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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先见先明

[原创] 我和我的父亲(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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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2 12: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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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3 09:46 | 显示全部楼层
  补叙:在我幼时上学那个时代,小学老师普遍文化素质不高,大部分是当地稍微读了点书的农民,不算正式编制的教师,教书只是农业之外的副业,号称民办教师。我的启蒙老师肖老师一般只能教到三年级便力不从心,又回过头教一年级,也大大缩减了我被体罚的周期。

  那个年代的农村,家家小孩子多而野,也没那么温柔金贵,父母体罚,老师体罚也是常态,棍棒底下出孝子,黄荆条条出好人,这是当时普遍教育理念。一般家长对老师的唯一请求也是,老师,不听话,你跟我狠狠打!但打多少打多重,一般老师还是有分寸的。

  父亲也好,肖老师也罢,即使当时遭受责打,我也只是怕,没有恨,长大成人后,更多是理解与尊敬。肖老师现在已经七十好几的人了,回家探亲偶尔还会遇到他,我们恢复了亲戚之间的称谓,我叫他肖哥哥,他也叫我三兄弟。可他身体不好,也有了老年痴呆的特征,哪怕我一再启发,他也回忆不起一点我的儿时印象特征,我对他依然亲热尊敬,他回应我的依然是麻木的表情。

  至于对自己儿女严厉的父亲,我从没看到、听到他体罚学生的事迹,也说明父亲并不是一个简单残暴的老师。更惊讶的是,他竟然跟好几个学生,几十年来成了亲人关系。一个三村的学生夏国中,我很小时还跟着妈妈去他家走亲戚,直到后来他妈妈鬼神附体,号称自己是神婆,天天家里大吵大闹,才断了往来。一个七村的唐贵芳,我们叫她姐姐,她现在已是七十多的奶奶辈,她家与我家六十多年走动联系频繁,她对爸妈的关怀,某些方面比女儿还亲。
     

