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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业 养鱼塘
时间来到了1983年,农村改革向纵深推进,人民公社改成了乡人民政府,粮食、生产生活资料从粮站、收花(棉花)站、供销社的统购统销逐步向半市场化过渡,镇上的自由市场、农贸市场逐渐兴起,尽管口袋里没几个钱,但赶场(赶集)成了农闲时节,乡亲们最主要的消遣休闲、社会交往方式,坑坑洼洼的碎石公路上,背背篓挑箩筐、步行赶集的乡亲成群结队;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的仓山青石板古街上,买卖、闲逛的男女老少摩肩接踵。
农村搞了几年包产到户,家家户户起早贪黑、辛勤耕耘,更重要的是袁隆平的杂交水稻率先在四川大面积推广,亩均粮食增产四五成,加上化肥的普及,农民粮食基本够吃了,朴实的农民对当政者以最淳朴的方式进行赞美,当时流行一句顺口溜,“要吃粮,找紫阳;要吃米,找万里”。但那时的袁隆平可远没有现在出名,乡亲们只知道有个培育了“南优二号”良种的专家,父亲却跟大家说:这个专家叫袁隆平,只比他大6岁,曾经也是湖南黔阳安江农校的教师;他同样亲历过大跃进饿死人的惨剧,也受过政治冲击,但一直下定决心,要解决农民的吃饭问题;为什么一个老师能有这么大的贡献和成就?父亲最后向我们总结到:因为知识就是力量。不要说我的四川老乡,袁隆平在安江农校育人育苗近20年,在杂交水稻研究成功之前,安江镇本地人也对默默无闻、潜心科研的他知之甚少,其中也包括安江小学的一个年轻女教师,这个女教师二十年后成了我的丈母娘。
成年后机缘巧合,我在湖南长沙生活工作过几年,近距离感受到了湖湘人的霸蛮、热心、率直。随着杂交水稻的亩产量逐年提升,袁隆平为解决中国乃至世界的粮食问题居功至伟,成为了科学巨匠、民族功勋人物,他不幸在长沙逝世后,灵车经过的路上,男女老幼手捧鲜花、眼含热泪黑压压排了好几里,还有不少人追着灵车奔跑,哭着喊着袁嗲嗲(爷爷),您好走!这是长沙市民对这位心直口快、心系农民、德高望重的老人最由衷的敬意。他是饱受饥荒困扰之苦的中国农民心中一座永恒的丰碑,值得所有中国人世代缅怀。
说回当年老家农村。中国农村历来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吃穿用度基本都是自产的。现在,粮食基本够吃了,但没钱花是个大问题,农业税、种子农药化肥、油盐酱醋、生病吃药、孩子学费、人情往来,没有钱是不行的。我见过身边许多人,急需用钱时,身无分文、东拼西凑、东挪西借、低声下气、可怜巴巴的样子。最可怜的是邻居一个3岁小男孩,因为是家里第二个孩子,属于超计划生育,当妈妈的东躲西藏终于生了下来,并被计生部门重罚了超生款。有一天孩子突发痢疾,左邻右舍一时也借不出钱,活生生拖延了两三天,奄奄一息才被送进医院,一天不到孩子就夭亡了。一分钱也会难死英雄汉,我现在还能想起他妈妈当时无助绝望、肝肠寸断的模样。
不过说实话,要说当时老家乡亲个个都这么贫穷,也未必。同一院落我叫大哥的远房亲戚,60年代因为西南铁路大会战,从农村招工进入了中铁二局,因为没文化技术,一直在里面做炊事员,虽然一年就一次探亲假,但家庭条件明显改善。到了80年代,他跟随公司去伊拉克修了3年铁路,家庭收入更是达到巅峰。
