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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病 离开讲台
在我眼里,父亲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吃苦耐劳,从成年开始,除了读书、教书,空余时间一直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无论严寒酷暑、白天黑夜,是一位久经体力锤炼的知识分子,我从没听他叫苦喊累,相比母亲的体弱多病,彷佛他是一个钢铁战士。
父亲得的是腿部疾病,从暑假学校组织全体老师去峨眉山旅游就露出了苗头。“峨眉天下秀”,这个距离老家不过一百多公里的名山,在那时改革开放刚起步,物资尚不充裕,旅游还是干部、国企职工才有的“特权待遇”,普通老百姓既没钱也没闲(彼时国家正集中力量搞经济建设,“先富带动后富”的理念刚提出,农村家庭大多还在为温饱奔波,旅游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就如我,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四川人,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四川文物古迹、风景名胜的了解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外地人,他们唾沫横飞讲述四川风景漂亮、美食众多、美女如云,我也只有随声附和的份,好几次被人怀疑是“假四川人”。俗话说“少不入川”,可在我的少年,却是不顾一切想离开这个所谓天府之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时候旅游也刚处在起步阶段,旅游设施、条件严重不足。上峨眉山既没有景区大巴,没有游客缆车,几乎都是从报国寺山门进去,一路徒步登顶,实在走不动,只要有钱,还有两人抬的滑杆伺候。父亲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这么陡的山路。山峦起伏,道路忽上忽下,全程30多公里。刚进山时还豪情万丈,四五小时后的疲惫不堪、大汗淋漓,尤其小腿又疼又沉,上抬一步像登天,下落一步像深渊,后半程基本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好不容易爬到雷洞坪,迎面遇上几个已经从金顶下山的年轻教师。还有多远?远着呢,陡吗?更陡在后面!严重掉队的父亲,脚趴腿软、精疲力竭的父亲,闻听此言,完全失去了斗志,加上时间也来不及,只能跟着折返下山。一辈子不肯轻易认输的他,终究没能登上峨眉之巅,也成了他一生的遗憾。(几年前我春节回家探亲,带着父母再上峨眉山,车开到雷洞坪停车场,开始下车徒步,山上全是厚厚积雪,我们套上路边小贩卖的防滑脚钉,湿滑的小路依然让人战战兢兢—毕竟父母这时都已经八十多岁了,没走出500米,还没到接引殿的缆车乘坐站,两个老人就决定折返下山。父亲又一次在他当年放弃的位置无功而返。
父亲从峨眉山回到家里,除了给我们和前来凑热闹的邻居,讲述峨眉山的山路多险、猴子多野(其中有个游客被猴子抓拍撕咬,差点滚下山崖)—还带回几样新奇玩意儿:一塑料袋粉末样冰粉,他说先开水搅拌凝固成糊状,再放到井水里镇凉,喝起来又甜又冰,那才叫个爽。可是因为没有冰块,也没葡萄干、山楂粒、软糯的红豆、红糖水,这些现在冰粉里的标配,入口感觉像粘稠无味的浆糊,勉强喝完,父亲大失所望,直说怎么跟试吃的感觉完全两样?他还买了一幅精致小巧的竹编蒸笼,脸盆大小,三层一盖,说家里将来蒸包子、馒头、粉蒸肉方便。母亲用过几次,但那时刚刚解决温饱,哪有那么多包子、粉蒸肉可吃,远没煮大锅菜时,沿着锅边贴几个馍馍简单实在。小蒸笼从此一直堆到橱柜上成为“展览品”。让父亲看到一次,就感叹一次峨眉山的特殊遭遇。
旅游的快乐转瞬即逝,但父亲的腿病却越来越严重,小腿骨钻心的疼痛,连走路都费劲。期间还发生过一件怪事。一天下午,父亲正在寝室里批改作业,听到有人喊“幺公”,一抬头,门边倚靠着一个腼腆女生,父亲不认识她,问她是谁、有什么事。女子回答,“我是唐怀安的女儿,叫玉儿妹崽,家里刚杀了一头猪,爸爸叫我来问幺公要不要买肉?”
