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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山尖子班
马上升初三,我的成绩还稳稳卡在中下游,父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就在这时,转机来了—离老家十里地的仓山镇中心学校,初三“尖子班”又开始全区招生了。
所谓“尖子班”,就是镇中心校抽调最顶尖的主科骨干教师组成任教团队,在从全区十几所初中里,掐尖录取最优秀的初二学生,集中火力强化训练,统一冲中考,靠着逆天升学率,在周边乡镇名声响当当。那会儿的尖子班,跟现在的高复班路子差不多:集中好老师、好学生,憋足劲毕其功于一役,就为考上理想学校。但有个关键不同:那会儿“尖子班”的目标,清一色是中师中专,没几个人想上高中。一来花钱多、耗时长,不划算;二来将来能不能考上大学,全是未知数。可一旦提前三年考上中师中专,立马能从农业户口转成非农业户口,国家包吃包住还包分配工作。对我们这些山沟里长大、无权无势、穷得叮当响的孩子来说,这诱惑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所以那会儿,农村里成绩拔尖的孩子,基本都被中师中专提前“截走”了,稍次一等的才去读高中,兴许最后能搏个大学。
既然是优中选优,尖子班的升学率最高能达到百分之三四十,常年霸榜全区,能进去读,就像一只脚跨进了“铁饭碗”的大门。它的神圣和门槛,不用多说。
学校老师的子女、有点门路的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塞进去。尖子班要保声誉、冲升学率,自然不能谁都收;可又抹不开关系户的面子,便想了个法子:升初三的暑假,办个收费补习班,先把全区想考的学生集中学一个月,再内部统考、择优录取。消息一出,补习班立马人满为患,一个45人的教室,硬生生挤了七八十人,连过道都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学子。
我能进去,压根不是靠成绩—我和二哥能进补习班,全是父母托了在这所学校教书的远房舅舅,厚着脸皮跟尖子班主科老师说情,才求来的一个入门机会。
八十年代中期,民风还算淳朴,拉关系、送礼的风气有,但不算重,大家心里都守着传统道德的底线。可这,也是一辈子教我们“人不求人一般大”、凡事要自强自立、绝不低头的父亲,这辈子第一次为了我,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去求人。
他们到底怎么跟几位负责老师开口求情的,细节我不清楚,但成果显而易见,我和二哥提着铺盖棉絮、收拾好行李,进了镇上这所虽破旧、却名气震天的尖子生补习班。在拥挤的课桌、脏乱的上下铺之间,两点一线地奔波,心里还傻乎乎地欣喜,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直到开学几天后的课余,我跟着来学校的父母去远房舅舅家的宿舍坐坐,无意间听见他们在客厅闲聊昨晚请客的事—就在镇上的小饭店。以那会儿的条件,根本谈不上山珍海味,不过是几份卤菜、几盘荤菜、一点小酒,却已是顶奢侈的宴席。在那之前,我从没跟父母进过饭店,街边蹲长凳吃碗凉粉、汤圆,就算顶好的待遇。对一辈子节俭的父母来说,进饭店请客,是万般不愿、却又不得不做的人情。听说还切了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卤猪耳朵,几个人喝了一箱我从没尝过的啤酒。更让我揪心的是,我的父亲,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坐在旁边凳子上,端茶、递烟、倒酒,小心翼翼地陪笑。
我木然坐在父母身边,看着他们说起这事时,既松了口气又满是无奈的神情,我先狠狠咽了咽因为美食勾起的唾液,更深的失落和羞愧却接踵而来。回到教室,看见那个大腹便便的数学老师,抹着嘴、踱着步走进来,嘴角还泛着油光,我心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厌恶。
吵闹拥挤的环境,本就垫底的基础,一个月的补习,根本不可能让我的成绩突飞猛进。反倒是镇上的繁华,让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乡村少年,活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课余跟着同学逛玉皇寨看大佛,夏天晚自习,偷偷溜去萋江河里游泳—水电站拦河坝的深塘里,全是游泳纳凉的人,尤其是镇上那些皮肤白皙、穿着贴身碎花游泳衣的姑娘,看得我和小伙伴心跳加速、目不转睛。
疯玩一个月,补习悄无声息结束了。两天统考,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每一科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考数学那场,我直接头昏脑胀:填空题只能选择着填,选择题只能靠抓阄,几何证明题只能胡写乱画。
终于考完试了,录取名单敲定,班主任拿着劝退单,一脸严肃走进教室,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两个名字刚念完,就听见:“唐先明。”
我脑子一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老师接着又清晰地念了一遍:“唐先明。”
真的是我!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了,脑袋“轰”的一声,当场懵住。
请客了、托关系了、父母低头求人了,居然还是留不住我?那顿豪放的酒、那份高层的情,全白费了!震惊、困惑、屈辱、绝望,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得喘不过气。
我一言不发,强忍着眼泪,麻木地回宿舍收拾行李。在舍友同情、冷漠、甚至带着嘲笑的目光里,和另一个落榜的同学踏上回家路(当时我们乡初中去了上十个同学,只有我俩被刷下来,二哥反倒顺利留了下来)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段回家路。正值梅雨季节,镇上到家里近十里田埂路,高低起伏、弯弯曲曲,一米宽的土路全是泥泞,脚一踩就陷进去。天阴沉沉的,细雨飘个不停,我们挽着裤腿、光着脚,脚趾紧紧抠着地面,还是东倒西歪、一步三滑。背上的大背篓沉得压肩,装满了书本、衣物和铺盖,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生怕摔进旁边的稻田。脸上的雨水,我不敢擦—怕别人看见我通红的眼睛,和忍不住往下掉的眼泪。一路沉默,一步一挪,那是我这辈子走过最艰难、最伤心的路,也是第一次,被现实狠狠砸醒,开始真正琢磨人生的路。
二哥比我先到家,家里早就知道了结果。我垂着头进门,做好了挨父亲骂、被母亲怨、甚至被二哥幸灾乐祸的准备。可奇怪的是,父亲只淡淡说了句:“回来了啊。”母亲快步迎上来,默默帮我取下背上的行李。自始至终,家里没人提一句落榜的事,当天没提,往后也从没提过。
多年后姐姐才告诉我,我到家前,父亲就跟全家人打好招呼:谁都不准责备我、嘲笑我,一定要护住我的自尊。
从前,父亲没少骂我、打我,那些严厉甚至粗暴的管教,曾让我只剩恐惧和怨恨。可这一次,他没说一句重话,没给一点脸色。那份沉默的包容,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我骨子里的好强—我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不能再让父母为我低头,我要从这份屈辱里站起来,为自己争气,为爸妈争气!
正是在刚懂事的青春期,在我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父亲守住了我的尊严。这份不动声色的守护,狠狠敲醒了混日子的我,让我从自暴自弃里拔出身来,硬生生逼出了一股不服输的劲。这份改变,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竟悄悄改写了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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