他家是村子里第一个买自行车的,父亲对着这个崭新的洋马儿(四川话俗称)也是赞不绝口,某天突然有了兴趣,要学骑车,两个大人后面扶着车架,他在宽阔的晒坝上东扭西歪,艰难前行,久久不得要领,只得无奈放弃,说明操控是父亲的软肋。他看着我瘦瘦矮矮的身子因为够不上坐垫就站着骑,紧握车把,两腿斜插入三角杠,交替双腿蹬着半圈踏板灵活前行转弯,大为惊讶,第一次对我有了不得不服的赞许。在我们一年到头穿不上一次新衣服的时候,当工人的二哥竟然带回家里成捆的布匹,最夸张的是,他从伊拉克回国时,用单位发的外汇券在外汇商城买了硕大无比的电视机、录音机,叫两个人帮忙从镇上绕过田埂抬到家里,才发现家乡竟然还没通电。电视机转手卖给了其他工友,录音机装上八节一号电池,全村人围在一起,开了盘洋荤。父亲被推举唱了《打靶归来》,可是最后一句铿锵有力的口号“一、二、三、四”,还没喊完,录音机就因缺电乌里瓦拉哀鸣着罢了工。
父亲还像个小学生般,好奇而热切地追问大哥外省、外国的所见所闻。那也是我第一次,在稚嫩的心中,深切感受到的工农差别、城乡差别。
穷则思变,在政策的引导下,农村开始发展副业,农活之外,养猪、养蚕、养鱼、养鸡、养鸭,大行其道,四川老乡刘永好、刘永行四兄弟凑集1000元,养鸡养鹌鹑,这就是后来著名的希望集团前身。
我们家养过蚕,我还是采摘桑叶的主要劳动力,可是自家承包地边边角角种的桑树很有限,养不了太多,蚕的一生都是不停歇地吃和拉,长到手指粗大的时候,一个个簸箕里传来“沙沙沙”的吃食声音,恍如狂风暴雨、风卷残云,马上就有断炊之虞,让我慌乱不已。养蚕是挣不了什么钱的,我的收获在于,通过摘桑养蚕,吃了无数的桑葚,也亲眼见证了蚕从卵-蚕-丝-茧-蛹-蛾-卵短暂往复的一生。
在当时的农村,最大的副业和收入来源就是养猪,家家都有一个猪圈,上面养猪,下面猪粪池也是浇灌庄稼的主要肥料。养两头是标配,一头作为年猪,一头卖掉之后作为家庭的经济开支。
养猪需要粮食,但那时候的农村,自己人吃都不够,猪除了吃快烂掉的红薯、猪草拌上玉米粉,满满煮上一大锅。猪草除了收割后的红薯藤,其他都靠农活间隙满山遍野去扯野草野菜,那时我小,山上、野外去扯猪草既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我无能为力,最多就是配合母亲、姐姐帮忙铡猪草,她们忙不过来的时候,父亲偶尔坐下帮忙。他端坐在铡刀前,一把把草理齐整了,两只握粉笔的白皙双手紧紧箍住,塞在宽大锋利的铡刀下,我就看准时机,一下下用力铡下提起,提起铡下。如果觉得枯燥疲惫,我会联系到古装喜剧包大人的狗头铡,好像一次次铡的就是坏人的人头,清爽利落。但后来学到课文《刘胡兰》,知道这玩意儿也铡英雄人物的,突然感到很残忍。
猪的食量大,经常汤汤水水、枯藤野草,也经常不够吃,好在猪不挑食,除了吃泔水潲水洗锅水,食物之杂乱广泛甚至令人不可想象。我听说,当时北方农村,为了节省饲料,竟然将茅坑搭载猪舍上方,人粪掉下去给猪吃。猪不是狗,人粪竟然也可以成为猪的美食?曾经我一直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后来知道竟然是真的。那种人粪滋养的猪肉,对于我那是万万不可接受的。
靠养猪赚大钱是不可能的。养猪就像往存钱罐攒钱,通过一家人一年的劳动付出及食物消耗,猪慢慢长大,拿一头卖掉换钱,另一头在除夕之前家家隆重地杀年猪。那时候的猪没有专用饲料,没有催长素,没有瘦肉精,毛重两三百多斤就是大肥猪了,还抵不上现在一个胖子重。杀出来的猪肉就两百斤不到,肥膘两三指宽很厚,但用来煎菜熬油,油汪汪特别香,那些出油少不解馋的猪头、猪脚,是不受青睐的,至于不出油还耗油耗调料的猪肝、猪肚、猪肠,几乎只能当成一次性消耗品,完全没有珍惜珍藏的必要。
