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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先见先明

[原创] 我和我的父亲(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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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4 10: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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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5 18: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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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5 19:26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26-4-16 16:19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26-4-16 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患病 离开讲台

  在我眼里,父亲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吃苦耐劳,从成年开始,除了读书、教书,空余时间一直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无论严寒酷暑、白天黑夜,是一位久经体力锤炼的知识分子,我从没听他叫苦喊累,相比母亲的体弱多病,彷佛他是一个钢铁战士。

  父亲得的是腿部疾病,从暑假学校组织全体老师去峨眉山旅游就露出了苗头。“峨眉天下秀”,这个距离老家不过一百多公里的名山,在那时改革开放刚起步,物资尚不充裕,旅游还是干部、国企职工才有的“特权待遇”,普通老百姓既没钱也没闲(彼时国家正集中力量搞经济建设,“先富带动后富”的理念刚提出,农村家庭大多还在为温饱奔波,旅游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就如我,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四川人,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四川文物古迹、风景名胜的了解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外地人,他们唾沫横飞讲述四川风景漂亮、美食众多、美女如云,我也只有随声附和的份,好几次被人怀疑是“假四川人”。俗话说“少不入川”,可在我的少年,却是不顾一切想离开这个所谓天府之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时候旅游也刚处在起步阶段,旅游设施、条件严重不足。上峨眉山既没有景区大巴,没有游客缆车,几乎都是从报国寺山门进去,一路徒步登顶,实在走不动,只要有钱,还有两人抬的滑杆伺候。父亲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这么陡的山路。山峦起伏,道路忽上忽下,全程30多公里。刚进山时还豪情万丈,四五小时后的疲惫不堪、大汗淋漓,尤其小腿又疼又沉,上抬一步像登天,下落一步像深渊,后半程基本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好不容易爬到雷洞坪,迎面遇上几个已经从金顶下山的年轻教师。还有多远?远着呢,陡吗?更陡在后面!严重掉队的父亲,脚趴腿软、精疲力竭的父亲,闻听此言,完全失去了斗志,加上时间也来不及,只能跟着折返下山。一辈子不肯轻易认输的他,终究没能登上峨眉之巅,也成了他一生的遗憾。(几年前我春节回家探亲,带着父母再上峨眉山,车开到雷洞坪停车场,开始下车徒步,山上全是厚厚积雪,我们套上路边小贩卖的防滑脚钉,湿滑的小路依然让人战战兢兢—毕竟父母这时都已经八十多岁了,没走出500米,还没到接引殿的缆车乘坐站,两个老人就决定折返下山。父亲又一次在他当年放弃的位置无功而返。

  父亲从峨眉山回到家里,除了给我们和前来凑热闹的邻居,讲述峨眉山的山路多险、猴子多野(其中有个游客被猴子抓拍撕咬,差点滚下山崖)—还带回几样新奇玩意儿:一塑料袋粉末样冰粉,他说先开水搅拌凝固成糊状,再放到井水里镇凉,喝起来又甜又冰,那才叫个爽。可是因为没有冰块,也没葡萄干、山楂粒、软糯的红豆、红糖水,这些现在冰粉里的标配,入口感觉像粘稠无味的浆糊,勉强喝完,父亲大失所望,直说怎么跟试吃的感觉完全两样?他还买了一幅精致小巧的竹编蒸笼,脸盆大小,三层一盖,说家里将来蒸包子、馒头、粉蒸肉方便。母亲用过几次,但那时刚刚解决温饱,哪有那么多包子、粉蒸肉可吃,远没煮大锅菜时,沿着锅边贴几个馍馍简单实在。小蒸笼从此一直堆到橱柜上成为“展览品”。让父亲看到一次,就感叹一次峨眉山的特殊遭遇。

  旅游的快乐转瞬即逝,但父亲的腿病却越来越严重,小腿骨钻心的疼痛,连走路都费劲。期间还发生过一件怪事。一天下午,父亲正在寝室里批改作业,听到有人喊“幺公”,一抬头,门边倚靠着一个腼腆女生,父亲不认识她,问她是谁、有什么事。女子回答,“我是唐怀安的女儿,叫玉儿妹崽,家里刚杀了一头猪,爸爸叫我来问幺公要不要买肉?”

  唐怀安是父亲的堂侄,家在离学校5里外的村子。尽管虽不认识这晚辈,但和唐怀安很熟。父亲因为兜里没钱,就婉言谢绝说,“家里还有肉,这次就不买了”。那女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父亲继续埋头批改作业。

  按理这件平常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父亲回家,闲聊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巧的是唐怀安的亲妹妹十几年前由父亲当“介绍人”,嫁给了邻居兼母亲的远房侄子,她跟自己亲哥哥往来密切。路过我家正好听到父母的谈论,当即脸吓得煞白,大惊失色告诉父母,“你们不晓得?那个结婚刚一年玉儿妹崽,前几天在自己婆家因为难产,乡村接生婆束手无策,还没抬到医院,大人和还没露头的孩子一起没了!”。父亲当场愣住,猛然想到小时候爷爷告诉他,黄昏在老家后院竹林深处遇到白发魔鬼的事,想不到自己也真的遇上了。母亲惊慌之余,更加确信,父亲的病是因为冲闯到玉儿妹崽这个“短命鬼”了。

