄嫂唠家常,跟侄子侄女婿去水库钓鱼、到水观音赶集、在大河里游泳;我也没有学习任务,院后一块块格子状的水泥盐场坝、村口能捉鱼虾的小河、四里外热闹的智水场镇,都成了我的乐园。

  淳朴的伯父伯母十分热情,总会把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拿出来。在那里,我终于能吃到香糯肥腴的大块腊肉,还有在家难得一见、却怎么也吃不够的糖油粑粑,每次都能满满盛上一大碗。父亲为了让我放开吃,还故意在饭桌上“恶狠狠”地威胁:“你不是总吃不够吗?今天这碗必须全部吃完!”心意是好的,结果直接把我给撑哭了。

  因为那里是父亲的出生地,有祖坟、祖屋,有亲切热情的伯父伯母与堂兄堂姐,我一直对父亲的老家心怀亲切与敬畏。

  只是前些年春节,我开车载着父亲回去探望,伯父母早已因年迈多病离世,祖屋后的山坡上,散落着他们杂草丛生的坟茔。侄子搬出了竹林大院,在公路旁盖起了新楼房,被竹林环绕的祖屋则彻底废弃,墙面、屋顶陆续坍塌。残垣断壁、碎瓦朽梁之间,依旧能看见那些沧桑发黑的土墙。祖屋旁一户邻居新盖的砖墙小楼里,一个陌生的年轻媳妇听见狗叫声,急忙跑出来,警惕地追问我们找谁。

  父亲站在这片承载了他少年与青年无数回忆的废墟前,沉默不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22:17 | 显示全部楼层
075d110ea4e3eb1f94f5d6ec90b128df.jpe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22:19 | 显示全部楼层
6817835cgy1hg3it47fz6j22w83uz4qu.jp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22:19 | 显示全部楼层
u=1625103080,291214190&fm=30&app=106&f=JPEG.jp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22:19 | 显示全部楼层
20220627093014667.jpe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22:20 | 显示全部楼层
82aad02d1fb1d8e28cdf592ebc2eba67.jpe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22:28 | 显示全部楼层
u=1048926242,2995293164&fm=253&app=138&f=JPEG.jp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22:31 | 显示全部楼层
92c5611a8fbdaab7587c4614f0de8a1032a86ab9.jp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22:40 | 显示全部楼层
afd1dad2369d5d854b4597f2ac19adbe89baa5a5.jp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7 10:33 | 显示全部楼层
补叙:说到父亲恢复乐观的天性,一定离不开当时的政治大背景,1980年开始,1978年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重大政策全面落地,改革开发全面开启。在农村,1982年中央一号文件,正式肯定包产到户、包干到户的合法性,农民吃了定心丸。1982年宪法修订,明确国家根本任务是“集中力量进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为改革提供根本法保障。1983年10月,邓小平提出“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指明教育改革方向。终于结束了万马齐喑的时代,整个社会充满了活力与生机,村口广播喇叭里的革命歌曲被抒情流行歌曲占据,活泼欢快积极向上,成了时代主旋律。

 楼主| 发表于 2026-3-27 10:5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种社会氛围,令人心情舒畅,这也是父亲重拾开朗活跃的原因。但不是每个人,都对父亲的高谈阔论、插科打诨感兴趣。我的姨父、父亲的姐夫兼上级,就很不以为然。那是他已提前退休,正上高中的大女儿顶替了他的教师职务。那两年有个政策,也许是弥补教师人员的不足,也许是为了补偿老教师之前受的磨难,允许他们提前两年退休,以18岁以上的一个儿女顶替工作。儿女接班后,有点文化水平的可以继续教书,没有文化可以当工友,挑水煮饭,值班敲钟。我的父亲年龄没到,我的姐姐也刚上初中,错失了机遇,几十年后他俩都为此意难平。
    姨父退休后,就在家里看书写字,乡间散步,自留地里种点蔬菜。有时候也来点冷幽默,他一股正经地跟我们说,今晚山那边一个学校操场会放坝坝电影,大家早点吃晚饭赶紧去看。什么电影?两部,狗望台!喝(骗)儿游击队!我们小孩子信以为真,以为是《祝英台》,《铁道游击队》之类电影,大人怔了一下却听懂了,哭笑不得。
   当父亲正在院坝里眉飞色舞,跟乡亲邻居大吹特吹社会新闻、小道消息时,瘦弱而严肃的姨父,背着手从后院走出,路过父亲身边,冷冷地说,唐永宽嘛,最喜欢热闹,狗打架也要拿出来说一说。父亲竟然立刻安静下来,脸也羞红了。这是在我幼小心目中顶天立地的父亲,唯一一次在大庭广众下面对责难,低声不语,点头示弱。