我们家也养猪,还曾经养过一头母猪,可以靠出售猪仔换钱,那时候养猪仔都是放养的,每天一群小猪仔会从猪栏的缝隙中钻出来,在猪妈妈的千叮万嘱中,到野外找食、拱土、打滚、玩乐,玩得尽兴而归。直到两三个月后卖给新的主人,进入圈养从此完全失去自由,从出生到出售,那是猪生最快乐的时光。可是我家的母猪很奇怪,比人类还提早实行了计划生育,它每胎就两三个,最多的一次也没超过5个,不由让我们对邻居家动辄九、十个孩子的猪妈妈心生嫉妒。
猪在一个农村家庭所代表的财富和希望如此之高,地位当然也不小。猪生病了全家忧愁,猪发病死了,一时也像失去亲人般难受。那时候,可能疫苗不够,乡村里猪瘟传染大范围发生,活蹦乱跳的半大不小的猪,突然间不吃不喝,昏睡抽搐,没两天就死了。一家人悲伤之余,着急着安排猪的后事,刮毛剖腹,沥洗干净,几十斤的半大小猪,被架在火炕上,用山上砍下的嫩柏树枝叶烟熏火烤,直到外皮金黄、焦香扑鼻。这种烟熏小猪肉,不管是红烧还是焖煮,既有四川腊肉的烟熏松柏清香,也有广东烤乳猪的外焦里嫩、香甜软糯,小猪的骨头也没完全坚硬钙化,Q弹香脆,一块块下去,连骨头渣也不剩。什么病猪要杀菌消毒、石灰填埋,在当时的乡亲们看来,这不是猪有病,是人有病,简直是暴殄天物。
父亲也参与到了养猪事业中。他对我们家养的猪生长太慢一直心存不满,同校一个民办老师同事,一面教书一面开个打米房帮人打粉磨面,家里养了好几头猪,长得又大又肥。父亲羡慕不已,谦虚地去请教经验,刘老师的诀窍除了在帮人加工粮食结束时,清扫机仓故意潦草马虎,藏一点私货,还在每天学生午餐前,提前在每个教室放一个塑料盆,让学生将吃剩下得饭菜倒进盆子里(那时候学生都是自带饭盒糙米,在学校蒸饭吃,下饭菜也是自带的咸菜,胃口不好的不在少数),不必浪费在洗碗槽。然后他叫自己老婆、孩子在饭点结束后马上去收集,归集起来拿回家喂猪,即使一个班小半盆,十几个班收获也很可观。但这个秘密他肯定是不会告诉父亲的,就正儿八经地说,诀窍嘛,就是喂猪食的时候,在猪槽里放两大捧泥巴,还叮嘱他绝不外传。
你猜怎么着,父亲还真的信了。回到家的一个晚上,晚饭后母亲洗锅刷碗、泔水喂猪的时刻,父亲弯腰曲背捧着一把东西,从灶房煤油灯的阴影中闪出,鬼鬼祟祟走向后面的猪圈。母亲眼尖,问他干什么,父亲捧着一把泥土,说要去喂猪。母亲没有读过书,但对父亲这个智商严重下线的举动,表示强烈怀疑,两人吵了起来。父亲此时回想自己所学的知识,也不由得有点心虚,再说大吵起来惊动左邻右舍,舆论大概率不会站在自己这一方。他终于心有不甘地扔掉了泥土,也让可怜的猪免除了肠梗阻。
既然养猪不行,咱来点别的?老家门口是一块2亩多水田,一分为三,我家和邻居各自耕种,冬种秋收,油菜与水稻交替种植。后来父亲不知从哪打听来消息,说利用水稻田来养鱼,会有不错的收获。于是,他开始动员左右邻居,实施稻田养鱼的“浩大工程”。
邻居都是老实忠厚的农民,被父亲几番激情描绘打动,于是三家人齐心协力开挖动工。
首先,要在靠近我家院坝前面,竹林下面,人工挖出一条长20多米,宽3-4米,深2米的沟渠,在水稻收割,稻田干涸后,做蓄水和鱼儿汇集之处。三家人的壮劳力趁冬季水干之际,妇女们挖土,男人们挑担,干得汗流浃背,热火朝天。父亲作为召集者,倡议者,更是冲在前头,汗流浃背、不敢稍歇。