  父亲一辈子不信邪,不怕鬼,“敬鬼神而远之”,平时也从不语“怪、力、乱、神”,从不无中生有、欺骗撒谎。这件离奇的事,是巧合?是幻听?反正至今仍然是个谜。

  母亲拜托了一个经常在十里八乡拜神驱鬼、念佛消灾、画符求水、超度亡灵的“仙娘”,这个老太婆是我外婆娘家的亲戚,路过我家里也常被母亲留下吃饭住宿。那时候的“仙娘”“神汉”跟邻居唐二爷一样,大部分是失去劳动能力的老年农民,凭着继承或者学来得一点“神技”,走乡入户,除了跟老师一样,传道(传授教义)授业(教学经文)解惑(预测吉凶),还多了请神祈福、看相算命、除邪驱魔的法力。能够粗茶淡饭、随喜功德,就很满足(顺便说一句,唐二爷孤身一人,已经失去劳动能力,被送到了乡里新修的养老院,听说不用花钱,管吃管住。他的草房雨淋风刮,不久也全部坍塌了)。他们衣着朴素、活颜悦色、慈眉善目,肩负普渡众生的使命,补充农村医疗的不足,参与协助农村基层治理。父亲经常不在家,对于母亲的迷信与虔诚不问不理,即使回家偶遇“仙娘”一起吃饭,看她作法,也与“仙娘”之间互不打扰,客客气气。

  不迷信鬼神,也不彻底否定,敬守祭祀之理,始终把人的现实与道德放在首位。这是孔子对未知世界的态度,也是中国两千多年来儒家的传统观念之一,父亲的态度也算有章可循。

  我们小孩子才没有父亲那么超脱。尤其是我,天生带点叛逆,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仪式的深感怀疑。我曾经跟伙伴提议,对那个念着咒语突然晕倒在躺椅,喃喃自语魂游天际的“仙娘”,是不是用香头火星烧一下脚心,看不是真没知觉;或者跟哥哥并排躺在阶沿的小饭桌上,模仿仙娘重复婉转地唱着:观音大圣当叮啰醒,观音大士当叮啰醒……被母亲听到,从厨房里冲出,一个刷把打过来。

  说回父亲的病。仙娘划水念佛,让把“神水’敷在腿上反复揉按。父亲半信半疑照做了,可是似乎神灵此时也失去了作用。他跑遍乡镇各个医院,吃了无数的中药西药,试过各种单方偏方,反而病情越来越重,小腿疼痛难忍,后来几乎寸步难行。

  父亲越来越觉得,自己生的是重病。学校历史课朗老师的外孙陈方刚—也是我同年级同学—曾得了相似的病,给了他一个可怕对照。陈同学发病之初也是那个位置疼痛,久医无效,后来到成都大医院检查,结论骨癌,为阻止癌细胞转移,齐着大腿根部锯掉了一条腿。我至今记得记得他的样子:瘦高清秀、文质彬彬,一个裤腿高高折叠卷起,靠两只长拐杖支撑着进入教室,上课时拐杖靠在桌旁。靠三条腿走路,尽管艰难却也灵活。他的自尊心很强,从不在同学面前表现出愁苦。脑子很好用,学习成绩也特别突出。很多人看到的是他的不屈坚强,我看到的却是命运的无情和残忍。

  课余,郎老师常来父亲寝室聊天慰问,父亲悲观沮丧,如逢知音。郎老师一边安慰他,一面说到自己曾经在医院手术后,亲手捧着外孙这条残腿去郊外埋葬的伤心,更是激发了父亲的悲鸣。他俩都没想到的是,两年后,癌细胞转移,陈同学最终还是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陈方刚的遭遇,让父亲也认定自己是骨癌。每次疼痛难忍时,抚着自己的腿,他就长吁短叹不已,拒掉一条腿怎么活?如果还是保不住命怎么办?父亲平时的乐观幽默此时荡然无存,言语里却满是消极悲观。都说伟大的喜剧演员内心都是孤独自闭的,所谓乐观主义也是看透生活、生命的真相后,迫不得已的自我宽慰。

  确实痛无可忍,父亲向校长请了3天假,先去了100多里外的县城医院检查,他向学校领导推介了一个在小学部任教的年轻教师,暂时顶替他的课程,这个年轻教师八年前还是父亲田家祠堂小学的学生,两年前刚刚师范学校毕业,父亲对他深为欣赏和信任。

  父亲到了县医院,安排住了十几天院,病情毫无起色。县医院束手无策,为他出具了一张转院证,让他去成都华西医院治疗。

  转院之前,那时没有联络工具,母亲放心不下,叫已经有17、8岁,已经辍学务农在家的姐姐坐班车去中江看望。姐姐读书晚,成绩不好还厌学,辍学也是迫不得已。我记得有个晚上,大家一起围坐家里吃饭,父亲测试姐姐,四川省会哪里?姐姐想了好久,回答绵阳!父亲气的差点吐血。这件事也成了几十年来兄弟姐妹之间开玩笑的笑柄。姐姐初三还没毕业,就明确表示不想再上学了,想到既可以减轻家庭负担,还可以增加一个劳动力,母亲完全支持,父亲也无奈同意了。