唐怀安是父亲的堂侄,家在离学校5里外的村子。尽管虽不认识这晚辈,但和唐怀安很熟。父亲因为兜里没钱,就婉言谢绝说,“家里还有肉,这次就不买了”。那女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父亲继续埋头批改作业。
按理这件平常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父亲回家,闲聊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巧的是唐怀安的亲妹妹十几年前由父亲当“介绍人”,嫁给了邻居兼母亲的远房侄子,她跟自己亲哥哥往来密切。路过我家正好听到父母的谈论,当即脸吓得煞白,大惊失色告诉父母,“你们不晓得?那个结婚刚一年玉儿妹崽,前几天在自己婆家因为难产,乡村接生婆束手无策,还没抬到医院,大人和还没露头的孩子一起没了!”。父亲当场愣住,猛然想到小时候爷爷告诉他,黄昏在老家后院竹林深处遇到白发魔鬼的事,想不到自己也真的遇上了。母亲惊慌之余,更加确信,父亲的病是因为冲闯到玉儿妹崽这个“短命鬼”了。
父亲一辈子不信邪,不怕鬼,“敬鬼神而远之”,平时也从不语“怪、力、乱、神”,从不无中生有、欺骗撒谎。这件离奇的事,是巧合?是幻听?反正至今仍然是个谜。
母亲拜托了一个经常在十里八乡拜神驱鬼、念佛消灾、画符求水、超度亡灵的“仙娘”,这个老太婆是我外婆娘家的亲戚,路过我家里也常被母亲留下吃饭住宿。那时候的“仙娘”“神汉”跟邻居唐二爷一样,大部分是失去劳动能力的老年农民,凭着继承或者学来得一点“神技”,走乡入户,除了跟老师一样,传道(传授教义)授业(教学经文)解惑(预测吉凶),还多了请神祈福、看相算命、除邪驱魔的法力。能够粗茶淡饭、随喜功德,就很满足(顺便说一句,唐二爷孤身一人,已经失去劳动能力,被送到了乡里新修的养老院,听说不用花钱,管吃管住。他的草房雨淋风刮,不久也全部坍塌了)。他们衣着朴素、活颜悦色、慈眉善目,肩负普渡众生的使命,补充农村医疗的不足,参与协助农村基层治理。父亲经常不在家,对于母亲的迷信与虔诚不问不理,即使回家偶遇“仙娘”一起吃饭,看她作法,也与“仙娘”之间互不打扰,客客气气。
不迷信鬼神,也不彻底否定,敬守祭祀之理,始终把人的现实与道德放在首位。这是孔子对未知世界的态度,也是中国两千多年来儒家的传统观念之一,父亲的态度也算有章可循。
我们小孩子才没有父亲那么超脱。尤其是我,天生带点叛逆,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仪式的深感怀疑。我曾经跟伙伴提议,对那个念着咒语突然晕倒在躺椅,喃喃自语魂游天际的“仙娘”,是不是用香头火星烧一下脚心,看不是真没知觉;或者跟哥哥并排躺在阶沿的小饭桌上,模仿仙娘重复婉转地唱着:观音大圣当叮啰醒,观音大士当叮啰醒……被母亲听到,从厨房里冲出,一个刷把打过来。
说回父亲的病。仙娘划水念佛,让把“神水’敷在腿上反复揉按。父亲半信半疑照做了,可是似乎神灵此时也失去了作用。他跑遍乡镇各个医院,吃了无数的中药西药,试过各种单方偏方,反而病情越来越重,小腿疼痛难忍,后来几乎寸步难行。
父亲越来越觉得,自己生的是重病。学校历史课朗老师的外孙陈方刚—也是我同年级同学—曾得了相似的病,给了他一个可怕对照。陈同学发病之初也是那个位置疼痛,久医无效,后来到成都大医院检查,结论骨癌,为阻止癌细胞转移,齐着大腿根部锯掉了一条腿。我至今记得记得他的样子:瘦高清秀、文质彬彬,一个裤腿高高折叠卷起,靠两只长拐杖支撑着进入教室,上课时拐杖靠在桌旁。靠三条腿走路,尽管艰难却也灵活。他的自尊心很强,从不在同学面前表现出愁苦。脑子很好用,学习成绩也特别突出。很多人看到的是他的不屈坚强,我看到的却是命运的无情和残忍。