 楼主| 发表于 2026-3-23 10:1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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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4 12:20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务农活
       对于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来说,无忧无虑的童年过去后,读书上学,帮大人做家务,再大一点,干力所能及的农活,是必然的过程,是成长的历程。没有干过农活的人生是不完整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回过头看上世纪70、80年代的农村,也不得不吐槽中国农业社会发展的缓慢,没有科学技术,没有先进工具,依然沿用两千年前的简单粗犷的农具,干活全凭一身蛮力,肩挑手握,靠天吃饭,靠省吃俭用生活。很小我就看到人力水车,看过木杵舂米、人推石磨(后来慢慢有了抽水机、水力磨米磨面机),耕地靠水牛,后来生产队唯一的水牛老死,老牛肉分吃掉后,便只能人拉耙犁翻田松土。没有化肥,全靠自产自用的农家肥。自产不够,生产队还组织几十个社员去十几里的镇上公共厕所挑粪,浩浩荡荡,臭了一路。
      父亲星期天回家,也参与挑土,就是把田里的泥土挑到山上,把山上的泥土挑进水田,听说可以增加土里的养分,简直有点像现代版的愚公移山。粮食不够吃,一度归罪于麻雀,满山遍野,到处敲锣打鼓驱赶,布下天罗地网捕捉麻雀,麻雀一度销声匿迹,但马上虫害不可收拾,不得已悄悄把麻雀从害虫名单撤去,却至今不曾为其公开平反昭雪。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父亲幼时读过的《朱子家训》正好可以指导儿女。父亲绝对不允许我们睡懒觉的,每天早起扫地,也是家庭传统,也是我第一份工作。不过那时候家里都是土泥地,最多扫去地面的残渣与浮尘,浮尘太多,扫地时候,感觉人都笼罩在硝烟迷雾的战场中。再大一点,插秧苗、摘桑叶喂蚕、轧猪草。冬天在刺骨的污泥中、冰水里,挽着裤腿,父亲挖泥,我跟哥哥推着个木盆,拔去冬水田里顽固的野草,有时候可以挖到小小的甜甜的我们叫茨菰的解馋。但更害怕的还是蚂蝗,软软的扁扁的令人恐惧,水里到处都是,一不留神会叮在腿上,大口吸血。
       为了补充肥料的不足,我还在冬天天麻麻亮就起床,跟着大哥锄头上挂个撮箕,去霜打的麦苗土里拾狗粪(突然联想起现在网络上魔性洗脑的豫曲《拾粪歌》,河南农民李豁子:我清早起来去拾粪,回家来咋会不见我的女人,东院找罢西院找,南院找罢我北院寻…),我和只比我大四岁的大哥倒不必担心女人问题,反而早在昨晚就定好了起床时间和拾粪路线图,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人儿有狗屎运,万一在路上发现一大坨牛粪,那就跟现在中了彩票一样惊喜。那时候地里劳作的农民,内急时候再远也得往家赶,大小便必须拉在自己茅坑里,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即使来不及半道拉在裤裆里也在所不惜。对面院子跟我一般大的小姑娘金香,放牛的时候,牛在半路拉了一趴粪,她怕别人捡走,竟然脱下用外套热乎乎地包了回家。
       不过我那时候的拿手好戏是播种施肥。我可以一只手拿着盛有种子的小木斗(我们那里叫升子),一只手靠三根指头,像小鸡啄米一样,精准地抓出几粒种子,不偏不倚投进脚下密密麻麻却又整齐均匀的土窝子里,又快又准,堪称绝活!大到玉米种子,小到小麦种子,我基本上一把下去,八九不离十,前后左右边扔不停向前移动,身形矫健、凌波微步,不会漏过一个窟窿。施肥的动作和方式也一样,不管是洁白滚圆的尿素肥还是灰色粉末状的磷肥,对于我来说更加轻松,游刃有余。
       父亲挑着最大的粪桶走在前面,母亲挑一个小一点的粪桶紧跟着,从家里猪粪池里的粪水跳到半山坡上有三四百米的距离,四五十米的高度,累的汗流浃背。我撒完种子与肥料,他们就在后面一瓢一瓢地浇灌,姐姐、哥哥就负责打土窝、覆土。
