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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范 面试
上了师范学校录取分数线,并不一定能高枕无忧,后面还有最后一关——体检+面试,体检要合格,面试有满分50的加分。面试实际成绩与之前笔试成绩相加为最终考试成绩,排名末尾百分之二三的学生,依然会被淘汰。
要是今天,大学录取过程也没这样繁琐严格,年轻读者一定难以置信,但在40年前的农业社会,城乡差别、工农差别悬殊,升学是农村孩子拿到城镇户口、获得正式工作的唯一通道,竞争的激烈,门槛的严苛,几乎到了不通人性的地步。
举个例子。大家一定还记得我前文提过的那个孩子——是父亲十年前在水库村教书时同事的儿子,三岁那年,调皮无知,在家里翻找到爷爷当年开石矿剩下的几枚雷管,当成鞭炮握在手里引燃,瞬间炸飞右手三根指头。这个跟我同龄的男孩,童年劫后余生后,上学时却格外刻苦勤奋,他用左手流利地写字、演算、画图,右手藏于袖口中,长年处于隐蔽从属地位,如果不是熟悉的人,只会认为他是一个小脑发达的左撇子,绝对不会认为他身体有残疾。
年少的伤痛和磨难,让他立志将来要学医,悬壶济世,医治别人的伤残病痛,这份职业,对双手的配合度要求不高,也不需要精密的动手能力,于他也是个合理的选择。高中毕业时,他如愿考上了省内一所中医大学,简单仓促的入学面试也蒙混过关,并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小山村里出了大学生,那更是轰动一时的新闻,家里还大张旗鼓办了十几桌宴席庆祝。父亲作为他的小学、初中老师,作为他父亲的老同事,也被邀请在列,还即席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现场所有的亲朋好友、同学村邻都感叹老天有眼、人间有情,夸奖他身残志坚、绝处逢生。
他顺利踏入大学校园,可入学仅仅一个月,右手的残疾就被班主任老师在课堂上当场发现,任凭他的痛哭哀求、苦苦求情,班主任依然将情况反馈给了学校领导,最终校方做出了勒令他退学的决定。在那个年代,老师秉公办事、一视同仁,不会受到世人责难,可若是此事发生在今天呢?残疾人要取得正常人同等的成就不知道要多付出几倍艰辛,关心照顾残疾人已经成了社会共识、伦理风气。同样的分数,却得不到同等的机会,这是对残疾人、弱势群体的极度歧视,残忍而不公平,谁都可以申诉抗议。
退学归家后,他的命运彻底改变,他也认定自己无论怎么努力,成绩多么出众,大学也不会为自己敞开大门。他心灰意冷,弃学回家,后来在镇上开了家电器修理小门店,凭着自己灵活的头脑和不灵活的双手,自食其力,度过充满遗憾和不甘的一生。
说回我的面试。师范学校录取的学生,只要成绩达到及格线,三年后都会自动成为人民教师,既然为人师表,除了“学高为师,德高为范”,容貌端正,多才多艺,也是优秀教师的加分项。这也是增加一个面试得分的初衷,外在形象、语言谈吐、思维能力、身体状况、爱好特长也在考察之列。
没有几天就要到师范学校面试,父亲相当重视,要我提前在家进行练习,唱歌识谱、毛笔字、素描水彩、普通话朗诵……好在大哥四年前就经历过这些全套考核,正好对我进行初步测试和培训。说实话,我自己倒没多少担心,在父亲和后来师范学校读书的大哥影响下,我的唱歌、画画、语言表达能力一定优于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我跟着收音机里新闻联播悼词播音员锻炼出来的普通话,比父亲的水平还高出一大截。至于身体,尽管长期营养不良,个子矮小瘦弱,一跑步就头晕,但因为长期干农活做家务,不至于弱不禁风,股股劲(爆发力)还是可以的。
父亲最担心的是我的视力。那个年代的农村,电视很少,没有手机、电子游戏,更别说现在流行的B站、抖音、短剧、小视频,不存在用眼过度,所以近视眼不足十分之一,戴眼镜不是知识渊博气质儒雅的象征,更多被人认为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外观疾病。
面试如期而至。我和父亲提前一天,坐两个多小时的长途客车赶往县城,再步行半小时到了师范学校。那是我15年来第二次来到这所县城师范学校,上次是作为过客走马观花,这一次却是带着未来主人翁的身份。