  多年后,姐姐都会讲起她在医院探望过父亲后,离别时的情景:父亲一瘸一拐地送她到长途车站,客车发动那一刻,父亲竟然泪流满面,告诉女儿,这次分别可能就是永别了。单纯的姐姐哪里受得了这个,她一路稀里哗啦哭到家。我每次听到这段都很诧异——在我的记忆里,无论多苦多难,从没有看到父亲在人前流过泪。可见那时父亲已经绝望到极点,只想把最后的话托付给女儿。

  父亲自己一个人又辗转来到了成都华西医院,骨科医生为他进行了详细检查,确定是骨质增生,不是绝症,父亲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地。但医院住院紧张,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住院,父亲找到医院旁边国学巷内一家简易的旅舍—红光旅舍,每晚一元钱住宿费,然后买了一口铝锅,在旅馆过道里,一面煮饭,一面熬中药,一面等待床位。

  姐姐回家把车站那一幕一说,母亲更是心急如焚,叫上老家一个在华西医院有亲戚的乡亲,凑了50个土鸡蛋,坐了五六个小时的长途客车,来华西医院找父亲。东打听西打听,终于在小旅馆找到正蹲在烟雾弥漫的小柴炉旁熬药的父亲。母亲带着老乡找到了他医院的亲戚,鸡蛋收了,答复还是只能继续等。家里还有农活、家务,还有几个孩子,无奈的母亲当天下午就愁云满面回家了。

  父亲继续坚守在旅馆里,孤独节俭的生活、漫长无助的等待、经济上越来越大的压力、对学生的担心牵挂,让他时不时悲从中来。咬牙坚持了一个多月,依然入院无望,父亲拿着医院开的五敷中药,决定回家。

  他离开学校离开家,两个多月,我就一直没看到他。他离开了讲台,也不再是我的班主任老师。父亲一颠一颠地回到家里休养时,我终于看到了父亲。知道不是绝症,他的心情好了很多,除了继续服药,也到处找医生对症下药看病,一个多月后,症状竟然大幅减轻。此时华西医院来信,叫他带200元钱,有床位了,但父亲确实拿不出这些钱,只能作罢。

  病急乱投医,也说不清那个医生、哪副药起得作用,拖了三四个月得病腿,竟奇迹般地基本痊愈。像极了多年后肆虐全国的非典、新冠疫情,全民抗役、严防死守、口罩疫苗、方舱隔离,可依然防不胜防。最终病毒不知从何来,也不知如何去,说不清病源,道不明路径,辨不出特效药,来得突然去得蹊跷。这种莫名其妙的病,即使消失,谁也不敢保证彻底战胜,更不知何时卷土重来。就像父亲的腿病,30年后又突然毫无征兆地发作了,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腿不影响上课了,父亲回到学校准备重执教鞭,回到我们班级。可是问题来了:顶替他上课的年轻教师认为教初中比小学体面,不愿交回班级,理由是现在的学生不舍得、不愿意。校领导大概也不喜欢父亲耿直、清高的脾气,此时也站在了这个年轻教师一边。还美其名曰民主表决,让学生投票做决定。

  20多岁的年轻老师显然比50岁的老教师阳光、帅气、讨喜,表决时,尽管我毫不犹疑投票给父亲,但毕竟一木难支,父亲以大比例落败。父亲被自己现在的学生和之前的学生双重背叛,只能跟这位年轻老师交换场地。父亲悲愤之余,一度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侮辱,几次冲到校长室理论。但校长一句“民意不可违”,让父亲既伤心又丧气。

  至于我,最大的靠山没了。新老师对我这个前班主任嫡系视而不见,同学对我这个落魄班长充耳不闻。表决前背叛者的串联,表决后胜利者的冷嘲热讽,我都看在眼里。年轻教师顺理成章地任班主任,并立即改选班干部,我毫无悬念地落选。

  父亲无可奈何回到小学部任教,任教五年级语文兼班主任,他二十年前师范毕业就培养成为中学教师,后相应号召充实基层,当了十几年村小教研主任,好不容易调动到了乡中心学校教初中,没想到仅仅带过一届毕业生,又绕回了小学。寝室没变、待遇没变、工作量没变,但我看得出来,父亲心情一度非常憋屈。

  谁也没想到,紧接着教育改革,教师开始评定职称,收入直接跟职称挂钩。他因为在职岗位是小学教师,并参与小学系列评定,以他的学历、资历、教学年限和成绩,在小学同事里遥遥领先,顺利评为小学高级教师。若是留在中学评高级教师,以当时的竞争条件,毫无可能。工资调高了一级,尽管只是增加了8元钱,但对于100块出头工资的他来说,已是一笔长久的巨款。激动之余,父亲心里的不平渐渐平息,也让他切身体会到了“祸兮福所伏”的道理。

  可我呢?