课余,郎老师常来父亲寝室聊天慰问,父亲悲观沮丧,如逢知音。郎老师一边安慰他,一面说到自己曾经在医院手术后,亲手捧着外孙这条残腿去郊外埋葬的伤心,更是激发了父亲的悲鸣。他俩都没想到的是,两年后,癌细胞转移,陈同学最终还是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陈方刚的遭遇,让父亲也认定自己是骨癌。每次疼痛难忍时,抚着自己的腿,他就长吁短叹不已,拒掉一条腿怎么活?如果还是保不住命怎么办?父亲平时的乐观幽默此时荡然无存,言语里却满是消极悲观。都说伟大的喜剧演员内心都是孤独自闭的,所谓乐观主义也是看透生活、生命的真相后,迫不得已的自我宽慰。
确实痛无可忍,父亲向校长请了3天假,先去了100多里外的县城医院检查,他向学校领导推介了一个在小学部任教的年轻教师,暂时顶替他的课程,这个年轻教师八年前还是父亲田家祠堂小学的学生,两年前刚刚师范学校毕业,父亲对他深为欣赏和信任。
父亲到了县医院,安排住了十几天院,病情毫无起色。县医院束手无策,为他出具了一张转院证,让他去成都华西医院治疗。
转院之前,那时没有联络工具,母亲放心不下,叫已经有17、8岁,已经辍学务农在家的姐姐坐班车去中江看望。姐姐读书晚,成绩不好还厌学,辍学也是迫不得已。我记得有个晚上,大家一起围坐家里吃饭,父亲测试姐姐,四川省会哪里?姐姐想了好久,回答绵阳!父亲气的差点吐血。这件事也成了几十年来兄弟姐妹之间开玩笑的笑柄。姐姐初三还没毕业,就明确表示不想再上学了,想到既可以减轻家庭负担,还可以增加一个劳动力,母亲完全支持,父亲也无奈同意了。
多年后,姐姐都会讲起她在医院探望过父亲后,离别时的情景:父亲一瘸一拐地送她到长途车站,客车发动那一刻,父亲竟然泪流满面,告诉女儿,这次分别可能就是永别了。单纯的姐姐哪里受得了这个,她一路稀里哗啦哭到家。我每次听到这段都很诧异——在我的记忆里,无论多苦多难,从没有看到父亲在人前流过泪。可见那时父亲已经绝望到极点,只想把最后的话托付给女儿。
父亲自己一个人又辗转来到了成都华西医院,骨科医生为他进行了详细检查,确定是骨质增生,不是绝症,父亲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地。但医院住院紧张,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住院,父亲找到医院旁边国学巷内一家简易的旅舍—红光旅舍,每晚一元钱住宿费,然后买了一口铝锅,在旅馆过道里,一面煮饭,一面熬中药,一面等待床位。
姐姐回家把车站那一幕一说,母亲更是心急如焚,叫上老家一个在华西医院有亲戚的乡亲,凑了50个土鸡蛋,坐了五六个小时的长途客车,来华西医院找父亲。东打听西打听,终于在小旅馆找到正蹲在烟雾弥漫的小柴炉旁熬药的父亲。母亲带着老乡找到了他医院的亲戚,鸡蛋收了,答复还是只能继续等。家里还有农活、家务,还有几个孩子,无奈的母亲当天下午就愁云满面回家了。
父亲继续坚守在旅馆里,孤独节俭的生活、漫长无助的等待、经济上越来越大的压力、对学生的担心牵挂,让他时不时悲从中来。咬牙坚持了一个多月,依然入院无望,父亲拿着医院开的五敷中药,决定回家。
他离开学校离开家,两个多月,我就一直没看到他。他离开了讲台,也不再是我的班主任老师。父亲一颠一颠地回到家里休养时,我终于看到了父亲。知道不是绝症,他的心情好了很多,除了继续服药,也到处找医生对症下药看病,一个多月后,症状竟然大幅减轻。此时华西医院来信,叫他带200元钱,有床位了,但父亲确实拿不出这些钱,只能作罢。