       除了干活,烧火做饭是我一直的任务。我熟悉每种柴火的属性,尽管我计算不出它们的燃烧值;我知道每一种柴草引火的方式,什么叫易燃物,什么叫可燃物;我知道每种柴火的燃烧时间,这样我可以抽空出去玩一会儿;我也根据烧菜人的指令随时调整炉灶内火势的大小;我知道煮饭从水开到煮熟的时间,我对下锅前的米量和水量的拿捏一直很精准。煮熟后,站在院子外对着山间干活的父母亲,大喊“爸妈,回来吃饭了”,稚嫩清脆的嗓音响彻山谷,也打下了我的声乐基础。我对和面、发酵、煎馍很是在行,会用擀面棒擀出薄薄的面片,切成均匀的小块,用作包蔬菜或者烩面的主材。那时候,家里做面食基本就是我瘦小的身躯在厨房里的石板台上满头大汗完成的。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凭着我对面点的兴趣,也许我可以做一个面点大师。
       农忙时节,晚上也不能闲着,在昏暗的油灯下,一家人围在一起,大竹筛子里摘不完的棉花朵,大箩筐里剥不完的玉米粒。父亲为了调动我们的积极性,甚至拿出了奖励措施,3、5分钱一斤按实结算,曾经一度让儿女间疯狂比拼、你抢我夺。
        最紧张的是抢收晾晒的粮食作物。夏天一大早就拿上竹编的宽幅晒席,找个空旷的晒场铺好,将半干的玉米粒、稻谷、小麦从家里挑出来,均匀地摊铺上面暴晒。正午太阳最热辣的时候,还要时不时走出家门,用笆篓翻面梳理。突然间,乌云从山那边一下冒出,天色一下昏暗起来,远山有人喊,搞快点!下暴雨了!一家大小马上倾巢而出,拖折晒席,堆拢粮食,汆入箩筐,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刹那间,天色完全昏暗,大雨狂风呼啸而至,冒着豆粒大的雨点,小跑着把粮食重新挑回了家。眼看暴雨如注,水流成河,终于松了口气。正好上学在学一篇课文,《毛主席帮邻居抢收稻谷》,描述的是一样的场景,只是各家各户应接不暇,邻居阿婆看到我们几个小孩子忙不过来,也抽空来帮忙抢收,那个邻居也姓毛,但不叫毛四阿婆。
       少年时代,做家务干农活并非没有风险,冬天一个早晨,轮到我煮早饭(那时我跟二哥在家上学,轮流煮早饭,一个每周一三五,一个二四六),我刚回自己房里整理书包,突然听到劈里啪啦的声音,赶紧跑到厨房,灶口掉落的火星已经把厨房里最靠灶台一簇油菜杆引燃,我赶紧连扑带踩,把燃烧的柴火按倒在地,母亲也跑出来,急忙从水缸里舀上几盆水,一股脑儿泼下去,再晚两分钟,后果不堪设想。为了连根割断水稻田里的稗草,我的镰刀竟然不小心割到了水里的脚趾,连皮带肉绽开两厘米,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稻田。可我没告诉父母,也没钱去找村里卫生室消毒包扎,忍痛让它慢慢止血凝固,现在想想,那么大的伤口,浸在污泥田里,没染上破伤风,简直是幸运。五年级的时候,我开始半桶半桶往家挑井水,有一次挑着挑着,突然天旋地转,竟然晕倒在地。
       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令人惭愧的是,长大后竟然没有旧社会出生的父亲的身高,遗传规律是否在我身上失去了效力?几十年后看到电视纪录片《邓小平》,里面有个片段,家庭聚会中,女儿邓楠问父亲,既然是亲生兄弟,可你为什么比二叔(邓垦)矮一个头呢,小平回答,那时正是我15、6岁长身体的时期,营养不够,还要干重活,所以长不高。这也很客观地解释了我个子矮的原因,悲哀的是,我没有伟人的命,却得了伟人的病。
       懒惰是人的天性,好玩是孩子的天性,但母亲天天忙里忙外,父亲只要放学回家,也是起早贪黑,身先士卒。榜样的作用加上父亲的威严,我也只能咬着牙往前冲。又是唐二爷,有个星期天,我跟二哥各挑着一个小号粪桶,在父亲带领下,从家里猪粪池里挑粪水去半山坡的承包地里浇玉米苗,他正在土坎下自己的地里挖土,看到二哥大半桶水晃晃悠悠,我小桶装满咬紧牙关步履沉重,不禁放下锄头大声点评:吞口菩萨是英雄,军华娃儿是狗熊。
       军华是二哥的小名,吞口菩萨说的就是我。我很小的时候,唐二爷就说我嘴大口方,很像院门外辟邪镇宅石碑上怒目瞪眼、口衔宝剑的吞口菩萨,便给我取了这个小名,后来不久又觉得胖乎乎、笑憨憨的我,也像安坐在河边石龛中的土地公公,于是又叫我土地菩萨,还为我编了个顺口溜,时不时拖长声调说唱:土地土地,二十五帝,吃颗豌豆子,打个热屁。
       至今老家的长辈还记得我这两个小名,从幼年开始,我就是两个菩萨的化身,肩负保境安民的重任,接纳朝拜与香火,这份责任和荣誉,同龄人绝无仅有。