  父亲因病离开我们班,我下课回到空无一人的寝室,没有了荤菜和说教,内心空落落的。每次早上食堂淘米蒸饭,教工刘小娃儿的脸色也好像越来越难看了,有一天带着同班同学—也是父亲曾经的村小民办教师的同事孩子,一起去食堂水缸打水淘米(学校规定教师可以用这里的水淘米,用水的人多了,自然增加刘小娃儿的挑水负担,他一直脸色难看),他大声呵斥阻止我的同学打水,同学不服气争辩了一句,他竟然恶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我站在旁边,看着委屈又无助的同伴,敢怒不敢言。

  父亲不再是我们的班主任,我也不再是班长,新老师不重视我,同学们也慢慢跟我疏远,我“官二代富二代”的美梦就此幻灭。短短半年,少年的我第一次尝到了“事态炎凉”,心态大变:上课开始分心走神、说小话、看课外书,成绩急剧下滑,这是重回小学教书的父亲万万没有想到的。

  

 楼主| 发表于 2026-4-16 22:2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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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6 22:2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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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6 22:2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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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优秀网友

发表于 2026-4-17 02:28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见先明 发表于 2026-4-14 10:20
  升学 师生关系

  小时候,觉得时光过得好慢,总盼着自己早点长大,可以像大人那样说话行事,可以 ...

这篇回忆文字最打动人的,并不只是贫困年代的艰辛,而是在困顿之中依然闪烁的人性温度与幽默光泽。作者笔下的生活清苦到近乎拮据:一条裤子“挂空挡”、一片腊肉如同珍馐、蒸饭掺红薯、放学背猪潲回家……这些细节真实而沉重,却并未流于苦情,而是被一种带着自嘲意味的叙述化解开来。
尤其难得的是,幽默并非刻意制造,而是自然生长于生活本身。例如裤带崩断的窘态,本是尴尬至极,却被写得生动可笑,甚至带出几分少年得意忘形的讽刺意味;又如“受贿”一片腊肉的情节,把饥饿与权力体验并置,既辛酸又滑稽,令人会心一笑。还有对“刘小娃儿”敲钟的调侃,把底层劳动者的小小“权威”写得活灵活现,带着几分顽皮的反讽。
这种幽默,实质上是一种精神韧性。它让艰难不至于压垮人心,让贫穷不至于剥夺尊严。也正因如此,整篇文章在回望苦日子时,没有怨怼,反而多了一层温暖与从容。可以说,这种在困苦中不失幽默的能力,正是那个年代普通人最珍贵的生存智慧。

2023年优秀网友

发表于 2026-4-17 03:22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见先明 发表于 2026-4-16 21:00
  患病 离开讲台

  在我眼里,父亲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吃苦耐劳,从成年开始,除了读书、教书,空 ...

这一段文字将“疾病”与“离开讲台”交织在一起,写出的不仅是肉体的疼痛,更是一个乡村教师尊严与命运的坎坷。父亲从“钢铁战士”到疑似绝症的恐惧,再到辗转求医、孤身守候华西医院的无助,层层递进,真实呈现了那个年代医疗匮乏与经济拮据下普通人的艰难处境。尤其车站送别女儿时的落泪,与他一贯刚强形象形成强烈反差,令人动容。
更具意味的是,病愈之后的“失位”。本应重返讲台,却被所谓“民意”取代,这种夹杂人情、权力与现实算计的安排,折射出基层教育生态的复杂与冷酷。父亲由此从中学退回小学,看似挫败,却又因职称评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命运的反讽意味浓厚。
文章没有简单控诉不公,而是在冷静叙述中呈现人生的无常与转折:病痛可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制度与人情也会改变一个人的轨迹。但正是在这种反复起落中,人物的坚韧与时代的底色被格外清晰地显现出来。

 楼主| 发表于 2026-4-17 11:26 | 显示全部楼层
fw5086 发表于 2026-4-17 03:22
这一段文字将“疾病”与“离开讲台”交织在一起,写出的不仅是肉体的疼痛,更是一个乡村教师尊严与命运的 ...

发表于 2026-4-17 16:0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坚决地支持作者,把这一长篇记实文学作品写下去,还原历史真相。

 楼主| 发表于 2026-4-17 17:24 | 显示全部楼层
LS17882116479 发表于 2026-4-17 16:06
我坚决地支持作者,把这一长篇记实文学作品写下去,还原历史真相。

谢谢鼓励!我初心是写我跟父亲之间发生的故事,跟后辈留点家族记忆。本是十年前一篇家书,现在我决定发在网上,成了一篇公众文章。我修改、充实了原版的一些章节,力求通过真实的细节和内心感悟,反应时代洪流变迁,小人物的命运与挣扎,人间的苦难真情。如果能引起相似经历者的共鸣,如果能为后辈留下一点他们可以追忆、怀念的过去,这是我最大的荣幸!也向文中出现的,陪我走过一段人生岁月的所有人物致敬,他们都不在年轻,有的垂垂老矣,有的已经长眠安息。

 楼主| 发表于 2026-4-19 14:05 | 显示全部楼层
  初二 散漫少年

  父亲不再是我老师,也有自己的班级和课程,对我的直面关照和背面盯梢便有心无力。上了初二后,顶替父亲的年轻老师不知什么原因,去了别的班级,我心里的压抑感一下轻了不少(那个时候,师资力量不足,加上教师水平高低不一,任课教师换动频繁,我的印象里,初中没有一个老师完整地教过我三年,如果现在要开初中同学会,要邀请哪些老师很令人伤神),我又认识了许多新老师。