病急乱投医,也说不清那个医生、哪副药起得作用,拖了三四个月得病腿,竟奇迹般地基本痊愈。像极了多年后肆虐全国的非典、新冠疫情,全民抗役、严防死守、口罩疫苗、方舱隔离,可依然防不胜防。最终病毒不知从何来,也不知如何去,说不清病源,道不明路径,辨不出特效药,来得突然去得蹊跷。这种莫名其妙的病,即使消失,谁也不敢保证彻底战胜,更不知何时卷土重来。就像父亲的腿病,30年后又突然毫无征兆地发作了,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腿不影响上课了,父亲回到学校准备重执教鞭,回到我们班级。可是问题来了:顶替他上课的年轻教师认为教初中比小学体面,不愿交回班级,理由是现在的学生不舍得、不愿意。校领导大概也不喜欢父亲耿直、清高的脾气,此时也站在了这个年轻教师一边。还美其名曰民主表决,让学生投票做决定。
20多岁的年轻老师显然比50岁的老教师阳光、帅气、讨喜,表决时,尽管我毫不犹疑投票给父亲,但毕竟一木难支,父亲以大比例落败。父亲被自己现在的学生和之前的学生双重背叛,只能跟这位年轻老师交换场地。父亲悲愤之余,一度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侮辱,几次冲到校长室理论。但校长一句“民意不可违”,让父亲既伤心又丧气。
至于我,最大的靠山没了。新老师对我这个前班主任嫡系视而不见,同学对我这个落魄班长充耳不闻。表决前背叛者的串联,表决后胜利者的冷嘲热讽,我都看在眼里。年轻教师顺理成章地任班主任,并立即改选班干部,我毫无悬念地落选。
父亲无可奈何回到小学部任教,任教五年级语文兼班主任,他二十年前师范毕业就培养成为中学教师,后相应号召充实基层,当了十几年村小教研主任,好不容易调动到了乡中心学校教初中,没想到仅仅带过一届毕业生,又绕回了小学。寝室没变、待遇没变、工作量没变,但我看得出来,父亲心情一度非常憋屈。
谁也没想到,紧接着教育改革,教师开始评定职称,收入直接跟职称挂钩。他因为在职岗位是小学教师,并参与小学系列评定,以他的学历、资历、教学年限和成绩,在小学同事里遥遥领先,顺利评为小学高级教师。若是留在中学评高级教师,以当时的竞争条件,毫无可能。工资调高了一级,尽管只是增加了8元钱,但对于100块出头工资的他来说,已是一笔长久的巨款。激动之余,父亲心里的不平渐渐平息,也让他切身体会到了“祸兮福所伏”的道理。
可我呢?
父亲因病离开我们班,我下课回到空无一人的寝室,没有了荤菜和说教,内心空落落的。每次早上食堂淘米蒸饭,教工刘小娃儿的脸色也好像越来越难看了,有一天带着同班同学—也是父亲曾经的村小民办教师的同事孩子,一起去食堂水缸打水淘米(学校规定教师可以用这里的水淘米,用水的人多了,自然增加刘小娃儿的挑水负担,他一直脸色难看),他大声呵斥阻止我的同学打水,同学不服气争辩了一句,他竟然恶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我站在旁边,看着委屈又无助的同伴,敢怒不敢言。
父亲不再是我们的班主任,我也不再是班长,新老师不重视我,同学们也慢慢跟我疏远,我“官二代富二代”的美梦就此幻灭。短短半年,少年的我第一次尝到了“事态炎凉”,心态大变:上课开始分心走神、说小话、看课外书,成绩急剧下滑,这是重回小学教书的父亲万万没有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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