 楼主| 发表于 2026-3-24 12:5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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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4 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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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4 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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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4 13:0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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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4 13:0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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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4 13:0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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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4 13:0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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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4 13:07 | 显示全部楼层
u=4036836493,3259201847&fm=253&app=138&f=JPEG.jpg 这就是李二豁的拾粪工具



2023年优秀网友

发表于 2026-3-25 00:56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见先明 发表于 2026-3-22 12:03
  猫和老鼠

  1977年,中断十年的高考正式恢复,此前奉行的“十六字”升学方针也被推翻——“领导批 ...

理解父亲的时代背景与人生遭遇,便能体会他近乎偏执的严厉——那是对命运的恐惧,也是对孩子出路的焦灼。他用粗暴方式逼迫读书,本质是相信知识能改命。爱或许笨拙,却真实而沉重。

2023年优秀网友

发表于 2026-3-25 0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见先明 发表于 2026-3-23 09:46
  补叙:在我幼时上学那个时代,小学老师普遍文化素质不高,大部分是当地稍微读了点书的农民,不算正式编 ...

文字不事雕琢,却以真情还原那个年代的粗粝与温度,朴实中自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2023年优秀网友

发表于 2026-3-25 01:11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见先明 发表于 2026-3-24 12:20
家务农活       对于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来说,无忧无虑的童年过去后,读书上学,帮大人做家务,再大一 ...

这段文字最动人的,是把艰辛写得有温度、把苦日子写出滋味:挑粪、拾粪、蚂蝗、晒粮这些细节,本可沉重,却因童年的视角而生动鲜活,甚至带着幽默与自豪。若能对“拾粪如中奖”“暴雨抢收”“灶火险情”等片段再细腻铺陈人物心理与现场氛围,让画面更立体、节奏更张弛有度,感染力会更强,也更具时代记忆的厚度。

2023年优秀网友

发表于 2026-3-25 01:13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以细碎而真实的劳动记忆,折射出当年农村的贫穷与落后:生产方式原始、资源匮乏、效率低下,本质上源于长期封闭体制、技术投入不足与制度激励缺失。正因如此,更显出改革开放的深远意义——生产责任制释放活力,科技与市场逐步引入,农民从“求温饱”走向“谋发展”,乡村面貌焕然一新。作者的童年苦涩,也在时代巨变中获得了迟来的温暖回响。

 楼主| 发表于 2026-3-25 16:52 | 显示全部楼层
10年前,我这篇文章一稿完成,打印了十几本,本意是给父亲看的,最多也给至亲留存一本,作为家族记忆。所以文字尽量朴实、真实,只讲事实和当时感受,不炫技煽情。但今天决定再次修改发到网上,是有了更大的想法,就是缅怀过往,启迪后人。亲人一定会老去,故乡一定会消亡,历史也会变模糊。但就算雪泥鸿爪,人微言轻,我也想留下一点个人心声、时代印迹。

 楼主| 发表于 2026-3-25 17:34 | 显示全部楼层
更多随笔,请关注个人微信公众号“仙名堂”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21:4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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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21:58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玩乐

  如果说我整个小学阶段,除了上学读书就是放学做家务,没有一点个人娱乐,那一定是“装疯迷窍”博同情;如果说父亲回到家,除了种地只会打骂孩子,那也是“打胡乱说”泼脏水。随着阶级斗争、政治运动渐渐远去,随着物质生活的渐渐改善,在教书与农活之余,父亲慢慢恢复了他师范学校文艺青年的天性。

  闲暇时节,茶余饭后,父亲也会在家摆弄自己的爱好,口琴、笛子、二胡,都是他珍爱的乐器。他让我抱着一个大冬瓜当腰鼓,唱《雄伟的唐古拉山》,那时我压根不知道唐古拉山在何处。直到三十年后的一个清晨,我坐进藏的列车驶入海拔五千米的唐古拉山口,眼前骤然出现震撼人心的景象:连绵巍峨的群山,辽阔无垠的莽原,灰蒙蒙的天空下,一个圣洁又神秘的冰雪世界。这一刻,我才算真正认识了唐古拉山,领略了它的雄伟壮阔。

