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解放
爷爷死后,父亲的大姐已经远嫁,很可惜,不久就因为难产而死。(留下的唯一一个儿子,60多年后来寻亲,他的舅舅—我的父亲,是他母亲家族唯一健在的亲人,两人都已经年过七旬,舅舅外甥相见,相对唏嘘不已)已经结婚成家的大伯唐永前成了一家之主,肩负起赡养母亲、抚养弟弟的重任。好在他身材高大、浑身力气,也是个干活的好手。父亲因为天资聪颖,大哥大嫂也没有放弃他的求学,竭力想培养兄弟间唯一的一个读书人。为了维持生计,几个伯伯田野耕种,几个伯母在家纺纱织线。在那个小山村里,因为勤劳与节省,日子还勉强能过去。每年的稻田棉花的收入,除了自用,卖的钱还可以借给其他乡邻,到期后,可以收取可观的利息。这在大伯父眼里看来你情我愿、天经地义的事,没想到几年后成了地主阶级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
童年父亲难忘的事,还有就是抓壮丁。按照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传统,家里必须抽调一人充军,参加与所谓共匪的决战。得到抓丁消息,大伯提前几天躲到已经出嫁到卢家的大奶奶所生的姐姐家去了。那是个冬天的上午,大雾笼罩,父亲在院子后面的大古坟堆上,带了点干玉米粒在烘笼里爆玉米花吃,突然,“砰”,听到山边尖锐的枪声想起,吓得他胆战心惊。然后听到有人兴奋的大喊,“逮到了,逮到了!”是的,乡丁抓住了我的14、5岁二伯父唐永太,用铁链将这个吓得瑟瑟发抖的男孩五花大绑押解到乡公所。但让他们大失所望的事,这孩子不仅年幼,而且高度差得太远,显然不合格,加上大伯父立即花钱雇了另一个壮丁充数,二伯父关了几天终于放掉了。在国民党已经开始大溃败的时候去当兵,结局可想而知,家里总算躲过一个劫难(四川有部很有名的老电影《抓壮丁》,笑中带泪,对这种状况有生动的描述)。至于带队抓人的伪大队长田子龙,因为有一定文化,之后还在谭受中学短暂教过一段书,解放后面临历史清算的时候,大白天在自己宿舍割腕自杀身亡,献血溅了一地。
那是1950年前后,北京开国大典的消息还没传到乡村,刘邓大军为主力开始挺进大西南,守备西南的国民党胡宗南部队节节败退。乡亲们看着大批车马辎重和垂头丧气的士兵撤离成都路过家乡,贺龙领导的18兵团一部逼近我家乡所在的县。再后来,县城解放,开始剿灭地方武装。父亲还亲耳听到仓山镇旁火焰山上地方团练、地主武装与号称土八路的十几个解放军混战的呐喊和枪声。当然,国民党大势已去,乌合之众怎能抵挡正规部队,家乡解放了。可这个一直被国民政府把持的西南大后方,一个没有共产党军队根据地,甚至很少有地下党活动的乡村,老百姓并没有表现出狂热的激动与欣喜。但他们知道,改造换代了,共产党号召穷苦人当家作主,总归之前有钱有权有势的人要遭殃了。
那时候父亲正在离家5、6里路的水观音小学读三年级。水观音是个临河的古镇(现在叫智水乡),在这里有座莲花池里的灵验的观音菩萨像而得名,父亲经常陪着我的奶奶来烧香拜佛。奶奶是个淳朴老实的农村小脚妇女,相夫教子、与世无争,除了平时在家里操持家务、纺纱织线,最大的兴趣,就是每月的初一与十五,带着父亲去周边的庙里烧香拜佛、磕头作揖。那时候的水观音香火鼎盛,也是父亲和奶奶的常来之处,只是后来这一切都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中无情毁灭了。河上有厚重宽大的石板桥,桥头一棵上百年历史的四五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榕树,蜿蜒铮亮的青石板街道,古朴林立的老街铺,更多是三三两两赶集的人。街上有身着绫罗绸缎的富庶人家,更多是一年四季盘着白色头巾(我们那里叫汗帕子)、蓝色土布、短衣罩裤、草鞋赤脚的赶集的乡民。男人大底还在腰间系上布绳,女人背着竹编的背篓,男人挑着竹筐,或者推着独轮车(我们那里叫做鸡公车)三三俩俩在古街上穿行。还有背着土枪,抬着洋炮的耀武扬威的乡丁,坐着滑竿的乡绅或者八抬大轿经过的达官显贵。镇上有一个很大的礼堂,父亲在里面第一次感受到庞大的轰隆隆的电影机器声,那部无声电影,可能是卓别林的喜剧《城市之光》,也可能是上海拍的《劳工之爱情》,这在父亲的心里,一直是磨灭不掉的童年记忆。我年幼的时候,去父亲的老家玩,这个镇上也是必须要去的。弯弯曲曲水流清澈的大河,枝繁叶茂的大榕树,被踩得溜光铮亮的青石板,古老的石桥,一个接一个的各色临街店铺,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光着上身满头大汗喊着号子推着巨大撞木的榨油匠,还有缠着大人买跟棒棒糖、油条、麻花的神情,老街的空气中满是香气,每个人都淳朴中带着善意,几十年过去依然清晰。
12岁的父亲穿着土布长衫,或者罩衣短裤,早出午回、午出晚归到水观音上学。夏天照例没鞋穿,走在滚烫的石板街上,感觉自己像热锅上的蚂蚁。冬天也有没鞋穿的时候,双脚冻得像红萝卜,麻木得已经感觉不到石子磕脚的疼痛。尽管条件这么苦,父亲却风雨无阻,从没缺课,学习成绩长期是班级前列,还比选为学习委员。读到四年级的时候,允许跳级,父亲没经过5年级就直接升入了6年级。