 楼主| 发表于 2026-3-27 11:02 | 显示全部楼层
0085K4tGly4gtamihv20tj30u00k0gnq.jp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7 11:06 | 显示全部楼层
ndCCBe24JsIjGliXBA-d1gbec33bb96a223d1f70a1dcebf498cf88.jp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9 16:55 | 显示全部楼层
  出远门 桂花

  桂花不是花,是老家临县的一个小镇。可以想象,以桂花作地名,之前的桂花多么美好而稀奇。在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代,桂花树既不能结实果腹,也不是可用的木材,除了野生在冷清的山林,偏僻的沟壑,大概是没人刻意栽种的。不像现在,公园、校园、小区,桂花树泛滥成灾,金秋时节,浓郁的花香很让人上头。至于童年的女生罗桂花、李桂华、邓桂花,她们现在大部分面庞发福、身形臃肿,含饴弄孙之外,已经成了广场舞的绝对主力。

  我小时候是没有机会看到外面世界的,去得最远的就是10里外的仓山镇。有时候爬上老家山顶眺望远方层层叠叠的远山,不由得遐想山的那边有什么。抬头看到天空中大雁成群飞过,我们对着天空大喊“一字”、“人字”,大雁不仅能听得懂四川土话,还能认识汉字,真的不断按照口令变换着阵型。大雁飞远了,它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呢?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偶尔能看到纸飞机大的真飞机在头顶的白云间穿行,轰鸣声由远及近,银色的翅膀很快消失天际,天空再次寂静无声。飞机里面怎么样,里面坐的都是谁,他们能看到我们吗?这是个困扰很久的难题。

  揭开谜底的机会来了。有天早晨刚进村小学校门,校园里人声鼎沸,疯传大梁子那边有个飞机掉下来了!我们竟然放下课本,跟着一个带队的民办体育老师,小跑着去看稀奇。整个队伍兴高采烈,议论纷纷,充满惊奇刺激的幻想,飞机掉地上会成碎片吗?还会有大火鲜血吗?尸体会烧成什么样?有没有可能捡到钱包和密码箱?当然,还没翻过山口,早去的同学已经三五成群回来了,两手空空、垂头丧气的告诉我们,假的,什么都没有!我们没有因为飞机安然无事而庆幸,反而为没能亲眼看到飞机坠毁的壮观现场,深感失望惋惜。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父亲放学回到家,兴奋地跟我说,明天带我坐车去外地旅游,明天早点起来,那时候旅游是个多么新奇的词汇,我在哥哥姐姐羡慕的眼神里,当天晚上兴奋得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

  原来村上有一个开大型拖拉机的姚姓司机,跟父亲很熟悉,星期天要去外地拉货,驾驶室正好还能坐两个人,邀请父亲没事跟车出去溜达一天。大型拖拉机比手扶拖拉机高级,有驾驶仓,有方向盘,车身高大,是拖拉机中的VIP。父亲十几年师范毕业后,一直待在乡村教书、务农,也很久没出过远门,加上还是免费坐带驾驶室的“豪华”拖拉机,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并决定带着我一起去。父亲尽管乡村长大,但他对旅行的爱好,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一直伴随了一生。

  而我呢,在那之前离开家的最远距离方圆不会超过10华里,步行不会超过一小时。可那一次去的地方,是邻县一个叫桂花的小镇,离开我家有接近100里,开拖拉机也需要三四个小时,在我眼里,这是一个多么遥远而神秘的地方,是让人无限遐想的远行。

  那是个夏天清晨,扒拉几口早饭就跟父亲等在路口,姚师傅开着他的拖拉机来了,驾驶室的铁门距离地面太高,父亲先把我抱上去,然后自己也费力地拉着车框爬上车来。拖拉机铁皮驾驶室非常简陋狭小,除了驾驶员座位居中外,一左一右就两个乘客位置,座位其实就是前轮上方梯形的铁质挡板,驾驶室底板因为有各种挡位、传动器械,留有脸盆大缝隙。铁皮座位坚硬而冰凉,一点不防震,双脚也不能安放,得小心避开那个直通地面的空隙。可是,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我能坐的最好的车,享受的最好待遇。

  在此之前,我没坐过甚至几乎没见过轿车客车,唯一看到的就是门前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载货解放牌卡车和手扶拖拉机。每当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远远传来,我们提前跑到马路边上,目不转睛地迎来送往,对这些冒着黑烟的、颠簸前进的机械充满好奇。手扶拖拉机司机坐在露天的铁凳上,方向盘其实是左右两个机械长臂,如果没有动力,跟人力鸡公车没有什么两样。开敞的后车厢上站满了跟司机相熟的、搭顺风车的乡亲,他们紧握车厢挡板,扶着扁担、背着背篓,在剧烈的颠簸中上窜下跳、披头散发、东偏西倒、惊叫喧哗,紧张害怕却又满脸兴奋,主动迎接着每个行人投来的羡慕眼神。