  老师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味道怎么样。我曾经上过父亲的课,感觉中规中矩:严肃有余,趣味不足,书本有余,拓展不足。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也许因为内心深处对父亲的尊敬和崇拜,让我不自觉地将后来的老师跟父亲作了对比。

  曾经以为中学老师高深莫测的我,这时才知道,原来任教的初中老师,大部分也是文革前的初中、高中生,家在本地农村的民办教师也不少,没有一个大学生,正规师范院校毕业的也屈指可数,而且文化、教学水平严重参差不齐。

  举例说吧,英语那时候还不是中考满分科目,所以也没有专业教师。40多岁的英语老师教书之前是个乡村医生,擅长看既治不好也医不死的病(比如头晕、百日咳、腰肌劳损),他用读中文的抑扬顿挫方式读英语字母、单词;音节、单词之间有很长的停顿;他让我们用汉语标注英语读音(有调皮学生的标注非常有趣,英语课本里永远的主角lingping、weifang-李瓶魏慌就算了,goodmorning---股倒摸你,students---是沟等子,懂四川话的此时应该笑喷)他对学生的英语口语评价永远是“流利、熟”,加上那时候的英语书本一点没有针对性,他的枯燥无趣的散装英语、套路英语,教出来的都是一色的“哑巴英语”学生。

  后一学期,为了充实英语教学力量,学校领导请了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给我们代课。他又瘦又矮,高中阶段严重偏科,拿得出手的只是英语成绩。这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小个子,上课生动有趣得多,还第一次教我们唱了一首英文歌—美国著名乡村民谣《CountryRoads》。每个同学后来都会哼唱几句,在乡亲们面前显得很时髦,当然也被不懂欣赏的农民讥讽为“四川骡子变马叫”。我们刚刚被他吊起一点英语兴趣,没多久,这小子竟然到对面乡政府当专业厨师去了。放学路过他面向马路敞开的后厨,看见他端锅挥铲挥汗如雨,脸庞和腰围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长。后来听说他竟然通过这个途径成为了政府公务员,间接证明了“不会炒菜的英语老师不是好干部”。至于那首《CountryRoads》,长大终于能接触外国音乐,才知道他教的这首英文歌,单词发音、歌曲音调完全不准。

  至于语文老师,讲课完全是照本宣科。他上课一直站在讲台,眼睛基本不扫学生,对着自己备课笔记,一字一句地读下去。父亲也教过初中各个年级的语文,我从寝室书堆里,翻出了一模一样的教案书,心中有了底。轮到语文课,老师在上面讲,我在下面讲,而且我是小声领读,他是大声跟读,除了我比他快两拍外,完全一字不差。我座位周边的同学先惊奇我的未卜先知,知道真相后窃笑不已,我一时感觉风头无两,简直成了“隐形课代表”。

  地理朗老师是个老教师,文革被下放农村劳动,现在落实政策,重回校园上课,可是,他已经马上60岁了,经过政治运动与劳动改造,他看起来还要比实际年龄老很多,满头白发、瘦骨嶙峋。鼻梁上经常斜挂着一副单腿眼镜,看人的时候,低头使劲把眼镜拉下来,眼睛往上瞟,露出半拉眼白,活像条死鱼。他说话的声音很小,教室里学生的喧闹往往盖过他的声音。因为看不清,他混淆了“卑鄙”两字的读音,一直把法国的阿尔卑斯山读成“阿尔鄙斯山”,害得我多年后买这个名字的奶糖时大大出了丑。他一直拿着课本站在教室门内侧慢条斯理读着课本,比我们还急切地等待下课铃声。所谓功夫在课外,后来父亲告诉我,朗老师只要没事就在寝室苦练书法,他的蝇头小楷可是县文化馆也收藏的。

  体育老师叫李国忠,音乐老师李民忠,我一直认为是亲兄弟。李阳忠方脸平头、表情严肃,喜欢穿带白色竖条纹的蓝色尼龙运动衫、运动裤,这样感觉更像体育老师,走路时昂首挺胸,屈臂握拳,紧贴腰际,大步流星,远远看去,好像是要冲过来打人的样子,让人不由自主做好闪避和格挡的准备。至于上他的体育课,永远是三段式教学,立正、稍息、解散。而音乐老师李林忠,说话表情丰富、尖声细气,还经常竖着兰花指,他身段柔软、能歌善舞,除了有点女气,还是很有艺术家的气息。他是我的伯乐,在他的鼓励下,我唱歌从“闭口音”到“开口音”,并终于敢大胆地表现自己。那时一直纳闷,为什么两兄弟个性反差如此强烈,一个粗鲁豪放,一个细腻阴柔。直到后来看到台湾的张菲、费玉清两兄弟的外在形象和舞台表现,一下茅塞顿开。