接着土改开始了,镇压地主、富农、反革命的活动轰轰烈烈,老家终于不平静了。土八路来到了智水,逮捕了之前那些个远近闻名、势力极大的乡绅和大地主,没收财产,公开审批,立即枪决。处决的时候,年幼的父亲因为好奇,还亲自到现场,挤进人山人海的队伍。他看到要处决的人,都五花大绑,后领上插着一大块带红叉的标牌,整齐一排,跪在河滩上。每人后面三个人,一个持长枪,左右两个拉住捆在犯人身上的长绳,防止其因为害怕而摊倒,一声令下,中间的刽子手上前用长枪抵住犯人的后脑,“蹦”的一声,犯人马上头一歪,后面的赶紧放下绳子,犯人直挺挺倒在前方的浅滩上。鲜血喷涌,脑浆崩裂,看热闹的黑压压人群,不由得发出啧啧的赞叹,以没有错过这场盛事深感荣幸。这种场景,父亲回到家也免不了绘声绘色地描述,大伯伯大伯母都默然地听着,正准备大兴土木,重新修房造屋的他们脸色阴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直到不久后的一天,大伯突然发现以前家里低声下气的佃农、长工,突然变得桀骜不驯,他才感觉到,要变天了。他这时候唯一保全家里人办法,就是分割家财,分散家庭。二伯父甚至带着奶奶搬到了远隔几十里外的以前买下的几亩田地修房造屋,自立门户。那时候父亲已经升上了初中,在离家30里地的仓山镇上中学,基本一两周才能回家一趟来背些大米红薯。因为未成年,他只分到20个小钱和之前积攒下来的20多个铜元,没地方安放,便把他们装在竹篓里挂在高高的屋梁上,当然,后来这些东西理所当然不知所踪。还有遣散长工、烧毁欠条、藏匿钱财,但这些,都无法改变解放后的1954年,土地改革,穷人翻身做主人,富人面临残酷清算的命运。
因为爷爷以及大伯父积累下来的几十亩田地,加上家里请长工短工的经历,更重要的是,大伯将家庭结余下来的钱财按照约定利息借给乡邻,也就是放高利贷,这就是地主阶级剥削穷苦人的铁证,首当其冲,划为地主分子,成了重点批斗的对象。群众大会批斗揭发、抄家,强迫交出钱财,挂着牌子簇拥着游街,呵斥怒骂、拳打脚踢,阶级斗争的残暴与无情,这是一辈子性格强悍、敢做敢为的大伯父也无法料想的。他的不屈不挠、死不低头的性格也更被扣上了顽固地主的头衔,关押与毒打变本加厉。
有一天父亲正在仓山中学上学,一个好心的赶集的乡亲急匆匆带信来,说他的大哥快被打死了,让他赶紧回家去见一面。父亲忙不迭地怀揣忐忑不安的心小跑回到老家,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他的大哥是被人从村里批斗现场抬回来的,脸上、身上到处是血,躺在床上大声呻吟,动弹不得,破碎的衣服下,体无完肤。所谓长兄如父,爷爷病故后,一家老小上十口人全靠大伯父支撑维持着,父亲的书学费、生活费都是大伯从牙缝里省下来给的,看到自己一直敬畏的大哥,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的父亲站在床前,默默无语,眼泪却刷刷地流个不停。
年少幼稚的父亲跟着已经搬离老家自谋生路,被幸运划为中农成分的二伯父唐永太(那时候的成分划分依次是地主、富农、中农、贫农,很明显,成分越低越是无产阶级,之前越被乡里不耻的家徒四壁、游手好闲、好吃懒住的穷光蛋,恰恰就是领导阶级),鼓足勇气找到永丰乡政府,希望乡里能给毒打大伯父的事情一个说法。但乡里干部对他们的求情嗤之以鼻,毫不理会,认为对顽固分子本就不该同情,还警告他们立即划清与大伯父的界限。父亲怀着悲痛、沮丧、担心、无助的心情回到学校,满脑子都是自己大哥的惨景以及未知的命运,一度静不下心来专注学习。
1957年,初中毕业,全校毕业的330个学生,考上高中的不足十分之一,情绪波动太大、成绩下滑的父亲,落榜了。父亲回到老家参加劳动,落榜失学的悲伤,饥寒落魄的家庭,被打击被排斥的命运,这就是20岁父亲所必须面对的一切。
面对人生选择的父亲是接受命运、自怨自艾、逆来顺受做个农民,还是通过自己这么多年的所思所学,跟命运做勇敢的抗争?经过几晚夜不能寐的思索,他选择了后者。大伯父为了不连累父亲,影响弟弟的前途,彼此心造不宣地划清了界限。不交流、不安慰、不同情,甚至在外人面前还得表现对地主的义愤填膺。那时候,农村初中毕业生也算凤毛麟角,加上父亲已经表现的阶级觉悟、组织能力,几年前还在屋后盐井帮人担盐水为生的大队曾书记指派父亲当了扫盲组长、宣传组长。白天除了搞好宣传、扫盲工作,就是跟社员下地干活(那时候已经成立人民公社,土地公有,同吃同劳动,干活评工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父亲更要竭力表现自己。晚上回家,他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面看书,决心第二年再去应考,希望用知识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解放初因为要兴办新式学校,需要大量的小学老师,在我们县城,成立了第一所最高学府的中专学校——四川省中江师范学校,校址就是在目前的实验中学。凡是报考这所学校的学生,进去管吃管住,毕业还包分配工作。家道已经日趋中落的父亲,为了能尽快自食其力,1958年秋季,就是他辍学回家一年后,通过村干部政治考验的父亲终于获准再去考试,而且幸运地考取了这所学校,那时候父亲2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