  我跟小伙伴唯一能享受的,就是如果家门口路过的手扶拖拉机速度不快,我们冒着危险,趁驾驶员不注意,追上去双手紧紧攀着车厢后板,一只脚猛蹬一步,上半身便扒在了车厢板上,再收上另一只脚,死死踩着后板突出的微小下沿,像一只弯腰驼背的小虾米,紧紧依附车厢后板上。只要驾驶员没回头怒吼,一般可以坚持1、2分钟,可以坐到100米的顺风车,我们叫做坐相因(便宜),那是很值得骄傲的。一般的小伙伴要么追不上,要么追上却爬不上去,或者下来的时候,因为撒手太早,会马上摔倒在地,鼻青脸肿。我通过仔细观察琢磨,终于懂得不摔跤的诀窍:下车的时候,脚着地一定不要立即松手,还要拉着车厢后板跟着跑一会才能撒手。所以,很小的时候,我就从实践中知道了惯性的重要意义。

  因为从小对机车的爱好,对坐车的爱好,我一直到长大,都喜欢坐驾驶员身边位置,全神贯注地看着驾驶员如何换挡、鸣笛、转向、加油门。我从不晕车,汽油柴油的气味对我宛如香水。26岁,终于有机会学开车,我竟然学的是载货卡车,拿的是卡车驾照,尽管驾校毕业后一天也没开过卡车,但只要逮着机会,我总拿出那本A2驾驶证装着有意无意地炫耀,以驾照等级高而沾沾自喜。

  扒车需要技巧、也有很大的危险,我后来亲眼看到一个大哥哥,竟然从车子的侧面去攀爬路过村口的卡车,还没翻入车厢安全着陆,竟然失手掉下来,摔倒在车轮下,一条大腿被连根压断,血肉模糊。

  你以为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坐相因,那就错了。5年后,我已经上初中,中午放学回到父亲寝室,坐在藤椅上改作业的父亲一抬头,令我大吃一惊,他满脸淤青,额头上还敷着很大一块纱布。我惊慌失措地问他怎么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陈电影(巡回乡村放坝坝电影的师傅绰号)买了一辆嘉陵摩托车(后来老家叫这种单薄简陋的轻便摩托车叫“狗屎擂擂”),开到学校炫耀,拉着他兜风,还没开出300米,不小心压着碎石路上的一块大石头,翻车了…….尽管在孩子面前轻描淡写、强做镇定,但懊恼、后怕的情绪还是按捺不住流露出来,从此以后父亲对任何相因(便宜)的事,都保留一份警惕。

  现在,终于可以不用危险攀爬,没有凶狠的恐吓,并且还能坐到贵宾驾驶室里出远门了,坐看右看,望里望外,说不出的兴奋。拖拉机车头耸立的烟囱里冒着巨大的黑烟,单杠柴油发动机发出“咚咚咚咚”的刺耳声响,在蜿蜒破烂的乡村公路上,以不超过15公里速度颠簸前进。我紧紧拉着座位旁边的铁杆,透过脚下的几乎可以把我掉下去的巨大缝隙,感觉车子倒没有移动,路上的石块、泥土、沟壑飞快地向后跑去,这也是我对相对论、参照物认知的萌芽。

  拖拉机从乡村出发,慢慢穿过我们的小镇,艰难地翻过一座山坡,到了另一个从没去过的蓬莱镇区域。公路比老家的宽大平整,虽然路过一样的树木、田野、竹林环绕的村庄,但第一次看到农民在马路上晾晒蚕豆、黄豆,而且享受过往车辆的免费碾压脱粒。蓬莱镇原名卓筒井,是解放前集中出产井盐的地方,路途上还能看到有着巨大木转盘和草房顶的盐井,还有偶尔能看到钻探油气田的高高井架(我们老家不到100公里的南充,后来发现了全国最大的油气田)。这些钻探工人,后来也到我们老家山头钻探过,三根立柱下,柴油机带动一个高速转动的钻杆,不断注水使劲往地下钻,黄色的泥浆四处流淌。大人小孩都去看热闹,我问找什么?带着黄色安全帽的一个大人非常认真地说,找金鸭儿,会飞的金鸭儿!我竟然信以为真。