  数学老师是个师范刚毕业的年轻人,清秀斯文,热情有余口才不足,表达速度有时候赶不上脑子反应速度,经常一句话讲不出脸红脖子粗。他上课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在捡来的一块硬纸板上,圆规画好圆,然后用剪刀慢慢剪出一个个细细的圆柱,再用钢笔写好士象马军炮,就是我不花钱的简易象棋。刚刚要大功告成,正好被他抓个正着,全部没收了。我怀恨在心,之后他讲课时,更加顺着他中途打结的话,插科打诨。他憋红了脸,又气又急,冲口而出:“唐先明,你就像上海滩的小瘪三!”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小瘪三”这个词,感到新奇又震惊,那是因为他刚刚看过《上海滩》电影。当时的大上海对于我这个乡村少年来说,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梦。可数学老师和我都没想到的是,2年后,他成了“小瘪三”的表姐夫,他的岳母娘就是我母亲的亲姐姐。5年后,这个“小瘪三”学生,也成了他的同行,8年后,他们成了一个学校的同事,他是校长,“小瘪三”是教师。15年后,“小瘪三”在上海安家落户,发火骂人的时候,小瘪三、憨大(港督)、小赤佬、猪头三,轻车熟路,出口成章(脏)。

  在这个阶段,我小学阶段那种上课分神、讲小话、哗众取宠的恶习死灰复燃,但这些老师大部分还是比较友善,没人单独向父亲告状。可亲二哥却没这个好运气,上课时,英语老师进入教室,全体同学起立向老师敬礼,齐声说“老师好”,二哥拉成声调,加了两个字,“老师好…个球”,不幸被老师听见了,全班哄堂大笑。英语老师怒气冲冲找到父亲告状,二哥的遭遇可想而知。

  没有自己喜欢的老师,没有自己喜欢的课程,加上老师课堂管理宽松,我开始了自己的业余爱好:看课外书,偷偷学写武侠小说,午休时间,偷偷跟几个同学到学校后山竹林里走象棋。有段时间,父亲为了提高我跟二哥的成绩,让我们晚上住校,可以晚上跟其他教师子女一起自学补习(那时候已经不需要背潲水了,自从收剩饭喂猪的秘密被公开后,各班老师都抢着收取教室学生剩饭,一度引起了“非教学”矛盾,豪放的“田二哥”校长大手一挥,学校统一收起来,由食堂工友养两头猪,年底老师平分猪肉,终于平息了矛盾。但最不开心的是刘小娃,学校新打了压水井,刚刚庆幸摆脱挑水的重担,却摊上了猪倌新营生。连打带骂,饱一顿饿一顿,他把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在校猪上面)。

  虽然住校,吃过晚饭,该上晚自习了,可只要一离开他的视线,跟同班的其他教师孩子来到他们寝室,恰逢他们的父亲也回农村老家了。于是我们就放下书本,开始聊天说话、嬉笑打闹,我还偷偷翻看到了一个班上早熟同学带来的手抄本《少女之心》,那是人生第一次性启蒙教育,紧张兴奋,害怕羞耻,五味杂陈。如果被老师、家长发现,绝对是淫秽不堪、大逆不道、不可救药。父亲点着油灯在寝室备课,听到远处教师寝室里嘻嘻哈哈的笑闹声,怒火万丈,循声摸到我们的寝室,劈头盖脸、连骂带打,暴风雨之后,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住校的时光,三顿老吃蒸饭也不行,父亲每天早上自己在食堂吃过稀饭馒头,一定会跟我和二哥各带一个馒头回来,那时候,甜甜的土黄馒头也是美味食品。父亲还在寝室对面大办公室的山墙边,捡了几块砖头和上泥土,砌成了一个简易土灶,晚上偶尔可以煮点光头面吃,放上点猪油、辣椒,味道肯定比饭盒蒸光饭好吃。有一次,看到父亲跟我吃面,二哥吃饭,暗暗喜欢二哥的同班女同学站出去打抱不平,公开站在寝室门边指责父亲,“唐老师,都是自己儿子,一碗水要端平哦!”父亲措不及防、无言以对,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其实这个女生没想到的是,要想吃面,是需要蹲在老师、同学来来往往的巷道,为露天土灶添柴烧火的,这种局促窘迫一直使我很难堪,而且一到煮面时间,整个周边寝室、教室搞得乌烟瘴气,背地里也被人厌恶嫌弃。

  上课不认真,每次考试都排名靠后,尤其是英语,经常垫底。学校里很多教师子女,没事在一起闲聊的时候,都会对比自己孩子的成绩,尤其那些成绩优秀的教师家长,更是公开大声赛名次成绩。因为我的表现,父亲很没面子,每次聊到各自孩子的考试成绩,父亲要么打个哈哈,“今天天气很好”之类,要么找个借口匆匆离去。

  但我也不是一无是处。相比大哥的内向忠厚,二哥的脾气古怪,我却很好地继承了父亲活泼、开朗,喜欢文艺的基因。按照父亲的说法,我是“正事不做,闲而有余”。学习之外,我积极参加课外活动,还看了很多课外书籍,《中学生》,《少年文艺》,交了好几个在上面发表文章的笔友,还跟他们保持了好久的通信联系。我至今还记得其中两个人,一个以全国地名作为谐音梗发表了一篇相声的王向阳,河南省偃师县诸葛乡诸葛中学初二学生,一个是内蒙古赤峰市阿鲁科尔沁旗中学高一的魏鸿稚。后来我异想天开,竟然以特级英雄黄继光老家学生的名义,给朝鲜首相金日成写了封信,收信人:朝鲜平壤金日成主席。不久被邮局退回来了,回单上写的不是“查无此人”,而是“无法投递”。

