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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叙:那一年,母亲经常生病,浑身难受,大汗淋漓,早上爬起不来,在床上大声呻吟,然后叫我去乡上学校找父亲。我既为母亲担心难过,又害怕严肃的父亲。忐忑不安地走了5里路来到父亲任教的乡中学,先到他背靠学校公共厕所那间不到六平米的寝室,靠近木窗户一张木板搭成的办公桌上,堆放着饭盒、书本教案、粉笔盒、墨水瓶,还有一大摞未批改的学生作业;桌前一把老旧的藤椅,后面就是一张挂着蚊帐、不足一米宽的小木床;左边靠墙一个跟随父亲多年调动辗转的小木箱,右边靠墙一个木头三角洗脸架上摆着一个锈迹斑斑的脸盆。简陋狭窄的房间,如果站两、三个大人,转身都比较困难。
寝室通常虚掩着,一般都没有人—父亲正在教室上课,他那时是初二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我怯生生地在教室门口晃了晃,父亲看到我了,走出教室,到门口问我有什么事?我告诉他母亲生病了,让我来找他。他让我寝室等着,下课后,他默默地带着我来到离学校500米的中药铺,买好一付药,让我马上带回去给母亲熬。那段时间,我所学的鲁迅《三味书屋里》,为了给父亲治病,小时候的鲁迅经常被使唤着跑药铺当铺经历和心情,和我那时一模一样。好在母亲的病不算不治之症(我现在知道应该是更年期综合征),而且尽管父亲依然一脸严肃,但他从来没有因为我经常去学校找他,给他添麻烦,埋怨过母亲、责骂过我。
也不是每次来父亲的学校都心情郁闷。那年正好流行电视连续剧《霍元甲》,这部剧受到狂热追捧,一到播出时间,几乎人人都挤在电视机前。乡政府和乡中学是全乡唯一通电的区域,尽管电力时断时续,但每周两次播出这个连续剧的黄金时段,基本能够保证供电。学校领导为了创收,大胆拍板,买了整个谭受乡第一台电视机—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把它放在学校内操场西侧的办公室窗台上,下面提前摆好教室里的长条板凳,这就是观影座位。学校安排值班老师各自提前吃过晚饭,五六点就开始清场关门卖票,五分钱一张,到了晚八点播出时间,准时开门检票入场,来看电视的学校周边的乡亲们人山人海,把学校大门挤得水泄不通。
可就算是这五分钱,乡亲们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出的,于是,我跟着村子里几个爱热闹的大哥哥大姐姐,其中包括亲大姐和对面山下的毛哑巴,为了省钱逃票,下午四五点就早早出发,在学校关门清场前,悄悄埋伏在父亲的寝室里,木床、藤椅、柜子上坐满了人。父亲充当“窝藏贩”,牢牢关上门,叮嘱我们不要出声,然后装着若无其事,跟其他老师在外面忙着卖票、守门,等到天色黑尽,大门开始检票放人,父亲确认无人盯梢,才悄悄回到寝室,让我们赶紧出去找座位观影。
14寸的黑白电视机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屏幕小、颜色单调也就算了,关键那时候电视传输不是有线的,全靠屋顶高高竹竿上绑起的简易天线接受信号,一个老师不断地调整天线角度和方位,图像和声音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所有的观众没有一个有怨言,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满足感和获得感也是前所未有的。而且,既然买了门票,《霍元甲》两集播完了,大家也不会离开,直到新闻、天气预报、广告全部放完,十点多钟,电视主持人郑重地说“晚安”了,大家还一步三回头,看着电视屏幕上雪花点点,依依不舍地离开校园。
至于我们这几个逃票的乡亲,那种幸福感更是无与伦比。打着手电、举着火把结伴回家的那半小时碎石公路上,议论剧情与人物、哼唱《万里长城永不倒》、学着霍元甲来个迷踪拳、取笑谁闷在寝室里大气不敢出,差点窒息,一路嘻嘻哈哈,欢声笑语。我清楚地知道,这种独一份的快乐是父亲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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