  这些沿途密集巨大的盐井水车、高高耸立的钻探井架,景象老家没有,可我昨晚没睡好,不久困意来袭,父亲便不断调动我的兴奋度,不断提示我别错过(后来他说,是担心我睡着,一不小心掉进缝隙中)让我快看。除了招呼我,父亲也主动招驾驶员聊天,毕竟免费坐了人家的车,还是得给人家一点情绪价值。驾驶员长年跑这条路,早就没有新奇感,开了三个多小时临近中午,头顶火辣辣的太阳,驾驶室也闷热难耐。他一边有句没句地应付父亲,一边不断打着瞌睡。突然拖拉机进入无人驾驶状态,莫名其妙地开着S型,父亲马上大声地喊醒他,他也吓得不轻,立刻扳正方向,找个湿毛巾不断揩拭面部。父亲也一路警惕看着驾驶员状态和车头朝向,随时准备着跳车逃生。

  车子开了4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了桂花镇。这是一个沿着弯弯曲曲盘旋而下的公路修建的老镇。两层的木楼板壁瓦房,连成一排,各类商店面对马路开敞着。司机开着车去装货,父亲带着我四处逛逛。我第一次看到山下那条一眼看不到对岸的宽广河流,在阳光下银光闪烁,父亲告诉我那叫涪江;我第一次在浓烈的阳光下走在黑乎乎的粘鞋的马路上,后来我知道,那就叫柏油路。桂花是属于遂宁市郊区的一个小镇,处于交通要道,来往的车辆不少。看到从坡上疾驰而下的卡车,看到父亲忙不迭地横穿马路,不由得担心不已。

  我跟父亲就在一个小饭铺里各吃了一碗面条,面条里有油荤有青菜,我吃得特别香。后来他又在一个农具店买了根扁担,还买了包白糖。等到下午3点,驾驶员也装好木头,父亲将锄头放在后面车厢里,白糖叫我拿在手里,上车回家。后来发生的事情,让父亲买的两样东西都遭遇了不同的命运。

  回来的路上,最初的兴奋感已经淡去,我跟父亲两个人都昏昏欲睡。一不小心,紧抓在手上的塑料包装的半斤白糖从手里滑落,竟然从车厢下面巨大的缝隙掉了下去,父亲赶紧叫司机停车。塑料袋已经摔破了,白糖散了一地,父亲又气又急,痛心地、小心翼翼地将沙土表面的白糖抓起重新装好,我也痛惜地看着泥土里的白砂糖,恨不得趴下去用舌头舔个干净。幸好因为有驾驶员在旁边劝慰,父亲只是骂我,不好意思动手打人。至于那根扁担,快到家的时候,有个陡坡,天已经黑了,拖拉机爬那个坡又慢又吃力,恍惚感到后面车厢上有人爬上去,等到爬上坡,停下车一看,那根扁担没有了,父亲再一次痛心不已。看来白天小孩扒车是坐相因,晚上大人扒车是偷东西,他们估计也是向电影“铁道游击队”里学来的。这也是免费坐车应该交的学费吧,这也证明了父亲常说的‘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的道理。

  桂花,这个靠近遂宁市的江边小镇,因为平生第一次远门所在,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记。20年后,我加入一个叫资阳市小天鹅的民间歌舞团,在川中各地乡镇演出,我一度还是台里的明星歌手。有一天,老板竟然让大篷车把我们拉到了这里表演,轮到我登台了,我声情并茂、添油加醋地讲出桂花跟我的渊源,讲出父亲第一次带领我的远行,感动了台下四面八方赶来的乡亲。

  当地一个正在遂宁师范学校读书的情窦初开的纤弱少女,站在台下拼命鼓掌,还在表演结束的后台满脸红晕要了我的通信地址,理由无外乎是自己马上也是老师,希望向大胆洒脱、歌声动听的我学习。其后,她跟我开始了长达2年多的暧昧通信,以致她师范毕业时,内心已经把我当成了初恋男友。只是,心神不定、总向往外面世界的我,注定不会为她停留,最终辜负她的一片痴情。

  时至今日,同样爱好旅行、对未知世界世界充满好奇的我,走遍了全国甚至世界许多地方,看过了无数风物人情,但父亲给予我、陪伴我的人生第一次远足,虽然平淡无奇、乏善可陈,但第一次为我打开了外面世界的小窗口,终其一生也不会忘记。

  

 楼主| 发表于 2026-3-29 17:42 | 显示全部楼层
fd039245d688d43ffe2a1f861aaee6150ff43b05.jpe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9 17:43 | 显示全部楼层
ca24730a17a5461382da52b42adfd876.jpe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9 17:44 | 显示全部楼层
14e2ff60be1f4a49b141db5e19a1e61e.jpeg

 楼主| 发表于 2026-3-29 17:44 | 显示全部楼层
ffbd951600103a3844f32f9e4e3c692f.jpeg_r_680x453x95_9cc33038.jpeg
高级模式 自动排版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复制链接 微信分享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