  六一儿童节,我跟同班同学在乡政府大礼堂舞台上,跟集体从村小来庆祝的小同学表演相声《机器人》,父亲是否参与了指导我已经忘记了,我只记得台下的小孩子笑点很低,节目效果还可以。我还参加了学校第一届唱歌比赛,没有音乐伴奏,全是清唱,地点就在学校外的泥地大操场里。同学老师围坐成一圈,我不确定父亲参加没有。那时候港台流行歌曲还没大范围进入国内,更别说我所在的乡村,就在那次比赛上,有个女生唱的《春光美》,优美的旋律把我也打动了,完全忘记她是我的竞争对手。如果你要问我的参赛歌曲,至今我都觉得难为情,我一个男生,唱的是《回娘家》。但是凭声音宏亮,曲调准确,我好像也拿了个鼓励奖。那是我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唱歌,父亲应该为我的勇气高兴。

  但父亲最高兴的是,我向上海《故事会》投稿的一则小笑话竟然被刊登了,我还收到了5元钱的稿费,那时候的5元钱,差不多是现在的三五百元。我把汇款单递到父亲手上,父亲到处拿给同事炫耀,第一次感觉他扬眉吐气。

  那时候没有特长生、艺术生的说法,主科成绩上不去,依然是父亲的心病。暑假里,老家几个高中学生借用学校教室,弄了个补课班,收取极低的学费,父亲给我报了名,补习英语。可我依然在课堂上偷偷看小说杂志,暑假过去,英语成绩没上去,眼睛却模糊不清。开学了,我怯怯地跟父亲说,黑板远了看不清。父亲大骂我一顿,说我是不是觉得戴眼镜好看,故意装近视?那时候戴眼镜的学生很少,父亲很长时间认为我是装的。直到初三我去县城看师范学校的大哥,大哥因为忙,让女朋友带着我跟她几个同学在中江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因为看不清,我离开群体,独自坐在最靠近屏幕的一排位置。大哥女朋友知道了原因,告诉了大哥,大哥放假回家又告诉了父亲。父亲这才确信我不是装的,非常不情愿地带我到镇上眼镜店配了副廉价眼镜。

  学校里,我的学习态度很不让父亲省心,成绩一点不让父亲满意,父亲一筹莫展。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里姐姐又出事了。

  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社会经济发展,个体意识、平等观念也开始进入乡村。之前老家男女婚嫁,都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是女人不得不接受的命运。我的刘姑婆,是外公的亲妹妹、母亲的亲姨,嫁给镇上一户刘姓人家,第二天老公就死了,从此她守了一辈子活寡,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依然独自守在镇上后街一个简陋的单间瓦房里苦熬岁月。她觉得这是她注定的命运,三从四德、坚守妇节,是女人的传统美德,不会有人替她惋惜。

  可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中期,随着经济的发展、政策的解放、个性的觉醒,加上商品市场、个体经济大大增加了个人社会交往面和自由度,自由恋爱之风开始萌芽。男女青年想掌握自己的婚姻与命运,面对反对与阻挠,他们开始不屈不挠的抗争。我亲眼看到邻居一个大姐,因为跟外乡一个男子自由恋爱,私自出走,被家里人抓回来后,在家门前田埂上被父母恶毒咒骂,被自己哥哥掌掴脚踢,打得满地打滚,死去活来。为了斩断“孽缘”,他们全家竟然把她当成“处理品”,很快把她嫁给了邻村一个有长期肺病的中年男人,没过几年,这个老公就生病死掉了。

  姐姐那时也悄悄跟临近果园村一个在贵州山区帮人伐木的打工青年恋爱了。我在村口玩耍时,偶然看到过他正跟村里其他年轻人递烟寒暄,穿着蓝色中山装,黑色方头皮鞋,矮矮壮实的身材,一头乌黑长发,喜欢咧嘴微笑,露出两颗大大的虎牙。说实话,除了比其他人干净洋气,不算高大英俊。但因为是最早在外闯荡的农村青年,见过点市面,相比绝大部分还在地里干活的同龄人,显得体面光鲜头脑灵活。我猜想年轻单纯的姐姐,一定也是被他的阳光、开朗、豪气打动。

  我的姐姐当时已经是20岁的大姑娘,开朗爱笑,爱唱歌,相貌清秀、身材苗条、皮肤白皙,作为老大,从小帮着父母抚养弟弟,分担家务。尽管没有实现父亲的期望,通过读书升学改变命运,但父母还是对她的未来有了更多期待。姐姐跟人偷偷恋爱的消息被父母知道了,父亲通过自己之前的学生、同事,很轻易地打听到了对方的全部情况:家在农村,种地为生,小学文化,单亲家庭,两个哥哥已经独立门户,他跟老父亲一起生活。