话说一年前,作为对我的激励,父母让我一个人去县城迎接师范毕业回家的大哥,顺便开开眼界。刚进城区,透过车窗,繁华热闹的县城就把我震撼住了。大哥在偌大的长途汽车站接到我,抄近路一起穿过城镇与师范学校的田野,走进县城北郊的师范学校校门。刹那间,一个鲜活崭新的世界呈现在眼前:上千人的校园歌声琴声飞扬、人来人往、欢声笑语,时髦潇洒的哥哥姐姐成群结队,宽阔的校园、热闹的露天迪斯科晚会、几大脸盆盛菜首次喝啤酒的毕业会餐,让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就是我向往的生活,这就是我渴望融入的群体,不拼命努力,又怎么能踏进这个天地?这份憧憬成为我回家后更加发狠读书的动力。说实话,年少的我从未对人生、职业有清晰的规划,只认一个死理:只有拼命读书,才能摆脱贫困闭塞的农村,摆脱繁琐笨重的农活,摆脱被人轻视歧视的命运。只要成绩够好,一切都会有最好的安排。初三物理老师刘孝金为了激励我们,反复在课堂上讲一句话,尽管粗浅也是最好的注脚:你现在有钱吗?有权吗?能娶到好看老婆吗?都没有吧!怎么办?只有认真读书考上学!后来我多读了书,明白他说的话如果要文雅表达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
正是暑假时分,这所学校除了面试的学生和老师,格外冷清,与之前散步、唱歌、跳舞、演讲、弹琴、打球、跑步的喧嚣热闹形成天壤之别。这所学校是父亲30年前的母校,尽管他也很多年没来过了,但相对于我的拘谨局促,他像回老家一样自然而松弛。他首先带着我参观,感叹这里既亲切又陌生的一切。
师范学校正门坐落在西侧的桥亭街上,入校便是一条笔直开阔的水泥道路,终点是右前方的学生饭堂。道路右侧,依次排布着一幢五层带阳台的教师住宿楼、二层砖混结构的琴房、学校食堂,学生饭堂非常简陋,是一个四面透风的敞开式小广场,里面安放着石凳石椅,地面台面潮湿脏乱的。人行大道右侧,依次是一个对外营业的餐厅平房,巨大的香樟树、橙子树下坐落着一栋二层砖石结构的小洋楼,现在是学校的办公礼堂,门楼下一条南北甬道,直达操场,听父亲说,这座礼堂就是之前的师范学校门厅。礼堂北面又是一桩五层二单元的教师宿舍楼,它们的南面、入校大道的右侧,便是开阔的操场。正值假期,僻静角落处已经杂草丛生,四个木板篮球架孤独地站在场地中央。操场的北面居中位置,便是高约一米,左右两个高高方形石柱的学校舞台。舞台后方,一座左右对称的两层U形青砖黛瓦建筑,像把围椅将舞台环抱其中。楼内是厚实的木楼梯木地板,上下左右都有门楼、廊道相通,三十年前这里便是父亲学习的教室。穿过这栋建筑的门楼,顺着斜坡上去,北侧便是新修的一栋4层教学楼,这是整个校园最新最庞大的建筑,两边是上下楼梯,中间每层四间教室,一共十六个教学班。教学楼的北侧还有个小小的花园,有几个独立花坛,苗圃里茂盛鲜艳地开着不知名的花儿。教学楼南侧,就是相距50米并列的两栋4层白色建筑,那就是新修的男女生宿舍。
父亲带着我,漫步在长着高大水杉的林荫道上,围着校园绕一圈,一边给我讲述之前他在这里求学的趣事,一边找寻年轻时代这里留下的足迹,感叹一切让他陌生的变化。那些残留的砖混建筑,就是父亲在读时就存在的老建筑,这些五六十年前民国建筑风格的校舍,虽然朴实陈旧,但远远比农村随处可见的土墙瓦房大气规整,自带浓厚的历史底蕴,让人一看就生出庄重之感。
追忆完往昔岁月,父亲没忘了此行的重要使命:确保我的体检面试万无一失。他多年前的师范同窗,现在这所学校任教,此时正好排上用场。
第一个老同学名叫李德,可不是导致红军井冈山第五次反“围剿”失利的德国顾问,这个李德对军事更是一窍不通,但我听父亲多年前就眉飞色舞地谈起过他,说他被全班同学誉为“全面发展”的典型,而且毛笔字写得特别好。等我怯生生跟着父亲爬上楼梯,敲门走进他师范学校大门边三楼宿舍,才知道“全面发展’的真正涵义。
一米五不到的身高,让当时一米六不到的我陡然高大起来。几乎没有毛发的光亮秃头,瓶底厚的近视眼镜,脸上雀斑密布,相貌真是不敢恭维。而且,跟父亲离开多年以后,他又新增了一种“能力”,就是耳背,说话一定要对准耳朵,相互以咆哮的方式进行,以至于他跟父亲对话的声音毫无谦虚、低调可言,洪亮的对话声震得他简陋的两室一厅寝室,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老同学见面,自是十分亲热。父亲说明来意后,李老师取出笔墨纸砚,当场在桌上的废报纸上为我写下几个大字:教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这既是他对我的鼓励,也是自己真切的人生感悟吧。接着他又写了一个大大的“永”字,手把手教我握笔、运笔,耐心讲解“永”字八法。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写毛笔字,除了基本学会握笔,笔法毫无要领,我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这位长辈身上:眼瞎、耳聋、秃头、麻脸、奇矮,原来这就是父亲20年前在这所学校就读时,全班同学给他取“全面发展”绰号的由来。恍然大悟之后,我当场心底得出两个结论:一个人的真才实学远比外表重要;师范学校的面试下限很低,让我对接下来的面试更加自信。