  受到他鼓励,我还拧来一只粪桶放身前,粪架顶端上那个插扁担的牛皮圈环,刚好是我嘴边的“立式话筒”,我手握“话筒”,张开大口凑近,模仿当时最火的蒋大为,装腔作势奶声奶气地演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几十年后我去到溪口,才知道这首歌的创作灵感与源泉,竟是当年被污称为人民公敌“蒋该死(介石)”故乡。如今那里依旧桃花烂漫,水蜜桃香甜可人。

  父亲兴致上来,最绝的是拿出三块一尺左右厚实的竹板,有节奏的互相敲打,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听说这叫金钱板,他站在院坝中间,一边敲板,一边开始他的四川方言《颠倒话》表演:

  早晨起来头不抖,恰(跨)出门还在屋里头,我出门遇到人咬狗,捡一个狗来打石头,石头把狗含起走,我从来都不说那个颠倒话,眼睛会掉在那个渣渣呀头………

  拳头打打拳头,这楼一倒就砸到牛啊,牛一奔就吓到猴,猴一跳就拌倒油,油一倒就打脏绸…….

  眼看父亲手中的竹板越来越响,说唱节奏越来越快:

  绸要油,卖油买绸来赔绸,油又岂肯卖油买绸来陪绸,油要猴,卖猴买油来赔油……..

  说的好就是那个楼、牛、猴、油、绸,要说的不好啊,怕的是有点夹舌头!

  伴随父亲绘声绘色的说唱、抑扬顿挫的响板,围观的大人小孩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乡亲们如今闲聊往事,说到父亲的有趣故事,经常冲口而出:拳头打,打拳头……

  父亲有一根接近一米长的箫,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的。那时我个子矮,去柜子里舀米拿面时,便常拿它来撑着柜门,觉得轻巧又好用。直到有一天把箫撑裂,挨了一顿责骂,才知道这原来是件乐器。如果再晚几年,我一定希望父亲穿上武侠衣服,吹奏一曲《笑傲江湖》。

  除夕前两天,父亲让我们磨墨,他给村子里家家户户免费写春联,拿着红纸上门求字的乡亲络绎不绝。他自己劈竹篾、扎灯笼骨架,在白纸上画上鲜艳的奔马、鲜花、云朵,再糊到灯笼骨架上,里面放上一盏煤油灯。夜里点亮挂在大门口,洋气又喜庆。他左右端详自己的作品,仍觉遗憾:要是材料齐全,灯笼受热后,还能让马儿踏着祥云不停转动呢!

  小学时,父亲买过的“大家电”,除了手电筒,就是南通无线电四厂生产的红灯牌收音机。他在堂屋墙上钉了块木板,把这方方正正的收音机郑重摆在上面。除了每晚大人必听的新闻联播,其余大部分时间它都被我当成宝贝。我听《小喇叭》广播,开头永远是:“滴滴答、滴滴答、哒哒,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今天我们请孙敬修爷爷给大家讲孙悟空三调芭蕉扇的故事……”还有刘兰芳的评书《说岳全传》,声音高亢洪亮、语言朴实流畅,从小就点燃了我的英雄情结。

  更有意思的是,我还收音机里学来了字正腔圆、沉稳庄重的讣告播音。八十年代初,是老一辈革命家去世高峰期,时常能从收音机里听到哀乐响起(我记得1981年六一儿童节,学校组织去公社礼堂看演出,回家就听到了宋庆龄奶奶逝世的消息)。哀乐过后,总会传来浑厚低沉、缓慢庄重的男中音:“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央军事委员会,沉痛哀悼……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党和国家的卓越领导人XXX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X年X月X日X时X分在北京逝世,享年X岁。”接着便是冗长的生平介绍,最后以“XXX同志永垂不朽”收尾。这套语气、节奏和措辞,至今未变。我也正是从这里打下了普通话底子,至今模仿这种哀悼词,连着说三五分钟都不带磕巴,不打草稿。