  父母对这个男生一定是不满意的,在父亲心里,女儿的婚姻未必一定要媒妁之言,但怎么也要讲个门当户对,男女双方家庭有相似的社会阶层、知识水平、门风家风、经济基础,这样女儿嫁过去大概率不会吃苦受气,两亲家也有交流互动的动力和话题。父亲大半辈子在农村农活中挣扎,现在,教师地位高了、大儿子考上学了、家庭温饱问题已经解决了,对未来女婿的选择应该更从容了。内心对大女儿有所亏欠的父母,面对女儿再一次选择命运的机会,希望他找一个殷实人家,嫁一个既有本事也真心疼她的人。可怜天下父母心,全天下所有父母的心愿也大概率如此。

  可是现在这个男朋友呢,没有文化、在外干苦力,家庭条件很差。毫无疑问,女儿嫁过去,就马上是更艰苦的农活,更贫困艰难的境地。父亲有句心里话还没说,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女婿对象,也试探过对方的口气—已是部队军官的自己的得意门生。姐姐擅作主张完全打乱了父亲的计划,父亲明确表达了反对意见,对女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并要母亲好好管束,那段时间不准姐姐外出。

  可是被爱情冲昏头脑、被柔情蜜意弄得神魂颠倒的姐姐,完全听不进去。没过几天,趁母亲下地干活,家里无人看管,她在对方的偷偷接应下,跑了。母亲回到家,家里已经空无一人,天黑透了仍没有消息。母亲又气又急,以为她没有走远、躲在院子附近,便带着我,小心翼翼提着煤油灯,后院山坡、庄稼地里,遍地找寻、轻声呼唤的情景,我至今仍然没有忘记。

  在漫长而焦急地等待中,过了两三天,有人传话来了,姐姐私奔到他男朋友家了、生米煮成熟饭了。这对于父亲母亲,又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在那个时代,婚姻关系依然保守而神秘,讲究名正言顺、明媒正娶。而女人的贞洁不仅是个人的生命,也是家族的荣誉。一个男人得到女人的身体,便自动得到了女人的一切,而在一个女人的意识中,如果身体给了那个男人,似乎一辈子必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命运。

  对于女儿的幼稚愚蠢糊涂,对于男方无耻诱拐,如同偷盗抢劫了自己心爱之物,父母亲的耻辱、伤心、愤怒、无奈交织在一起,尤其是一辈子讲究形象、面子、尊严的父亲,更是暴跳如雷。怎么办?兴师动众去把人抢回来,强行棒打鸳鸯?不闻不理,断绝父女关系?

  抢得回人,抢得回心吗?私奔、同居是不可挽回的名誉受损,抢夺、纠纷,不仅让整个家庭更加名誉扫地,更重要的是,女儿的名声和未来也彻底毁了,耻辱、羞愧、自暴自弃会伴随她的一生。

  思来想去,也在母亲的劝慰下,父亲终于恢复了理性。既然女儿死心塌地,明知火坑也要往下跳,随她去吧?父亲带信让她俩一起回家,先让姐姐保证不后悔,又让姐姐的男友保证善待姐姐后,一辈子刚强从不低头的父亲,最终违心地答应了这门婚事。叮嘱一切按照传统风俗,找个热心的挂名媒人,算命先生测算好日期,乡政府办好结婚证,昭告亲朋,风风光光明媒正娶。

  婚期一定,家里忙着打家具,备酒席,要跟姐姐办一场体体面面的婚礼。婚礼当天,迎亲送亲的、打彩旗的、打锣吹喇叭的、两人一担抬家具被褥的、十里八乡的客人、学校的同事,挤满了院子,二十多桌座无虚席。农村老家当时习俗,女方的送亲婚宴是放在当天早上,男方的迎亲宴放在当天中午,双方亲戚各走各家门。除了酒席数量,婚礼家具被褥抬数越多也证明娘家的实力,花床、大大圆桌、玻璃衣柜、红漆的木柜、木箱、梳妆台、木椅、新被褥毯子,还不够?没有电,更不会有家用电器,那就洗衣盆、热水瓶杂谷脑再凑几抬,接亲的队伍绵延几百米。那时候农村没有家用轿车,接亲全靠步行。好在姐姐嫁在邻近的果园村,走路也超过不一小时,对接男方中午的宴席,完全来得及。

  宴会结束,穿着大红新娘服的姐姐,在老家堂屋里,按照仪式,下跪磕头拜完祖宗,就将跟老家父母郑重告别,从此从名分和法律意义上,姐姐从此不再是这个陪伴她二十二年家庭的主人,成为别人家里的媳妇、别人家里的人。跨出门槛那一刻,姐姐对着站在旁边一脸难过不舍的父母,低头说声“爸妈,我走了!”忍不住嚎啕大哭。我湿了眼眶,母亲边哭边抹泪,父亲也转身擦拭眼泪。此时的热泪,既有对陪伴二十年,一起走过艰辛岁月的大女儿的不舍,一方面,也有对女儿的未来担心。

  喜气洋洋的热闹气氛里,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场婚姻注定是一场悲剧,短短四年,这对新婚夫妇竟然是家破人亡的结局。

  姐姐的问题暂时解决了。我回到学校,继续这样悠闲散漫、放任自流,父亲的教导、责骂似乎也不起作用,在他眼里,我跟二哥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病入膏肓,不可救药,在一筹莫展中,父亲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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