面试在第二天早上开始了,面试地点设在四层教学楼上,分了七八个测试教室,除了书法、绘画是分团体进去,在规定的时间完成临时指定的任务外,其他都是按照点名依次进入,喊声“报告’,面对讲台上几个严肃老师的测试与问询,测试完毕后,一句谢谢,再进入下一个测试场地。我不能说面试题目有多容易,但我是同批次考生中,第一个结束考试,第一个下楼离开考场的那一个。父亲跟其他家长一样,干巴巴站在一楼林荫道上,看到我这么快结束,显然吃了一惊,我却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没什么问题。也许是过于自信,也许是不以为意,直到今天,我都没关心过我的面试成绩,当然也没人告诉过我。
面试结束当天下午就是体检,好像场地是换到县城中心一所小学,那里的主考官竟然是穿白大褂的医生。视力、身高、抽血、心电图等,现场负责人之一,也是父亲之前师范的老同学,这个样貌魁梧的叔叔,特长是篮球,现在是在县教育局负责文体工作。父亲找到现场的他,说了自己的顾虑:近视眼、心脏有轻微杂音。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同学,一再安慰他不用担心,这些都算硬性问题,父亲才稍稍平息了一点紧张心情。
体检全程,最让我紧张的还不是心电图检测,医生一直提示我放松,狂乱的心跳才稍稍平息。接下来的形体面试才是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难堪不已。
每个团队十几个男生,被叫进窗帘紧闭的教室,然后下令脱光衣裤,一丝不挂,站成一排,稍息立正,然后还围着教室走几圈,并按照要求做一些形体动作。两三个男医生站在旁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你可以想象这批未经世事、“蛋黄水都还没长全”的农村男孩,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全裸出镜的紧张害羞表情,不敢抬头、动作僵硬、手足无措。终于结束了,赶紧穿好衣裤出来,操场阳光下,个个脸色通红、羞不作声。
当天下午四点多所有考核结束,我跟父亲坐两个多小时的长途车返家,一路上,免不了对我将来的叮咛和教育。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跟父亲趁着稀疏的月光,走在回老家的乡村小路转土公路上,这条三年前我因为尖子班落选而走过的路,现在给我完全不一样的心情。走过踏水桥,穿过林家大院,翻过倒碑垭,再走下一道坎,左前方小河边就是我们的家。那晚正好农村正好通电,二哥从学校拿来一个旧的日光灯管,悬挂在堂屋中央。相对于左邻右舍黯淡无光的白炽灯,日光灯雪白明亮的光线,透过大门,穿过竹林,在公路的桥头边也清晰可见。父亲突然发出一声感叹:“看这个灯光,看这个气象,我们家里将来是会出能人、出人才的!”不知道这时候是不是因为会看风水的爷爷灵魂附体,但他这句话,却让年轻气盛、踌躇满志的我突然感觉到了肩上的责任。
十几天之后,在左思右盼中,乡上的邮递员骑着墨绿色的邮政自行车送来了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历经层层考核,重重关卡,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父母和邻居围在屋檐下,喜气洋洋地传看录取通知书,小院里洋溢着喜庆的氛围。已经退休的姨父,也就是母亲的姐夫、父亲的老领导,听到前院的说笑从自己家的后院缓步走了出来,他那是已经肺癌晚期(后一年不到就去世了),身体愈加瘦弱虚弱,得知我拿到了师范录取通知书后,由衷地对着父亲和我说了一句:“你们家,真是人兴财发”。父亲在旁边听得真切,终于在经常轻看、训示自己的学校老领导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父亲的腰板下意识地挺了挺。
既然已经是中师生了,之前的破旧衣服,肯定不符合我的新身份,父母凑出钱来给我买上一身新衣裤新鞋袜,大哥上师范时候用的木箱也转交给我,我焕然一新、容光焕发,满心期待全新的校园生活、城里人时光。那段时间,父亲同事、亲友乡邻轮番上门祝贺,人人夸赞我争气能干,称赞父亲教子有方,竟然培养出了两个师范生儿子。我故作从容镇定,微笑面对。父亲则满面春风、高谈阔论,再次发挥了他搞笑逗乐的天性。除了落榜的二哥躲在一旁闷闷不乐,全家上下满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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