我们小孩子没事,就眼巴巴找寻随着锄头掀开、淤泥里蹦出来的泥鳅,抓到后,放灶火上烤熟,粘上点盐,也是香喷喷的不可多得的美味。
忙活半个月,早出晚归,终于大功告成。父亲跟邻居、也是股东兼远房二舅舅,到自己新开寺老家一个养鱼户那里挑回两桶草鱼、鲢鱼鱼苗,小心地倒在沟渠里培养。然后在稻田灌水,秧苗栽种后,又将这些渐渐长大的鱼儿从沟里放出来,让它们在水田间跟水稻一起生长。听父亲说,它们还可以相互促进,鱼儿可以吃稻田里的杂虫,鱼粪可以给稻谷提供养分,听起来很美。但现在我读了点书,想起来,鱼儿怕是不喜欢农药化肥的,稻谷也不喜欢草鱼咬断自己的根须。即使再有雄心壮志,但因为没有经验,加上父亲长期在学校,管理不善,大暴雨的时候山洪从稻田里倾泻而下,堤坝决堤,逃走不少。后来稻田干涸后,鱼儿集中到沟渠里,又因为光照不足,过于密集,缺氧窒息大量死去。更可恶的还有外乡的偷鱼贼,半夜电击捕鱼,将大个的鱼儿一网打尽。
我记得每年过年前两天都会在沟渠里捕捞一次,三家人均分,大大小小的,每家最多也就一二十斤鱼,仅够过年期间自用。每每到这样的场景,父亲看到宽广的水田以及毫不相称的收成,先是疑惑惊讶,再是惋惜痛恨。
好在邻居们都是厚道人,没人埋怨谁,而且慢慢把养鱼这件事,看成一种闲趣,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对收获从不寄于厚望。但这个鱼塘给我们一家几个孩子们带来的快乐确实无可比拟。
周六周天,寒假暑假,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几个小孩子,或者来走亲戚的堂表兄弟,就喜欢拿着竹削的简易鱼竿,坐在家门口的竹林下,伸到沟渠里去钓鱼。父亲怕邻居说闲话,尽管他那么喜欢钓鱼,除了要求我们只准钓杂鱼,比如麻鱼、小鲫鱼,钓到饲养的草鱼、鲢鱼要扔回去,而且自己是从不摸鱼竿的。但我亲大哥的钓鱼技巧却突飞猛进,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钓上好几条两三指宽的鲫鱼,可以弄一碗美味的鱼汤。我有一次中午,因为要在厨房烧火做饭,我只能将钓杆插到岸上泥土里,等着鱼儿上钩,抽空从厨房出来,看到钓线被拉得笔直,马上提杆,嘿,还真钓到一条大鲤鱼!
因为养鱼,第一年水稻收割后,特意放弃冬季作物种植,继续灌水扩大水面。但到了冬天因为地势太高,降水稀少,水还是漏得干干净净。鱼儿集中到沟渠里,成群结队在水面游来游去,张嘴大口呼吸,因为水面太窄,水太浅,最终还是遭到偷捕。但干涸的水田,成了冬天一个平展展的“大操场”。那年父亲50大寿,正好利用起来,放了两场露天电影。四里八乡的乡亲都来看热闹,尽管人流如织,但踩在松松软软的泥地上,脚感舒适,而且一点不觉得拥挤。这也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经过三、四年入不敷出、力不从心的折腾,大家的养鱼的兴趣和激情慢慢消退,水田最终还是回归农田的本性。只是沟渠还在,我们钓鱼的乐趣还在,父亲有次看到竹林下水汪汪的沟渠,对家里人感慨:从前的大户人家,都是家后有山、家前有水的,我突然坏坏地联想:莫不是父亲当年挖鱼塘,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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