  父亲还给我们带回来一个万花筒,转动着从圆孔望去,里面是变幻无穷的斑斓花纹。我偷偷拆开一看,原来只是几块长条玻璃和五颜六色的碎纸屑,靠的是对称反射的原理。可拆开后就装不回去了,差点又挨一顿打。

  他还带回来一本厚厚的大开本漫画书——《三毛流浪记》。那个可怜、聪明又调皮的三毛,让我印象极深,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书里的漫画和情节,我百看不厌,只是那时并不知道这些鲜活的人物出自谁手。直到多年后,我站在漫画家张乐平位于上海宋园的墓碑旁,缅怀起童年往事,也感念他带给我的快乐与童真。

  父亲还让我去远房亲戚家抱回一条白色土狗,取名“白虎”。小狗渐渐长大,忠诚又机灵,我没事就带着它玩耍,给它喂饭挠痒。可是它跟父亲最亲,每次父亲回家,老远就能闻到他的气味,跑出去围着他又蹦又跳,甚至满地打滚,还会立起身举着前爪跟父亲握手欢迎。每当父亲离家返校,它总要送上一两里地,才在父亲的再三劝告下,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归家。

  有一年夏天,父亲带我们去抓叫姑姑(蝈蝈),说他小时候也爱抓来养,叫声十分好听。一定要在夜里,打着手电去菜园的丝瓜架旁。青绿色的蝈蝈小指大小,伸着长须趴在丝瓜花上啃食,被强光一照便一动不动。我们抓回几只放在蚊帐里,整晚都能听见清脆连绵的“咕咕”声,让人顿生瓜田夏夜的清凉惬意。

  一到寒暑假,父亲就带我们回他新开寺的老家,表面是探亲扫墓,实则是去打秋风,一住就是两三天。那时老家还有瘫痪在床的大伯、忙里忙外的大伯母,以及勤劳善良的四伯伯、四伯母和他们已成人的子女。包产到户后,儿女已经能下地干重活,再加上几位伯父伯母勤俭持家,吃饱饭已不是问题。又因为他们的弟弟——我的父亲,是全家唯一的读书人、端着“铁饭碗”的正式教师,所以大家对他格外客气、格外热情。

  在祖屋老家,父亲和兄嫂唠家常,跟侄子侄女婿去水库钓鱼、到水观音赶集、在大河里游泳;我也没有学习任务,院后一块块格子状的水泥盐场坝、村口能捉鱼虾的小河、四里外热闹的智水场镇,都成了我的乐园。

  淳朴的伯父伯母十分热情,总会把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拿出来。在那里,我终于能吃到香糯肥腴的大块腊肉,还有在家难得一见、却怎么也吃不够的糖油粑粑,每次都能满满盛上一大碗。父亲为了让我放开吃,还故意在饭桌上“恶狠狠”地威胁:“你不是总吃不够吗?今天这碗必须全部吃完!”心意是好的,结果直接把我给撑哭了。

  因为那里是父亲的出生地,有祖坟、祖屋,有亲切热情的伯父伯母与堂兄堂姐,我一直对父亲的老家心怀亲切与敬畏。

  只是前些年春节,我开车载着父亲回去探望,伯父母早已因年迈多病离世,祖屋后的山坡上,散落着他们杂草丛生的坟茔。侄子搬出了竹林大院,在公路旁盖起了新楼房,被竹林环绕的祖屋则彻底废弃,墙面、屋顶陆续坍塌。残垣断壁、碎瓦朽梁之间,依旧能看见那些沧桑发黑的土墙。祖屋旁一户邻居新盖的砖墙小楼里,一个陌生的年轻媳妇听见狗叫声,急忙跑出来,警惕地追问我们找谁。

  父亲站在这片承载了他少年与青年无数回忆的废墟前,沉默不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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